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吉思汗的制度创新
定居民族与游牧民族的军事财政来源是不同的。定居民族往往对士兵采取俸禄制,但游牧民族采取的是军事劫掠制,士兵没有收入,只有打了胜仗才有参与劫掠、获得财富的机会,这种制度在扩张初期会带来惊人的能量。
到1206年(南宋开禧二年,元太祖元年),成吉思汗建立了以93个千户为基础的军事动员系统,并在社会层面实现了以十夫长、百夫长、千户为层级的保甲系统,建立了以怯薛(禁卫军)为主的亲兵系统,完成了蒙古内部的军事化。脱离生产的军功集团的出现,使得蒙古出现了一个依靠战利品而活着的头部集团。
成吉思汗对蒙古社会的军事改造相当于一次革命,对蒙古帝国的影响是巨大的,他将分散的蒙古部落打造成一架集权的机器,每一个人都被纳入巨大的战争体系中。
蒙古人的骤然西征改变了历史的轨道。这之前,他们本来可以成为类似于北魏的汉化王朝,但西征之后,蒙古人变成了一个更青睐西方制度的政权。
先声夺人
要想了解蒙古人,必须先去他们的老家看一看。
.本书作者曾经骑自行车横穿蒙古国考察,这里的地理特征就来自本书作者的观察。参考本书作者的《骑车去元朝》一书。
在如今的蒙古国,依然保留着将近一千年前成吉思汗时期的地理特征。由于人口稀少,蒙古国除了首都乌兰巴托之外的大部分地区都只有零星的人口,草原、湖泊、山脉和沙漠与当年相比几乎没有发生变化。
蒙古国最大的地理特征是三条巨大的山脉,分别是:西部边界附近与中国接壤的阿尔泰山,呈西北—东南走向;西半部的中部地区的杭爱山脉,呈西北—东南走向;以及东半部偏西北位置上的肯特山,这是一个山簇,东北—西南走向。
.乃蛮人相对于蒙古人来说更加文明,其上层信奉景教(由基督教的聂斯脱利派东传演化而成,本质亦属于基督教),与另一个分支克烈部构成了西部的主要力量。关于成吉思汗征服乃蛮部与克烈部,最好的叙述来自《元朝秘史》《圣武亲征录》等。
在阿尔泰山与杭爱山之间,是蒙古国的外围地区,曾经被乃蛮人占据。
在杭爱山与肯特山之间,特别是杭爱山东麓的鄂尔浑河谷地,是蒙古国最肥沃宜居的土地,也是历代游牧民族,即从匈奴到突厥、回鹘人的大本营。再往东,就是肯特山区以及周围的草原,这里在地理位置上更偏北,是蒙古人的发家地,但军事地理上的重要性不如鄂尔浑谷地。肯特山以东直到中国东北地区,则是更加广阔的草原地带。
蒙古国地貌最大的特征,是整个草原地区由于山脉的分隔,形成了一个个盆地。这些盆地往往被一圈山峰包围,盆地中央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小草原。游牧民族的各个部落就发源于这一个个盆地。
在最初,一个盆地很可能就对应一个小部落,这个小部落只要守住周围一圈的小山,就可以单独在这片盆地之中放牧。然而,这些盆地有大有小,由此造成生活在其中的各个部落之间的实力不均。在随后的合纵连横中,生活在大盆地中的部落就有可能并吞那些小盆地的部落,形成更大的部落联合体,最终产生了民族认同。
.蒙古人之前,鄂尔浑谷地的占领权换位尤为激烈:唐朝早期被突厥占领,中期属于回鹘,之后被黠戛斯人短暂占领,最后归于契丹。宋朝中期契丹被女真灭亡后,这里形成了政治真空,后被克烈部等部族填补。
在所有的盆地中,最大的就是后来蒙古都城哈剌和林所在的鄂尔浑谷地,这里也曾经是匈奴人和突厥人的都城,可以说它因地理优势而具有天然的都城潜力。
成吉思汗的蒙古部落最初并不在这个盆地之中,而是位于更加靠东的肯特山麓的克鲁伦河畔,鄂尔浑谷地则是另一个首领王罕(克烈部)的所在地。因此成吉思汗的部落最初的实力是无法与克烈部相媲美的。要想在劣势中取胜,就必须遵循一套具有战略思想的逻辑。成吉思汗的逻辑是:为了对抗比自己更加强大的西部集团,首先要统一整个蒙古的东部地区,而在这个过程中,必须与西部集团(以克烈部为代表)结盟,至少不要发生冲突;只有统一了东部地区,才有与条件更加优厚的克烈部对决的可能性,这时再等待机会,让对方先犯错误;当机会出现时,一旦东西两大集团之间发生冲突,不要在西部决战,而应该将西部集团的军队引诱到东部作战。
.成吉思汗与王罕的对决,构成了蒙古人内部流传的成吉思汗史诗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圣武亲征录》《元朝秘史》以及拉施特主编的《史集》等著作中都有描述。蒙古人自己的描述往往表现出成吉思汗的正直和王罕的昏聩,以及另一个叫作札木合的部落首领的奸诈,但从双方作战的经过来看,这是蒙古各部走向整合的必然战争。至于现代人的描写和分析,参考《蒙古帝国史》。
关于成吉思汗与克烈部作战的细节不是本书重点,这里只说,击败王罕,是成吉思汗命运的真正转折点,这意味着蒙古战略地位最重要的鄂尔浑谷地被他收入囊中。
总结起来,蒙古人的崛起得益于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见《蒙古帝国史》第一章。
首先,草原地区出现了权力真空。在蒙古人之前,这片地区曾经被匈奴人、突厥人、回鹘人、黠戛斯人和契丹人占领过,这些民族各为一代霸主,为蒙古地区注入了强悍的基因。但是,如果这些霸主没有离开核心区域,也就轮不到蒙古人崛起。幸运的是,蒙古人之前的最后一代霸主契丹人被兴起于古代中国东北地区的女真人打败,这使蒙古地区出现了暂时的权力真空,给小部族的崛起留下了空间。
女真兴起于古代中国东北地区,而前面所述的各个民族大都起源于更加靠西的蒙古地区,当女真兴起之后,契丹人在耶律大石(葛儿汗)的率领下西迁到中亚地区,将蒙古留给女真。女真虽然获得了蒙古土地的宗主权,但由于其权力中心更偏东、偏南,一直无法对蒙古地区进行直接统治,只能满足于当地部落的臣服,并利用各小部落之间的矛盾进行间接统治。这种统治方式留给蒙古地区一定的权力真空,成吉思汗势力正是在这样的真空中成长起来的。
.见《元史·太祖本纪》,以及《蒙古帝国史》第一章第九节到第十四节。
其次,蒙古人并非只是在成吉思汗时期才成长起来。事实上,在他之前已经有过另一个蒙古政权。蒙古孛儿只斤氏(成吉思汗的姓氏)的始祖可以追溯到成吉思汗的十世祖孛端叉儿,在他的玄孙海都时期,蒙古人建立了自己的政权。这个政权在合不勒汗(葛不律寒)时期(也就是金朝灭辽时期)走向强盛,但经过俺巴孩汗和忽图剌汗,被金人击败后便消亡了。成吉思汗的父亲也速该是忽图剌汗的侄子。
我们不敢保证这个前蒙古政权有多强大,也许其规模并未超过东部部落联盟,但这段建国经历虽然以失败告终,却积累下来许多文明成果。比如,在成吉思汗之前,蒙古社会就是有贵族存在的,这些贵族拥有“把阿秃儿”的称号,或称“那颜”,这些贵族集体统称为“那雅特”(贵人)或“薛禅”(贤者)。此外,蒙古人中还形成了一个自由人群体,称为“那可儿”或“诺古特”。而成吉思汗时代,就是以这两种人为基础建立了政治军事组织,构成了战士和亲近人这两个等级。
.见《蒙古帝国史》第一章第八节。
蒙古的平民被称为“哈喇抽”或者“阿拉特”,奴隶称“孛斡勒”。每个集体原则上都有一个王(汗)或首领“别乞”(长老)领导,后一个名称主要在森林部落中比较普遍。
此外,蒙古人还有许多游牧民族共同拥有的技术和经验。最重要的经验来自北方民族都经常练习的狩猎技术。
.见本书作者所写《汴京之围》,亦可参考宋代使者马扩的观察记录。
在北宋与女真对抗时,北宋的使者发现,女真人的狩猎行动实际上帮助他们练习了许多战争技术。
但女真人的狩猎技术并非其独有,事实上,蒙古人的狩猎技术更加复杂。
蒙古人的大猎一般持续两三个月,相当于一次战役的时长。这样的狩猎一般在冬季初举行,大汗发布狩猎的命令后,军队会分成左、中、右三路,排好队形,由各自的首领率领。由于时间长,首领们甚至会带上其家人(妃嫔),再加上为军队准备的粮草辎重,就是一次作战级别的演练了。在狩猎过程中,蒙古人排成长队,将一片野生动物丰富的地区围起来,以防里面的动物逃出去。他们花两三个月的时间逐渐缩小狩猎圈,直到圈子足够小的时候,才用绳子把猎圈封锁。在这个过程要求军队具有严格的纪律性,因为一旦有地方出了纰漏,猎物就会从圈内逃到圈外。直到将动物全部封锁在圈内,才开始按照等级进行狩猎。
这样的狩猎活动让蒙古人成为最善于打迂回战和机动战的民族。在日后与各个国家的作战中,蒙古人从来不会只出动一路大军做正面冲锋,而是用两路以上、最多可达五六路的大军,有的从正面进攻,有的从侧面包抄,将对手如同猎物一样困在包围圈中,再进行最后的猎杀。
.蒙古人在对云南大理进行攻击之前,只能从北方分成江淮、襄阳和四川三路进攻南宋,由于南宋将这三条线路都用兵封死,双方形成了残酷的拉锯战。蒙古人进攻大理得手之后,在南方开辟了三条线路,分别进攻重庆、湖南,并绕道越南威胁两广,形成包围态势。这个猎圈最终因为蒙哥的意外死亡而没有成功合拢,但仍可作为蒙古人非凡战争想象力的例证。
蒙古人最大的猎圈形成于围攻南宋时,为了进攻临安(今杭州),最远的一路大军迂回到云南地区和越南,形成一个长达数千里的大猎圈。
最后,蒙古人还从其兄弟民族那里学习到一些更加先进的政治管理经验。比如后来为人们所熟知的达鲁花赤制度和税收政策,都不是蒙古人最先采用的,而是来自其兄弟民族契丹。
.见《蒙古帝国史》第一章第四节转引摩苏尔人伊本-额梯儿的记载。
.黑汗王朝是古代中国西部一个最具模糊性的政权,出现于10世纪,可能由西迁的回鹘人与葛逻禄人组成,1041年(北宋康定二年)分裂为东西两部,但在哈剌契丹兴起后成为哈剌契丹的附庸,最后于1212年(南宋嘉定五年)被花剌子模帝国灭亡。
根据记载,
辽国被金国灭亡后,贵族耶律大石率领人马向西逃亡,他们逃出了数千里,来到了现中国新疆西部和中亚地区,杀死了当地黑汗王朝
的君主,征服了中亚地区的突厥斯坦。但是,耶律大石并没有破坏当地的行政机构,他只满足于税权,每家征收一个第纳尔。同时为了保证地方的服从,一方面命令各个地方的首领在腰带上系一块银牌表示臣服;另一方面开始尝试向一些地方派遣总督,总督只负责节制当地官僚,尽量避免参与具体的行政管理,这就是达鲁花赤的前身。这种方式以最少的干预获得最大的征服成果,可以说开蒙古统治制度先声。
前代霸主留下的真空、蒙古人的前蒙古政权、狩猎和战争技术的磨炼,以及兄弟民族流传的统治经验,给蒙古人的崛起带来了合理的解释。但这些先决条件依然不足以说明蒙古人为什么会取得比他们的前辈大得多的征服成就——即便成就最大的金国,也只是占据了中国北方,而蒙古人却开创了一个世界性政权。要想理解他们的成就,就不得不提到一次特殊的成吉思汗革命。
为此,我们先简单回顾成吉思汗的生平,再详述所谓革命的内容。
成吉思汗革命
关于成吉思汗早年的叙述,参见《史集》第一卷《成吉思汗纪》。此外,《元朝秘史》第61节有更为确切的记载。《史集》对也速该的死因未做清晰说明,但在蒙汉史料中非常明确地写出了也速该之死:也速该为铁木真向弘吉剌部提亲,归途中被塔塔儿人害死。
1162年(金大定二年,南宋绍兴三十二年),一个叫铁木真的男孩出生于蒙古高原。他的父亲也速该是一个部落首领,但其部落只是千千万万个蒙古小部落中的一个。到了他9岁时,父亲去世,让小铁木真经历了人间的悲凉。
.关于蒙古人的统一战争,在古代文献中可参考《元史》《新元史》《元朝秘史》《圣武亲征录》《世界征服者史》《史集》等。在今人著作中,格鲁塞的《草原帝国》和《蒙古帝国史》中有详细叙述。
但也恰好是这一段时间,让这位少年习惯了部落的厮杀,并逐渐成长为一个部落首领。本书不准备详细讲解蒙古人内部的统一战争,
只简单地总结1170—1194年(金大定十年至明昌五年,南宋乾道六年至绍熙五年)铁木真的经历。
在他年轻时,首先面对的是蒙古东部与其家族血缘关系较近的泰亦赤兀惕诸部,在与泰亦赤兀惕斗争的过程中他数次被俘,又都安全脱险,逐渐成长为蒙古东部的重要领袖之一。之后,他又数次击败位于蒙古本部与金国之间的塔塔儿人(这是一个依附于金国,同时帮助金国控制蒙古人的外围民族),获得了金国的册封。
这段时间是铁木真的“学徒”时期,以他统一蒙古东部告终。只有统一了东部,才能集合起全部的武力资源,与西部位于鄂尔浑谷地更强大的敌人——克烈部的王罕,以及更加靠西的乃蛮人竞争。
.根据《新元史》《元朝秘史》等整理。
表2-1 成吉思汗的扩张战略
也正是在与泰亦赤兀惕诸部的战斗中,成吉思汗第一次发展出与他的游牧先驱们不同的战术:震慑战术。之前,游牧民族之间(包括蒙古人)的征战以兼并对方的战士、抢夺对方的人口和物资、占领对方的牧场和居住地为目的。在北方,最重要的资源是人力,由于人的繁殖漫长且不可控,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有价值的,因此游牧民族内部并没有形成滥杀的习惯。一个战败部落的人往往会被整合入战胜的部落继续生活,并与之通婚。即便要杀戮,也只限于杀掉个别领袖人物,连领袖的家族都不会被清洗。
.见《史集》第一卷《成吉思汗纪(二)》。
在与泰亦赤兀惕诸部战斗时,由于遭到激烈反抗,铁木真下令将俘虏活活煮死,这种震慑战术导致其他敌人不敢与他交战,纷纷投降。
.塔塔儿人在袖中藏了刀,刺伤了蒙古人。见《蒙古帝国史》第二章第十九节,以及《元朝秘史》卷六。
这种战术到对付塔塔儿人的时期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由于塔塔儿人杀害了成吉思汗的父亲,蒙古人与之有着深仇大恨。在击败塔塔儿人之后,成吉思汗第一次采取了大规模屠杀的做法。他下令将比车轮高的男人全部杀掉,剩下的人口被分配到各个部落之中。但在执行命令之前,由于成吉思汗的弟弟别勒古台泄露了消息,引起了塔塔儿人的反抗,给蒙古人造成了巨大损失。但最终,成吉思汗的命令还是被执行了。
这两次屠杀让我们第一次体会到了蒙古战术的变革,也是从部落战争走向全面战争的前奏。但残酷性只是磨炼蒙古战术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则是纪律性。到此时为止,蒙古人的战术后勤依然是劫掠式的,首领并不考虑战士的给养问题,由战士们在战争中通过掠夺获得补给。
上文讲过,游牧民族与定居民族战争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战争财政的来源不同:前者采取军事掠夺制,不给士兵发放俸禄,但允许他们通过掠夺被征服者获得财富;而后者则采取俸禄制。
表面上看,俸禄制更先进,但劫掠式的后勤在一个民族扩张初期可以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在战争开始之前,战士们并不富裕,甚至连作战装备都需要自己筹备,可一旦打了胜仗,他们的财富就会快速增加,并且只有不断地打仗,战士们才能够获得更多的财富。对财富的渴望可以让他们一战再战,迅速扩张到数千里之外。游牧民族对定居民族取得军事优势的法宝,就是军事劫掠制爆发的能量。
但劫掠式的后勤并非毫无问题,它最大的弊端就是纪律性较差。在打仗时,人们以劫掠更多的财富为第一目标。很多时候,即便可以追击敌人获得更大的胜利,战士们却只知道搜刮战利品而忽视全局。游牧民族虽然经常打胜仗,但无法取得更大的持久性成果,往往也是由于无法控制战士们的劫掠欲望。
成吉思汗与其他游牧领袖不同,他的目标高得多,从战争一开始就以并吞为目标,而不是劫掠一番之后离开。
.从军事掠夺制向俸禄制的演化,是关系游牧政权能否演化成定居政权的重大问题,这一问题解决得最好的是北魏,见本书作者的《财政密码》,本表的总结亦参考此书。游牧民族的快速扩张和衰落,往往与本表所总结的周期有关。
表2-2 定居民族的俸禄制和游牧民族的军事掠夺制在战争中的特点
在与塔塔儿人的战争中,一项新的纪律被颁布,那就是:不得在战斗分出胜负之前进行劫掠,搜刮财物的行为只有等战争结束了才能进行。这就使得蒙古骑兵更加接近于定居民族的军队,而不是游牧民族的散兵式军队了。
这些新纪律的推行,以及杀戮震慑战术的出现,导致了另一个影响深远的现象,那就是一个专业化的军功集团的出现。此前,游牧民族大都没有专业化的军队,所谓军人,只是军事化的人民,他们在大部分时间里以放牧和打猎为生,只有在战争时才响应首领的号召奔向战场。等战争结束,他们就会立刻离开军队回归游牧生活。
但成吉思汗开始打造专业化的军功集团,这个集团不再从事生产活动,而是以打仗为专业。即便战争结束,他们也不会回归平民生活。当打仗成为他们的专业时,他们就更加依赖军事掠夺制所带来的战利品,更加倾向于发动更多的战争了。
.见《蒙古帝国史》第二章第七节,以及《元朝秘史》。
成吉思汗打造军功集团的尝试在他第一次称汗时就已经出现。当他在蒙古的东部地区打拼时,就已经成长为一个地区领袖,受到本集团内部的推戴而称汗。在称汗后,他立刻对军队进行整编,设立一系列职位,安排亲信围绕在自己身边。这些职位包括豁儿赤(箭筒士)、云都赤(带刀者),这两个职位后来成了他的贴身卫队。还有宝儿赤(管理饮膳的人)、火你赤(管理牧羊的草场的人)、抹赤(管理车辆的人)、总管仆役、掌管马匹的人、兀剌赤(掌管放牧马群的人)、送信人、维持纪律者等职位。此外,还有一批亲信担任了各小部落的首领(众人之长)。
.本表根据《元朝秘史》制定,并参考了《蒙古帝国史》中的分析,也参考了国内学者对人名的译法。
表2-3 成吉思汗第一次封赏的军功集团
军功集团的建立让成吉思汗有了更大的动能去发动战争。于是,1195—1203年(金明昌六年至泰和三年,南宋庆元元年至嘉泰三年),成吉思汗率军进入蒙古西部,最初联合后来又击败了克烈部的王罕,之后他击败了更加靠西的乃蛮人、篾儿乞人等势力,并镇压了东部的叛乱。
.见《蒙古帝国史》第二章第二十七节。
1204年(金泰和四年,南宋嘉泰四年),成吉思汗已经击败了他在西部最大的敌人王罕,于是在客勒帖该合答对军队进行了第二次整编,这次整编使得军事力量更加正规化。
在第一次整编中,成吉思汗设立了一系列职位,其中箭筒士和带刀者已经有了贴身保镖的性质。而在这一次整编中,成吉思汗更是组织了禁卫军体系,也就是著名的怯薛制度。
.斡格来扯儿必担任日班护卫七十人长,忽都思合勒潺担任夜班护卫八十人长。
在怯薛制度下,作为护卫士的人被称为“怯薛歹”,他们被分成日班和夜班,其中日班有70人,而夜班有80人。这些怯薛都是从千户、百夫长或者那颜的家庭中选择的,带有很强的亲兵性质。
.最初任扯儿必的是朵歹、朵豁勒忽、斡格来、脱栾、不察阑、速亦客秃。人们在提到这些人的名字时,往往还要加上扯儿必的称谓。
与此同时,成吉思汗对其余军队也进行了整编,他学习中原的保甲体系,采取了编户制度,也就是以10人(可以参军的丁壮)为一组,组织成军事单位,10个小单位再构成一个大单位。这些单位分别由十夫长、百夫长和千户掌管。同时,他还设立了6个被称为“扯儿必”(即阇里亦,官名)的官职作为总的统领,担任这个官职的大都是成吉思汗的亲信。
另外,成吉思汗让一个叫作阿儿孩合撒儿的人选择1 000个把阿秃儿(勇士)担任先锋队,他们也是成吉思汗护卫队的一部分。
这次整编明确了军队职务的专业化。根据成吉思汗的命令,豁儿赤(箭筒士)、日班护卫士、司厨人、把门人和管马人都是白天供职的。到了日落时分,则交给夜班护卫。夜班护卫守卫他的营帐,每三天轮换一次。这些人逐渐脱离了生产,构成了军功集团的重要组成部分。
1204—1210年,成吉思汗的势力扩张到蒙古本部之外,他杀死乃蛮部的太阳汗,平定了其他势力,并开始对中国西北部的西夏用兵,两次进攻西夏。位于吐鲁番及周边地区的畏兀儿人也选择归顺,蒙古从而获得了西部边疆。
1206年(元太祖元年,金泰和六年,南宋开禧二年),成吉思汗在斡难河畔举行忽里勒台大会,人们日后就以这个时间点作为蒙古帝国出现的标志。在这次大会上,成吉思汗论功行赏之余,再次将整个蒙古疆域内的势力进行了整编,设立了93个千户。
.元朝时期留到现在的法令集和判例集主要包括《元典章》和《通制条格》,其中亦可以看出明显的判例法的形态。
在这次大会上,名将失吉忽秃忽被授予大断事官的职务。这个职务的出现,标志着蒙古制度化进入另一个阶段。大断事官是一个司法职务,是与蒙古人的习惯法联系在一起的。蒙古人的法律制度在最高层次上,以成吉思汗的命令(称“札撒”)作为基础;但由于札撒的条文简单,涵盖的范围有限,大部分判决都找不到现成的法律依据,只能由断事官根据以前的判例,加上他的自由裁量权来决定。最后,他们再将这些判例汇编成册,成为法律文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也就是说,断事官有着巨大的权力,他们可以通过创造判例来影响蒙古的司法走向。
.见《蒙古帝国史》第三章第二节。
大断事官最大的权力体现在一个叫作青册的系统上,青册上记载了大断事官的所有司法判决的情况,这就成了下一级司法官员判案的依据。此外,青册上还可能记载着贵族的户籍,用来帮助成吉思汗和他的司法官员更好地掌控贵族阶层的情况。
.成吉思汗封木华黎为国王,参考的是金国的分封系统,即对实际上独立但又表示臣服的外邦部落首领进行分封。封木华黎为国王,是为了彰显他的权力和功绩,但蒙古人的分封系统并没有广泛推行,在木华黎之后,没有分封非黄金家族的国王。
除了大断事官,更重要的两个职务是博尔术担任的右翼统帅和木华黎担任的左翼统帅。其中木华黎又被封了国王的头衔(我们可以理解为亲王)。
“国王”主要是一种荣誉称号,使他们获得更大权力的是左翼和右翼的统帅权。这里也可以看出蒙古人军权的逐渐扩充,最初十夫长、百夫长和千户的编制已经足够,但随着兵力的增加,千户的数量已经达到93个,如果都直接听从中央的命令,一定会出现混乱。于是,就必须在他们之上再架设一层管理者,这就是万户。到了蒙古人进攻中原时,随着军士的进一步增加,万户也成了一个常设级别。但在木华黎和博尔术时期,万户还是一个新鲜事物。因此,我们可以认为,所谓左右翼统帅,其实就是万户的雏形,或者可以称为左右万户。其中博尔术掌管整个西部的指挥权,而木华黎掌管东部,这也是成吉思汗后来留木华黎负责进攻金国的原因。
这次大会另一个显著的特点是对护卫军系统进行了大规模扩充。原本怯薛只是一个150人的小机构,此时被扩大为1万人。根据要求,加入怯薛的人都是精英子弟,其中千户之子每人可以带10人进入怯薛,百夫长之子可以带5人,十夫长之子可以带3人。
在怯薛中,夜班护卫增加为800人(原来为80人),后来增加到1 000人。而豁儿赤从400人增加到1 000人,日班护卫也增加到1 000人。加上其他合并进来的单位,怯薛共容纳了1万人,包括8 000日班和2 000夜班。他们共分为4班轮流守卫着大汗,每班负责守卫三天三夜。
这就是成吉思汗革命的全部内容。这次革命,或者说他对蒙古社会的军事改造,对蒙古帝国的影响是巨大的。在他之前的蒙古人是分散的,以部落为单位;而成吉思汗将整个蒙古集团打造成一架集权的机器,每一个人都被纳入巨大的战争体系。
成吉思汗一方面进行残酷的内部兼并战,消灭或整合不听话的部族。一旦将各部落整合进蒙古这架机器,就在部族之下设立千户、百夫长和十夫长,以及后来的万户,通过这种设置,大汗的命令可以直接下达给每一个蒙古人。
.可以作为对比的是,在北宋时期,王安石也试图推动一项改革,即建立一套完整的保甲制度,对王朝的农村系统进行集权式管理。但王安石的变法以失败告终,农村社会也从来没有建立起高效的集权体系。之后的各个朝代都试图推行保甲制,控制农村。
不要以为在这样的体制下,游牧民族就天生拥有自由,事实上,每一个蒙古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他从属于哪一个十夫长,这个十夫长就要对他负责。他本人没有权利选择脱离这个十夫长而投靠另一个,一旦他有了这样的念头,就会受到惩罚。
每一个蒙古人打仗的时候是兵,不打仗的时候则要承担各种税收、驿站费用、生产粮食和牲口,他们的女儿还要被送去给各级首领选妃。成吉思汗的札撒通过这样的体系可以直达每一个人,并保证了最大限度的服从。加上断事官在司法上的控制权,蒙古部落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战争体系。正是这个体系使得蒙古人成了常胜的军队,对那些集权程度低的定居民族有着摧枯拉朽般的冲击力。
短暂的东进
内部整合完成后,蒙古人就可以效仿许多少数民族帝国,去建立一个依托于中原的王朝了。在蒙古之前,中国北方的少数民族大都走了一条类似的道路,他们首先建立自己的军事制度,之后开始顺着地理上最便捷的方向向南进攻,并在中原建立起新的势力范围。
.由于西夏没有自己的正史,当前描写西夏的史书包括清代周春的《西夏书》、清代吴广成的《西夏书事》,以及清代张鉴的《西夏纪事本末》。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蒙古人要面对的是中国北方的两个政权:东面的金国和西北的西夏。其中,西夏与克烈部(已经被蒙古征服)交好,蒙古要想征服金国,与金国有联盟关系却更加弱小的西夏就是首先要攻克的目标。
1205年(南宋开禧元年)、1207年(南宋开禧三年)以及1209年(南宋嘉定二年),在成吉思汗的指挥下,蒙古三次攻打西夏,夏主投降,将女儿献给成吉思汗。到此时,整个北方地区只剩下东面的金国了。
.关于蒙金战争,除了《元史》《金史》等著作,格鲁塞的《草原帝国》中也有记载。此外,今人著作中较好的是周思成的《隳三都》,详细描述了从蒙古第一次进攻金国,到金国在蔡州彻底灭亡的整个过程。
1211—1218年(南宋嘉定四年至十一年),成吉思汗除了镇压蒙古内部的叛乱,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进攻金国,占领了金中都(今北京);
第二,之前位于蒙古西部的乃蛮王子屈出律(古出鲁克)逃到哈剌契丹(亦称“黑契丹”,契丹人在辽国灭亡之后西迁建立的国家西辽),成吉思汗在追击他的同时,夺得了哈剌契丹的领土。关于哈剌契丹我们在后面还会谈到,在此先看成吉思汗对金国的战争。
.1220年,长春真人丘处机受成吉思汗邀请拜访蒙古时,还见到了西夏和金国的公主。见《长春真人西游记》。
进攻金国始于1211年(南宋嘉定四年),第一次战争结束于1214年(南宋嘉定七年)。金国和西夏一样,以献(岐国)公主于成吉思汗的方式与蒙古议和。
最初蒙古人并没有占领中都,但当蒙古人离开后,由于中都的战略位置不佳,金国选择了主动放弃,将都城迁往南方的开封,这让蒙古人随后占领了中都。
我在第一章中曾提到,蒙古人在进攻中亚时已经学会了占领式而不是像其他游牧民族那样劫掠式作战。但在进攻西夏和金国时,成吉思汗的进攻依然是劫掠式的,虽然战争都很激烈,但最终蒙古人都是在劫掠一番之后同意了议和。从中可看出他们此时依然缺乏有效的占领经验。
.见《新元史·忽都虎传》,忽都虎即失吉忽秃忽。
金人主动放弃中都,蒙古人进驻后,除了将金银运回蒙古本部,成吉思汗还派了两位官员(哈答与国和)担任留守。
之后,他又将木华黎封为东部的国王,木华黎统管着2.2万人的蒙古军,加上吾也而元帅和耶律秃花元帅率领的哈剌契丹人和女真人,构成了对东部的统治。
.见《史集》第一卷《成吉思汗纪(五)》。
占领中都之后,和当年的契丹人、女真人一样,蒙古人迎来了一个学习中原制度的机遇。
自从秦汉以来,中国古代行政制度的核心就是以土地为主的税收体系。这个体系有巨大的优势,也有明显的劣势。它的优势是:由于土地每年都会有产出,因此是一种稳定的税源,一旦获得了土地税,就可以构建稳定的政治制度,从而形成稳定的国家。可是,由于土地税是一种固定税,每年出产的粮食数量是有限的,在战争时期需要动用更多的钱财时,土地税无法透支,也就拿不出更多的钱。所以,中原王朝抵抗北方游牧民族战争的能力一直受到土地税总额的限制,一旦超支,财政制度就会崩溃,从而引起军事和社会的大崩溃。而北方游牧民族在扩张时,由于军事劫掠制的存在,养兵成本很低,形成了对中原的财政优势。
.北魏的改革和土地制度,以及它对之后数百年的影响,参见本书作者的《财政密码》
以前的各个游牧民族在利用军事冲击力占领中原之后,当无法获取更多的土地时,军事劫掠制就无法再维持下去,接下来就是将财税从掠夺式转换成土地税,从而建立更加稳定的制度。这一点在北魏王朝表现得尤其明显,北魏是由鲜卑人建立的国家,作为游牧民族,鲜卑人也采取了军事掠夺制来获得财政收入。但是之后,北魏在冯太后和孝文帝的领导下开始汉化改革,完成了从军事劫掠制度向土地税制度的转变。北魏打下的基础,不仅让这一个王朝受益,也让随后的隋唐两朝都受到了影响。可以说,北魏的汉化奠定了中国古代数百年的稳定。
如果成吉思汗能够适时汉化,那么他可能无法向西建立更加庞大的疆域,但作为一个汉化王朝,却可能维持更加长久的统治。
事实上,成吉思汗在进攻中都的时候,遇到了出生在中原的契丹贵族耶律楚材。据《新元史·耶律楚材传》记载,耶律楚材本人是个佛教徒,他是辽国东丹王耶律突欲的八世孙,父亲是金国的尚书右丞,母亲是一个姓杨的汉族人。在成吉思汗围城时,耶律楚材是金国尚书左右司郎中,蒙古人攻克中都后,耶律楚材顺势投靠了蒙古人。由于蒙古人与契丹人关系紧密,成吉思汗对耶律楚材颇为看重,甚至对他的儿子窝阔台说,这是天赐的礼物,以后有军国重事,都要交给耶律楚材。
.见苏天爵《元朝名臣事略·耶律楚材传》。亦见《蒙古帝国史》第三章第二十一节。
耶律楚材对中原的制度颇为熟悉,显然是帮助蒙古人进行汉化的最佳人选。按照一般的理解,在耶律楚材的帮助下,蒙古的汉化进程也许会更加顺利,最终成为另一个北魏。事实却是相反的:耶律楚材对成吉思汗的用处并不大。在成吉思汗时代,耶律楚材主要是一个术士,帮助成吉思汗占卜,适时地利用预言来鼓舞蒙古士气,但他对于具体政策的帮助极为有限。
.在木华黎进攻河北的时候,权知河北西路兵马事史天倪劝说他放弃劫掠政策,而是采取经营政策,表明还有其他汉人对蒙古人产生了影响,蒙古人曾经是有可能走向汉化之路的。见《元朝名臣事略·木华黎传》。
为什么耶律楚材起不到作用呢?因为就在此时,蒙古人的历史骤然转向了:眼看蒙古人与中原将有更深的交集时,他们没有继续进攻南方,而是突然掉头向西,选择了西征。成吉思汗也很快离开了中原,将耶律楚材带在身边。脱离了中原的耶律楚材也就成了无根之木,提不出太多有效的建议。
在整个成吉思汗统治时期,蒙古人对中原的措施就停留在极其有限的管理上。
只有在成吉思汗死后的元太宗窝阔台时代,耶律楚材才提出更多有用的建议,帮助窝阔台建立更稳固的财政基础。但这已经是在蒙古人更多地采纳了中亚地区的管理系统之后的事了。
成吉思汗的骤然西征,让蒙古人脱离了之前各大游牧部族的轨道,他们不仅没有按照中原的标准去建设帝国,反而将中原带入了一场新的冒险:他们要用西方的制度和财政系统来改造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