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朝中后期，对政治影响最大的人物是元武宗海山。他是一个杰出的将领，依靠蒙古人和其他民族建立了武功。即位之后，他再次扭转了元朝的汉化倾向，转而重用其他民族功臣群体，将他们引入元朝政治，破坏了元成宗时期制度正规化的努力。

海山去世后，他弟弟即位，海山的追随者一直把恢复海山世系的大汗之位当作目标，导致其他民族军功集团与汉人正规化集团的长期冲突，直到元朝灭亡。

为了养活庞大的军功集团，海山采取敛财的做法，发行更多钞票，聚敛更多税收，从而破坏了民间经济。

元武宗的花费无度远超之前的元朝皇帝。他花钱的项目包括：建设元中都，重启大规模的工程建设；任意赏赐钱财；滥封爵位和官职；干预行政，破坏法律的执行；巨大的军事开支。

元武宗重设敛财机构尚书省，并利用尚书省推行货币改革，再次将货币贬值八成，造成了民间的通货膨胀。尚书省还强化了一系列的敛财制度，如包税、增加专卖等，但也推出了一项有利的改革：加强海运。

影响中期政治的第一人

元朝早期对制度影响最大的人非元世祖忽必烈莫属，而到中期之后，对整个元朝体系影响最大的人则是元成宗的继任者——元武宗海山。元世祖做了三十多年的皇帝才获得了这样的影响力，而海山却只做了不到四年的皇帝。即便如此，他留下的遗产却比他的前任元成宗以及后继者元仁宗都大得多。汉文文献对元成宗、元仁宗和元文宗的评价更高，因为他们都致力于汉化和建立稳定的政权，但元朝后期的走向并不由他们控制，反而是由元武宗决定的。

那么，这个在位时间不长的元武宗到底做了什么，才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呢？这首先要从蒙古人的世系说起。

元成宗的儿子德寿先他而去，这就导致元成宗没有直系后代可以继承皇位。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由他的皇后卜鲁罕摄政，他的去世给了这位皇后更大的话语权。她一面继续摄政，一面想选择安西王阿难答当皇帝，丞相阿忽台等人也支持她。

但卜鲁罕的想法却面临几大障碍。首先，阿难答不是忽必烈的太子真金的子孙，而是真金的弟弟安西王忙哥剌的儿子，也就是元成宗铁穆耳的堂兄弟。这种继承类似西方人兄终弟及式的传承，却并不是东方的传统，且与中原传统相背。按照中原传统，只有在太子真金的所有直系子孙都灭绝的情况下，才能轮到他兄弟的子孙。

.见《史集》。


其次，安西王阿难答信奉的是伊斯兰教，
他的基地在西部，对伊斯兰教发展和回族的形成都产生过重大影响，而信奉佛教的元成宗曾经与他在信仰方面激烈对抗。让这样的人在元成宗死后继位，显然会出现政策的急剧转向，特别是在中原地区。

.拔都的弟弟，1257—1266年（元宪宗七年至元世祖至元三年，南宋宝祐五年至咸淳二年）在位。


.木八剌沙是哈剌旭烈汗之子，哈剌旭烈汗是察合台之孙。八剌是木阿秃干之孙，木阿秃干是察合台的长子。


.合赞汗是阿鲁浑汗长子，阿鲁浑是阿八哈汗之子，阿八哈是旭烈兀汗长子。在合赞皈依伊斯兰教之前，伊利汗国曾经与信奉基督教的西欧有过数次联系，试图与基督教联合进攻伊斯兰政权，但等基督教世界反应过来，决定与蒙古人谈联合时，蒙古人已经皈依了伊斯兰教。


事实上，在阿难答统治时期，除元朝之外的蒙古几大汗国都已经转向或者半转向伊斯兰教。《史集》记载，最早皈依的是金帐汗国的别儿哥汗，
之后察合台汗国也出现伊斯兰化的倾向，1266年（元世祖至元三年，南宋咸淳二年），在继位上有争议的木八剌沙也皈依伊斯兰教，之后将他赶下台的八剌也是伊斯兰教徒。
到1295年（元元贞元年），也就是忽必烈与元成宗交替的前后，伊利汗国的合赞汗继位后，还将伊斯兰教定为国教。

在这样的情况下，元朝是曾经的蒙古帝国中仅剩的佛教地区，如果安西王阿难答继承皇位，那么整个蒙古世界就归属伊斯兰教。中原在未来也可能走向穆斯林化或者半穆斯林化的状态，这显然是当时中原的人们不愿意接受的。

除了中原不愿接受一个信仰伊斯兰教的皇帝，阿难答还有另外的弱点。在一个弱势的皇帝死去后，人们盼望的往往是一个强势的人选，能够重新凝聚起已经消散的人心，并阻止女性干政。阿难答显然不符合这样的条件，这就给了另一个强势人选机会。

与卜鲁罕皇后不同，以右丞相哈剌哈孙为首的一群大臣决心以中原的规矩来办，也就是从太子真金的后代中选择继承人。在真金系中，除了元成宗铁穆耳，还有晋王甘麻剌和另一个儿子答剌麻八剌。甘麻剌曾经与成宗争夺过汗位，在元成宗时期，甘麻剌曾被派往哈剌和林，他在那里被证明是一个不合格的统帅，无法与海都等人抗衡，加上甘麻剌在1302年（元大德六年）已经死亡，这削弱了甘麻剌一系的地位。

.根据《红史》记载，他本人是个哑巴，死时只有29岁。


.答剌麻八剌还有一个儿子——魏王阿木哥，他的母亲是汉人侍女，因此没有参加皇位争夺。


甘麻剌系衰落的同时，真金的第二子答剌麻八剌系正在崛起。答剌麻八剌本人死得早，
但他的两个儿子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却很受欢迎，
特别是海山。

海山在蒙古人之中以武力闻名，如同早年的蒙哥汗。在元成宗早期与海都的内战中，当晋王甘麻剌等人连连吃败仗时，年仅18岁的海山临危受命，成了蒙古人的统帅。他的手下有一支庞大的军队，除了蒙古人，还包括钦察、阿速、康里等民族的人。在一般情况下，一支多民族的庞杂大军是不容易产生战斗力的，但海山获得了所有人的爱戴，这支军队在他的指挥下作战并杀死了海都。从此以后，海山在哈剌和林一直掌握庞大的军队，蒙古人和其他民族都将他视为统帅。

海山的成功遭到皇后卜鲁罕的妒忌，因为这样的王子显然是不受控的，于是海山和他的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就成了皇后最大的障碍。在德寿太子去世后，除了海山仍待在哈剌和林，皇后又将爱育黎拔力八达送往怀州（现河南沁阳），将他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

元成宗一死，皇后派人去请安西王阿难答，双方达成权力交换。但在大都反对阿难答继位的人们聚在右丞相哈剌哈孙的旗帜下发动政变，将距离更近的爱育黎拔力八达迎回大都。

与此同时，远在哈剌和林的海山听说了都城的变故，也决定带领军队回大都夺取权力。他留下一部分军队监视中亚，剩下的分成左、中、右三支，自己走在大军的前方。到这时，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的兄弟相争就出现了苗头。不过，在紧急关头，在他们的母亲答己的主持之下，双方达成协议：由海山继位称帝，海山死后将由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继位，弟弟死后，再把帝位交给哥哥的儿子和世，通过这种方式在兄弟之间分享权力。

这种方式也不是中原式的，而更像是游牧民族式的。事实上，海山基本上尊重了这个协议，不仅善待母亲和弟弟，而且对于前朝的旧臣，虽有贬黜，但没有杀戮，实现了皆大欢喜的过渡。在此需要说明的是，虽然善待，但海山并没有重用他们，因为海山的政策已经转向了。

关于海山的政策，我们在后面还会谈到，这里只说，海山是最后一个受全蒙古爱戴的皇帝，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放弃汉化之路，这在他和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之间产生极大的分野。海山代表强大的武力、过度的财政力度，并试图任用多民族官员来统治，进行大肆的封赏；而他的弟弟代表了汉化、收敛，用汉人的政策来使制度正规化。二人存在严重的理念冲突，也决定了国家未来的冲突和走向。

.很多人认为他死于母亲答己和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的合谋，从二人的政策分野看，这是有可能的，但没有证据。


海山在即位不到四年后就离奇死亡，
但其影响力并没有在死后消亡。事实上，之后的元朝就是在蒙古人对海山的怀念中度过的。

爱育黎拔力八达的政策就是对海山财政失控的纠正，但这样的做法限制了蒙古人的特权，他们更加怀念海山时代的快意恩仇。1320年（元延祐七年），爱育黎拔力八达去世后，并没有按照约定将帝位交给海山的儿子和世，而是交给了自己的儿子硕德八剌，是为元英宗。元英宗继承了父亲的汉化和正规化政策，但他没有父亲的威望和手段。

.三者都是居住在里海以北的部族，其中康里人和钦察人属于突厥系，而阿速为源自高加索地区，迁徙到伏尔加河流域的伊朗人。


在元英宗执政时期，蒙古人对元武宗的怀念达到了高峰。元武宗曾经亲手提拔了大量功臣群体，特别是钦察、阿速、康里等民族的人，
他们在海山的政策之下都被吸收为统治阶层。在汉化派元英宗的打压之下，这个群体已经有了反叛的倾向。但率先对元英宗发起反击的是另一股>力量。

.铁木迭儿经历了从元世祖到元英宗的五代皇帝，官至右丞相。


元英宗执政前期由皇太后答己摄政，答己死后，元英宗亲政，与太后势力以及太后信任的权臣铁木迭儿
发生了正面冲突。一支阿速人的卫队发动政变，杀死了元英宗。这支卫队的带头人是铁失，也是铁木迭儿的亲信。他们决定选择一个傀儡做皇帝，于是选择了晋王甘麻剌的儿子也孙铁木儿，这位皇帝死后没有谥号，被称为泰定帝。

1328年（元泰定五年），元泰定帝去世后，元武宗的支持者终于找到机会，决定报答其知遇之恩。钦察人燕铁木儿和蔑儿乞部的伯颜发动政变，控制了大都，并在激烈的内战中击败了上都的反对势力。他们请元武宗之子图帖睦尔继任皇帝，是为元文宗。从此，元朝的帝位终于回到海山系的手中，而且再也没有外传过。

元文宗最初希望让自己的哥哥、海山的长子和世代替自己继任皇帝。但在迎接哥哥的途中反悔，暗害了哥哥（短暂在位184天的和世被称为元明宗）。元文宗在位的时间并不长，1332年（元至顺三年）他去世时，决定不立自己的儿子为帝，而是将帝位交给哥哥的儿子。他的皇后卜答失里立元明宗和世的次子懿璘质班为帝，是为元宁宗。53天后，元宁宗死亡，于是他的哥哥、元明宗长子妥欢帖睦儿被立为皇帝（元顺帝），这是元朝灭亡之前的最后一个皇帝，也是元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关于元武宗海山对元朝的影响，我们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第一，在元成宗时期，年轻的海山率领军队击败了海都势力，使得元朝再次成为蒙古的中心，也让几大派系暂时联合起来。从这个角度看，他是蒙古大一统理想的最后代表。

第二，也正是海山在军事上的成功，使钦察、阿速、康里几个民族蒙古化，让他们有了身份认同。

第三，这样的团结是要付出代价的。海山在成为元武宗之后，破坏原本正在建立的正规官僚制度，引入他在军队中的亲信，继续蒙古初期军事分封制的部分做法。

第四，为了养活庞大的军功集团，海山采取敛财的做法，发行更多钞票，聚敛更多税收，从而破坏了民间经济。

第五，海山死后，他的母亲和弟弟试图扭转这种充满了随意性的政策，重新建立正规的行政和财政制度，并引入科举制。但这一切又得罪了海山的军功集团，而引起反抗，这也使得他们无法完成最终的正规化。

第六，海山之后，元朝政治进入摇摆期，体现在海山的蒙古军功集团与汉人正规化集团之间的冲突，直到元朝灭亡。

第七，元朝中后期政治的另一个特点是，海山的军功集团努力恢复海山的世系和制度，并最终将海山的后代扶上帝位。但在这个过程中，又引入在元朝很少出现的权臣政治，形成权臣当政的局面，将皇帝和制度建设进一步边缘化，从而浪费了元朝最后的发展机会，导致元朝覆灭。我们会看到，元朝的最后几任皇帝大都是在权臣的控制之下执政的。

敢花钱的大汗

在元武宗的花钱项目中，有一个特殊的工程，他建设了一座规模巨大的城市：元中都。元朝的都城除了窝阔台建立的哈剌和林，还有位于现在北京的元大都，以及位于现在内蒙古的上都。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大都和上都之间，还有一个元中都。

.本书作者曾经考察过野狐岭和元中都遗址，在野狐岭看到的风景与八百多年前的丘处机几无二致，见本书作者的《骑车去元朝》。


从张家口继续向北，就到了中国地理上一个重要的界线：野狐岭。这座山岭是草原和农耕区的分界，向北望去是茫茫草场，向南则能看到一片山区，过了山区，就是中原的农耕文明区域了。界线两边的地理差别是如此明显，给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过了野狐岭，在不远处经过一个现在叫馒头营的乡镇继续向北，就到了白城子，这里如今只是一片带着城墙的废墟，其内部建筑已经很难辨认，但在元朝，这就是元武宗建立的元中都。

元中都的建设日程出人意料，1307年（元大德十一年）正月元成宗离世，到了五月，帝位争执尘埃落定，元武宗在上都继位。六月，他就宣布在上都和大都之间的旺兀察都之地建立中都。他之所以要建立中都，很重要的原因是他虽然已经是皇帝，在大都却是新人，对大都的官僚体系并不熟悉。他从小就被送入军队，来到哈剌和林的游牧之地。之所以选择在野狐岭以北（农耕区之外）建设中都，就是对大都政治的一种反抗。另外，中都的建设也反映了皇帝的心意——他虽不是元成宗汉化政策的继承人，但也不想完全放弃中原，而是试图杂糅游牧（上都）和农耕（大都），开辟新的道路。

.“云州工役，供亿浩繁。”（《元史·武宗本纪》）


中都虽然有其战略价值，但建设它对皇帝而言代价也是昂贵的。元朝是一个建设大工程的时代，工程建造费用十分高昂。以1271年（元至元八年）修建大都为例，修建整个城市所使用的人工就达到150万～160万。而元武宗时期兴建中都之后，又在大都及其附近地区修建大量寺庙，仅仅在山西建寺就耗费了海量的人力。
在元武宗当政的1311年（元至大四年），仅仅土木花费就有数百万锭之巨。

.见《元史·武宗本纪》。元武宗由于是战将出身，又要团结手下的钦察等部，所需要赎买的对象更加庞杂。


元武宗时期以巨大的开支闻名，建设中都和大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事实上，自从他上台开始，就有了花钱如流水的感觉。首先是皇帝登基的赏赐，元武宗继位后在哈剌和林和上都两次朝会，共花费钞350万锭，在元朝的赏赐中达到巅峰，也导致了府库彻底空虚。
据《元史·武宗本纪》记载，1307年（元大德十一年），也就是他即位那一年，到了九月已经支出420万锭，还有100万锭的开支未付，其中赏赐就占350万锭。中书省报告说当年货币收入是400万锭，其中留在地方120万锭，中央收入只有270余万锭，因此完全无法应付这样的巨额赏赐。1308年（元至大元年），当年支出1000万锭，粮300万石，比预算多了近200万锭钞。

除了即位的赏赐，元朝的蒙古人还有岁赐。元世祖时期，刻意将岁赐金额压低以节省开支，但是到了其子孙统治时期，由于需要宗族的支持，不得不大量撒钱。元成宗即位后，将原本的赐金数从50两提高到250两，银从50两提高至150两，而元武宗也继续这样的大额支出。

除了赏赐，元武宗的另一个举动是封官，其做法破坏了原有的官制。由于他一直在哈剌和林带兵，习惯靠封官来获得爱戴，这在军队中尤为重要，而带兵的人往往会忽略财政和行政的难处，这使得元武宗对封官赏赐特别不在乎。另一方面，由于他的亲信太多，大都是蒙古人和色目人，导致大都的官员很快就被排挤，换成了另一拨人。

.他设立和林行省，让哈剌哈孙担任和林行省的左丞相。第二年，哈剌哈孙就死了。


.以他设立的尚书省为例，在这里担任右丞相的乞台普济为唐兀人，左丞相脱虎脱为畏兀儿人，平章政事三宝奴不详（但并非汉人），平章政事乐实为高丽人，右丞保八为色目人，左丞忙哥帖木儿为拂林人，只有参知政事王罴为汉人。


最典型的是中书右丞相哈剌哈孙，此人还是元武宗即位的功臣。虽然元武宗最初将其留任，但很快就把他打发到北方。
随后，一批蒙古人和色目人占据了高位。

而更有甚者，是元武宗对于王号的处理。据《元史·诸王表》记载，在他之前，元朝的王号是有等级的，其中第一等的王都来自黄金家族，有两个特点：一是这些王被赐予带着兽纽的金印；二是这些王的王号都只有一个字，被称为“一字王”。元武宗由于即位后发钱太多，到最后国库亏空，无法兑现他所有的承诺，只能通过滥发爵位弥补。在短短的两年内（1307—1308年，大德十一年至至大元年），他就发放了19个王号，14个是持兽纽金印的“一字王”，其中只有2个出自元世祖后代。

.1307年（元大德十一年），中书宰臣已达14人，御史大夫4人。一年之后，枢密院长官从忽必烈时期的6人增加到32人。见《元史·武宗本纪》。


.见张养浩《归田类稿》卷二：“微至优伶、屠沽、僧道，有授左丞、平章、参政者。其他因修造而进秩，以技艺而得官，曰国公、曰司徒、曰丞相者，相望于朝。自有国以来，名器之轻，无甚今日。”


除了王号，官职也成了元武宗的礼物。在元朝，最重要的几个部门是负责行政的中书省、负责军事的枢密院、负责监察的御史台，这些机构都被武宗塞了大量的亲信，导致其处于半瘫痪状态。
甚至连演员、屠夫、僧、道都可以被授予中书省臣的职位，工匠也被授予国公和丞相的名号。

皇帝和太后随意干预行政，也造成了法令缺乏正常执行途径，使得正规的官僚机构无法行使职权。以任命官员这项权力为例，它原本应当由中书省的吏部行使，但事实上，由于皇帝和太后有太多人需要照顾，他们的许多近身人（如怯薛）都很随意地得到了官职。如《元史·武宗本纪》记载，皇帝即位后两个月，就通过“内降旨”的方法授予数百人官职。

除了赏赐，还有军事开支，主要表现为怯薛的花销。在元武宗时期，《元史·兵志·宿卫》记载，“每岁所赐钞币，动以亿万计，国家大费每敝于此焉”。据《元史·武宗本纪》记载，1311年（元至大四年）达240 250锭，每人每年给钞80锭。除了怯薛开支，还有大量的战争开支和边备开支，比如，1311年（元至大四年）一年中，北边的军需就高达六七百万锭，占财政支出的三成以上。

.从至圣文宣王加封为大成至圣文宣王，见元武宗《加封孔子制》。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元武宗并非有意地抑制汉人和汉制，他只是认识了太多的朋友，要应付太多的人打秋风罢了。事实上，他在上台之后，也曾经给孔子加封号
，也曾经对儒户进行过宽待，但这只能说明他没有歧视中原的文化，并不表明他尊崇儒学。事实上，他修建的佛教寺庙更多，也花费更大量的钱财。元武宗是一个大度的人，他本人是佛教徒，但他希望一碗水端平，对佛教、道教和儒教都有优待。

.张养浩提出，元武宗的问题有十个：“一曰赏赐太侈，二曰刑禁太疏，三曰名爵太轻，四曰台纲太弱，五曰土木太盛，六曰号令太浮，七曰幸门太多，八曰风俗太靡，九曰异端太横，十曰取相之术太宽。”见《归田类稿》卷二。


在元武宗当皇帝的三年多时间里，这位皇帝四处封赏，与各个汗国建立了友谊，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他的宽容，这也让人们在他逝世后还怀念这个铺张的时代。但当元武宗需要照顾的方面太多时，他又如何来解决财政问题呢？

元武宗的敛财经

元武宗解决财政问题的第一步是挪用钞本。关于挪用钞本的问题，在元成宗时期已经屡次发生，元成宗逝后当年，据《元史·武宗本纪》记载，元武宗由于赏赐超量，无法筹集足够的财政资金，于是中书省再次请求挪用钞本710万锭。到1309年（元至大二年）累计挪用钞本1 060.3余万锭。

.参考《元史》相关本纪。


表11-1 元朝挪用钞本实例

.虽然此时主流已经是至元钞，但中统钞已经变成一个记账单位：5贯中统钞相当于1贯至元钞。




但一个国家的钞本是有限的，挪用一次之后，需要很久才能恢复，而且在恢复之前也无法进行另一次挪用。于是元武宗又实行了以下几个举措。

.在《元史·武宗本纪》中充斥着对裁减人员的讨论。“癸酉，尚书省臣言：‘比来柬汰冗官之故，百官俸至今未给，乞如大德十年所设员数给之，余弗给。’从之。”“诏谕三宝奴等：‘去岁中书省奏，诸司官员遵大德十年定制，滥者汰之。今闻员冗如故，有不以闻而径之任者。有旨不奏而擅令之任及之任者，并逮捕之，朕不轻释。’”但不管做多少努力，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个举措是从节流上考虑，即裁减官员人数。1307年（元大德十一年），元武宗下诏，要将官员人数减少到之前元成宗时期的规模，但这显然是做不到的，因为首先打破规矩的就是皇帝和太后本人。由于缺乏硬性约束，皇帝在两年后就承认这项措施失败了。

.重建尚书省的提议来自畏兀儿人脱虎脱，并得到高丽人乐实、色目人保八等人的赞同。


既然做不到节流，那么接下来只好考虑开源，也就是从民间榨取更多的财富。为了解决开源问题，元武宗首先如同忽必烈时期一样，决定重建尚书省。

在忽必烈时期，曾经两次建立尚书省。元朝的行政工作主要由中书省负责，忽必烈为了在汉化制度上嫁接中亚地区的财政制度，才设立了尚书省。在皇帝看来，尚书省只是一个理财机构，但在尚书省设立之后，由于理财、专卖和收税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皇帝发现如果不给尚书省以更大的权力，是不可能完成征税工作的。于是尚书省的权力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将中书省的权力剥夺。

.见《新元史·武宗本纪》：“八月癸酉，立尚书省。乞台普济为尚书省右丞相，脱虎脱为左丞相，三宝奴、伯颜，也速为平章政事，保八为右丞，忙哥帖木儿为左丞，王罴为参知政事，中书左丞刘楫授尚书左丞、商议尚书省事。”


元武宗建立尚书省，另一个目的是绕开原有的官僚机构，设立一个新的机构来安置自己的亲信。于是，元武宗从哈剌和林带来的各种蒙古人和色目人都进入了这个机构。
由于皇帝对这些人的宠信，他们也很快获得了超越中书省的权力。

.元初之后，元朝的太子往往兼任中书令。


就在尚书省成立的第二个月，各地的行中书省就改为行尚书省，而皇太子也从中书令改任尚书令。
尚书省很快就篡夺了中书省的人事、司法和财政权力。元武宗建立尚书省的意图非常明确，那就是通过改革钞票，帮助他获得更多财富。然而由于钞本被挪用，至元钞持续贬值，钞票在民间已经失去了信誉，如何才能挽救纸币的信誉呢？

.如果以兑换计，至大钞比至元钞贬值了八成。但如果以白银（购买力）计，实际上至元钞只贬值了四成，即原来1两白银换2贯至元钞，现在则是1两白银换5贯至元钞。


1309年（元至大二年），在尚书省设立几天后，皇帝就发行了一种新的钞票。但不幸的是，他并没有从稳定币值的角度考虑问题。他的做法与忽必烈如出一辙，只是将钞票换了一个名字，于是就有了至大钞。至大钞在技术上被分成十三等（2两～2厘），单位也从“贯”改成“两”。至大钞1两兑换至元钞5贯、白银1两、黄金1钱。

如果我们从元朝最初发行的钞票进行追溯，就会发现从中统钞到至元钞贬值了八成，从至元钞到至大钞又贬值了八成。

发行至大钞的第二年，元武宗开始大量印造，当年就印刷145余万锭，折合至元钞725余万锭，折合中统钞3 625余万锭，与元世祖最早发行的7万余锭相比，已经超额500多倍。在元武宗之前，发行钞票最多的一年是1302年（元大德六年），那一年发行至元钞200万锭，折合中统钞1 000万锭，而元武宗一年的发行量已经是1302年（元大德六年）的3.5倍，可见其用钞之猛。

钞票的面额越大，使用越不方便。为了缓解民间只有大额钞票的尴尬，元武宗还发行了两种铜币（大元通宝、至大通宝），并顺便禁止了金银交易。民间失去了最后的保值品，只能跟随政府的印钞颠簸了。

至大钞的发行只是因为政府要解决财政赤字，却给民间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幸运的是，1311年（元至大四年），元武宗去世，上台的元仁宗考虑到印钞巨大的破坏性，废止了至大钞，改为至元钞和中统钞并行，于是，这一次的冲击持续两年就结束了。民间虽然很受伤，但舔过伤口之后又痊愈了。

.参考《新元史·食货志·钞法》整理而成。


表11-3 元朝的印钞数量（至元武宗时期）

除了发行钞票，元武宗还对原有的税收制度进行了调整，也就是加税。由于国家垄断了盐的生产，元武宗时期盐引（盐的信用凭证）的价格增加了35%，并增加了酒税。

在包税方面，元武宗也采取了鼓励的做法，他设立一个基数，以1307年（元大德十一年）为基，凡是超过这一年税额的就会得到奖赏。

.具体数据是：1308年（元至大元年），运粮1 240 148石，运到1 202 503石，事故粮37 645石；1309年（元至大二年），运粮2 464 204石，运到2 386 300石，事故粮77 904石；1310年（元至大三年），运粮2 926 533石，运到2 716 913石，事故粮209 620石；1311年（元至大四年），运粮2 873 212石，运到2 773 166石，事故粮100 046石。


任何项目，只要能够帮助皇帝敛财，就在尚书省的考量范围之内。从某种意义上说，元武宗时期的尚书省是一个高效的机构，它将大量的财政改革压了下去。而其中一些改革并非毫无意义，比如在各地建立常平仓，以及为了降低运费，大力发展海运来替代陆运和内河运输。1308年（元至大元年），海运粮食的数目只有1 240 148石；到了第二年，运输量就达到2 464 204石；又过了一年，更是冲到2 926 533石。显然，海运对元朝是有利的。

如果元武宗的政策继续下去，那么元朝可能更早就向崩溃的边缘滑去，但是，在三年多之后，1311年（元至大四年）正月，元武宗突然去世了，时年31岁。

在元武宗去世前，曾经有人劝说他将皇太子改为自己的儿子和世，但他没有听从。也许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死去，也许他的死亡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但不管怎样，这给了元朝一个喘息的机会。如果是他未成年的儿子当了皇帝，那么辅弼大臣必然出自蒙古人和色目人群体，中原也就得不到休养生息的机会了。而恰好他的弟弟是一个更加主张汉化的人，从而能够在他死后将他的政策都废除掉，于是，元朝进入最倾向于汉化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