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记忆+创造力”:场域视角下的博物馆传播

第一节 博物馆的时间特性

第一节

博物馆的时间特性

一、博物馆是偏倚时间的媒介

根据英尼斯对媒介的定义和分类,经久耐用、笨重、有利于宗教传承、偏重视觉的媒介属于倚重时间的媒介(英尼斯,2003)。从这个意义上讲,博物馆作为社会记忆的载体,通常以文物保存记忆,属于偏重时间的媒介。

《传播的偏向》中文版译者何道宽在序言中把英尼斯理论比作是解读媒介技术发展的钥匙,依靠这把钥匙,我们得以理解媒介的发展进程引发的心理和社会影响(英尼斯,2003)。在英尼斯看来,现代社会存在媒介发展严重失衡,时间偏向的媒介低落谷底。时间偏向的媒介的式微对人的心理和社会发展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英尼斯(2003)认为:“对时间的偏执里,存在普遍的焦躁。”从文化的角度而言,时间意味着神圣、道德和历史,意味着权力的存续。因而时间文化是一种信仰、礼仪和道德秩序。英尼斯认为,时间偏向的媒介在整个社会中的衰落会导致人们的历史意识淡薄,心态和行为浮躁,彼此不断疏离,空间征服欲望强烈(徐雁华,2012)。英尼斯强烈地希望社会能够有意识地发展,并且利用时间偏倚的媒介来抗衡空间偏倚的媒介严重压倒时间偏倚的媒介而导致历史观念冷漠、整个社会处于过度膨胀的状态。此外,对于社会中的个体而言,空间偏向会让人们的生活碎片化,不再注重伦理道德和共同价值。

新媒体时代,数字技术看似能够无限期地保存信息,打破了时间壁垒,使得数字媒体偏倚时间。但卞冬磊(2010)指出:“电子媒介对事件的报道越来越注重第一时间,其所叙述的故事呈现片段化,人们的认知、记忆和行动都受到媒介思维的影响,虽然可以扩展对世界的横向的感知,却牺牲掉了纵深的积累。”

然而,新媒体时代中信息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要转瞬即逝,本质上破坏了对时间的偏倚。今天大众媒介发挥的作用不是使事件像传统的方式那样让人们记住,而是在事件以令人目不暇接的方式向人们袭来时,消灭这些时间,让人们迅速地忘记它们。从这个意义上讲,大众媒介与“保存记忆”的功能属性是背道而驰的。詹明信对此也做过回应,他认为,历史感的消失使得整个社会系统开始逐渐丧失保留它过去本身的能力,使人们不得不生活在永恒的当下或永恒的转变中,因而从前社会的传统也逐渐被抹掉了(詹明信,2013)。在新媒体时代,时间和空间的博弈总体上是失衡的(孙健,2016),对时间的忽视造成了当代文化中纵深感的消逝,而这种纵深感,恰恰是偏倚时间的博物馆能带给我们的。

二、时间跨度:媒介文本的距离、模糊与断裂

博物馆的媒介内容是展品及承载空间。一般大众传播的媒介内容是新闻报道。博物馆媒介内容与大众媒介内容的区别,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概括:前者是远距的、模糊的、断裂的;后者是新近的、具体的、连续的。

第一,从时间距离来看,新闻是对“新近发生”的事件的报道。媒介的发展史,可以说是对“新”和“快”不断追求的历史。无论是报纸、广播、电视还是各种数字媒体,都从原来尽可能地追求时效性,变为对“此时此刻”的执念。电子媒介的发展让信息传递得以瞬间完成。电视中出镜记者的现场直播、微博上网民的现场直播,不断地巩固着人们对“快”“当下”的审美媒介观。传统媒体和以数字和互联网为依托的新媒体所传播的内容与当下的时间是没有距离的,而博物馆里的媒介文本与当下有很大的时间跨度。在某些历史博物馆中,时间跨度动辄长达几百年或上千年,在涉及史前文明的展览中,跨度更是长达几千年或上万年。

第二,时间距离不同导致媒介文本清晰度的差异。麦克卢汉曾用热冷媒介的概念来区分媒介文本的清晰度的不同(麦克卢汉,2011)。虽然这一分类方式历来备受诟病,但在分析大众媒介文本与博物馆文本时,仍富有解释力。清晰度高指的是媒介所提供的信息充分、完善;清晰度低则指媒介所提供的信息少而模糊。与博物馆相比,大众媒介提供的信息无疑是清晰度高的,并没有留下大片空白让观众去填补,更不需要动用过多的思维去理解文本的含义;而博物馆提供的媒介文本,通常是清晰度低的,需要充分想象,甚至是动用大量心智才能理解。参观者在欣赏博物馆展品中的“凝视”“讨论”均是为理解文本所做出的努力。

第三,博物馆的媒介文本通常是断裂的,而大众媒介的文本是连续的。博物馆媒介文本的巨大跨度导致所承载的记忆越发遥不可及。时间跨度越大,保存下来的记忆就越零散,从支离破碎的记忆残片中,很难还原完整的故事。

陈曦(2017)把展品比作一座座孤岛,脱离了本身的生境,丧失了本身的历史脉络,离开了自身所属的时空。博物馆由展品构成的媒介文本仿佛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网,人类有幸保存下来什么,我们就只能看到什么。而大众媒介的文本是对当下事件进行报道,能够探究其起源—发展—衰落的完整历程,有能力呈现完整的图景,因而是连续的文本。

博物馆作为偏倚时间的媒介,所承载的文化内容与参观者有很远的历史距离;内容是模糊的,需要参观者付出很大努力去填补空白;文本结构是断裂的,很难给参观者呈现一个完整的叙事框架。博物馆媒介文本的三重属性,给传播提出了不小的难题。如何弥合历史跨度带来的失落,让参观者找到与之互动的线索,找到从当下走进历史的通路,找到现实生活与过去记忆的内在联系,是博物馆传播实践要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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