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曰：《易》称天以一生水，故气微于北方，而为物之先也①。《玄中记》曰②：天下之多者水也，浮天载地，高下无所不至，万物无所不润。及其气流届石，精薄肤寸，不崇朝而泽合灵宇者③，神莫与并矣④。是以达者不能测其渊冲⑤，而尽其鸿深也⑥。昔《大禹记》著山海⑦，周而不备⑧；《地理志》其所录⑨，简而不周；《尚书》《本纪》与《职方》俱略⑩，都赋所述⑪，裁不宣意⑫；《水经》虽粗缀津绪⑬，又阙旁通⑭。所谓各言其志，而罕能备其宣导者矣。
【注释】
①“《易》称天以一生水”几句：《周易》称天以一生水，所以气在北方较为微弱，而成为万物的先行者。《周易·系辞》有“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孔颖达疏中有“天一生水”的说法。又据《河图》“戴九履一”，一在九宫格最下方，代表北方，象水，即所谓“气微于北方，而为物之先也”。《易》，即《周易》。儒家重要经典之一。全书分为“经”和“传”两部分，历来被视为群经之首。
②《玄中记》：书名。旧题郭氏撰。书中所言皆四方神异之事。
③“及其气流届石”几句：这几句主要描写云气聚合成雨的过程。语见《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雨乎天下者，唯泰山尔。”届，达到，触碰。精，这里指云气。薄，迫近，迫临。肤寸，古长度单位。一指宽为寸，四指宽为肤。比喻极小或极少。崇朝，从天亮到早饭之间。喻指时间很短。灵宇，祠堂，寺庙。这里指天地之间。
④并：并列，相提并论。
⑤达者：聪慧之人。测：测量，探查。渊冲：渊深。
⑥鸿深：宽广深邃。鸿，宽广，洪大。
⑦《大禹记》：书名。具体不详。《水经注》亦提及《禹记》《禹本纪》，不知是否同一著作。《史记·大宛列传》将《禹本纪》《山海经》并举，然《汉书·艺文志》无著录。
⑧周：周全。备：详备。
⑨《地理志》：此指《汉书·地理志》。概述先秦至汉地理沿革、西汉行政区划、山川名胜、户口物产及中外交通等。
⑩《尚书》：此指《尚书·禹贡》篇。详细记载了古代九州的划分、山川的方位、物产分布以及土壤性质等。《本纪》：具体不详。《职方》：此指《周礼·夏官·职方氏》。记载职方氏职务，天下九州及境内重要山镇、泽薮、物产等。
⑪都赋：文体名。以当时的都城为题材，大肆渲染夸张都城建筑之宏伟、郊畿之富饶、城池之坚固、品物之殷富，间接或直接地讽喻朝政，以期君主尽贤修德、完善文治武功。代表作有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左思的《三都赋》等。
⑫宣：表达，阐释。
⑬《水经》：书名。我国古代较为完整的有关河流水道的地理学专著。全书记录了一百三十七道川流。书中对这些川流从源头、水流流向及经过的郡邑、归宿等都叙述得脉络分明。
⑭阙：缺少，缺失。
【译文】
《序》写道：《周易》称天以一生水，所以气在北方较为微弱，而成为万物的先行者。《玄中记》说：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是水，可以在天上飘浮，在地上承载，高处低处无所不至，世上的万物无不接受它的滋润。待到云气触碰山石而升腾，逐渐一点一点地聚合在一起，不到一个早晨而遍降雨水于天下，连神灵也不能企及。所以博学多闻的人也不能探测它的渊深，洞察它的宽广深邃。从前《大禹记》所载的山海，虽然包罗万象却并不详尽；《汉书·地理志》所做的记述，内容也简单而不够全面；《尚书·禹贡》《本纪》与《周礼·夏官·职方氏》都很粗略，都赋的描写又限于体裁而不能加以阐释；《水经》虽然大致理出了河流的头绪，却不涉及旁通的支流。这真所谓各说各话，而很少能详尽梳理。
今寻图访赜者①，极聆州域之说②，而涉土游方者，寡能达其津照③，纵仿佛前闻，不能不犹深屏营也④。余少无寻山之趣⑤，长违问津之性。识绝深经⑥，道沦要博⑦。进无访一知二之机⑧，退无观隅三反之慧⑨。独学无闻，古人伤其孤陋⑩；捐丧辞书⑪，达士嗟其面墙⑫。默室求深，闭舟问远，故亦难矣。然毫管窥天⑬，历筒时昭；饮河酌海，从性斯毕。窃以多暇⑭，空倾岁月，辄述《水经》，布广前文⑮。
【注释】
①访赜（zé）：一作访迹。此指寻访旧迹。赜，幽深奥妙。
②极：尽情，完全。聆：聆听，听取。
③达：深究明白。津照：一作建照。
④犹：仍然。屏营：迷惑彷徨，无所适从。
⑤余：郦道元自称。
⑥绝：阻绝，隔绝。深经：深奥的经典。
⑦沦：亡失。要博：精要与广博。
⑧访一知二：询问一，就能知道二。言其机灵。语见《论语·公冶长》：“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⑨观隅三反：看到一个方面，就能够知道其他三个方面。即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语见《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⑩独学无闻，古人伤其孤陋：独自闭门学习而无所听闻，从而造成学识浅陋，古人会为此而伤怀。语见《礼记·学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⑪捐丧：抛弃丢失。
⑫嗟：叹息，咨嗟。面墙：语见《尚书·周官》：“不学墙面，莅事惟烦。”孔颖达疏：“人而不学，如面向墙无所睹见，以此临事，则惟烦乱不能治理。”后因以“面墙”比喻不学无术而识见浅薄。
⑬毫管窥天：用细管来窥看天穹。语见《庄子·秋水》：“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毫管，秋毫一样细的管子。
⑭窃：私自，私下。
⑮布广：流布增广。前文：指《水经》中的文字。
【译文】
现在按图索骥、寻访旧迹的人，听遍了关于州郡疆域的谈论，而亲自去游历者，却很少能探究明白，因而纵使与先前所知的情况隐约相似，还是不能不深感无所适从。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游山玩水、探索江河的兴趣和习惯。论学识修养，既没读过艰深玄微的经典，也不够精要广博。欲进，没有见其一而知其二的机灵；思退，又没有观一隅而推见三隅的睿智。独自为学而无所见闻，古人也为孤陋而伤怀；散失了辞章书籍，通达之士也为闭塞而叹息。独坐静室想求得高深，泊舟涯岸要了解远地，这也是难以办到的。可是用细管窥天，从竹筒里有时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喝几口河海里的水，其性质如何，也都可了解了。我私下想来余暇的时间颇多，虚度年华也是可惜，于是就来阐述《水经》，以流布增广前人的著作。
《大传》曰①：大川相间，小川相属②，东归于海。脉其枝流之吐纳③，诊其沿路之所躔④，访渎搜渠，缉而缀之⑤。《经》有谬误者⑥，考以附正⑦，文所不载⑧，非《经》水常源者，不在记注之限。但绵古芒昧⑨，华戎代袭⑩，郭邑空倾⑪，川流戕改⑫，殊名异目⑬，世乃不同。川渠隐显⑭，书图自负⑮。或乱流而摄诡号⑯，或直绝而生通称⑰，枉渚交奇⑱，洄湍决澓⑲，躔络枝烦⑳，条贯系夥（21）。十二经通（22），尚或难言，轻流细漾，固难辩究。正可自献迳见之心（23），备陈舆图之说（24），其所不知，盖阙如也（25）。所以撰证本《经》（26），附其枝要者（27），庶备忘误之私（28），求其寻省之易。
【注释】
①《大传》：即《尚书大传》。书名。旧题西汉伏生（一作伏胜）撰。实则由其弟子杂录所闻而成。是最早解释《今文尚书》的著作，但其内容不尽在解经，与经义在离合之间。
②属（zhǔ）：连缀，连接。
③脉：考察，考寻。枝流：即支流。流入干流或从干流分出的河流。吐纳：流出与接纳。
④诊：探查，探究。躔（chán）：运动轨迹，流经路径。
⑤缉：聚集，收集。缀：连缀，编撰。
⑥《经》：即《水经》。
⑦考：考证，考辨。附正：增益纠正。
⑧文所不载：典籍中所没有记载的内容。
⑨绵古：遥远的古代。绵，久远，绵长。芒昧：模糊不清，渺茫无所知。芒：通“茫”。模糊不清。
⑩华戎：华夏民族与少数民族。代袭：交替承袭王位。代，交替，替换。
⑪郭邑：城郭县邑。
⑫戕：毁坏，破坏。
⑬殊名异目：不同的名称。目，名称，名目。
⑭隐显：隐失与显留。
⑮书图：书籍地图。自负：一作自贸。贸，混杂，杂乱。译文从之。
⑯摄：摄取，拥有。诡号：变名，异名。诡，变异，变换。
⑰直绝：径直隔断。通称：通用、统一的名称。
⑱枉渚（zhǔ）：弯曲的水岸。渚，水湾，水岸。交奇：相互错杂。
⑲洄湍：打着漩涡的湍流。澓（fú）：水回流。
⑳躔（chán）络：（河网）路径错综缠绕。
（21）条贯：水道贯通。夥（huǒ）：繁多。
（22）十二经：据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为《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公羊传》《穀梁传》《论语》《孝经》《尔雅》这十二部经典。
（23）迳见之心：亲临其境时的所见所闻。迳见，亲临其地之考察。
（24）舆图之说：地图上的记载。舆图，地图。
（25）阙如：空缺貌。
（26）撰证：撰叙验证。
（27）枝要：这里指支流和相关资料。
（28）庶：大概，大略。
【译文】
《尚书大传》说：大河相互隔开，小河相互连在一起，滚滚东流奔向大海。我就来探寻支流怎样分出去和汇合进来，观察河流沿途所经的路线，多方考察寻求，搜集资料，加以辑录整理。《水经》中有错误的地方，就加以增益订正；典籍中未见记载，不属《水经》中常流不断的水源，就不进行记述作注。但远古的事渺茫难知，华戎各族王朝相互更替，其间城邑荒废，河流毁坏、改道的情况很多，各个时代又时常改名，产生了许多不同的名称。河渠有隐有显，书籍地图的记载，本身就杂乱不堪。有的乱流交错而带有变名，有的直穿而过产生通称，水湾萦纡交错，急湍奔卷回流，河网错综复杂，头绪纷繁如麻。即使读通了十二经，或许还是说不清河川的脉络，至于小溪细流，原本就难以分辨。所以我正可奉献上个人亲临其境时的所见所闻，详细陈述地图上的记载，至于我所不知道的，那就只好略而不论了。我之所以撰叙验证《水经》，并附记支流和相关资料，无非是留供自己参考，以免遗忘或错误，使得查阅时较为方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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