阳货第十七
阳货:季孙氏的家臣,名虎。后来,他在鲁定公五年,囚禁季桓子(季孙斯),想削弱三桓势力,并占据阳关(今山东泰安东南)。定公八年,季桓子逃脱后,三桓并力攻打阳货,阳货逃奔到齐国,请齐国伐鲁,后来又投奔到晋国。
归:通“馈”,赠送。
时:伺。亡:不在。涂:途,道路。
曰:此“曰”的主语仍为阳货。
亟(qì):屡次。
·1 阳货欲见孔子
,孔子不见。归孔子豚
。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
。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
:“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
,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今译】
阳货想要孔子拜见他,孔子不去见,他便送给孔子一只小猪。孔子探听他不在家的时候去拜谢。孔子在路上碰着了阳货。阳货对孔子说:“来!我同你说话。”他说:“怀着宝贵的本领,却听任着国家混乱,可以叫作仁吗?”孔子说:“不可以。”他说:“喜欢从政,却屡屡错过机会,可以叫作聪明吗?”孔子说:“不可以。”他说:“时光流逝,岁月不等待我们。”孔子说:“好吧。我将要做官了。”
17·2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今译】
孔子说:“人性本来相近,习染使彼此距离变远。”
【按语】
“性相近,习相远”,是孔子的人性理论,他强调的是后天环境和教育。
17·3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今译】
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人是改变不了的。”
【按语】
孔子强调的是,大多数人具有可塑性。
武城:春秋时代鲁国城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南。当时孔子弟子言偃(字子游)任武城宰。弦歌:弹琴瑟唱歌。儒家重视用礼乐来教化民众,故此处“弦歌”是指习礼作乐。
莞(wǎn)尔:微笑貌。
二三子:犹言各位。是孔子(或其他长辈)对孔子学生的一种客气称呼。朱熹注云:“治有大小,而其治之必用礼乐,则其为道一也。但众人多不能用,而子游独行之,故夫子骤闻而深喜之,因反其言以戏之。”
17·4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
。夫子莞尔而笑
,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
!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今译】
孔子到了武城,听到了弹琴瑟唱诗歌的声音。孔子微微笑着说:“宰鸡,何必用宰牛的刀?”子游回答说:“以前我听您说过,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使唤。”孔子便向学生们说:“你们几位听着!言偃的这话是正确的。我刚才说的话不过同他开玩笑罢了。”
【按语】
学生能够运用礼乐以教化百姓,孔子的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公山弗扰:鲁君的宗族。姓姬(公山氏),名弗扰,字子洩。他担任费邑(季孙氏封邑)宰,势力壮大后反叛季孙氏。《左传》作“公山不狃”,事见定公五年、八年、十二年及哀公八年,与《论语》记述有出入。
说:通“悦”。
末之:没有什么地方去。末,同“莫”,无指代词。之,前往。
公山氏之之:公山氏,指公山弗扰。第二个“之”,动词,前往。第一个“之”作宾语(公山氏)前置的标志。
为东周:指在东方复兴周朝的文武之道。
17·5 公山弗扰以费畔
,召,子欲往。子路不说
,曰:“末之也已
,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
【今译】
公山弗扰盘踞在费邑反叛季孙氏。他召唤孔子,孔子想去。子路不高兴地说:“没有地方去便算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那个召我去的人,难道是白白召我吗?假若有人任用我,我将使周文王、武王之道在东方复兴。”
17·6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今译】
子张向孔子问仁。孔子说:“能够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便是仁了。”子张说:“请问哪五种?”孔子说:“庄恭、宽厚、诚信、勤敏、慈惠。庄恭就不致遭受侮辱,宽厚就会得到大众拥护,诚信就会得到别人的任用,勤敏就会有功绩,慈惠就能够使唤人。”
【按语】
“恭、宽、信、敏、惠”是仁爱之心外化为处理人际关系的道德。
佛肸(xī):晋国大夫范氏的家臣,担任中牟(其故址在今河北邢台与邯郸之间)宰。范氏、智氏、中行氏、赵氏、韩氏、魏氏是晋国专权的六卿。晋定公十五年,赵简子攻打范氏,佛肸据中牟反抗晋军。
磷(lìn):薄。涅(niè):用黑色染料染东西。缁(zī):黑色。
匏(páo)瓜:葫芦瓜的一种,苦味,不能吃。
17·7 佛肸召
,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
【今译】
晋国的佛肸召孔子,孔子想去。子路说:“从前我听您说过:‘亲身做过坏事的人那里,君子不应去。’如今佛肸盘踞在中牟反叛,您却要去,为什么呢?”孔子说:“对,我有过这话。但是,不是说最坚固的东西,磨也磨不薄;最白的东西,染也染不黑吗?我难道是匏瓜吗?怎能只是被悬挂着却不吃呢?”
【按语】
本篇第一、第五、第七条,反映了孔子急切希望推行自己政治主张的心态,甚至不惜降格寻求可以合作的人。
六言:指下文的六句话,即“好仁不好学”“好知不好学”“好信不好学”“好直不好学”“好勇不好学”“好刚不好学”。言,指一句话。旧注认为六言指“仁、知、信、直、勇、刚”六个字,不合文义,也不合《论语》一书“言”的用法。蔽:受蒙蔽之病。
愚:愚蠢,受人愚弄。
贼:伤害,受伤害。
绞:急切不通情理,说话尖刻刺人。
17·8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
?”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
;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
;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
;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今译】
孔子说:“仲由!你听说过有六句话所讲的六种弊病吗?”子路答道:“没有听过。”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爱仁,却不好学,那弊病就是容易被人愚弄;爱智慧,却不好学,那弊病就是放荡无根基;爱诚实,却不好学,那弊病就是容易被人伤害;爱直率,却不好学,那弊病就是急切尖刻;爱勇敢,却不好学,那弊病就是捣乱闯祸;爱刚强,却不好学,那弊病就是狂妄急躁。”
【按语】
“六蔽”之说,鞭辟入里,发人警醒!
《诗》:即《诗经》,是孔子以前的我国古代诗歌总集,列入儒家经典后称“经”。
事君:为君主服务。
17·9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今译】
孔子说:“后生们为什么没有人学习《诗》?《诗》,可以感发志向,可以观察得失,可以合群,可以讽刺。近呢,可以用它侍奉父母;远呢,可以用它服侍君上;而且可以多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
【按语】
这条语录全面地阐述了《诗经》的作用。孔子对《诗经》的论述,还见于本书《为政》第2条、《八佾》第20条、《泰伯》第8条、《子路》第5条、《季氏》第13条、本篇第10条。
《周南》《召南》:《诗经》十五国风的头两部分。朱熹认为,“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
17·10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今译】
孔子对儿子伯鱼说:“你研究过《诗》中的《周南》和《召南》吗?为人假若不研究《周南》和《召南》,就会像把脸正对着墙壁站着,什么也看不到啊!”
17·11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今译】
孔子说:“礼呀礼呀,仅仅是说玉帛等礼物吗?乐呀乐呀,仅仅是说钟鼓等乐器吗?”
荏(rěn):软弱。
窬(yú):孔穴。一说通“逾”,翻越。
17·12 子曰:“色厉而内荏
,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
【今译】
孔子说:“脸色严厉,内心怯弱,若用小人作比喻,大概像个挖墙洞的小偷吧!”
乡原:外表谨慎朴实但不分是非而同流合污的好好先生。原,一作“愿”。
17·13 子曰:“乡原
,德之贼也。”
【今译】
孔子说:“媚俗讨好的乡原是败坏道德的贼子。”
17·14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今译】
孔子说:“听信道路传言并四处传播,这是应该抛弃的品德啊!”
患得之:一说应作“患不得之”。《荀子·子道》《潜夫论·爱日》皆作“患不得”。
17·15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
;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今译】
孔子说:“见识浅的人,难道能同他共同服侍君主吗?当他没有得到职位的时候,只怕得不着;已经得着了,又怕失去。假若一心害怕失去职位,就没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按语】
患得患失,不仅不可能办成任何好事,而且可能干出任何坏事。
是之亡:无是(没有这种表现)。“之”作宾语前置标志。“亡”,通“无”。
17·16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
。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今译】
孔子说:“古代的人有三种毛病,现在呢,或许连这种表现都没有了。古代的狂人放肆敢说,现在的狂人却放荡不羁;古代矜持的人廉洁方正,现在矜持的人却易怒乖戾;古代的愚人直率,现在的愚人却欺诈。”
此与《学而第一》1·3重出。
17·17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今译】
孔子说:“花言巧语,外貌和善,这种人缺少‘仁德’。”
恶(wù):厌恶,痛恨。紫:是一种间色。朱:正红色,是一种正色。诸侯本穿红色礼服,春秋时期有人开始改穿紫色礼服。
郑声:郑国通俗歌曲。雅乐:传统的乐曲。雅有纯正的意思。
17·18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
,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今译】
孔子说:“憎恶紫色代替了正红色,憎恶郑国的乐曲破坏了雅正的乐曲,憎恶花言巧语导致国家颠覆的人。”
17·19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今译】
孔子说:“我想不说什么。”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我们后辈传述什么呢?”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呢?四季照样运行,百物照样生长。天说了什么呢?”
孺悲:鲁国人。《礼记·杂记》记述,鲁哀公曾派他向孔子学习“士丧礼”。
程颐说:“此孟子所谓不屑之教诲,所以深教之也。”
17·20 孺悲欲见孔子
,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
【今译】
孺悲想会见孔子,孔子托言有病拒绝。传话的人刚出房门,孔子便把瑟取来弹,并且唱着歌,故意使孺悲听到。
钻燧(suì)改火:古代钻木取火。燧即被钻取火的木。被钻的木,四季不同,春季用榆木或柳木,夏季用枣木或杏木,季夏用桑木或柘木,秋季用柞木或楢木,冬季用槐木或檀木(参见马融引《周书·月令》文)。用木不同,叫作“改火”。一周年一个轮回。
期(jī):一周年。已:停止,指停止服丧。
居处不安:古代守丧,吃粗劣饮食,穿质地粗糙的麻丧服,住在临时搭的木棚(凶庐)里。
予:宰予,字子我。
17·21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
,期可已矣
。”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
,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今译】
宰我问:“父母死了,守丧三周年,为期也太久了。君子有三年不研习礼,礼一定会废弃;三年不研习乐,乐一定会失传。陈谷既已吃完了,新谷又已登场,取火用的燧木已轮换了一次,一周年也就可以了。”孔子说:“不到三年便吃白米饭,穿花绸衣,你心安吗?”宰我说:“安。”孔子说:“你心安,你就去干吧!君子守丧时,吃美味不感到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住在家里不感到舒适。所以不这样干。如今你既然觉得心安,便去干好了。”宰我退了出来。孔子说:“宰我真不仁呀!儿女生下来,三年以后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替父母守丧三年,天下都是如此的。宰我从他父母那里难道不曾得到三年的抚爱吗?”
博:先掷采(相当于后世骰子),再走动棋子。弈(yì):下棋。
贤:好,胜过。
17·22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
?为之犹贤乎已
。”
【今译】
孔子说:“整天吃饱了饭,心里什么事也不想,真难过啊!不是有掷采下棋的游戏吗?做这种游戏也比闲荡好。”
17·23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今译】
子路说:“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认为义是最可尊贵的。君子若只有勇,没有义,就会造成混乱;小人若只有勇,没有义,就会做强盗。”
下流:“流”字为衍文。讪(shàn):诽谤。
窒(zhì):固执不通。
徼(jiāo):剽窃。知:通“智”。
孙:通“逊”。
讦(jié):攻击别人,揭发别人隐私。
17·24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
,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
。”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
,恶不孙以为勇者
,恶讦以为直者
。”
【今译】
子贡说:“君子也有憎恶吗?”孔子说:“有憎恶:憎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憎恶在下位而毁谤上级的人,憎恶勇敢却不懂礼节的人,憎恶办事果敢却顽固执拗的人。”孔子问子贡说:“赐(子贡),你也有憎恶吗?”子贡答道:“我憎恶剽窃别人却自以为聪明的人,憎恶毫不谦逊却自以为勇敢的人,憎恶攻击别人却自以为直率的人。”
孙:通“逊”,谦恭有礼。
17·25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
,远之则怨。”
【今译】
孔子说:“只有女人和小人是难对待的。亲近了,就会无礼;疏远了,就会怨恨。”
【按语】
朱熹认为,这话是针对如何对待家中的姬妾和奴仆,对他们既要慈爱关心,又要态度庄重。
17·26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今译】
孔子说:“一个人到了四十岁还被人厌恶,这一生也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