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汗的上台对应着蒙古人的第一次大规模内斗，拖雷系和术赤系联合起来推翻了窝阔台系的统治，开启蒙古解体的阶段。

窝阔台竭力维持的中央直辖区被蒙哥汗在拖雷系内部瓜分，蒙哥利用两个弟弟忽必烈和旭烈兀控制了直辖区的东西两部分，而中间的河中地区则被察合台系篡夺。

蒙哥汗惯用武力，却对财政和后勤不甚在意，虽然他也曾试图整顿财政，但随着他的死亡，帝国才有了更多的机会寻求财政正规化。

第一次内争

.见《史集》第二卷《蒙哥合罕纪》第二部分。


（蒙哥合罕）立即派遣急使去把她（贵由的皇后斡兀立海迷失）抓住，将其双手缝在一张软的生牛皮里押送了来。她来了之后，和失烈门（窝阔台的孙子、蒙哥的汗位竞争者）的母亲合答合赤哈敦（一起）被送到唆鲁和帖尼（拖雷的遗孀、蒙哥的母亲）的帐殿里，忙哥撒儿札鲁忽赤（大断事官）把她全身（衣服）剥光，拖到法庭上审讯。她说：“为什么要让其他人看到那除了君主以外，任何人也不应当看到的身体？”审问了她的罪行之后，她就被裹入毡中，抛进水里。

贵由汗之后，拖雷系的蒙哥上台，这标志着曾经团结的蒙古开始了第一次血腥的内斗。窝阔台系掌权时一直处心积虑地维持着蒙古的统一，虽然他们不得不面对成吉思汗留下来的残局和实力不均衡的现实，却依然维持了蒙古的完整。哪怕贵由汗与术赤系的矛盾最后已经无法调和，但贵由在公开决裂前就死了。

.中国史书依然对皇后和内斗语焉不详。在《史集》等中亚视角的记载中，我们才能够看清楚端倪。西方观察者的著作，如柏朗嘉宾和鲁布鲁克等人虽然理解得不全面，但也会提到蒙古人的内斗。


蒙哥上台是一件不可能达成共识的事情，这源于各派系都曾经宣誓效忠窝阔台系，也源于这一次他们决不会再选择一个窝阔台系的人上台。史书总是将拖雷的遗孀描述得深明大义又忍辱负重，但事实上，从她参与了对几位妇女的迫害来看，她是一个什么都敢做的狠角色。

.在第二次西征中，各系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化，拖雷系与术赤系已经结盟，这是强调团结的窝阔台在发动西征时没有想到的。


拖雷系上台主要是得到了术赤系的帮助。在窝阔台的政策中，受益最大的是术赤系，因为他们的汗国地处最西，第二次西征所获得的领土基本上都给了他们。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窝阔台合罕很难插手这些地区。也正因为这样，才助长了术赤系的分裂意图，窝阔台系以维持帝国的完整性为己任，势必与术赤系有冲突。

与此同时，窝阔台系保持帝国完整的企图越来越难以实现。要想保持帝国完整，在没有建立统一的养官财政制度的情况下只有两种方式。一是通过不断地打仗进行掠夺来喂养军队，但这种方式令帝国的敌人受益良多，即便在帝国的直辖区内，各个总督的自行其是也让中央政府不好管理。另外，由于帝国手中的兵力不足，只要打仗就要依靠亲王（特别是拖雷系）的军队，于是每一次打仗就成为各个支系扩大影响力的机会。二是不断地从直辖区压榨出更多的税收，转移给功臣集团供其享受，但这样做的结果是，直辖区域内的税越来越重，同样不利于中央政府。

窝阔台统治晚期，对于税收的压榨已经非常严重，到了他的妻子乃马真后时期，则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贵由虽然有所收敛，但他死后，在他的妻子斡兀立海迷失摄政时期，缺乏政治魄力的她只能依赖于不断汲取各地的钱财，希望通过砸钱的方式让其家系得到延续。

.《元史·后妃列传》对斡兀立海迷失的描述只有两句话。《元史·宪宗本纪》简单地描述了蒙哥上台时的政治更迭，但更好的描述依然出自《史集》。


而窝阔台系内部还存在着争斗。贵由死后到底由谁继承汗位呢？系内的争夺者主要有两支，一支推举的是窝阔台之子阔出的儿子失烈门，而另一支推举的则是贵由自己的儿子忽察。但这两支都存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失烈门和忽察的年纪都太小，无法掌控如此纷繁复杂的局面。

如果窝阔台系无法掌权，那么，拥有大量军队和成年儿子的拖雷系必然成为汗位最有力的争夺者。术赤系的拔都在自己无力争夺汗位的情况下，选择支持拖雷系将获得最大利益。

拖雷系虽然拥有最大规模的军队，也获得了位于蒙古老家的封地，但当蒙古越来越壮大的时候，老家的封地只是帝国的一小部分。而窝阔台为了使蒙古不分裂，将大部分新征服的农耕区作为中央直辖区，这使得拖雷系认识到，只有获得大汗的职位，才有可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在两种利益的撕扯下，两大派系的争斗已经不可避免。更不幸的是，窝阔台系有资格争夺汗位的人都过于年轻、没有威望，无法和术赤系与拖雷系的成年儿子竞争。在这种情况下，拔都和蒙哥接连组织了两次忽里勒台大会，在缺乏窝阔台系和察合台系支持的情况下，以有争议的方式将蒙哥送上汗位。

.见《元史·宪宗本纪》与《史集》。


.《世界征服者史》最早记载了这个故事，认为是一个人的告密，让蒙哥汗相信了这个说法。《史集》中也有记载。就连西方使者鲁布鲁克也做了记载，详情见《东方行记》。


仅仅将蒙哥送上汗位是不够的，这些人还必须镇压窝阔台系的反抗。恰好这时，窝阔台系的长孙失烈门也来到了大会，于是立刻有风声说他带来了大量的武器，并准备趁人们狂欢时杀死大汗。
这确实值得怀疑，因为大会是在拖雷系的领地上召开的，失烈门的千里奔袭显然过于冒险。他自称是来祝贺的。但当时的人们以讹传讹，将他的到来阴谋化。

.见《元史·忙哥撒儿传》。忙哥撒儿是拖雷的家臣，后来由于废立之功，在蒙哥手下担任最高断事官，死于酗酒。


不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蒙哥都有了借口，他对窝阔台系进行了清洗，负责审判的就是本章开篇提到的忙哥撒儿札鲁忽赤。
在忙哥撒儿的严刑逼供下，窝阔台系的罪名坐实了。

.见《史集》第二卷《蒙哥合罕纪》。


这一次的杀戮虽然也针对窝阔台系的亲王，但蒙哥并不敢直接大肆杀戮成吉思汗的后代，除了个别有深仇大恨的，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即便是失烈门本人，蒙哥也只是在事后才偷偷地派人将他溺死。
如此，窝阔台系只是衰落了，但并没有灭绝。报复大部分落在了外人身上，比如本章开篇提到的贵由汗的遗孀。

.见《世界征服者史》第三部第三章。《元史》记载镇海病死。


.这个数字见《史集》，《世界征服者史》中也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蒙哥的报复主要落在了窝阔台系当初提拔的封疆大吏身上。比如，躲过了乃马真后迫害的宰相镇海，这一次因是窝阔台和贵由的主要谋臣而死于非命。
另一个重臣则是掌管帝国西部的宴只吉带，他及其儿子合儿合孙分别被处死。在这次事件中，一共有77个权臣死亡，相当于将整个窝阔台系的附庸清理了一遍。

.见《史集》第二卷《蒙哥合罕纪》第二部分。


.见《史集》。牙老瓦赤在这里以亚历山大大帝为例。如果这个例子属实，表明蒙古人已经知道了西方亚历山大大帝的丰功伟绩。


但大宰相牙老瓦赤又逃过一劫。
当忙哥撒儿暴力审判时，就连蒙哥汗也有些看不下去。这时候，牙老瓦赤及时站队，告诉蒙哥一个道理，即一个帝国到了一定的时候，必然会有一个居功自傲的功臣群体，这时候，只有把老的功臣群体杀掉换上新的才有可能继续控制政权。
他的说法让蒙哥再也不手软。由于这次谏言，牙老瓦赤得到犒赏，他和其子被赐予中原与河中地区的管理权。没有受到影响的还有呼罗珊和伊朗地区的负责人阿儿浑。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因为蒙哥已经开始考虑做出更大幅度的调整，他要让拖雷系永久性地占有蒙古的大部分遗产，而不再像窝阔台系那样，为了帝国的统一而将大部分地区都置于中央政府的直辖之下。

.见《世界征服者史》第三部第五章。


.见《史集》第二卷《蒙哥合罕纪》第二部分。


在蒙哥任命的官员中，掌管审判的是忙哥撒儿，掌管税收和官吏的是孛鲁合阿合，还有一些穆斯林官员像亦马都木勒克、法合鲁木勒克等。
蒙哥上台是一个转折点，意味着伊斯兰教至少获得了与基督教（景教）平起平坐的地位，从此景教占主导的时代过去了。

瓜分中央直辖区

1253年（南宋宝祐元年，元宪宗三年）开始，也就是蒙哥获得大汗之位两年之后，他的弟弟旭烈兀在他的授意下发动了一场新的西征。这场战争与前两次西征不同，前两次是对未征服地区发动的，而这一次是针对蒙古已占区域以及边缘地带进行的，主要是想用拖雷系的宗王替换中央直辖区的总督。

在第一次西征和第二次西征的间隙，根据成吉思汗和窝阔台的命令，以绰儿马罕等人为首的蒙古功臣集团就已经将呼罗珊等地收归中央政府，并建立了中央政府直辖区。但到蒙哥当政之后，旭烈兀发动的西征又瞄准了这个区域。

.关于阿萨辛派的情况，马可·波罗也有记载，并详细描述了阿萨辛派时任首领“山中老人”（拉希德丁·锡南）。


当然，官方版本里，旭烈兀西征依然是有收获的，其收获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针对一个叫作阿萨辛派的伊斯兰小教派，这个小教派是什叶派的一支，它的主要特点是广泛利用暗杀等手段来对付政敌。在西方的十字军东征时期，阿萨辛派就暗杀过不少当时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显要人物，到了蒙古时期，虽然蒙古已经占据了伊朗的大部分地区，但是，阿萨辛派依然躲在山区的堡垒之中。

.阿萨辛派最主要的城堡是阿剌模忒城堡，这座城堡由该派创始人哈桑·萨巴赫所建，这座城堡在当地至今依然被叫作哈桑萨巴。本书作者曾经对该城堡进行考察。


.阿萨辛派的历史亦见于《世界征服者史》。同时，由于《史集》的作者来自伊利汗国，因此也详细描写了旭烈兀对阿萨辛派的征服。


阿萨辛派的堡垒主要位于里海南岸和伊朗北部的厄尔布尔士山区，即便在伊斯兰统治时期，哈里发国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它，只能默许它的存在。
旭烈兀西征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这个居于局部山区的小教派，并兴师动众地将一个个堡垒攻克。

.塞尔柱是突厥人的一支，在十字军东征前占领了耶路撒冷和小亚细亚的一部分，但随后分裂。十字军东征时，最著名的穆斯林是库尔德人的苏丹撒拉丁，他在埃及建立了阿尤布王朝。


旭烈兀的第二个目标是位于巴格达的哈里发。但事实上，在当时，阿拔斯王朝（黑衣大食）与巅峰时期的阿拉伯帝国已不可同日而语。在十字军东征之前，穆斯林的实际领袖已经不再是哈里发，而是伊朗人、塞尔柱人、库尔德人的各个苏丹。
哈里发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职务。

蒙古在之前的出征中，已经将突厥人等更加强硬的军事集团征服了，并从北方越过了现在土耳其与伊朗的边界，进入小亚细亚的北部。旭烈兀攻打的是一个已经没有抵抗能力的哈里发。

把旭烈兀西征与前两次西征相比较，更能看出其中的不对等。前两次西征都征服了强大的对手，收获了大片领土，而旭烈兀西征的两个对手一个过于渺小，另一个则已经衰败。更重要的是，对这两个对手的征服并没有带来太多的领土，旭烈兀的作战很大程度上是在蒙古人已经征服过的领土上进行的。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次西征呢？

只有将这次西征放在蒙哥的全盘规划中，人们才能够看明白。

事实上，不论是旭烈兀西征，还是让弟弟忽必烈经略华北，真正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征服更多的领土，而是要重新瓜分直辖区的领土，并且是在拖雷系的内部瓜分，这样做是吸取了窝阔台系的教训。窝阔台和贵由虽然担任大汗，但中央直辖区是跟随着大汗的职位走的，一旦窝阔台系不再有人担任大汗，中央直辖区也就不再属于他们了。

在窝阔台统治时期，他一直拒绝将这些区域划归给宗王，而是保留在大汗手中，由他直接派遣总督进行管理。这样的体制运行二十多年后，终于要改变了。只是这次改变的结果对其他几个支系非常不利：蒙哥并不准备将它分给其他几个支系，而是要在拖雷系内部进行分配。

.凉州会盟发生在1247年（南宋淳祐七年，元定宗二年），西藏萨迦派班智达（意为“智者”）贡噶坚赞前往凉州探讨西藏归属蒙古的问题。这次会盟不仅让蒙古人获得了西藏的宗主权，还将萨迦派这个佛教的小教派推向前台，成为西藏的统治教派，西藏政教合一的体系在这次事件后逐渐形成。


蒙哥分配中央直辖区的原则是：将东部交给弟弟忽必烈管理，将西部交给另一个弟弟旭烈兀管理，而蒙哥本人则在节制这两个弟弟的同时，策划进攻中部还没有降伏的地区。在蒙哥时代，西藏（吐蕃）已经通过凉州会盟表现出了臣服，
而还没有臣服的区域在剩下的南宋以及更加偏远的大理等，还有朝鲜半岛。

在西方，旭烈兀很快就对直辖区完成了整合，借助西征的机会，他将原本的总督势力并入自己的势力，原本河中、呼罗珊各有总督，但自从旭烈兀掌权之后，这些总督逐渐淡出，消失在历史之中。

从旭烈兀开始，中亚的秩序发生了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化，该地区从原本的中央政府的延伸，变成了单独的汗国。蒙哥以牺牲蒙古帝国的完整性为代价，建立了一个由拖雷系控制的新汗国，也就是说，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宗族所控制的土地，而不是祖父所打下的统一大国。在这次拆分之后，由于四大分支的利益已经凌驾于帝国整体利益之上，旭烈兀的第三次西征后，再也不可能出现黄金家族的联合远征了。

.根据《史集》等。请注意庞大的中央直辖区的存在。


表5-1 成吉思汗之后的蒙古四大支系和中央直辖区

.见《草原帝国》《史集》。中央直辖区大部分已经被拖雷系占领，察合台系也占据了属于中央直辖区的中亚河中。察合台系与拖雷系瓜分了窝阔台系的领地。


表5-2 蒙哥之后的蒙古四大汗国

但在利用亲兄弟瓜分中央直辖区时，蒙哥并不一定认为自己是在肢解帝国。事实上，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能力控制拖雷系内部的纷争，就像当初窝阔台还能控制整个蒙古一样。真正的分裂要到他死后才会发生，只是分裂的种子的确是在他治下种下的。

.察合台汗国跨越了吐鲁番盆地与河中，地理上的破碎性导致这个条带状的汗国天然不稳定，汗国之后分裂为东西两部分就不令人奇怪了。但即便分裂，察合台汗国依然是留存时间最久的蒙古汗国之一，当大汗国和伊利汗国都已经不存在了，而金帐汗国也已经分裂成碎片之后，虽然察合台汗国的西部已经被突厥人占据，但东部的汗国依然存在了很长的时间。到了16世纪，察合台汗国王室的外孙（也是帖木儿帝国王室的直系后代）巴布尔，又跑去印度建立了莫卧儿帝国。


旭烈兀西征还带来一个意外的后果，那就是察合台系的扩张。原本察合台系的区域是在亦列河谷一带，锡尔河的东岸。只要河中的直辖区还存在，察合台系就会被往东压缩。但自从蒙哥瓦解了中央政府之后，河中反而成了位于旭烈兀、术赤系和察合台系三者之间的真空地带。拖雷系与术赤系原本是同盟关系，但由于旭烈兀扩张，术赤系感觉在瓜分直辖区的行动中吃了大亏，这导致旭烈兀与术赤系拔都之间的冲突。这种冲突又让察合台系得以逐渐渗透到河中，将河中收入囊中。后来建立的察合台汗国成为跨越东西、囊括中亚和天山南北的巨型国家，也得益于这样的调整。

到了蒙哥汗后期，与他的兄弟一起瓜分直辖区的做法已经带来了许多问题。在理论上，两个弟弟应该完全听从哥哥的安排，但事实上，弟弟与哥哥的管理模式难免有差异，即便是亲兄弟也会出现争执。旭烈兀的领地过于遥远，蒙哥鞭长莫及；但是，对于掌管中原的另一个兄弟忽必烈，他就忍不住要插手了。

.忽必烈的财政措施见本书的第二部。


忽必烈在获得中原的管辖权之后，采取了与蒙哥完全不同的做法。蒙哥是一个蒙古传统的捍卫者，对征伐更感兴趣，而不注重制度建设。但是忽必烈统治中原后采取了汉化的方法，在他的手下提拔了一系列汉族官员，如刘秉忠、许衡、姚枢、郝经等人，他对儒学也更加推崇；在财政上，则逐渐向着中原的税收模式靠拢。这对希望尽快获得财政收入以满足其征伐需要的蒙哥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1257年（元宪宗七年，南宋宝祐五年），蒙哥决定派遣心腹夺回一部分控制权，他命令一个叫作阿蓝答儿的人负责监察工作，设立了一个叫作关中钩考局的机构，对关中和河南地区的财政进行考察，对忽必烈的官员进行迫害。

据《元史·世祖本纪》记载，忽必烈不敢营救自己的属下，为了自保，他亲自前去谒见蒙哥，二人相对泣下，忽必烈以表忠心的方式暂时让哥哥放下了戒心。但是，这种稳定毕竟不是依靠制度而是靠亲情维持的，如果不是蒙哥死亡，随着岁月加长，二者的冲突势必再起。

缺失的财政制度

.鲁布鲁克曾经记录，在蒙哥汗时期的宫廷里发生过伊斯兰教、基督教和道教之间的辩论，这场辩论是蒙哥安排的，三方最后以和气生财、共同辅佐大汗而结束。蒙哥也曾经对传教士发表过讲话，大意是，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信仰，蒙古人也有自己的信仰，他既不准备干涉别人，也不准备归附别教。


蒙哥是一个传统的蒙古大汗，他一方面沉醉于蒙古人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对各种宗教都很宽容，
他对战争和征服很感兴趣，这一点恰似他的祖父成吉思汗。但蒙哥却缺乏他祖父的一个能力，那就是在战争中保持军队的可持续性，利用战争壮大军队，这牵扯到复杂的财政能力。

在进攻南方时，由于缺乏财政制度的支持，蒙古人颇显费力。最能反映他们窘境的是进攻四川时。

.至今遍布四川盆地的山寨城堡，依然诉说着当年的抵抗岁月，这类大规模堡垒群在南方其他地区很少见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合川钓鱼城的山顶堡垒。


四川地区一直是南宋的粮仓之一，蒙古人从灭金之后就有了进攻南宋的打算，而他们最早的突破口就是四川。1235年（元太宗七年，南宋端平二年），在窝阔台合罕统治时期，王子阔端就领军进攻了四川。然而，蒙古人征伐四川后，却又撤出四川盆地，导致后来余玠等人又组织起山寨城堡系统与蒙古人对抗。
到了蒙哥时代，四川地区依然是其主攻方向之一，但蒙古人依然只是征伐四川，占领之后还是撤出，无法建立稳固的政治和财政系统。因此，蒙古人只是破坏了南宋的财政系统，让后者无法得到四川的财税，但并未建立自己的财政系统，四川的财税也同样无法为蒙古人所用以攻打南宋。

这样的情况反映出，蒙古人对中原的财政适应要慢得多，已经无法跟上他们的军事需求了。蒙哥统治的十年也是蒙古的财政最为混乱的时期。在他的治下，耶律楚材制定的中央直辖税体系在重新瓜分之下接近于解体，但是新的税收体系又没有建立起来，让大汗依然只能采取军事掠夺制的方式攫取战争的费用。

.见《世界征服者史》第三部第三章。


但这并不意味着蒙哥不想建立新式税收制度。1253年（元宪宗三年，南宋宝祐元年），蒙哥即位两年后，就对西部地区进行了一次税务改革。
税改的起因可追溯至贵由执政及其死后引起的混乱时期。特别是在贵由死后的空位期，蒙古诸王利用中央权力的真空，趁机扩大了地方权力。他们之前接受过诸位大汗的札撒，被授予了一定的收税权，收税权的下沉导致了中央收入的减少。到了空位期，地方诸王学习穆斯林经商营利，他们以大汗发布的旧札撒为借口，派自己的代表四处经商。

.蒙古人的官商、代理人。主持放贷，也负责帮助官方和汗王经营商业。


与此同时，由于对私人的商税太高，私商纷纷进入免税的大家族，充当这些家族的斡脱
。这导致了正常商业的萎缩，大贵族掌握了财权。免税人多了，导致人民的负担加重，但政府的税收依然在减少。

蒙哥上台之后，最初暂时维持了原来的做法，在征税方面，河中、突厥斯坦、讹答剌、畏兀儿地、忽炭、可失哈耳、毡的、花剌子模、拔汗那交给牙老瓦赤的儿子麻速忽毕（马思忽惕），契丹地区交给牙老瓦赤。

在二人的配合下，蒙哥下达了整顿税收的命令。首先，他将之前所有大汗发给诸王允许他们行使特权的札撒都收回，避免他们利用或真或假的札撒去谋利。

其次，他规定诸王如果不咨询由政府派去的总管，就没有权力去发布任何财务敕令。也就是将税权收归中央。

再次，由于驿站是帝国开支的大头，在利用驿站、征收其他苛捐杂税上，他同样采取措施抑制诸王的权力。诸王之前可以随意地征用驿站资源，用于他们的私人目的，但蒙哥规定只有取得了大汗同意的公用目的才能使用驿站。

.在窝阔台系时期，河中地区曾经就收入的不平衡做出调整，但从后来蒙哥汗的继续改革来看，之前的调整大都没有奏效。窝阔台系时期的做法见前文。


最后，由于税收不平衡，为了避免对穷人征收税率太高，他们出不起，中央发出指导意见，规定了从富人到穷人大约10倍的税率差，也就是穷人收1倍的税，富人收10倍的税。其他税收如牲口税等，对穷人也酌情减免。

比如，在中原北方和河中地区，大财主的人头税是11个第纳尔，而穷人只需缴纳1个第纳尔。在呼罗珊，大财主交10个第纳尔，穷人交1个第纳尔。牲口税是百头交一头，不及百头不交。当然这也要求重新登记人口和税收。

从这些规定来看，蒙哥汗时期，税收实际上已经很难为中央所有，这是他必须定立新规矩的原因。但由于他的一生大都在征战，这样的政策是否能够贯彻下去，依然是有疑问的。

.从这里开始，本书的聚焦点从整个蒙古帝国变为元王朝。作为独立政权的伊利汗国、金帐汗国和中亚的察合台汗国，有了不同的发展轨迹，也不再是本书叙述的主题。


1258年（元宪宗八年，南宋宝祐六年），蒙哥调集80万大军发动对宋战争，在战争中，一切目标都要让位于军事。于是，所谓正规化的财政如同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即。直到第二年蒙哥去世时，蒙古人依然无法在中原广大的疆域内建立正规的财税制度。与此同时，随着他的去世，蒙古这个庞然大物终于丧失了所有的凝聚力，分裂成了一地的碎片，其中最大的一片就是忽必烈继承并建立的元王朝。

.由于蒙古帝国受到伊斯兰教的影响，其余三大汗国在分离后相继归附了伊斯兰教。其中伊利汗国曾经试图联合基督徒对付埃及的马木留克王朝，但由于各自内部的问题没有取得成果。西方的基督徒最后一次试图争取蒙古人时，发现伊利汗国已经是一个伊斯兰国家了。见《蒙古与教廷》。


在蒙哥治下，忽必烈曾经试图建立更加正规的制度，但是忽必烈毕竟只是蒙哥统治下的一方大员，缺乏独立的治权，在蒙哥强调武力的背景下是无法走推行文治之路的。蒙哥死后，忽必烈终于有机会建立全新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制度，哪怕这是以蒙古帝国的分裂为代价的。
至少在中原，元王朝再一次有希望继承中华文化的衣钵，建立稳定的财政体系。如果拔高期待，由于蒙古人之前与西方有接触，他们还可以将穆斯林式的财政体系中对商业和贸易的鼓励态度融入汉化体系，建立一个既有古代中原式土地财税，又重视西方式商业财税的双重制度，这对社会的进化或许能起到积极的作用。

但是，忽必烈获得机会后，真的能做到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