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郦道元及其《水经注》，一直以来备受赞誉。宋苏轼《寄周安孺茶》诗：“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明张岱《嫏嬛文集》：“古来记山水手，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时则袁中郎。”清沈德潜《水经注集释订讹·原序》：“余少时读《水经注》，服其真能读万卷书，行尽天下山水路……若天地间不可无一、不容有二者。”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世人对郦道元及其《水经注》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呢？

一、《水经》与《水经注》

《水经注》是给《水经》作的注解，了解《水经注》，需要先了解《水经》。

《水经》，是继《山海经》《尚书·禹贡》《史记·河渠书》以及《汉书·地理志》之后一部有关水道的专门著作，记录了当时我国境内的一百三十七道川流。书中对这些川流，从源头、水流流向及经过的郡邑和归宿等都叙述得脉络分明。《隋书·经籍志》：“《水经》三卷，郭璞注。”“《水经》四十卷，郦善长注。”均未言《水经》原作者是谁，以致成为悬案。

唐玄宗时，李吉甫注《唐六典》说：“桑钦《水经》所引天下之水百三十七，江、河在焉。”“郦善长注《水经》引其枝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此说认为《水经》为桑钦所作，而郦道元所注即为桑钦之《水经》。桑钦，字君长。西汉成帝时人。后来的典籍中记载了一些他对地名、水名的看法，如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许慎《说文解字·水部》各有若干处引用了桑钦的说法。

但是，郦道元《水经注》于《沔水》篇提到“魏兴”，即魏兴郡，为三国魏改西城郡置，属荆州；《汳水》篇提到“梁郡”，为新莽始建国元年（9）改梁国置；《〈禹贡〉山水泽地所在》篇提到“天水”“冀城（即冀县）”，天水即天水郡，西汉元鼎三年（前114）置，东汉永平十七年（74）改为汉阳郡，并移治所于冀县（今甘肃甘谷南），三国魏仍改为天水郡。杨守敬由此推断，郦道元所注的《水经》，是另外的一部书，成书于三国魏时期，其作者为谁，并无定论。

二、郦道元与《水经注》

郦道元的生平见于《魏书·郦道元传》《北史·郦范传》附“郦道元传”以及郦道元《水经注》中的相关记载。

郦道元，字善长。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州）郦亭沟人。曾祖郦绍初仕后燕，为濮阳太守。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灭后燕时，以郡迎降，授兖州监军。祖父郦嵩官至天水太守。父亲郦范亦服官于北魏。至孝文帝时，除平东将军，假范阳公。郦道元成年后，多次担任北魏官职，如“余为尚书祠部，与宜都王穆罴同拜北郊……”（《水经注·㶟水》）、“余以永平中蒙除鲁阳太守……”（《水经注·汝水》）、“余以延昌四年，蒙除东荆州刺史……”（《水经注·比水》），后因得罪皇亲贵族元悦等人，被遣赴危命，于孝昌三年（527）遭雍州刺史萧宝夤杀害。

郦道元秉持儒家正统思想，为人坚持原则，执法严厉，嫉恶如仇。他在《水经注》中不遗余力地赞赏禅位的尧、舜、禹，德行高尚的蜀王开明，仁义治国、深得民心的徐偃王，品德高尚、官府屡征不就的东汉名士郭林宗，关心民之疾苦、整治当地三老、发民开凿十二渠的魏国邺令西门豹等人。他崇尚教育，反对奢侈，对作威作福的东汉宦官州苞，愤慨之气溢于言表：“于时阍阉擅权，五侯暴世，割剥公私，以事生死。夫封者表有德，碑者颂有功，自非此徒，何用许为？石至千春，不若速朽，苞墓万古，只彰诮辱。呜呼，愚亦甚矣！”萧宝夤欲谋反，围郦道元于阴槃驿亭，郦道元骂敌而死。《北史》作者李延寿对他的临难不屈、大义凛然表示崇敬。

郦道元平生好学，历览奇书，多有撰述，但大多佚失，现仅存《水经注》四十卷。它的成书是有其时代背景的。

其一，郦道元之前地理类著作的诸多不足，是推动其为《水经》作注的主要动力。《尚书·禹贡》《周礼·职方氏》《汉书·地理志》等前代地理类著作，往往失之过简；汉晋文学中的都赋体，如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左思《三都赋》等，又流于空洞浮靡；成书于三国魏时的《水经》，也只是提纲挈领地叙述了当时的主要水道，且多不实之处。

其二，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山水散文广泛流行，是《水经注》产生的文学背景。此时的山水散文，肇端于地理类著作中，如东晋袁山松《宜都山川记》、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等，也包含在从征出访的晋末宋初郭缘生《述征记》、戴延之《西征记》等作品中。后来，还出现了专门的山水游记。

其三，丰富的地志是《水经注》的主要资料来源。如潘岳《关中记》、陆机《洛阳记》、常璩《华阳国志》、庾仲雍《汉水记》《江水记》、郭仲产《秦州记》、阚骃《十三州志》等。地志不但为《水经注》提供了丰富的内容，很大程度也影响着郦道元的行文风格。

三、《水经注》的主要内容

《水经注》的内容极其广博，对江河湖泊、名岳峻峰、亭台楼阁、祠庙碑刻、道观精舍、方言异语、得名之由等都有详细记载，涉及地理学、地名学等诸多学科，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典籍。正因为其内容包罗万象，因而研究《水经注》与郦道元形成了一门宏富的学问—郦学。

《水经》的内容非常简略，有时一句只有几个字，然而《水经注》却用其几十倍甚或百倍的文字来记述。《水经》共一万多字，而《水经注》却达三十五万字之多，其包罗万象，反映于如下这些方面：

1.地理学方面

《水经注》记载了一千二百五十二条大小河流的发源、流程、水文特征以及流域的自然地理概况等资料。除了干支流之外，流域中的湖泊、陂池、井泉、伏流、峡谷、季节河等也有涉及，并记载了其中部分河流的河谷宽度、河床深度、水量、水位的季节变化、含沙量、冰期、地质地貌等。

《水经注》还记载了历史上许多的水灾、地震、旱灾、风灾、蝗灾等自然灾害资料。记录最多的是水灾，全书共三十多次，内容包括洪水水位、决溢河段、泛滥地区、损失情况以及善后处理等，相当完备。如卷二十三《获水》篇：“义熙十二年，霖雨骤澍，汳水暴长，城遂崩坏。”

《水经注》也记载了大量的人文地理资料。如水利工程，包括渠道、堤堰、涵闸等的修建，所记有郑渠（即郑国渠）、都安大堰（即都江堰）、汾陂、郏城陂、金台陂、禅渚陂、长湖等。

除较大的城镇外，《水经注》还对乡、聚、村、戍、堡等聚落有所记载。

另外还有关于天然气、石油、金属矿物、黄土、盐碱土等的记载。

2.地名学方面

地名学是研究地名的形成、发展和变迁的学科。据统计，《水经注》记载各类地名约两万处，成为后世地名学研究的重要资料。

3.历史学方面

《水经注》拥有大量的历史资料。清代著名史学家钱大昕根据《水经注》的记载，对历史上的侯国进行了详细研究，他发现：“汉初功臣侯者百四十余人，其封邑所在，班孟坚已不能言之。郦道元注《水经》，始考得十之六七。”此外，《水经注》中的郡县记载，对《汉书·地理志》、司马彪《续汉书·郡国志》以及《晋书·地理志》均具有一定的校勘、补正价值。

4.建筑学、考古学方面

《水经注》记载了大量不同时代、不同风格和使用不同建造技巧的古代建筑，这些记录对我国建筑史研究具有重要的意义。

5.金石学方面

《水经注》是第一部比较系统而完整地著录我国古代金石碑刻的著作。全书记载的各种金石碑刻达三百五十多种，其内容包括河川、水利、山岳、交通、城邑、经界、地名、建筑、经籍、历史、人物、祠庙、陵墓等，可以说是一部从上古到北魏的金石录。五百多年后的宋代，才出现了欧阳修的《集古录》和赵明诚的《金石录》。

6.文献学方面

《水经注》中引用的古代文献很多，据郑德坤《水经注引书考》，共计引书达四百三十六种，其中今存者九十一种，辑存者一百四十九种，引存者一百二十七种，亡佚者六十九种。很多文献通过《水经注》而得以保存。多年来，学者们在文献学研究中，通过考据、校勘、辑佚等方式，大量利用了《水经注》的这些资料。

7.文学方面

《水经注》虽是历史地理学著作，然而郦道元对山水的描写，语言简练优美，一派生机。如对长江三峡的描写：“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见曦月……”堪称千古佳作。郦道元并没有到过三峡，他是化用盛弘之《荆州记》中的文字，进行了二次创作。明张岱盛赞：“古来记山水手，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时则袁中郎。”非虚言也。

8.语言学方面

《水经注》是中古汉语词汇研究的一部重要资料。阅读《水经注》，常能感觉到郦道元词汇运用的独特之处，如“自津”“潭涨”“合舍”“共舍”“合次”“挂溜”“绣薄”“英谈”“疏挺”“经究”“营煮”“漫阔”“远涨”“广秀”等，皆有其独特的含义。

其他如宗教学、民族学、艺术学、民俗学等资料，书中亦比比皆是，兹不赘述。

四、《水经注》的流传和版本

《水经注》成书之初，有四十卷。北宋景祐年间，崇文院编辑《崇文总目》时，已亡佚五卷。后来整理时，又对它进行分拆，凑成四十卷的足数。如卷十八显系后人分拆而成，但其文是从卷十七还是卷十九分拆而出，尚待研究。

《水经注》自成书以来，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有不少刊本问世，具体可参见郑德坤《水经注版本考》）与陈桥驿《水经注校证》“整理说明”中“主要参校书目及简称表”。由于社会动荡、战争频仍，人们辗转流离，使得《水经注》刊本大多亡佚，存留下来的版本中，我们着重介绍以下几种：

1.明朱谋㙔《水经注笺》

万历四十三年（1615）刊行的朱谋㙔《水经注笺》，是我们今天可以见到的较早的《水经注》名本。汪辟疆在《明清两代整理〈水经注〉之总成绩》中总结了朱本的优点：“惟朱谋㙔所笺，疑人所难疑，发人所未发，用力甚劬，故神明焕发，顾亭林尝推有明三百年来一部书。”

2.明《永乐大典》本《水经注》

《永乐大典》是明初一部规模庞大的类书，《水经注》被抄录其中。虽然这部《永乐大典》绝大部分已经佚失，但《水经注》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而且卷首还收录有郦道元《原序》一篇，为历来多数版本所不载。这一版本据已佚之南宋刊刻版辑录，是现存最早的《水经注》抄本，具有重要的校勘价值。

3.清赵一清《水经注释》

赵一清家藏书数十万卷，甲于东南。他校释《水经注》费时十余年，书名《水经注释》。此书注释疑难、订正错漏、区分经注、辑录缺失等，比戴震本先成，但刊刻晚于戴震本，二本有不少相同之处。

4.清全祖望《七校本水经注》

全祖望家族三世并校《水经注》。他继先人遗志，续校此书，晚年精力所注，用功极勤，七校《水经注》，甚有功于郦氏。该书有两个突出成就，一是区分经注，二是提出“郦注原是双行夹写、注中有注”的说法。

5.清武英殿聚珍本《水经注》

戴震入四库馆编校《水经注》，吸取了全祖望、赵一清等人的成果，成书后由武英殿刊刻为聚珍本，简称殿本。

6.清王先谦《合校水经注》

《水经注》之研究，宋明以来，至于清初，赵一清集大成；赵一清后至道光咸丰以来，王先谦《合校水经注》又为集大成。王本综合郦学界研究成果，以戴本为正文，下列各家校勘之语，其收录之备，学者便之，见此本则诸本之内容大概可以了然。

7.近人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疏》

杨守敬与门人熊会贞积数十年之功完成《水经注疏》，并绘制《水经注图》，代表了郦学地理学派迄今为止的主要成果。

8.陈桥驿《水经注校证》

陈桥驿先生的《水经注校证》以《四部丛刊》所刊殿本为底本，参校了三十余种寓目的重要版本。2007年中华书局出版了繁体版《水经注校证》，2013年又出版了“中华国学文库”本简体版《水经注校证》。

五、本次整理的具体说明

中华书局“三全本”《水经注》是面向大众读者推出的一个全新的本子，内容主要包括题解、原文、注释、译文四部分。全书由陈桥驿、叶光庭、叶扬几位先生与笔者合作完成。具体分工如下：

题解，由陈桥驿先生撰写，主要交代《水经注》各卷涉及河流数量、存留与变迁，以及该卷中一些需要特别交代的问题等。

原文，来自陈桥驿先生“中华国学文库”本《水经注校证》，吸收了陈先生多年来对《水经注》的校勘成果。为便于阅读，本次出版对较长段落重新分段，分别进行译注。

注释，主要由笔者承担，对原文中的相关内容进行注释，举凡人名、地名、官名、书名、疑难语词等都在注释之列。陈先生生前特为此书所作的近八十条按语，则分散其中，以“陈桥驿按”提起，以示区别。

译文，以陈桥驿、叶光庭、叶扬译注的《水经注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为基础，与原文逐句对照，修改润饰而成。

为了进一步方便使用，文末另附《〈水经注〉水名索引》，收录《经》文和《注》文中出现的水名两千七百多条（含一水多名），以笔画顺序排列。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注释主要参考了《京都大学藏钞本水经注疏》（辽海出版社2012年版）、《水经注疏补 上编》（中华书局2014年版）、《水经注疏补 中编》（中华书局2016年版）、《水经注校证》（中华书局2013年版）、史为乐主编《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 增订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并参考了前辈时贤的相关研究成果，同时依据近年来我国行政区划变更的政府文件，更新了《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 增订本》未及更新的大部分今地名。正是在这些著作、资料的基础上，我们的工作才得以顺利进行，这里一并表示衷心的感谢。

特别要感谢尊敬的陈桥驿先生，承蒙不弃，两次允我这个无名的晚辈与他合作完成中华书局的相关书稿（另一本是2009年出版的“中华经典藏书”《水经注》），遗憾的是，先生于2015年仙逝，不能见到我们这次合作的成果，我也不能再求教于先生了。对他的鼓励和支持，我将终身铭记、感念。

囿于个人学识，本书难免存有一些错讹之处，欢迎读者朋友不吝赐教，以待他日修订完善。

王东

2020年9月于天津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