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关键概念间的关系
第三节
关键概念间的关系
关于“记忆”和“创造力”之间的关系,时任辽宁省博物馆馆长马宝杰曾做过相关的阐释:博物馆是人类记忆的储存库,记录了人类在过去某个时代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生活方式等。同时,博物馆承担着传播文化记忆的职能,为了更好地履行这一职能,要探索如何发挥创造力,使遥远的古人记忆变成当今人们的记忆;把模糊的记忆变成清晰的记忆;把少数人的记忆变成群体的记忆(中国文物报,2013)。
马馆长的阐释对当前的研究具有很好的启示意义,但就“记忆”和“创造力”二者的内在联系,还有待更透彻更全面的分析。因而,本书回到博物馆学最基础的部分,从博物馆的功能出发,从“收藏”“策展”“学习”等功能中寻觅“记忆”和“创造力”的互动关系。
此外,我们不仅要思考记忆与创造力的关系,还要进一步探讨“记忆+创造力”作为一个整体,如何作用于博物馆传播场域。
一、记忆是创造力的基础:积累与激发
博物馆学学者古德曾说过,“博物馆,非古董者之墓地,乃活思想之育种场”(Goode, 1891)。这句话点破了“记忆”与“创造力”的关系:记忆是创造力的前提和基础,而记忆主要通过博物馆基本的收藏功能来实现。博物馆最古老和最本质的业务就是收藏(保管)(苏东海,2003),收藏的是具有一定历史价值、科学价值和艺术价值,能够反映自然界发展变化规律和人类科学与文化进程的历史见证物。根据具体的馆藏内容,《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把博物馆分为以下三类:自然科学博物馆、历史博物馆和艺术博物馆(宋向光,2009)。从记忆的角度来看,这三类博物馆中保存的分别是人们对自然的记忆、对社会的记忆以及全人类共通的情感记忆。
自然科学类博物馆中陈列着精心采集和布置的藏品和展品,潜藏着自然的秩序,描绘的是我们这个星球上生命变化的次序,是我们关于自然的记忆。常见的藏品是各种各样自然科学的标本,涉及的学科包括植物学、昆虫学、矿物学、古生物学和动物学等。
历史博物馆里保存的是人类过去构建社会的过程与结果。集体记忆想要保存下来,必须借助一定的载体,文物、器皿、绘画作品、雕塑作品等就是过去社会生活的实物见证,承载着某一个社会时期人们的生活方式,参观者看到这些物品就能产生对当时生活状态的想象。
艺术博物馆中保存的是人类对美的追寻,采用艺术这种人类通识语言,记录人类的忧虑和渴望。罗丹说,艺术就是情感(付蓉,2014),艺术博物馆收藏和展出的艺术品,是通过多种丰富的艺术形式表达出来的情感,因而是情感与形式的统一体。大英博物馆馆长在《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中把艺术品视为人类展现和描绘世界的尝试,且这个尝试的过程表达了人类普遍的挣扎、欲望与情感(麦格雷戈,2014)。
记忆的积累是创造力激发的前提。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看,对于知识(knowledge)的记忆,是构成创造力的必要因素之一(Robert et al., 1993)。在实证研究中,记忆被操作化为个体对特定学习材料的理解和储存,材料中的内容被学习者编码,通过长期记忆(long-term memory)的形式储存在认知系统当中。记忆的内容在个体解决问题的时候,可以作为多样化的参考资料和备选方案(王映学等,2007)。提高创造力的途径之一是在保证知识质量的前提下,尽可能获取大量知识,并且要把知识以合理的结构组织起来(张芸,2004)。
因而,创造力激发的条件不仅包含丰富的记忆,如果记忆以混乱的方式存储,是不利于创造力激发的,记忆应该以适当的方式相互联系在一起,并被科学地组织和呈现。从藏品到展品,博物馆策展人用主题化、情景化的方式把展品以容易理解加工的方式呈现出来。通过这样的方式,自然科学研究从记忆中发现自然变迁的秩序;社会科学研究解读过往人类生活中社会互动和精神世界,梳理社会发展的脉络;艺术创作研究探寻人类情感的描绘和表达。
二、创造力发展记忆:重构与活化
创造力发展记忆的方式之一是重构,概括来讲,重构是对记忆的重新组织和再加工(黄希庭等,2015)。博物馆从收藏、研究,再到策展的一系列过程,本身就是对记忆的重构。
哈布瓦赫(2002)说过:“每一段集体记忆,都需要在某个时空、被特定的群体认可与支持。”被建构的集体记忆是历史与社会交互的创造性产物。作为公共文化机构,人们通常不会质疑展品记忆选取和表达的正当性,似乎展品就是对历史忠实无误的“镜像”表达。哈布瓦赫就这个问题曾提醒过人们,“集体记忆实际上是一种社会行为”。而人们几乎无法弄清楚“过去如何被记忆”(the way past is remembered)、“如何被框架化地选择”(the way past is framed)以及“如何被阐释的”(the way past is interpreted)。
集体记忆依靠诸如电影、书籍、照片、博物馆展品等强有力的、不朽的、有形的证据呈现,看似是客观的,实则是有偏倚的(biased),是从“去语境化”到“重新语境化”的过程。因而,任何载体对集体记忆的建构,都不是镜像地重现历史,过程中必然会伴随着对记忆内容的筛选、重构和改写。
关于博物馆对记忆的重构,首要的问题是:什么内容会被记住?从全人类集体记忆的保存和动态发展来看,博物馆选择“记住什么”,是关乎人类发展的重大命题。博物馆绝不仅仅是保存文化遗产的机构,而应该是对社会做出积极响应的活跃主体。例如,在当今世界文明冲突不断发生的当下,博物馆有责任向公众描绘当今世界的多样性和冲突,要让公众意识到文化的传承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不光是对既往辉煌的文化成就的记忆,也要认识到当前历史行进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民族间的冲突以及不同社会和文化间的冲突。因此,许多博物馆从业者呼吁同行,要带着反思和自我批判在博物馆诠释人类社会中关于死亡、关于冲突、关于失去的历史。
博物馆对记忆的重构,也体现在对记忆的“叙事”上,也就是对记忆的表达,重构的关键就在于对记忆的表达。“集体记忆是具有双重属性的——它既是客观的物质现实,例如一尊雕塑、一座纪念碑,又是精神的象征符号,具有特定的精神和文化的内涵,后者虽然看似是强加在客观物质现实之上的,但又确实是被特定的群体所共享的。”博物馆展品并不会自己发声,从策展人对展品进行选择和摆放开始,就已经开始了对展品的叙事。博物馆里最常见的叙事就是按照展品固有的历史时间出发,按一定的顺序排列成编年史,再转化为故事,故事的情节最终生成意义(赫尔曼,2002)。
纪实性文学作品对历史事件的重构为博物馆创造性重构集体记忆提供了很好的参照。南京大屠杀和奥斯威辛大屠杀,都是人类集体记忆中无比沉痛的一页。然而前者,在近些年才被西方纳入人类残暴与悲惨记忆的范畴。从海外华人张纯如撰写的纪实性文学作品《南京大屠杀》开始,这段记忆才重新被发现、重新被讲述、重新被记住(洪治纲,2012)。这部作品以极富创造力的手法,采用多重视角将这段历史从深渊中掏出,灼灼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迫使世界无法再对此视而不见。博物馆与纪实性文学作品一样,都是见证历史、保存记忆的载体。与纪实性文学作品相比,博物馆要通过展示大量的真实物件(the real obj ect),通过密集的展品和史实来记忆。如何从当下的时间出发,渐进地探寻到历史深处,实现记忆创造性的重构,基于客观的物件(the real obj ect),诉诸立场、意义和价值,是需要深思的议题。
活化是创造力发展记忆的一种可能的方式。确切来讲,活化就是把某一物质将其从没有活性或活性不足的状态转化为具有活性状态的过程。谈到博物馆的活化,文化创意衍生品的开发是最典型的例子。事实上,对记忆的活化绝不只是开发创意产品,活化的理念应该渗透进博物馆传播的各个环节。
大体上,可以把活化分为内容上的活化、形式上的活化和使用方式上的活化。内容上的活化,指的是对展品原本的意义做出新的解读,让过去的记忆在当下重获生命力。形式上的活化,主要体现为用新的方式展示和传播展品,例如用全息成像、虚拟现实、场景重现的方式重现某件绘画作品中描绘的场景。使用方式上的活化,不仅是对展品本身,还可能包括对记忆的空间——博物馆展馆的创新使用。通常而言,博物馆空间只是藏品的展示空间,如今世界范围内许多博物馆结合藏品内容、展馆特性,把博物馆变为创意餐饮和冥想疗愈的空间。
活化,还体现在对各种记忆载体管理的思维和举措上。例如,博物馆理应享受展品的版权,而荷兰国立博物馆就让渡了这一权利——在2012年对25万件馆藏进行高清数字化,无条件向所有公众开放版权,吸引公众下载和使用图像,更鼓励公众加工和创作图像,目的在于撬动网民,邀请他们创新记忆,使沉睡的藏品在数以亿计的网民的创造力中重新焕发活力。
三、“记忆+创造力”和场域的关系
场域本身是没有物理边界的,它所谓的边界就是“场域的影响停止发生作用的地方”(布迪厄,1998)。因而,场域的边界具有“化学属性”,虽然我们看不见、摸不着,但随着影响逐渐式微,场域终究会在某个地方不再发挥作用。博物馆的传播场域,探讨的其实是博物馆传播的化学场的影响边界、方式和强弱。
“记忆”是博物馆场域传播的起点。对于人类集体来说,博物馆保存着人类文明过往中,对自然的记忆(自然科学博物馆)、社会的记忆(历史博物馆)和情感的记忆(艺术博物馆)。对于个人来说,参观博物馆是有限的自传体记忆与人类集体记忆互动交融。“创造力”是博物馆场域传播的赋能条件。之于博物馆,是在充分研究的基础上创新记忆内容(解读藏品、展品),以及利用一切手段创新记忆表达(策划和实施展览展陈)。之于参观者,是在与展品、与他人的互动中,头脑变得充盈,情感得到激荡。
在“记忆+创造力”的共同作用下,博物馆传播场域的影响范围将从有限的物理展馆空间拓展到无限的社会空间;影响范围扩大的同时,影响的程度也在加深,作为全人类过往文明的记忆之场(site of memory),不仅是发挥记载和储存功能的“海马体”,还是能动的有机体,充分地参与到当下正在发生的文明进程中。在“记忆+创造力”的共同作用下,参观者个人有限的经验得到扩展,品格和价值观得到涵养,情绪和情感得以修复和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