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话与传说的日本史

● 诞生于神话的日本列岛

日本之国家是何时、以何种形式开始的呢？

据说日本列岛变成类似如今的模样大约是在300万年以前，人类到达列岛大约在4万年以前。地域首领建立了联合国家，“日本”之国号与“天皇”之称呼诞生于大约1300年前。

宇治谷孟著：《日本书纪（全现代语译）》，讲谈社学术文库，1988年。
然而，神话描绘出一个全然不同的日本诞生故事。在720年完成的官方历史书《日本书纪》中，开篇便记述了如下内容
：

古天地未剖，阴阳不分，混沌如鸡子，溟涬而含牙。及其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淹滞而为地，精妙之合搏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然后神圣生其中焉。

诞生的数位神明中，重要的是伊邪那歧与伊邪那美这对兄妹神。由于他们的近亲交合，才诞生了“大日本丰秋津州”（本州）与“筑紫州”（九州）等岛屿，日本列岛最终得以形成。

由此可见，日本是从性，而且是近亲交合中诞生。

这便是《日本书纪》中记载的开天辟地与国家诞生的传说。后来，诸神降临大地，大打出手，其子孙中的一人征服了列岛，作为天皇即位。同时期完成的《古事记》中，其故事梗概情节也大同小异。

即性少数群体。——译者注
杉田水脉著：《LGBT支援过度》，《新潮45》2018年8月号。
育鹏社编：《新日本史（新编）》，2015年。书中设有“从神话看我国诞生的传说”一节，描述的是日本列岛诞生至国家统一的过程，其中只记载了伊邪那歧和伊邪那美这对“男女之神”，性相关描写皆被省略。
在认为支持LGBT
不可理喻的自民党议员
看来，因近亲交合诞生了国家的情节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有段时期，保守派们还曾控诉过历史教科书上登载日本神话
。

然而意味深长的是，如此天马行空的情节并非举世无双。实际上，类似的神话在世界各地比比皆是。

● 世界上神话仅分为两类

后藤明著：《世界神话学入门》，讲谈社现代新书，2017年。
世界神话学说
将世界上多种多样的神话划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在非洲中南部与澳大利亚广为流传的冈瓦纳神话，它被视为随人类早期迁徙而传播开来的神话群。

在冈瓦纳神话中，世界从最初便存在，没有由神创造天地的场景。其着眼点在于动植物和地形的起源，传说性较弱。归根结底，似乎也可以视作传说诞生以前的人类创世纪思考。

日本神话中的天照大神

另一类是在欧洲和亚洲常见的劳亚神话。这类神话大多以世界本不存在开篇，讲述最初的神，特别是男女神的诞生，描绘天地的分离。接着向大地的形成与秩序化、光的出现、龙的降伏等主题发展。

人们认为劳亚神话群的诞生晚于冈瓦纳神话，而且以西亚文明圈为核心，随着种群的迁徙而传播至世界各地。

伊邪那歧与伊邪那美既是兄妹也是夫妇。
日本神话中，属于劳亚神话的主题频繁出现。仅国家诞生的神话，也与冲绳、东南亚及波利尼西亚等地的神话存在诸多共通点。据《古事记》记载，孕育列岛的伊邪那歧与伊邪那美二神，分别绕柱而行后相遇
。

然而，因女神伊邪那美率先开口搭话，最初的交合失败，未能诞下一个正常的孩子。这一点不仅与东南亚神话不谋而合，而且时至今日，类似的仪式在一些地区仍有举行。

吉田敦彦著：《日本神话的源流》，讲谈社学术文库，2007年。
日本神话与众多日本游客心目中的旅游胜地夏威夷当地流传的神话也存在诸多共同点
。

据夏威夷当地神话的描述，天空神与女神首先诞下夏威夷岛与茂宜岛。天空神趁女神在外时与其他众女神偷情，又孕育出拉奈岛与摩洛凯岛。女神勃然大怒，与其他神产下欧胡岛。虽然存在一定区别，但在岛诞生自男神与女神的交合这点上是完全一致的。

不仅如此，伊邪那歧为追寻去世的伊邪那美而赴黄泉之国的桥段，不仅在新西兰毛利族神话中有相似传说，与希腊神话中的俄尔甫斯传说也大同小异。

日本与希腊的直线距离在9000千米以上。即便是现在，从日本换乘飞机去希腊也需15小时以上。因此，难以想象两地在神话诞生的时代里曾在互相的大地上有过密切交流。

然而，日本神话与希腊神话相似，实际上不足为奇。其原因在于，关于黄泉之国的情节在世界各地皆有迹可循。

● 无文字时代的传说

正如前文所述，日本神话并非是日本独有的，想想人类的迁徙便能明白这一点。人类最初从非洲散至世界各地，之后迁徙也从未停止。

仅在日本列岛内，已发现青森县的三内丸山遗址里有新潟县丝鱼川的翡翠和岩手县北部的琥珀等物品。另外，黑曜石作为绳纹时代交易往来的证据而闻名。
世界各地发现了多处人们曾进行过繁荣贸易的痕迹
。虽然数量本身并不多，但跨海往来已然存在。有物流便意味着存在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想必其中既有旅行商人等旅客，也有移居的民众。他们不仅是物品的运输者，应该也是神话的传播者。

说成神话是有些夸张，其实主要是些有趣的小故事和传闻。大概就像听说某神为寻觅过世的妻子而奔赴黄泉之国，而妻子因吃了当地的食物无法回家等传说一样，在数代、数十代人之间口口相传。

与现代相比，虽然当时的信息传播速度慢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毕竟也不是鱼类、肉类等生鲜食品的运输。传说没有保质期，即使传了数百年、数千年也无妨。

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传说在被多次改编的同时，扎根于世界各地。

当然，逸失的传说估计也不在少数。现代人之所以能享受神话的乐趣，得益于人类在某一时期发明了文字，进而将传说记录了下来。

尤瓦尔·赫拉利著：《人类简史》，河出书房新社，2016年。
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乌鲁克象形文字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也是后来楔形文字的起源。——译者注
依现有定论，前3500年—前3000年，人类发明了文字
。如今的伊拉克和科威特所在地美索不达米亚地区最先开启了象形文字
的使用。当地出土的黏土板上写着“29086大麦，37个月，库希姆”，似乎是一则名为库希姆的人收领大麦的行政公文。

人类最早的长篇叙事诗，世界文学史上的瑰宝。——译者注
就这样，文字当时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仅被用于簿记，而用于神话和文学传播又是过了500多年的事了。著名的《吉尔伽美什史诗》
完成于前2000年左右，此时距文字诞生已历经千余年。

吉纳维芙·冯·佩金格尔著：《是最古老的文字吗？》，文艺春秋，2016年。
研究表明
，数万年前人类已开始使用类似文字的符号，而世界上掌权者将文字用于统治是近5000年的事情吧。

文字传入日本列岛 的准确时间尚不明确。作为记忆力的替代品，再没有什么比文字更为便利的东西了。因此也可以认为文字几乎与水稻种植、铁的舶来般久远，不过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在管理一定规模的共同体时，文字不可或缺。日本列岛各地兴建了比例相同的前方后圆坟（详见第二章）。换言之，设计图是存在的。比起插图，附加说明更为便利，至少数字是必需的。但古坟的设计图至今仍下落不明。

市大树著：《飞鸟的木简》，中公新书，2012年。
《弥生时代砚上的最古老文字》，《每日新闻》2020年2月2日朝刊。
目前已发现了镌刻着“奉”“竟”等汉字的貌似2、3世纪的器具，但其用法比起文字，更接近于符号
。此外，还发现了疑似公元前后（大约2000年前），镌刻着“子”等汉字的砚台
，但这仍不能证明当时在列岛上文字已被用于日常生活中。

出土于稻荷山古坟的铁剑，被称为“稻荷山古坟出土铁剑”或“金错铭铁剑”。出土时覆盖着铁锈及剑鞘的木质，并不知上面刻有铭文。奈良的研究所在进行除锈处理时，发现其闪着金色光辉的部分，后用X光照射。详见埼玉县立埼玉史迹博物馆编：《埼玉旅行指南》，2016年。
专家也认可的列岛上最古老的文字使用实例，是埼玉县出土的铁剑上镌刻着的115个字
。虽然铁剑本体出土于1968年，但直至1978年进行保存处理时，才发现剑的两面竟然镌刻着文字。

上面记载着“乎获居”这一人物传至8代的家谱，以及祖祖辈辈侍奉“获加多支卤大王”（大王即天皇）的工作。开头处写着“辛亥年七月”，显然最有说服力的解释是该铁剑与471年侍奉雄略天皇的乎获居有关。

其中可见炉灶与须惠器（一种素烧陶器）的使用、横穴式墓的建造方法、父系的亲族构造等列岛文化中的巨大变化。详见藤尾慎一郎、松木武彦著：《由此改变！日本的考古学》，吉川弘文馆，2019年。
铁剑出土于当时的边境之地埼玉，可见在5世纪时日本列岛上已经广泛使用汉字。不仅是汉字，4世纪后半叶至5世纪间，关于大陆与半岛起源的新知识也已经逐渐变为共识。小到色彩与器具喜好等生活方式，大到家庭的理想状态，来自海外的影响可见一斑
。

基本可以确定《日本书纪》完成于720年。712年编纂的《古事记》在记录697 — 791年历史的《续日本纪》中并未被提及，也有研究者认为该书（部分）为伪书。“记纪”中重复内容较多，但《古事记》中出云神话的内容占了大量篇幅。
当时，神话或许也已经使用文字编写，但没有传下来。至今留存最古老的神话是完成于8世纪初的《古事记》与《日本书纪》。两书相似点较多，合称为“记纪”
。

● 得以留存的传说

托“记纪”的福，现代人还能接触到古代神话。然而，留下那些传说的是当时的掌权者。可以认为，当时必然存在着比如今更多的神话。想必是权贵们从中进行了取舍，抹去了对自己不利的传说。

藤原不比等像

劳亚神话原本就是有利于当权者的传说。原因在于，它对王与贵族诞生的理由进行说明，并将他们的权力正当化。或许世界各地之所以流传着如出一辙的劳亚神话，也是因为掌权者们试图有效地利用它。

“记纪”在讲述诸神的传说以后，接着讲述他们的子孙，即天皇家的历史。应该注意的是，“记纪”完成于8世纪初期。因此其中既有天皇家的情况，也有体现藤原氏一族意图的相关记载。

虽然本书尽可能不出现专有名词，但不得不提“藤原氏”。藤原一族于7世纪中叶日本实行国内改革时突然崛起，登上了历史舞台，在此后超过1000年的漫长岁月里持续干预着国政。

古代日本社会政治变革运动，因发生在大化元年而得名。——译者注
在645年大化改新
中大显身手的中臣镰足，临死之际被天皇赐姓“藤原”。而镰足之子藤原不比等奠定了此后藤原氏的根基（暂且记住这些便已足够）。

藤原氏的影响之大在现代的姓氏中仍可窥见一二。在日本，“佐藤”“伊藤”“加藤”等由“藤”字组成的姓氏不胜枚举，他们大多是藤原氏的后裔（含自称）。“佐藤”即“佐野地区的藤原”，“加藤”即“加贺地区的藤原”，如此云云。

大山诚一著：《神话与天皇》，平凡社，2017年。
仓本一宏著：《藤原氏的研究》，雄山阁，2017年。该书认为，《日本书纪》完成时正值藤原不比等弥留之际。大概是想赶在他尚在人世时完成编纂吧。
藤原氏凭借将族内女子嫁入天皇家的战略，数代都享受着荣华富贵。也有研究者认为“天皇制的本质”即“成为天皇外戚（母方亲戚）的藤原氏利用天皇的潜在权限，从而掌握实权”
。至少天皇家与藤原氏相辅相成，控制着国家的中枢是确凿的
。

11世纪伊始，上皇与武士两大势力兴起，但藤原氏依然如日中天。甚至连丰臣秀吉也有一段时期为了冠名“关白”而改姓藤原。

顺便一提，藤原氏的本家分为近卫家、鹰司家、九条家、二条家和一条家之五摄家，明治天皇的皇后出身于一条家，昭和天皇的生母出身于九条家。甚至于直到近年，藤原氏依然干预着天皇家相关事宜。

大山诚一著：《天孙降临之梦》，NHK出版，2009年。
甚至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或许“记纪”中的神话也安排了对藤原氏想拥立的下一任天皇有利的情节
。

神格化是指赋予人神的品格与特征并进行崇拜。——译者注
对于试图给天皇穿上隐身蓑衣以掌握实权的藤原氏来说，重要的应该是天皇神格化
。实现神格化的必需品正是传说。

加藤元浩著：《C.M.B》，38卷，2018年。这里展示的是13世纪时冰岛政治家斯诺里·斯图鲁松与其部下的对话。斯诺里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作为北欧神话《埃达》的编纂者而闻名于世。笔者在引用时补充了标点。
一部名为《C.M.B》的漫画中有如下对话
：

“你觉得国王为什么要举行那么烦琐的仪式来加冕呢？”

“因为想显示威风。”

“那是为了不被杀才戴上皇冠的呀。靠暴力当上统治者的人，自然会被其他觊觎王位的人盯上。为了规避这种风险，必须广而告之自己身为统治者是特别的存在。因此才要推选，举行大肆铺张的加冕仪式。”

虽然是时代与国家皆不同的人物之间的交谈，却恰恰符合7世纪至8世纪间日本的情况。7世纪中叶，借政变将权力收入囊中的天皇与藤原氏，理应会为自己沦为下一次政变的靶子而惴惴不安。

通常认为“记纪”之前便存在皇统谱《帝纪》和历史书《旧辞》。而且，《日本书纪》中以“一书曰”的形式引用了众多文献。
于是，将神话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编写也不足为奇
。当然，那时已有神话和历史书流通于世面，并非完全是从零开始胡编乱造的。不过，对当权者而言，历史的“编辑”与“篡改”似乎都易如反掌。

多数研究者认为“第15代应神天皇，至少从第26代继体天皇起是实际存在的”。继体天皇是少数因宫内厅的“无心之失”而导致陵墓被挖掘的天皇。明治时代，宫内厅指定三岛蓝野陵为其陵墓，而今城塚古坟似乎才是真正的继体天皇陵。考古挖掘调查中发现了大规模土俑祭祀场等。
“天孙降临”与“万世一系”的神话讲述了天皇是神的子孙，其血脉至今延绵不绝的构想，而将其作为正史记录的正是《日本书纪》
。尽管该书神话与再创作的占比较高，但仍采用了历史书的体例编写。

就结果而言，《日本书纪》似乎达成了目的。在此后的历史中，几乎所有的天皇都没有实权。既没有强大的军事实力，也没有充裕的财政。如果说那样的天皇家得以延续至今的理由是他们的权威，那么毫无疑问，权威的根源之一便是《日本书纪》中记载的神话。

● 日本最接近一神教的时代

日本靠神话统治国家。尽管如今人们会笑说“过去的人们还真相信神话这种东西啊”，但如此荒唐的想法竟然延续至近代。

及川智早著：《日本神话是如何被描述的》，新潮选书，2017年。
在1868年的明治维新中，近代日本仍不得不参照古代
。明治维新的核心力量明明是来自萨摩藩与长州藩等偏远地区的武士，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日本之王”。

这便是天皇家族的权威发挥了作用。不过，以天皇家族为中心对日本进行统治，仅限于神话时代和古代。其焦点在于合称为“记纪”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

明治以后，为了彰显天皇家族的权威，报纸、杂志及艺术作品中频频出现日本神话，教科书中更不必说。

日本传统婚礼备有小中大三种酒杯，供新人喝交杯酒的仪式。第一杯小杯，顺序为新郎→新娘→新郎；第二杯中杯，顺序为新娘→新郎→新娘；第三杯大杯，顺序为新郎→新娘→新郎。共饮9次。现在有时也会省略每一杯中的第三个步骤，变成第一杯（小），新郎→新娘；第二杯（中），新娘→新郎；第三杯（大），新郎→新娘。——译者注
大正天皇在皇祖神天照大神面前（实际在供奉三神器之一——八咫镜的宫中三殿贤所）举行了婚礼仪式。不过在普通的神前式婚礼中，百姓大多会用家喻户晓的伊邪那歧与伊邪那美挂画作为装饰。
例如，神前式婚礼是从大正天皇的婚礼后流行起来的“新型”结婚仪式。原本日本的结婚仪式不过是交杯换盏“三三九度”
等家族间的契约仪式，与诸神毫不相干。通过引用伊邪那歧与伊邪那美孕育日本国土神话的形式，才诞生了神前式婚礼
。

橿原神宫

7世纪的大化改新再次受到人们的关注也是在该时期(1)。当时毫无疑问发生了某场政变，但将其视作与明治维新同样的政治变革，倒是颇具新意的想法。

大化改新主张废除以往恶习，建立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对幕府末期的志士和明治政府来说较为有利。

被视为日本传统的东西不少是明治时代的再发现或再发明。事实上，连初代神武天皇也是在明治时代重新被认识的。

神武天皇直到幕府末期似乎都不太引人注目。甚至在天皇家族的祖先祭祀中，人们也将天智天皇及其子孙光仁天皇和恒武天皇视为直系祖先，而神武天皇反倒被遗忘了。

神武天皇即位纪元，又称“日本皇纪”，是日本的纪年方式之一。以日本神话中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的即位元年开始起算，比现行西历公元元年早660年。——译者注
据《日本书纪》记载，神武天皇即位之日是“辛酉年春正月，庚辰朔”。换言之，旧历中能对应上的只有1月1日。顺带一提，“纪元节”曾因美国驻日盟军总司令的方针在战后被废止，1966年起作为“建国纪念之日”再次启用。之所以不称其为“建国纪念日”，是因为插入“之”后能将其解释为“虽然不知建国的具体日期，但用于纪念建国的日子”，想必是日本式妥协的产物。
明治政府在重视神武天皇的基础之上，明治五年（1872年）时以神武天皇即位元年为起始，制定了纪年方式。战前日本多用“皇纪
2600年”之类的纪年方法来代替西历。神武天皇即位的日子“纪元节”还被指定为国家法定休息日，经过牵强附会的计算后定在了2月11日
。

神武天皇

不仅如此，明治二十三年（1890年）供奉神武天皇的橿原神宫建成。这座巨大的神社位于奈良县亩傍山东南麓。其位置是根据传说而定。用于修建神宫区域的76000根木材中，至少有22000根是来自日本各地的献木。这座“新神社”想必是为了宣传天皇家族自神武天皇起那悠久的历史而建。当然，至今仍没有发现任何宫城遗址。

该数字参考橿原神宫官网。
随着列岛上铁路网的发展，橿原神宫与天孙降临之地高千穗和天照大神供奉之地伊势神宫作为“圣地”，成了闻名遐迩的观光地。特别是“皇纪2600年”（1940年）的参拜者，仅元旦三天休息日内便有125万人，2月11日纪元节当天更是有70万人前去参拜
。

日本没有普及一神教，不能说与其历史上不曾诞生过唯一的强大政权完全没有关系。从该意义上说，或许日本最接近一神教的时期是太平洋战争时期。

● 散逸的传说

日语中有一词叫作“散逸物语”。顾名思义，即曾经存在，但如今已散落或遗失的传说。

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散逸物语想必不在少数。特别是在没有文字的时代，即使谁想出了精彩绝伦的情节，也只能依靠口口相传的方式将其留存。尽管其中一些以神话的形式部分留传至今，但原型早已无从得知。

文字诞生后，因战争等原因仍存在大量的散逸传说。大约1000年前完成的《源氏物语》中便有《唐守》《藐姑射的刀自》《交野的上将》等多个如今已经散逸的传说留存下来。

《唐守》是“难题求婚型传说”（通常指女方向求婚者指派难度高的任务，许诺其达成后方可结婚），《藐姑射的刀自》是与异乡相关的传说，有学者指出两者均与现存的《竹取物语》有共通性。详见神野藤昭夫著：《散逸的物语世界与物语史》，若草书房，1998年。
虽然这些传说被多篇文献提及，其存在本身已毋庸置疑，但如今已无法知其全貌
。在没有复印机和照相机的时代里，复制只能靠人工实现。若不是谁有着“好想把这个传说留下来”的一腔热血，传说便无法留存至今。

甚至是完成于840年、全40卷的《日本后纪》现存也仅有10卷。
就连贵为国家正史的《日本书纪》，现存的最早版本也是抄本。《日本书纪》最古老的写本完成于9世纪，但留存的仅极少数卷。我们将9—14世纪的写本内容组合在一起，才勉强掌握其内容全貌
。

紫氏部与源氏物语

连“正史”都是这番光景，可见《源氏物语》等传说得以留存至今，正是胸中燃着希冀其跨越时空般热情的书迷们存在的证据。

传说对作为生物的人类而言，并非生存必需品。但是，自远比现在贫穷，甚至为生存拼尽全力的时代起，传说便已经存在。那么，为何人类需要传说呢？

理由之一是传说中有“救赎”，也可以说成是有“幻想”。传说能让人在充斥着痛苦的现实中留有片刻喘息，予人以美梦，亘古以来一直让人心醉神迷。

讲述主人公岛耕作在初芝企业打拼数十年，最终成为社长的漫画。故事中的岛耕作常在各个女性角色的帮助下渡过难关。——译者注
《古事记》的译本数量较多，笔者认为不完全翻译的桥本治版本最容易读。
比如，在《古事记》的大国主神与须势理公主的故事中，男主人公借助女性力量接连突破难关，与岛耕作系列
的故事情节如出一辙。面对须佐之男给出的刁钻考验，须势理公主暗中提示对策，帮助从容不迫的大国主神赢得了信赖
。

即使是现代，传说背后隐藏的也仍是所处时代背景下人们的欲望。

1997年，日后突破史上畅销纪录的两部作品诞生了，即《哈利·波特》与《航海王》。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主人公从故事开篇起便拥有远超人类的能力。

2016—2020年连载于《周刊少年JUMP》的《鬼灭之刃》是一部精于描写修行的场景、讲述主人公奋斗历程的漫画作品。努力终有回报的话题再度风靡，或许意味着比起出身，寄希望于努力的人增多了。
《哈利·波特》与《航海王》于同时代诞生绝非偶然。它们的主人公不是靠后天努力获得成功，而是利用与生俱来的能力展开冒险故事。在经济增长陷入瓶颈、出身变得越发重要的时代里，想必有许多希望将梦想寄托于幻想世界的人存在
。

从《日本书纪》到《航海王》，传说中充满了人类的向往之情。

(1) 黑田智著：《藤原
足穿越时空》，吉川弘文馆，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