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北杏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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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杏会盟
公元前681年春,齐桓公以宋国君位无序、手足相残为由,邀请宋、鲁、陈、蔡、卫、郑、曹、邾等诸侯,称将就宋国内乱这一“国际问题”在齐国北杏(今山东聊城东)举行盟会。
宋国内乱是春秋时期典型的一连串政治动乱。
如果我们翻开史书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在宋国近800年的国祚中,这个国家一直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地位。宋国公族是子姓,殷商遗民,开国君主是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西周初年,周成王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周公的兄弟管叔鲜、蔡叔度勾结商纣王之子武庚,联合淮夷、徐夷等东夷族群反叛周王室,最后被周公镇压。而后,为安抚殷商遗民,周公又找到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让他统领殷商遗民,建立了宋国,微子启获封公爵。
因此,在文化传承上,宋国人与周人存在很大差异。比如,周族人崇拜熊,将熊视为自己的祖先,而作为商族后裔的宋国人则是典型的凤鸟崇拜。所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由鸮演变而来的玄鸟,就是他们心中不可取代的神圣图腾。虽说宋国被周武王封为五等爵位之首的公爵,然而即便是被周王朝进行了数百年的同化,他们的文化仍与其他被分封的华夏诸侯不尽相同。在此,我无意讨论两种文化的优劣,但一直以来的情况是,相比人数少,人数多总是更容易形成优势,而优势对劣势就可以指东道西,甚至为所欲为。一直以来,周分封的功臣、亲族诸侯对宋国人的蔑视就无处不在。比如,我们在学习含有明显贬义的成语时,不难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这些成语但凡涉及十分可笑的人物,大都是宋国人,比如“守株待兔”——从前有一个宋国人……比如“揠苗助长”——从前有一个宋国人……比如“丁公凿井”——从前有一个宋国人……
这说明,在其他诸侯国眼中,宋国就是迂腐和愚蠢的代名词。
然而,最为周人所不能理解的则是在一圈嫡长子继承制的国家包围中,倔强的宋国竟一直保持着殷商君位传承的兄终弟及制度。
前728年,宋宣公去世前,将君位传给自己的弟弟宋穆公。宋穆公心存感恩,因此在即位后便册立了哥哥宣公的儿子公子与夷为太子,而不是立自己的儿子公子冯。宋穆公死后,公子与夷成为宋国君主,即宋殇公。因为担心受到迫害,宋殇公的堂兄弟公子冯被迫流亡郑国。
可是,宋殇公懦弱无能,因而迅速被太宰华督和大夫孔父嘉掌控了朝政。这两个人都出身于宋国公族,但彼此不和,并且华督垂涎孔父嘉妻子的美色已久。
而那位流亡的公子冯得到郑国的支持,常常流露出回国争夺君位的迹象。孔父嘉便以此为借口,常和郑国发生战争。然而,宋国国力不如郑国,常吃败仗,导致宋国臣民怨声载道。
细心的华督立时觉察到民怨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便利用这种情势,到处散布言论说:“宋国局势不稳,这一切都是孔父嘉连年征战的缘故。终有一日,我华督要为宋国人出这口恶气!”
终于,在他的煽动下,宋国发生国人暴动。华督趁乱杀死孔父嘉并霸占了他的妻子。孔父嘉的一个儿子逃到了鲁国并世代定居,而这一支便是孔子的直系祖先。
宋殇公见华督作乱,遂率公族军队与华督家兵交战,结果反被华督所杀。华督见已无人能撼动自己的地位,便从郑国接回公子冯,立为国君,此即宋庄公。
可惜的是,宋庄公同样懦弱无能,令华督完全控制了宋国朝政,并常干涉卫、郑两国内政。卫、郑两国贵族对此十分不满,三国经常交战。
在位十九年的宋庄公,最后只能在苦闷中死去,其子宋闵公即位。
宋闵公即位后,一改之前的外交政策,与卫、郑两国修好,而常与鲁国交战。闵公八年(前684年),宋国在乘丘(今山东巨野县)之战中大败,宋国大夫南宫长万被鲁国人擒获。后来,宋国通过外交手段将南宫长万赎回。
之后某一天,宋闵公和南宫长万去山中打猎。不知何故,二人起了争执,君臣各不相让。宋闵公很生气,想起了南宫长万的被俘经历,便对他冷嘲热讽:“想当初,寡人十分敬重你,而如今你不过是区区一个鲁国囚犯,哪里还值得寡人敬重呢?”南宫长万被揭了短,既羞愧又愤怒,从此与宋闵公交恶。
几个月后,宋闵公让南宫长万陪他下棋(闹掰了还在一起玩也是心大)。估计下棋的时候也发生了一点不愉快,宋闵公多半又嘲笑了对方,导致南宫长万念起新仇旧恨。于是他趁国君不备,忽然起身,抓起棋盘冲着宋闵公的脑袋一通乱砸。宋闵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倒在血泊之中。
宋国大夫仇牧听说南宫长万弑君,随即抄起武器孤身赶往公宫,在宫门口与正要出宫的南宫长万相遇。二人展开肉搏,南宫长万武艺高强,仇牧不是对手,被杀。临死前,仇牧这位宋国大夫紧紧咬住宫门上的门环,以让自己站立不倒,以此而显示自己的忠心。
一不做二不休,南宫长万决定一反到底。随后,他又带人冲进太宰华督的宅邸,杀死了这位控制宋国朝政多年的权臣。
仇牧和华督死后,南宫长万在宋国基本上可以一手遮天了。而其他公室贵族们畏惧南宫长万的骄横,选择避其锋芒,暂时退守到了外地。
随后发生的事情便是,南宫长万大摇大摆地立宋闵公的弟弟公子游为国君,即宋前废公。
不久后,逃难于外地的宋国公族们便开始进行反攻。他们联合宋国萧邑大夫杀进了国都,南宫长万战之不敌,狼狈地逃到陈国。诸公子冲进公宫,弑杀宋前废公,又立宋闵公另一个兄弟的儿子公子御说为国君,此即宋桓公。
宋桓公即位后,宋国贵族向陈国索要叛臣南宫长万。陈国并不想因为一个大夫得罪整个宋国,爽快地将其交了出去。宋国贵族磨刀霍霍,对南宫长万施以醢刑,一刀一刀将之剁成了肉酱。至此,这一动乱才算告一段落。
事实上,宋国君位无序的问题在后来的数百年间也未得到彻底解决,当其他华夏诸侯都在为制霸天下而努力的时候,宋宣公和宋穆公两兄弟的后人还在为国君之位不停地自相残杀,陷入内战泥潭不能自拔。由此,宋国最终由国际地位甚高的大国沦为不入流的弱邦。
以齐桓公为代表的一大批人已经意识到,宋国继承制度混乱无章已不仅仅是一国的“个人习惯”问题。这种由制度不明晰而引发的内乱经常会扩大为国际战争,让很多中原诸侯国都被牵连在内,极大地影响了华夏世界的安定团结。这便是齐桓公主动提出解决宋国问题的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当时参加盟会的几个国家中,除了齐国,唯有宋国还算得上是大国,其余诸侯都是春秋时代的二流乃至三流国家。即便如此,响应号召参加这次“国际峰会”的也只有宋(当事人)、陈、蔡、邾四国,而郑国、鲁国和卫国,都没有理睬这位貌似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齐国君主小白。
但为了表现齐国“泱泱大国以诚信为本”的胸襟气度,齐桓公在与会者稀稀拉拉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完成了这次会盟。
不过,在这里一定要指出的是:无论是对于齐桓公本人还是整个华夏世界,这都是一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
周王朝800年历史中,有四个事件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按照时间顺序做如下排列:
第一件,周武王建立周王朝。
第二件,东周初年,郑庄公与周桓王在襦葛交战,大败周王室。这是蠢蠢欲动的诸侯首次向周天子挑战成功的事件,是“礼崩乐坏”的具体案例,标志着周天子已从受命于天的神坛走下。
第三件,就是齐桓公的这次北杏会盟。
第四件,是晋国的赵、韩、魏三家大夫瓜分晋国,废国君为庶人,并胁迫周天子册封他们为诸侯,史称“三家分晋”。这是战国时代的开端。
北杏会盟的重要意义在于,齐桓公为动荡不安的周朝诸侯们找到了一条新出路:天下共主不顶事儿,就应该找出一个顶事儿的来解决问题。按当时人们的思维应表述为:“天下”这个大家庭起了纷争,作为一家之主的周天子,已没有能力力挽狂澜,那么就应该由“长子”出来挑大梁,从而尽可能维系这个风雨飘摇、东倒西歪的大家庭。
如今齐桓公为之奋斗的,就是成为这个“长子”。
以诸侯身份主持盟会并担当盟主者,齐桓公是第一个。在此之前,能做这种工作的,只有周天子。因此这是齐桓公在争霸道路上跨出的一大步。
而后的事实也证明,齐桓公对三年前的那场长勺之败耿耿于怀,因此北杏会盟刚刚结束,他就开始找麻烦。
鲁国和齐国一样,也有多个附庸,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是遂国。遂国位于今山东宁阳县西北,国内只有四个氏族,基本可以划入“袖珍型国家”的行列。它是夏朝时期由夏人寻找帝舜后裔所建立的方国,和由周人寻找另一支帝舜后裔而建立的陈国系出同源,皆为妫姓。遂国虽小,历史却相当悠久,而且因为是帝舜的后裔,所以周人并未将之视为蛮夷。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其他许多东夷系统的大国被华夏诸侯灭掉后,它仍得以存活至今。但是,遂国又不在周王朝册封的五等爵位之内,属于不入流的小国,只拥有算不得真正爵位的“附庸爵”,依附于周边诸侯大国,存活于强权夹缝之中。
在北杏会盟之前,齐桓公同样也向小小的遂国发出了请柬,但宗主国鲁国没有参加,遂国自然也就没有参加的理由。而且似乎和谭国一样,遂国对齐国的强大也有所不满。
齐桓公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便以遂国没有参加会盟为由,出兵遂国,并很快就将它灭掉了。
而后,齐桓公又将兵锋指向遂国身后的老大——鲁国。
鲁国还是当年的鲁国,但齐国已不再是当年的齐国。
至少,齐国的军队这次不会再被鲁国的“诈术”所迷惑。
这次,齐国战车长驱直入,直奔曲阜,大有直捣黄龙之势。鲁国军队虽积极应战,但负责对齐作战的主帅却骄傲自大,导致鲁军屡战屡败,溃不成军。节节胜利的齐国军队很快就占据了鲁国许多土地。最终,惊惧不已的鲁庄公向齐桓公求和,并表示承认遂国是齐国的领土,同时齐国所占领的鲁国领土也归齐国所有。
齐桓公见鲁庄公服软,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准备在柯邑(今属山东聊城)和鲁国举行盟会,进行割地接收仪式。
但是齐国人想不到,看似敦厚的鲁国人,将再次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即将出场的这个人,是这次对齐作战的主帅,在司马迁的笔下名为“曹沫”。由于此人未见于《左传》,所以古代一些史家也认为“曹刿”与“曹沫”应是一人二名。不过,太史公认为长勺之战中击败齐军的“曹刿”和此次战败的“曹沫”是两个人,而且很多当代史学家也持这种观点,理由之一是谨慎的曹刿和因自大而战败的曹沫性格反差太大:“曹刿”在长勺之战一举击败齐国,而“曹沫”却在此次战争中屡次失利。所说是三战三败,丧失了不少鲁国领地。
《史记》是一部掺杂了许多个人情感的史书,所以仅凭“人物形象”来判定“曹刿”和“曹沫”是两个人的做法很不理性。而且,在先秦古汉语中,“刿”与“沫”同音,在用字随性的古代,通假字数见不鲜,“曹沫”很可能就是“曹刿”的另外一种书写方式。更何况,从人物性格来分析,“曹沫”这次表现出的自负与长勺之战中“曹刿”所表现出的镇静其实并不矛盾。
更重要的是,无论曹刿或是曹沫,他(他们)注定是让齐桓公终生不忘的男人!
盟会如期在柯邑举行,齐国人搭建的盟台十分高大,俨然是齐桓公威严的象征。鲁庄公来到台下,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盟台,却望不到高高在上的齐桓公,恐惧、羞愧、纠结……各种滋味让他十分沮丧。
作为胜利者,齐桓公多少有些盛气凌人。其实,在很多时候,齐桓公这个人并不厚道,他促狭地嘱咐盟台下的武士:千万不要让鲁侯的大夫一同登上盟台!
意图很明显:他要捉弄孤立无援的鲁庄公——尽管鲁庄公是他的外甥。
当曹沫紧紧跟着鲁庄公来到台阶前时,果然遭到了齐国武士的阻拦。
一贯养尊处优的鲁庄公吓坏了,无奈地望向曹沫,向他求助。对于这种无礼的举动,曹沫做出的反应是怒目而视。他的眼睛似乎有希腊神话中蛇发女妖的魔力,竟让阻拦他的齐国武士僵化了——被曹沫牛眼圆睁的威严吓得呆若木鸡。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曹沫就这样护送着自家国君,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上了齐国盟台。
齐桓公见曹沫竟然跟随上台,有些不爽,但谅他区区败军之将,必不敢作乱,也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一声令下,盟会仪式开始。
盟会仪式有个极为烦琐的过程,比如杀点动物取点鲜血以及喝口血酒什么的,比较耗费时间。就在这些程序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时,曹沫忽然将藏好的匕首摸出来,趁大家不注意,一个箭步便冲到齐桓公跟前。然后,他将冷冰冰的匕首顶到他齐桓公的脖子上。
可以想象,这位春秋第一霸主绝对被吓坏了!惊慌中,他梗着脖子,笑容僵硬地问曹沫:“先生拿刀顶着寡人,所为何事呀……”
曹沫不多说,直接切入主题:“齐国是大国,鲁国是小国,齐国夺我鲁国土地,是以强凌弱,不合情理,请齐侯如数归还鲁国失地!”
这些话掷地有声、堂而皇之、义正词严、大义凛然。
但事实上,这是个非常奇怪的逻辑:你是强者,我是弱者。你打我就是强者打弱者,打赢了就是以强凌弱,不光彩的是你,是你犯了错。所以,你不能觍着脸跟我谈条件,但是我可以!
齐桓公看了看冷冰冰的锋刃,又看了看管仲,当见到管仲示意他答应曹沫的要求时,他心里有底了。齐桓公当然不会为了区区一片土地就丢掉自己性命,于是,点头。在普遍讲究诚信的年代,点头这一动作的可信度极高,比现代人写保证书、按手印要可靠得多。
随后,曹沫收回了匕首,气定神闲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站好,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齐桓公的脖子上还留着匕首的余寒,他先是倒吸一口凉气,而后陷入思考中,思来想去,越想越生气。
“寡人要翻脸!还要不认账!”
是的,齐桓公不但要反悔,还要把冰冰凉顶了自己半天的曹沫大卸八块。
就在齐桓公被过于强烈的情感冲昏头脑的时候,管仲及时站了出来,他细心劝诫齐桓公:不要任意而为,杀曹沫一人,不但失信于天下诸侯,还会落个不仁不义的恶名!
齐桓公看着管仲那张严肃的脸,压住火气说:“寡人要联合诸侯讨伐无道,如以强凌弱强占土地,其他诸侯怕还怕不过来,何谈‘敬重’呢?”于是,他放弃了毁约杀曹的念头,继而履行诺言,将所夺的鲁国土地尽数退还。
齐鲁柯邑之会的消息很快就在天下各国传扬开来,各诸侯国纷纷称赞齐桓公,许多采取事大主义的小国立刻开始对齐国投怀送抱,将齐桓公视为可信赖的盟友和保护人。很快,齐桓公的威望开始得到国际社会的肯定。
而对于齐桓公来说,曹沫让他吃亏也是他终生难忘的痛。不过幸运的是,疼痛之后得到的是长进,齐桓公早期的许多决策明显带有急攻冒进和一意孤行的特征,但柯邑之会后,他的行动显然增加了“深思熟虑”和“虚怀纳谏”的成分。
曹刿(曹沫)被鲁庄公重用的事例证明:齐桓公并非独一无二,管仲也并非独一无二。华夏世界的传统正在遭到破坏,有人兴奋、有人神伤,于是就有了争夺霸权的春秋五霸,也有了尝试以各种方法修补精神世界的诸子百家……之所以说齐桓公并非独一无二,是因为同时期的诸侯中,也有很多人抱有跟他一样的理想,他们不但要获得实实在在的权力,还要成就身为贵族的荣耀。之所以说管仲并非独一无二,是因为还有许多跟他一样的低级贵族甚至平民,在努力以才华让自己跻身“肉食者”之列。
曹刿(曹沫)也是伟人中的一员。只是,伟人与伟人,气质不同。
不过,有一点却是独一无二的,那就是齐桓公和管仲的组合。这个由生死之敌转变而来的最佳搭档,是春秋时期一道奇异风景线,这个组合的巧妙之处在于:没有齐桓公,管仲难以名垂青史;没有管仲,齐桓公也难以成就霸业。
而在接下来的许多年中,这对最佳君臣将带给人们更多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