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836—910），字端己，长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唐末诗人、词人，与温庭筠齐名，为《花间集》中大家。有诗集《浣花集》。《花间集》选其词四十八首。

清晓妆成寒食天 [1] ，柳球斜袅间花钿 [2] ，卷帘直出画堂前。　指点牡丹初绽朵 [3] ，日高犹自凭朱栏，含颦不语恨春残 [4] 。

【注释】

[1] 清晓：清晨。寒食：寒食节，在农历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清明节前一二日。

[2] 柳球：女子头上的一种装饰。袅：摇曳。间（jiàn）：间隔，隔开。花钿（diàn）：装饰有花形的头饰。

[3] 初绽朵：指牡丹花刚刚开放。绽：裂开，开放。

[4] 含颦（pín）：含愁皱眉的样子。颦：皱眉。

【评析】

此写女子的春恨。首句点出时间，乃寒食节。写女子晨起梳妆，“清”字定下清雅淡然基调，也属韦庄词的基本风格。次句写女子头上之装饰，从柳球之柔软绒毛以及斜曳袅娜，间写出女子的轻盈婀娜，三句“直”言明女子的关切。让她急切关注的到底是什么？下片具体写来。“指点”二字无理而妙，牡丹开放，难道得经由女子的允许？岂非如武则天，霸气地命牡丹“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此二字实透露出她对牡丹的关切超出常人。牡丹绽放，春日即去，指点牡丹，实即惜春留春。爱极生嗔，骄蛮无理，是年轻女子的专利。此性情，有“日高犹自凭朱栏”的行为就不足为奇了。末句扣题而收束，“含颦不语恨春残”，典型的少女惜春图。女子到底所恨何来？没有细说，无须深究，但整首词在恬淡无为、不动声色中，刻画了少女的春恨。温庭筠笔下的女子精金美玉，严妆刻饰，而韦庄笔下的女子，如秋水，云淡风轻的韵致，令人更生怜爱。

夜夜相思更漏残 [5] ，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 [6] ，几时携手入长安 [7] 。

【注释】

[5] 更漏：又叫刻漏、漏壶，是古代用来夜间计时的器具。更漏残，表示夜深，接近拂晓。

[6] 旧书：一说是旧日的书信。

[7] 几时：何时。

【评析】

沈雄《古今词话》载，韦庄为蜀王所羁，庄有爱姬，姿色绝美，兼工词翰，蜀王以故夺之，庄追思郁悒，传《浣溪沙》《荷叶杯》即为爱姬作。

词写相思，情深意切。“夜夜相思”，即无夜不思，作者的生活被思念充溢，无暇他顾。下句衔接紧密，因为夜夜犯相思，故每夜得睹明月芳颜，“凭栏干”勾画出孤独剪影。情之至切，无以排遣，故自我安慰，想象着女子此刻亦在思念、关心着自己，伤心人伤心语也。上片写夜不能寐。

下片写白日状态。清醒时生恨自己与爱人被人为分开，虽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深似海”暗示爱姬被蜀王强占。流寓西蜀的韦庄，表面虽为官，实则一介文人，无力改变现状，只有捧读旧书麻痹度日。“旧”不仅是对与爱姬往日生活的忆念，也是对昔日身为唐朝子民的怀念，思归之情暗涌。如此，自然引出结尾一句。“几时携手入长安”，梦语也。爱姬被夺，与谁携手？长安失陷，国已不国，归去何处？虽然作者为长安杜陵人，即便归去，物是人非，又有何眷恋？但在蜀地，更为过客，且有如此伤心事，不归又如何受得煎熬？从这一愿望中，却可反观出爱姬在作者心中的地位。

词为艳科，尤其初期，多为宴间侑酒歌唱之资，所以艳冶繁华有余，而端正之情不足，但本词字里行间，却弥现真挚深厚情感，没有逢场作戏之狎昵与轻浮。由于认真，故更感人。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8]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9]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10] 。

【注释】

[8] 流苏：以五彩丝线做成的下垂的穗状装饰物。流苏帐：装饰有流苏的床帐。

[9] 弦上黄莺语：形容琵琶弹奏出的声音就像黄莺在说话。

[10] 人似花：比喻人如花一样漂亮，此指词人思念的女子。

【评析】

此词表达了男子的相思。西晋张华善写情诗，被钟嵘评为“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历来善写情诗者，总不免给人英雄气短之感。温、韦词相较，温词更像女儿词，缘于作者全篇皆以女子身份、视角入词，纡徐婉转，此类词几乎占温词的全部。韦词则多以男性身份入手，大胆诚挚地表达自己的爱恋，其勇气可嘉，其率真易感。

上片写离别，下片写相思；上片为忆旧，下片为言今。上片前两句写闺房别景。红楼，楼美，旁衬要别之人美。直呼“惆怅”，可见不舍，可感眷恋。“香灯”句为别时回眸闺中之景。灯为照明，何来香味？此香，固为闺中之焚香，亦为女子给词人之总体感觉。帐为流苏帐，暗接美好奢华；帐而半卷，颇露女子之不舍与男子之留恋。而香灯半卷流苏帐，又给寓目者以人去楼空之空旷感和凄凉寂寞感。此句虽为白描，而意境、情谊全出，画面感十足。下两句移景至室外。月残有两意：一为即将破晓，月将隐去而显残；一为正值月末或月初，月自然残。但无论如何，更是别人心中之残，写尽别意。美人送别，已够楚楚，何况美人泪下？

下片写别后生活。漂泊在外，亦有歌吹管弦之生活，亦有如花美眷之人儿，但都无一例外地成为心上人之幻影。也听琵琶，也见鲜衣美饰，但都幻化作闺中人之影，闺中人之语。此处词人借女子口吻，说出女子希望他早日归家，怜惜美好容颜；实即词人自造之语，是词人无法忍受分离，而生早日归家之意。“绿窗人似花”，是词人想象闺中人模样。得有多么美，才似花；得有多么大的抵抗力，才能拒绝亲近绿窗里似花的人儿？

总之，由于深情，故词人将如花的女子置身红楼绿窗中，令词人情难自已。词中那美丽的色彩，楼的红，羽的金翠，莺的黄，窗的绿，是词人心中的美好，也是爱情的附丽，它们共同再创出超于现实之上的美丽，发酵了词人的情感、闺中人的美，带人们走进了水晶琉璃世界，这些美只属于那里的世界。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11]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 [12] ，皓腕凝双雪 [13]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14] 。

【注释】

[11] 只合：只适合，只应。

[12] 垆：古代卖酒的地方安放酒坛的土台子。这句暗用卓文君当垆卖酒的典故。人似月：形容女子美好。

[13] 皓腕：形容女子皮肤白皙。皓：白。

[14] 须：应。

【评析】

这是一首吟诵江南的好词。以江南为题材的词，唐代有白居易的《忆江南》三首：“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是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得相逢。”

韦庄此词开首即言“人人尽说江南好”，似有此铺垫在内，且全词布局，写春水，写女子，亦是步趋白词。上片前两句议论江南之好，突出游人身份。后两句写江南自然风景之美，围绕水做文章。下片前两句写江南人之美，以“人似月”赞美当垆卖酒女子，并赞其皮肤白皙。何以形容皓腕，也与女子卖酒之特定身份与动作相关。“人似月”的比喻，亦如“人似花”，是最朦胧的美的想象了。末尾两句，表达对江南的留恋，以及想象着离开江南的忧伤。

词中对于江南美景与人物的描写，堪称绝唱。而首尾有关江南直抒胸臆的渲染，侧面衬托出江南之美的无与伦比。

词这种体裁对江南盛赞的传统，就这样经过文人彩笔的点染而延续，直至柳永《望海潮》（东南形胜）的出现，而形成另一个经典。

如今却忆江南乐 [15]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16] 。　翠屏金屈曲 [17] ，醉入花丛宿 [18] 。此度见花枝 [19] ，白头誓不归。

【注释】

[15] 却忆：却在回忆。

[16] 红袖：指红袖的女子，即青楼歌女。

[17] 金屈曲：屏风上折叠的环钮、搭扣等铜饰件。

[18] 醉入花丛宿：表示醉眠青楼。花丛，美人聚集的地方，指歌馆青楼。

[19] 此度：此次，这次。花枝：指美女，或美丽的歌女。

【评析】

此首接上一首“人人尽说江南好”，集中忆“江南乐”。上片忆旧，名为忆江南乐，实是缅祭自己的青春。“当时年少春衫薄”，说尽了少年男子无敌的青春魅力。衫本无美感，修饰之以“春”，即成为艺术审美的抒发，不仅仅指季节，更指与春天、青春和清新美好有关的一切想象。“薄”不仅指衣薄，更是形容年轻人身型瘦削苗条，是青春年少的象征。一句话，正是大好年华。下面两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写出当年的得意，乃本词词眼。下片前两句写青楼买醉的生活，颇似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末句发誓头白不归，是对江南最好的表白，也算点题。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 [20] ，此时心转迷 [21] 。　桃花春水渌 [22] ，水上鸳鸯浴 [23] 。凝恨对残晖 [24] ，忆君君不知。

【注释】

[20] 魏王堤：即魏王池，洛阳名胜，因唐太宗贞观年间赐予魏王泰而得名。

[21] 迷：凄迷。

[22] 渌（lù）：形容水清澈的样子。

[23] 鸳鸯浴：鸳鸯游水嬉戏。

[24] 凝恨：愁恨凝结的意思。残晖：残阳。

【评析】

词写忆旧与乡思。开头两句两次提到洛阳，表明词人身居洛阳，也可谓避乱他乡。有此身世与心事，故难免有触处凄凉之感，所以在大好春光里心中泛起的是他乡老去的失落。承以写景。柳暗表明春已深，柳枝飘拂，掩抑了魏王堤上之路。树木勃郁，春意浓厚，爱叹之余心中不免转为黯淡，此乃“暗”之又一意，故自然引出“心转迷”。这迷不仅因春景，更因心中本就有的积淀。写景亦在写人。过片承上而仍写春景。桃花春水，红绿相衬，明媚清新；鸳鸯双双游戏，温婉可人，更增暖意。单写上述美景，娱心动人，可词人心中惆怅又无法按捺，终于一转而不可收拾。对残晖而凝恨，这一无理之行为，非理性状态，皆因结句—忆君君不知。君为何人？难以坐实，可解为一切牵挂之人。

词中频见对比，城与人之对比，美好春光与沧桑心态之对比，皆因词人避乱之身世而致的特别心态，吴蘅照说“韦相清空善转”（《莲子居词话》），此词是有其特定心理背景的。而对洛阳的情感与抒写，亦或是受了刘希夷的影响，他在《代悲白头翁》里说：“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只不过刘诗以洛阳女儿红颜易老起兴，最终表达头白失意之感，而韦庄将家国之思、思乡之愁融入其中，为词这种柔媚明丽的体裁泼入浓重一笔，亦如《春江花月夜》，在齐梁绮靡的风格之上注入少年的浪漫忧伤和对宇宙的思考与想象一样，软媚中注入筋骨，浓淡相宜，相互映发，而彰显真正的灿烂。

春欲暮 [25] ，满地落花红带雨 [26] 。惆怅玉笼鹦鹉 [27] ，单栖无伴侣 [28] 。　南望去程何许 [29] ，问花花不语。早晚得同归去 [30] ，恨无双翠羽 [31] 。

【注释】

[25] 春欲暮：春已深，指暮春时节。

[26] 红带雨：落花带着春雨。

[27] 玉笼：指精美的鸟笼。鹦鹉：供观赏的鸟类，颜色有绿、白、黄、红等，善于模仿人说话。

[28] 单栖：单独居处。

[29] 何许：何处，哪里。何，什么；许，地方。

[30] 早晚：哪一天，何时。

[31] 翠羽：一说指青鸟，神话传说中为传信之鸟。

【评析】

词写女子之春怨。首句以“春欲暮”下笔，不仅交代时间，更可感觉到女主人心中的在意与焦虑，她不愿美好春天就此流逝，更进一层，她是为美好春日无人陪伴而深感遗憾。三字而意味深。下一句承而具写暮春之景：落花满地，伤感缤纷，落花被雨打湿，更显凄楚，它们是离人泪，是女子零乱得无法收拾的心事。下两句写鹦鹉被关在玉笼中，单栖而无伴侣。春景仅限于此吗？落花与笼中之鹦鹉，并无必然联系，笼中鹦鹉独栖乃自然而然之事，偏偏它闯入女子眼中，成为春景之代言，皆因它像极女子处境，人鸟同命，写鸟也就是写人。下片写女子极目望远，问去程何许是牵挂，亦流露远去追寻之意。此问不问人，不问鸟，而问不会有任何反应之花，得到的当然是沉默，沉默而显无情，亦增女子伤感。结尾两句与词牌颇契合，婉述归程遥远之旨。翠羽，一说青鸟，爱情之信鸟。女子打算与春一起归去，但由于无青鸟传信，此念终又被迫打消。而女子要远去追寻什么？初看似寻意中人，细味又似在寻春之遥踪。究竟春归何处？此或许是女子迷惑处，亦是她对春的极度惋惜与依恋。

词为诗余，不仅体小而轻，更在其言情之要眇婉转与表达之摇曳唯美，因此，从思想深度而言无可取之词，却时有引人共鸣之动人情语。如本词之“问花花不语”，后欧阳修《蝶恋花》之“泪眼问花花不语”，即由此而来。另，本词隐约有《楚辞》美人香草之手法，亦须体味。

金翡翠 [32] ，为我南飞传我意。罨画桥边春水 [33] ，几年花下醉。　别后只知相愧 [34] ，泪珠难远寄。罗幕绣帏鸳被 [35] ，旧欢如梦里。

【注释】

[32] 金翡翠：金色的翡翠鸟。

[33] 罨（yǎn）画：彩画。

[34] 愧：惭愧。

[35] 罗幕：丝罗帐幕。绣帏：锦绣的帷帐。鸳被：绣有鸳鸯的锦被。

【评析】

词写男子相思。开头两句立意不凡。托翡翠鸟传达相思之意，可见阻隔，亦见意诚。下两句写别前的旧日时光。在彩桥边，在春水畔，词人与女子度过了几年美好时光。过片写别后词人的心境与感受。只知惭愧，相思流泪，是词人对那段情感的无法割舍，故引出结尾两句。当时共度的时光，那种温馨的闺房情景和欢乐，就像在梦中。因为无法重现，所以如梦中；因为像梦，故更感伤心。“旧欢如梦里”，情语也。

春欲晚，戏蝶游蜂花烂漫。日落谢家池馆 [36] ，柳丝金缕断 [37] 。　睡觉绿鬟风乱 [38] ，画屏云雨散 [39] 。闲倚博山长叹 [40] ，泪流沾皓腕。

【注释】

[36] 谢家池馆：即谢娘家，泛指歌楼妓馆。

[37] 金缕：形容柳丝细软。

[38] 风乱：被风吹乱。

[39] 云雨：指男女欢会。

[40] 博山：博山炉，香炉名。

【评析】

词写女子相思。首句点出时间，是在暮春时节。“戏蝶”句描写出春天的热闹景象，蝴蝶嬉戏，蜜蜂飞舞，鲜花烂漫。热闹春景衬托出女子之孤独，蝶飞蜂舞花开之忙，衬托出女子起居之闲。“日落谢家池馆”，勾勒出夕阳照射的女子所居，更显落寞。金缕，柳丝，柳丝断，暗写折柳送别，如今独栖。下片景移室内。“睡觉”句形容女子妆容憔悴，无心打理；“画屏”句委婉写出男女欢情已不再。末尾两句写女子茕立叹息，泪落如雨，极言相思。全篇思致婉转，所谓“熏香掬艳，眩目醉心”。

绿槐阴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春昼午。画帘垂，金凤舞 [41] ，寂寞绣屏香一炷。　碧天云 [42] ，无定处，空有梦魂来去。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

【注释】

[41] 金凤舞：帘上画金凤，风吹而舞。

[42] 碧天云：这句比喻远行人行踪不定。

【评析】

词写闺思。上片写景，情随景出。首句从听觉入手，写黄莺在浓密的槐阴里鸣叫，“阴”字衬出槐树之茂盛，也从侧面写出莺声之隐约时现，勾勒出春深与寂静。下句落眼在庭院，并点明时间，时为春日午后，引出春日午睡；院中无人，更显静谧。随后景移入室，仍未见人。画帘低垂，帘上所绣金凤随帘飘动，如在飞舞。室内绣屏屈曲，香烟轻袅。四句全在写景，但女子寂寞慵懒之神情毕现。下片仍然写景，景由室内转为天上。碧云飘飞无定处，实是思念之人居无定所。无定所，故牵挂；因牵挂，而入梦。梦魂在女子与男子之间往返，实是梦中男子频现，“空”字写出清醒时的失落无着，透露绝望。结尾两句意犹未尽。“夜夜绿窗风雨”，表面为夜夜绿窗下愁听风雨，实是女子夜夜哭泣，内心经受着风雨般煎熬。在此铺垫下，突翻一问：“断肠君信否？”我的肠子因愁苦思念都寸磔而断了，你信不信？这是全篇压抑隐忍情绪的爆发。

写思念之痛，却不明言，而是描景，而是点染，而是酝酿，而是压抑，像幽咽的泉流，似弦弦掩抑的琵琶声。词家说的“清空善转”、“运密入疏，寓浓于淡”，都可从此词中很好地体会到。

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 [43] 。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 [44] 。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想得此时情切，泪沾红袖黦 [45] 。

【注释】

[43] 一寸离肠千万结：表示愁苦之甚。

[44] 又是玉楼花似雪：表示花开得繁盛茂密。

[45] 黦（yuè）：黄黑色，此指泪痕在衣服上留下的斑迹。

【评析】

此调有令、慢两体，令词始于韦庄，慢词始于柳永。双调五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韵。

词写离愁。开首即直抒胸臆，表明别后音书断绝的焦虑。次句写由此带来的愁绝。以断肠言愁苦，古诗词之传统。一寸离肠千万结，那得纠结到什么程度、愁到什么程度！三句写相见难相別易，反用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意。“花似雪”句为男主人公想象之景。玉楼花似雪，正是大好时光，却无法相聚共度，故憾恨，故惋惜。

下片前两句仍写别后相思。“暗相思”，相思之隐忍，心更苦；无人诉说，更显孤独，愁苦也更深。“烟月”句表现男主人公对相思的排遣，他只能夜半无人对月发呆，把己之一腔思念诉诸明月—爱得孤单落寞。结尾两句为男子想象之情景，“泪沾”句极为形象。王勃有“儿女共沾巾”，写朋友临歧而泪别，此处“泪沾红袖黦”，则全是女儿情态。韦庄对“红袖”情有独钟，另有“满楼红袖招”句。朱淑真有“泪湿春衫袖”句，可与此句媲美。

绝代佳人难得 [46] ，倾国 [47] ，花下见无期。一双愁黛远山眉 [48] ，不忍更思惟 [49] 。　闲掩翠屏金凤，残梦，罗幕画堂空。碧天无路信难通，惆怅旧房栊 [50] 。

【注释】

[46] 绝代佳人：典出《汉书·外戚传》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故以绝代佳人代指美貌绝伦的女子。

[47] 倾国：典故来源见上，形容女子貌美无匹。

[48] 愁黛：指愁眉。唐吴融有“愁黛不开山浅浅，离心长在草萋萋”（《玉女庙》）句。远山眉：形容眉毛细长舒展如远山。典出《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

[49] 思惟：同“思维”，思量。

[50] 房栊（lóng）：窗户。

【评析】

《荷叶杯》为唐教坊曲名，有单、双调，单调有温庭筠、顾夐二体，双调只有韦庄一体。五十字，上下片各五句，两仄韵三平韵。

词写相思之苦。开首写女子的美貌，不是一般的美，而是绝代佳人，可见其美；后面接以“难得”，见其对女子的珍惜。下一句“倾国”，更进一步写女子之美，具有倾人国的魅力。三句忽转，说是无法花下相见，“无期”，永远也。美而永不得见，伤感到家。接着再写女子的神态，着意写她的眉，如远山，似愁黛，愁苦而凄楚。如此，词人直呼“不忍更思惟”，思念难以自拔。下片想象女子闺中相思。首句“闲”字，写出女子的无聊。“残梦”，梦美而醒，故曰残；又有梦中与情人相会、醒而感觉残缺之意。“罗幕”句，虽然身居罗幕画堂，但难去身空心空之感。“碧天”句更言与爱人阻隔之痛，即使书信也难以相通。结句“惆怅旧房栊”，一个“旧”字，写出两人的旧情难忘，无论是男还是女，无论徘徊在男子的书房还是女子的闺房。

此词极为凄苦动人，字字见真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不忍更思惟”五字：“凄然欲绝。姬独何人，能不断肠乎！”而“凄然欲绝”的，又岂止这五字！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 [51] 。水堂西面画帘垂 [52] ，携手暗相期 [53] 。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 [54] 。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55] 。

【注释】

[51] 谢娘：典故见前，泛指女子，或歌妓。

[52] 水堂：近水的厅堂。

[53] 相期：相约。

[54] 音尘：音信，消息。隔音尘，是指音讯断绝。

[55] 因：理由，缘由。

【评析】

词写相思。上片忆旧。首句“记得”“那年”，将两人情事推向遥远的过去，“花下”相遇，暗显浪漫。下句“深夜”，更明相会不凡。三句写这次深夜花下相会是两人初次相识时。初相识而深夜约会，所有因素都指向浪漫与迷乱。四句写约会地点，水堂西面，画帘四垂，就连环境都是那么优雅，更显此次约会印象之深，令人难忘。五句写两人约会情景。“携手”，可见心心相印的纯情，“暗相期”，可见当时两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期盼。

下片写别后词人的思念。首句开头即言“惆怅”，为下片定下基调，也是词人别后的总体感受。晓莺自鸣，人自休息，两不相干，人闻晓莺鸣叫，则人在失眠。天将晓而月稀，本也属自然，见月稀伤怀而曰“残”，可见心情之低落。下句“相别”，表明此情绪是在相别之时或之后。一别成永恒，故有“从此隔音尘”之伤叹。揆之，本为偶遇不伦之恋，没有固定关联，别后人如飘蓬，“隔音尘”是必然。即便如此，词人仍无法忘怀，愁肠百转，故而形诸文字。结尾两句表明身处两地、相见无因的怅惘，身不由己，情不得已，伤心语也。

也许正因为短暂而美好，故令人难以忘怀成永恒，世间情感，大都如此，在人未老情未旧时别离，心中虽痛，但美好永存。韦庄这首词给我们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感悟吧。“留连光景，惆怅自怜”（刘熙载语），韦庄以此击中了多少人的心啊！

春愁南陌，故国音书隔。细雨霏霏梨花白 [56] ，燕拂画帘金额 [57] 。　尽日相望王孙 [58] ，尘满衣上泪痕。谁向桥边吹笛，驻马西望销魂 [59] 。

【注释】

[56] 霏霏：雨雪繁盛的样子。

[57] 拂：掠过。金额：有金线装饰的帘子上方。

[58] 王孙：一般指贵族子弟，典出《楚辞·招隐士》之“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此处是作者自指。

[59] 销魂：悲伤愁苦的样子。

【评析】

此词写对故国的思恋。此时词人避乱离开长安，晚唐政局岌岌可危，有家而不能回，有国而不能报，所以有此抒写。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大约可以比拟此时词人的心态。

上片首句点出时地情，时为春天，地为南陌，人在犯着春愁。下句具写愁因，原来是因为与故国亲人失去了联系，音书断绝。下面两句写词人眼前所见。此刻春雨细密地下着，梨花经春雨的清洗，更显洁白，雨中的燕子低飞而过，它们的身影掠过帘额，翻飞而去。非常美的南方春景图。而这静美的画面，兀自无法排解词人的心事。

过片两句直言思乡。尽日相望的不是别人，而是词人自己。韦庄为韦应物的四世孙，他以王孙自比，是一种自许，也是暗用《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典故。“尘满”写尽沧桑，男子而衣沾泪痕，已至伤心，泪痕不干，又染尘土，则沉沦之至，颇有屈原江畔行吟憔悴之意味。结尾两句写骑马桥边，闻笛而西望销魂之情景。笛为思乡之媒介，古人往往闻笛而起乡思，如李白之“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塞下曲》），王昌龄之“横笛怨江月，扁舟何处寻。声长楚山外，曲绕明关深。相去万余里，遥传此夜心”（《江上闻笛》）。故词人敏感的心怎能不闻笛而销魂落魄？同为桥边骑马，此时的词人，不再类似“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了，但词中却自有一种风流体现。

周济云：“端己词清艳绝伦，初日芙蓉春月柳，使人想见风度。”（《介存斋论词杂著》）则真是体味到了韦庄的丰神所在。

野花芳草，寂寞关山道 [60] 。柳吐金丝莺语早 [61] ，惆怅香闺暗老。　罗带悔结同心 [62] ，独凭朱栏思深 [63] 。梦觉半床斜月 [64] ，小窗风触鸣琴。

【注释】

[60] 关山：古称陇山，又名陇坻、陇坂、陇首，在今甘肃省天水市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境内，为明代以前连接亚、非、欧的陆路纽带，此处指边远地区。

[61] 柳吐金丝：指柳树抽枝。

[62] 罗带悔结同心：衣带打成连环回文结，称为同心结。

[63] 凭：靠。

[64] 梦觉：梦醒。

【评析】

词写闺思。上片首句点出时间，正值春日，次句言明地点，男子行役在关山道上，令人想起《诗经·卷耳》的“嗟我怀人，寘彼周行”。以下皆为男子想象中的女子生活情景。柳吐金丝，春意渐浓；莺语早，颇含懊恼。“惆怅”句写女子闺中年华虚度、红颜暗老的惆怅。由于他者身份，故在为女子代言时，难免有些视角或语言混乱。此句中“香闺”如若唤作“闺中”，就更像闺中女子的自怜了。下片四句接着写女子的闺愁。前两句写女子白日的行为和心思。穿衣系带打同心结时，悔恨自己当初与关山道中人儿的倾心相许，侧写真情不渝，所以独自凭栏时，思念也更深入骨髓。结尾两句写夜半梦醒的凄凉，半床斜月，更显孤单，风透过小窗吹琴而鸣，分明是内心在哀鸣。

此词初看与其他闺思词无二样，但却处处能感受到词人的寄托与高格，也因此，词中女子与一般的红袖、谢娘不同，有了一种风人之致，有了一种寄寓。前人说韦庄词“骨秀”，那真是骨子里的高贵与魅力，无关风月。

何处游女 [65] ，蜀国多云雨 [66] 。云解有情花解语，窣地绣罗金缕 [67] 。　妆成不整金钿 [68] ，含羞待月秋千。住在绿槐阴里，门临春水桥边。

【注释】

[65] 游女：此指外出游玩之女。《诗经·周南·汉广》有“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之句。

[66] 云雨：一指自然现象，言四川一带多云雨之天；一指男女间的欢情，典出宋玉《高唐赋序》。

[67] 窣（sū）地：裙垂及地。窣：下垂貌。绣罗金缕：绣有金线的罗衣。

[68] 金钿：镶嵌有金花的首饰。

【评析】

词写蜀地女子之美。词人于唐乾宁四年（897）花甲之年后入蜀，此词应写于词人在蜀期间。

上片写相遇。开首“何处游女”，写与女子的相遇，暗含惊讶，也暗含女子的不可接近。次句突转，“蜀国多云雨”，明言蜀地天气，实即由女子而起男女相欢之思，是不可求而求之。三句复转而言女。“云解”句反用“解语花”典故。四句写女子的金缕衣垂地，窸窸窣窣，身形婀娜。

下片写女子生活情态。娇憨爱热闹的女子，妆扮后顾不得整理头上金钿，含羞在月下，等待荡秋千。此之待月，又令人想起元稹之“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之半推半就。寒食前后，荡秋千是女子的玩乐项目，只是，令女子“含羞待月”者为何人呢？结尾两句写女子居住在春水桥边、绿槐阴里，一个美好的居所，紧扣偶遇主题。

化用唐诗入词，在韦庄这里极为普遍，借用大家熟知之诗，韦庄将此词写得隐约蕴藉，似露实藏，与女子娇柔而含羞的情态恰好一致。

莺啼残月，绣阁香灯灭 [69] 。门外马嘶郎欲别 [70] ，正是落花时节。　妆成不画蛾眉，含愁独倚金扉 [71] 。去路香尘莫扫 [72] ，扫即郎去归迟。

【注释】

[69] 绣阁：绣房，女子的闺房。

[70] 马嘶：马鸣叫。

[71] 金扉：描金的门，比喻居处华贵。

[72] 香尘：芳香之尘，此指男子步履产生之尘。

【评析】

词写女子的别愁。上片写离别。首句点名离别时间，莺啼残月，表示天将晓。次句闺房灯灭，也指天明时分灯灭，更有心上人远去，犹如心中一盏灯熄灭一样。言景而情自现。三句写门外马嘶，心上人即将上马离去的场景如在目前。四句宕开一笔，说眼前景。“正是落花时节”，双重的悲凉。落花，去势也，本易令人伤感，况又正值分别。杜甫有“落花时节又逢君”（《江南逢李龟年》）句，显然比此词落花时节与心上人分别，心里要好受得多。

下片写别后。无心梳洗打扮，懒画蛾眉，成天倚门愁苦，一副消极状态。末两句伤心语也。借香尘不扫，祈望心上人早日归来，思念已内化至唯心程度，足见无奈，更见痴情。于无理之处，正见用情之专之深。莺，月，阁，灯，马，郎，花，眉，扉，路，尘，意象纷披，兼以双音词中的修饰语，使意象唯美，画面感极强，人在不知不觉中颇受感染。

欲别无言倚画屏 [73] ，含恨暗伤情。谢家庭树锦鸡鸣 [74] ，残月落边城。　人欲别，马频嘶，绿槐千里长堤。出门芳草路萋萋 [75] ，云雨别来易东西 [76] 。不忍别君后，却入旧香闺。

【注释】

[73] 画屏：绘有图画的屏风。

[74] 谢家：此指闺房。

[75] 萋萋：草木茂盛状。

[76] 云雨：此指男女云雨之欢。

【评析】

《望远行》，唐教坊曲名，令词始自韦庄，双调六十字，上片四句四平韵，下片七句五平韵。

词写别愁。上片前两句写别前情景。男子倚立画屏而无言，却是暗自含恨伤情。写出惜别。下两句镜头转至室外，此刻女子家的公鸡鸣叫了，催人出发；月光渐稀，它同样照着男子要去的边城。这是双方都在看与都在想之景，活现透过泪眼相看的情形。

下片前两句写分别在即，马在外嘶鸣。三句写离人沿着满是槐树的千里长堤骑马而逝，渐行渐远。“出门”句虽是实写路边之草，但暗含不舍之情，亦含“意恐迟迟归”之意。萋萋，令人想起楚辞中之“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也令人想起白居易的“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皆是惜别盼归之意。末两句写女子别后不忍回香闺，怕触景伤情，不能自已。虽然意思表达简单，但非有亲身体验者不能言之，故情真。

春漏促 [77] ，金烬暗挑残烛 [78] 。一夜帘前风撼竹 [79] ，梦魂相断续。　有个娇娆如玉 [80] ，夜夜绣屏孤宿 [81] 。闲抱琵琶寻旧曲 [82] ，远山眉黛绿 [83] 。

【注释】

[77] 春漏促：春日夜晚漏声急促。

[78] 烬（jìn）：灯烛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79] 撼（hàn）：动，此指吹动。

[80] 娇娆：美丽柔媚。如玉：像玉一样，对人的极高赞美。《诗经·小戎》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形容男子如温润的美玉。

[81] 绣屏：用丝绸做的绣有图案的屏风。

[82] 闲抱：闲闲地抱着，表示动作放松慵懒。

[83] 远山眉黛绿：像远山一样的眉黛翠绿。

【评析】

《谒金门》，唐教坊曲名，双调四十五字，上下片各四句，四仄韵。

词写闺愁。全篇皆写夜不能寐。上片首句从声音入手，写春日漏声急促，实是女子内心焦虑不平静。“金烬”句写蜡烛烧残，仍挑烛使明，间写女子无法入睡。三句写夜间室外情景，仍以声音来写，符合夜间特定情景。夜中有风来，吹动了帘外的竹子，也可理解为吹动竹帘。“撼”字，风大也，此又失眠之明证。“梦魂相断续”，说明时醒时梦，无法做一个完整的美梦，这当然不仅因为帘前风撼竹，更因心中有事，真是心事偃蹇（jiǎn）呀！

下片写景，人随景出，以景衬人。过片两句直接写人。首句先写女子外貌，“有个娇娆如玉”。韦庄以玉来形容女子，则女子必有我们形容不出的纯洁动人之质。次句写女子夜夜独宿。“孤”字，透露出女子的孤单。此可谓词眼，女子的夜不能寐及其愁绪，恐怕都是由此引起。对于失眠，男子可以“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可以“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古诗十九首》），也可以“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杜甫《夜宴左氏庄》）；而女子呢，多数只有挑烛垂泪。词中女子有才艺，还可以闲抱琵琶寻旧曲，也可算作一种寄托，和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吧。只是，结句又回到老套式上—远山眉黛绿，仍是紧锁愁眉……

全词未写令女子忧愁者具体为何人，而是抒写一种春愁情绪，也许正因为没有具体思念者，才使女子愁而有节，不致有抢怆之感，而只是停留在一种情绪上，有淡淡的美，淡淡的愁，但是心中的那种偃蹇煎熬与多情，却是异常深刻动人。

空相忆 [84] ，无计得传消息 [85] 。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 [86] 。　新睡觉来无力 [87] ，不忍把伊书迹 [88] 。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注释】

[84] 空：白白地。

[85] 无计：没有办法。得：能。

[86] 觅：寻找。

[87] 睡觉（jué）：睡醒。

[88] 把：拿。伊：她。书迹：书写的手迹，或指书信。

【评析】

此词牌因韦庄此词起句，又名《空相忆》，但韦庄此词为正体，后孙光宪、周必达词之摊破，程过词之添字，都为变格。

词写男子的思念。首句即言相忆，为全词定下基调，而饰之以“空”，可见困顿与失落。下句衔“空”而写，因为“无计得传消息”。为何无法传递消息呢？三四句更进一层，即使天上嫦娥神通广大，肯替男子传书，也不知道要寄给谁啊！写出别后音讯断绝、不知女子身处何方的苦恼。而词人所恋恋不忘、无法释怀者，难道是“记得那年花下，深夜”、“水堂西面画帘垂”的那位谢娘？四句细针密线，环环相扣，真是“运密入疏”啊！过片承上意而翻写。睡醒无力，间写失眠；愁肠百转，注意力无法转移，又想翻看女子旧日书信，但又经不起伤感，故有“不忍”二字。结尾两句写景，触处伤情。满院的落花，春天在寂寂无人中消逝；幸有芳草碧碧，但却令人断肠。本想排遣，故把视线移至室外，但睹景而更伤感，则相思已入骨，无法移去。男子无奈伤感的形象藉景而亦显。

历来诗词，尤其词，常写女子相思，韦庄此词，写得如此动人，让人领略到男子之多情，实属不易。

髻鬟狼籍黛眉长 [89] ，出兰房 [90] ，别檀郎 [91] 。角声呜咽 [92] ，星斗渐微茫 [93] 。露冷月残人未起，留不住，泪千行。

【注释】

[89] 髻鬟（jì huán）：环形发髻。狼籍：同狼藉，此处形容头发散乱的样子。

[90] 兰房：高雅的居室，此指男子的居所。

[91] 檀郎：潘岳字安仁，小字檀奴，美姿容，后人以檀郎、潘安代指美男子。

[92] 角声：画角之声，古代军队用以为晨昏之节。呜咽：形容声音低沉凄切，好像人在呜咽。

[93] 微茫：隐约模糊。

【评析】

《江城子》，唐词为单调，以韦庄词为主，三十五字，八句五平韵，至宋始发展为双调。

词写男女离别。首句髻鬟狼藉，说明刚经过欢会，有些鬓发不整。二三句写女子离开男子的住处，与男子离别。四五句写别后路上之情景。城上画角在呜咽哀鸣，天上星星渐渐隐去，正是拂晓时分。六句接以彼时感受。露冷，是写人冷。露为夏秋季节清晨常见之物，本无所谓冷，感觉露冷，可见女子当时单衣瑟缩之情景。这也是早起为避他人耳目所有之体验。由露冷感觉身冷，由身冷而突觉心冷，这段不见天日的不伦之恋，终于将女子内心的凄凉逼了出来，才有结句之“留不住，泪千行”。整首词写了一个与男子偷会的女子特有的行为心态，形象生动，如在目前。

何处，烟雨，隋堤春暮 [94] 。柳色葱茏 [95] ，画桡金缕 [96] ，翠旗高飐香风 [97] 。水光融。　青娥殿脚春妆媚 [98] ，轻云里，绰约司花妓 [99] 。江都宫阙 [100] ，清淮月映迷楼 [101] 。古今愁。

【注释】

[94] 隋堤：古堤名，故址在今河南开封汴河一带，因修筑于隋代，因此得名。

[95] 葱茏：形容草木青翠茂盛的样子。

[96] 画桡（ráo）：彩绘的船桨，此指船。金缕：指船上的装饰物。

[97] 飐（zhǎn）：风吹使物颤动，此处是吹动的意思。

[98] 青娥：此指美丽的少女。殿脚：隋炀帝乘龙舟游江都时，强征民间十五六岁女子为其挽彩缆，这些女子被称为殿脚女。

[99] 绰约：形容女子姿态柔媚。司花妓：管理花的女子。司，主管的意思。隋炀帝曾命袁宝儿作司花妓。

[100] 江都：现今江苏扬州一带。宫阙：古代皇宫门前两边的楼叫阙，后指帝王所居的地方。

[101] 迷楼：隋宫名。

【评析】

词写隋炀帝出游，寄托怀古之意。上片“何处”起句，自行设问。后两句点名时地。时为暮春，地为隋堤，此刻正下着春雨。接下一句交代自然景色。“柳色葱茏”，柳树茂盛繁密。五六句描写出游场面。彩画的船与桡，桨上饰以金缕流苏，风吹翠旗高高飘扬。

下片首句写挽船之殿脚女队伍壮观。殿脚女年轻美丽，春妆灿烂妩媚。后两句写司花女子绰约美貌，身形如在轻云里。此为想象当时隋炀帝出行之情景。接下来两句写眼前之景。如今人去楼空，只留下江都宫阙空伫原地，似乎在缅怀当年的壮观场面，而月光透过江淮，照射在隋炀帝当年修建的迷楼上，更有物是人非之苍凉。因故，有了结尾的“古今愁”，把怀古感今之情绪表达了出来，心情复杂。

词在最初，写男女之情，应属当行里手，词中融入吊古伤今，韦庄是其中少有的作者之一。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浣花集》中，此词最有骨，苍凉。”

春晚，风暖，锦城花满 [102] 。狂杀游人 [103] 。玉鞭金勒寻胜 [104] ，驰骤轻尘 [105] 。惜良晨。　翠娥争劝临邛酒 [106] ，纤纤手 [107] ，拂面垂丝柳。归时烟里钟鼓 [108] ，正是黄昏。暗销魂。

【注释】

[102] 锦城：又名锦官城，古代因织锦出名，在今四川成都市。

[103] 狂杀游人：即游人喜极若狂。

[104] 玉鞭：玉饰的马鞭。金勒：饰金的带嚼口的马络头。寻胜：寻找胜景。

[105] 驰骤：驰骋，疾奔。

[106] 翠娥：此指当垆卖酒的女子。临邛酒：临邛，今四川邛崃县，《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卓文君曾在此当垆卖酒。

[107] 纤纤手：形容女子之手纤细美好。《古诗十九首》有“纤纤擢素手，轧轧弄机杼”，形容织女双手灵巧。

[108] 钟鼓：古代用以报时之器。

【评析】

词写暮春胜游。上片首句“春晚”，交代时间。“风暖”，写出暮春时节温暖的风，本词的温度也逐渐上升。“锦城花满”，写春日成都到处都是鲜花。杜甫《春夜喜雨》有“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之句，将花与锦城连起来写，韦庄此句，有杜诗前提在。前三句写自然美景，接下来三句写美景中的游人。“狂杀游人”，写游人如织，沉醉在锦城美景中。后两句写香车宝马逐路，泛起轻尘，亦写胜游。“惜良晨”，总述游人珍惜美好春光的心态。

下片前两句写当垆卖酒的女子，频频劝酒，“纤纤手”是女子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正如他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菩萨蛮》）一样，可想见当时醉酒狂欢之情景，不见其他，唯见纤手。“拂面”句是饮酒之时眼见之景。下两句写春游归来，暮色黄昏，春光氤氲，朦胧而惆怅。故结尾有“暗销魂”句。江淹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别赋》）景越美，人越好，别时越不舍，越伤感，故有“暗销魂”三字。而其中，何尝没有对春日即逝的伤感？何尝没有对年华易逝的伤感？游心寓目固佳，但某种情绪被点醒之后的憾恨，恐也更深吧！

蟾彩霜华夜不分 [109] ，天外鸿声枕上闻 [110] ，绣衾香冷懒重熏 [111] 。人寂寂，叶纷纷。才睡依前梦见君 [112] 。

【注释】

[109] 蟾（chán）彩：月发出的光彩，指月光。蟾：即蟾蜍，传说月中有蟾蜍，后人便以之为月之代称。霜华：霜的光华，指秋霜。

[110] 鸿声：鸿雁的鸣叫声。

[111] 绣衾：绣有锦绣的被子。熏：熏香，古代闺房有衣、衾等熏香的习俗。

[112] 依前：如前，依旧。

【评析】

《天仙子》为唐教坊曲名，有单、双调。单调始于唐，或押五仄韵，或押四仄韵，或押两仄韵、三平韵。双调始于宋，上下片各押五仄韵。本词为又一体，单调三十四字，押五平韵。

词写相思。总体环境是围绕夜间做文章。首句暗写了时间和季节。蟾彩与霜华本属不相干之事物，由于色泽相似，所以，就有了这么一句：蟾彩霜华夜不分。起句高妙，展示了很高的审美感知力，也侧写了女子内心的纷乱。这是视觉方面。下一句，从听觉描画。鸿雁的鸣叫，就好像是从天外传来的一样。遥远的，是心理的距离。而这声音，是从枕上听闻的，则天地反差之大，亦令人感叹。然后，视觉终回到室内。不写人，而是写绣衾香冷。香冷即熏，而此处偏逆转，懒得再熏了。至此，三句则三转折，似乎能觉到女子的别扭、懊恼和耍小性儿，以此婉写她的相思入骨。下两句颇有禅意。夜深了，人们都入睡了，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树叶掉落的声音。纷纷掉落的每一叶，凝结了她的哀愁，凝结了她的思恋。结句仍写入梦，本无甚稀奇，但“才”“依前”与“梦见君”的修饰，将女子的痴情写到了极致，一是才睡就入梦，一是一入梦就梦见心上人，这得是多么密不透风的思念！

《花间集》写闺思题材极多，容易落入俗套，但此词突破窠臼，写得天风海雨，天马行空，见才情，见雅意，见丰神，见诗性，实在令人喜爱。

梦觉云屏依旧空 [113] ，杜鹃声咽隔帘栊 [114] ，玉郎薄幸去无踪 [115] 。一日日，恨重重。泪界莲腮两线红 [116] 。

【注释】

[113] 梦觉（jué）：梦醒。云屏：指用云母雕镶的屏风。

[114] 杜鹃：鸟类，又名杜宇、子规、催归，总是朝北方鸣叫，六七月份更甚，叫声哀切，昼夜不止，声类“不如归去”。声咽（yè）：叫声呜咽。帘栊：窗帘和窗牖，也泛指门窗的帘子。

[115] 玉郎：青年男子，此处指情人。薄幸：薄情，负心，用于形容对爱情不专一的男人。

[116] 泪界：泪水在脸上所留下的痕迹。界，线，此处用作动词，表示印、划的意思。

【评析】

词写女子相思。前两句写景。首句写梦醒后，云屏空，一指云屏上的画依然空旷辽远，一指云屏内人依然是独自一个，有《古诗十九首》“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之意；“依旧”，反映了女子的企盼，她望梦中人醒时就在身边，显然是相思至极才有之心态。云屏，令人想起李商隐《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写尽孤独。此化用李商隐诗，以仙女自比，暗揭女子身份为歌女或青楼女子。第二句从声音入手。杜鹃叫声哀切，声类“不如归去”，易使听者动离愁。两句写景为铺垫，旨归是引出第三句：“玉郎薄幸去无踪。”这是相思的前提，也是告白。情人薄幸，不知行踪，意味着女子的思念没有尽头。故有“一日日，恨重重”句。日日恨，恨也就被重叠而无法数清。结句立意上无新意，但写法上还算新。眼泪流过化了妆、涂过胭脂的像莲花一样纯洁美丽的脸，留下两道红色的线，界限分明。这句十分形象，画面感很强，是女子终日凝愁的特写，也是定格，令人印象深刻。

人汹汹 [117] ，鼓鼕鼕 [118] ，襟袖五更风 [119] 。大罗天上月朦胧 [120] ，骑马上虚空 [121] 。　香满衣，云满路，鸾凤绕身飞舞 [122] 。霓旌绛节一群群 [123] ，引见玉华君 [124] 。

【注释】

[117] 汹汹：形容人声鼎沸、声势浩大的样子。

[118] 鼕鼕：同“咚咚”，形容敲鼓的声音。

[119] 襟袖：衣襟或衣袖。襟：上衣或袍子前面的部分。

[120] 大罗天：道家认为最高的一层天，此指朝廷。

[121] 虚空：此指朝廷。上虚空，即进宫。

[122] 此句指绣有鸾凤花纹的衣服随身而动，就像是鸾凤在飞舞一般。

[123] 霓旌（ní jīng）绛（jiàng）节一群群：指彩旗的队伍和暗红色的仪仗队成群结队。霓：大气中有时跟虹同时出现的一种光的现象。旌：古代一种旗杆顶上用彩色羽毛装饰的旗子。绛：暗红色。节：仪仗的一种。

[124] 玉华君：一说天帝，一说道教仙女名，此指皇帝。

【评析】

此词有小令、长调，长调始于宋人。本词属小令，双调四十七字，上片五句四平韵，下片五句两仄韵、两平韵。《诗经·小雅·伐木》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以鸟出自幽谷、迁于高木，喻高升得第，本词牌《喜迁莺》即由此来。

韦庄此词亦依词牌原意而敷衍，写及第进宫参拜皇帝。开首两句写人声鼎沸、鼓声震天的盛大场面，三句点明时在五更，四句接写五更时分天还未亮、月色朦胧，五句“骑马”，暗写高中之得意，“虚空”虽指朝廷，但也暗寓青云之志、得意之怀。下片进一步铺排场面之壮观华丽，“香满衣，云满路”，难掩内心的得意和喜悦，“鸾凤”句写鲜衣亮饰，“霓旌”句写仪仗队伍的隆重，末句点题，是入宫拜见皇帝。词至此达至高潮，遂戛然而止。

韦庄于唐乾宁元年（894）登进士第，时已五十九岁，如此重大难忘之场面，恐怕不会忘怀，本词也许就是记述当年难忘之瞬间吧。

街鼓动，禁城开 [125] ，天上探人回 [126] 。凤衔金榜出云来 [127] ，平地一声雷 [128] 。　莺已迁 [129] ，龙已化 [130] ，一夜满城车马。家家楼上簇神仙 [131] ，争看鹤冲天 [132] 。

【注释】

[125] 禁城开：皇城的城门开启。禁城：皇城。

[126] 天上探人回：指入朝觐见皇帝归来。

[127] 凤衔金榜出云来：凤凰口衔着金榜从云中飞来，喻朝廷放金榜出来。

[128] 平地一声雷：喻金榜高中犹如平地打雷一样令人震惊。

[129] 莺已迁：“莺迁”典出《诗经·小雅·伐木》，指迁升飞翔的黄莺，比喻登第。

[130] 龙已化：民间将中举比喻为鲤鱼跳龙门，龙已化即喻中举。

[131] 簇：聚集。神仙：指美女。此句指中举士子引来许多美女的围观。

[132] 鹤冲天：鹤飞上了青天，比喻中举。

【评析】

此词亦据词牌原意敷衍。上一首《喜迁莺》写及第入宫参拜皇帝，这首写入朝归来、金榜公开之日的庆贺场面。

首句写街上鼓声震天，烘托出放榜日街上壮观热闹的情景。二三句写中举出宫时。四、五句以凤衔金榜、平地炸雷作比，写中举放榜给广大士民带来的震动。

下片前两句莺迁、龙化，都比喻进士及第，“已”言既成事实，也有松一口气的意思。三句“一夜满城车马”写长安城昼夜轰动，“家家”句写及第士子引来许多女子的倾慕眼神。末句“争看鹤冲天”也就是争看及第的士子们。鹤冲天，写出鹤飞上青天的豪气。韦庄有此“鹤冲天”三字，故《喜迁莺》词牌又名《鹤冲天》。

与上一首相比，本词中多了些中举后的自得，意气风发之神态弥现，但此时作者已接近花甲之年，那些女子羡慕的眼神，似乎与他已无多大关系了，不免有一丝悲哀。

云髻坠，凤钗垂。髻坠钗垂无力，枕函欹 [133] 。翡翠屏深月落 [134] ，漏依依 [135] 。说尽人间天上 [136] ，两心知。

【注释】

[133] 枕函：枕头。欹（qī）：侧，斜。枕函欹，是斜靠着枕头。

[134] 翡翠屏：由翡翠装饰的屏风，比喻精美华贵的屏风。

[135] 漏依依：形容漏声缓慢悠远。

[136] 人间天上：典出白居易《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形容忠贞不渝的爱情。

【评析】

《思帝乡》为唐教坊曲名，单调，有三十三、三十四、三十六字者，此为单调三十三字，八句四平韵。

词写女子相思。从描摹闺房景物与女子妆容衣饰看，类似温庭筠词。前四句说女子的妆容发饰。云髻而坠，凤钗而垂，坠、垂的不仅是外形，也暗示人的心气与内心，由髻坠、钗垂而透露身体慵懒无力，则女子的精神状态与心理至此大致清楚。四句写女子夜不能寐，倚枕娇软无力，实是情绪不高、心情烦闷的写真。五六句说闺中景。翡翠屏高贵华丽，在寂静的闺房，更显幽深，况且月光洒落在上，翡翠反射出幽冷的光泽，更显凄清。而远处，仍在时有时无地传来滴漏的声音。月光加漏声，人的心情不低落都不可能。最后两句直写心事。想是回忆梦中与情人相会，两情相悦，备诉别后思念之苦。词中的“两心知”，应是梦中语，醒来忆起，更觉悲凉，也因此更显惆怅，由此反观前面之“髻坠钗垂无力”，也便恍然。

同为闺怨，韦词词中有词，比温词更耐人寻味些，也更有寄托和风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 [137] ，足风流 [138] 。妾拟将身嫁与 [139] ，一生休 [140] 。纵被无情弃 [141] ，不能羞 [142] ！

【注释】

[137] 年少：少年，指青年男子。

[138] 足：十分。风流：好的仪表、仪态。

[139] 拟：打算，决定。嫁与：嫁给。

[140] 一生休：一生就这么交代了。休，结束，完结。

[141] 纵：纵然。弃：抛弃。

[142] 羞：难为情，害羞。

【评析】

本词单调三十四字，八句五平韵，写女子的爱恋。

首句点名时、事。次句写春日美景，一“吹”字，既画出杏花满枝绽放且随风飘落之景，也使被风吹乱发丝、手抚秀发的少女的美丽形象如在眼前。这阳春杏花雨，吹乱的，何止是少女的秀发？三四句看见的，就是她被风吹乱的荡漾春心。万物复苏，春景灿烂，可观瞻者无数，而独独闯入少女眼中的，是陌上或骑马或步行的少年。“足风流”三字，可以表现他的魅力，和在少女心中激起的震动。所以，她立即想起了终身大事。要打算嫁给他，一辈子就这么跟定了他，无怨无悔。少女的一厢情愿，表现她对男子的钟情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少女已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即使因此被抛弃，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定！这是何等的“野蛮”和无法抗拒！

本词表达直接，几乎都是大白话，但胜出亦在此。炽热率真的情感和一往无前的气质，是它打动人的地方。少年之美，难以细陈，通过少女的恨嫁显现。而少女的气质，亦令人想起汉乐府《上邪》中女子的决绝。

烛烬香残帘未卷 [143] ，梦初惊。花欲谢，深夜，月胧明 [144] 。何处按歌声 [145] ，轻轻。舞衣尘暗生，负春情。

【注释】

[143] 烛烬：蜡烛燃烧后的残余。香残：香炉里的香快要烧尽。

[144] 月胧明：月微明。

[145] 按歌声：依照着节拍歌唱。按，依照节拍。

【评析】

《诉衷情》为唐教坊曲名，《花间集》中有两体，此为单调，三十三字，九句六平韵两仄韵。

词写舞女失意。首句定格时地。烛烬香残，表明深夜。帘未卷，表明闺中人似在睡梦中。次句即写“梦初惊”。刚入梦而醒，心绪的烦乱，可窥一斑。而帘未卷、睡非睡、香烛烧而未全尽之状，处处难掩尴尬。两难的处境，令女子心惊肉跳。景虽白描而出，人物情态、内心却表露无遗。接下三句写外景。“欲”字，活描出花将凋谢之危机，惊心动魄，分明是女子触景伤情，自怜己之身世。“深夜”，开篇已交代，此单独写，固为本词牌之格式，但也是女子内心的一种无意识外现—她的内心，犹如这深夜，正黑暗无着落。“月胧明”，是对深夜感受的补充。接下两句透露出女子真正的心事。“何处”，表明不知，“按歌声”，依着拍子歌唱，分明是欢宴场面，但却与己无关。又或许，那个惦念的人，背着自己，在何处歌场寻欢。“轻轻”，歌声遥远，似有似无地传来，但在女子这里，这“轻轻”分外清晰，内心的震颤可想而知！末两句回归自家处境。舞衣挂在墙上，蓦然间，看到上面不知何时落上了尘土，表明已长时间未用它了，失意被弃之感毕现。“负春情”，寓意复杂，有美人惜时的紧迫感，有被弃的不甘，更有辜负良辰的痛惜。

碧沼红芳烟雨静 [146] ，倚兰桡 [147] 。垂玉佩，交带 [148] ，袅纤腰 [149] 。鸳梦隔星桥 [150] ，迢迢 [151] 。越罗香暗销 [152] ，坠花翘 [153] 。

【注释】

[146] 碧沼（zhǎo）：碧绿的水池。沼：水池。红芳：红色的花朵。

[147] 兰桡：用木兰树做成的船桨，此代指精美的船只。

[148] 交带：束结的衣带。

[149] 袅纤腰：袅娜纤细的腰肢。

[150] 鸳梦：鸳鸯梦，此指思念男子的梦。星桥：此指天河上的鹊桥。

[151] 迢迢：遥远的样子。

[152] 越罗：指用越地所产的丝绸做成的罗裙。

[153] 花翘：头饰。

【评析】

词写女子的情思。首句为女子眼前之景。碧绿的水池，鲜红的花朵倒映水中，春日的细雨，如烟似雾，环境安静美好。下句写女子倚舟而望，“碧沼红芳烟雨静”乃所见之景。接下三句，视角转换，女子成为被观赏对象。她衣带交束，玉佩垂于罗裙之上，腰肢纤细婀娜。随后两句写女子所思。鸳梦，相思之梦也。相思而梦，暗喻离别；梦中天河被阻隔在鹊桥两边，是又加了一层阻碍，可见不易。有一层咫尺天涯、人为阻隔的痛楚，故有“迢迢”之叹。但这些，都是在婉转而隐约地表达。末两句写女子衣上香暗销，则意味着情不知不觉中转淡，甚至断绝；而头上花翘坠，也是类似的寓意。

芳草灞陵春岸 [154] ，柳烟深、满楼弦管 [155] 。一曲离声肠寸断 [156] 。　今日送君千万 [157] ，红镂玉盘金镂盏 [158] 。须劝 [159] ，珍重意 [160] ，莫辞满 [161] 。

【注释】

[154] 灞陵：又作霸陵，故址在今陕西西安东。汉文帝的陵墓附近有灞桥，故曰灞陵。汉唐时人们送别亲友，常在此折柳相送，李白《忆秦娥》有“年年柳色，灞陵伤别”句。

[155] 弦管：即丝竹，古代一般以丝为弦、以竹为管，此指音乐吹奏之声。

[156] 一曲离声：抒发离别之情的曲子。肠寸断：表示极度悲伤、伤心。

[157] 千万：一说指路途遥远，千万里之外；一说指临别千叮咛万嘱咐。

[158] 红镂玉盘金镂盏：指宴会上精美的器皿以及所盛放的美食珍馐。

[159] 须劝：指劝酒，使喝酒。

[160] 珍重意：指劝对方珍重的意思。

[161] 莫辞满：不要推辞酒杯满，也是劝酒的意思。

【评析】

《上行杯》为唐教坊曲名，有单调三十八字、三十九字者，如孙光宪之二体；本词单调四十一字，八句七仄韵，不换韵。

词写离别。首句点明分手之时地，时为春天，地为灞桥岸边。“芳草”一词，烘托出春日万物之茂盛欣荣，也反衬出离情之更为黯淡。“柳烟深”，柳色凄迷也，对应离人之凄迷心态。“满楼弦管”，极述饯行场面之盛，反射出格格不入的情绪和落寞。这样的心境，故有听曲而思离别、肝肠寸断之反应。至此，离情如弓箭，已被拉满。

下片首句水到渠成，直言“送君”主题。“千万”，虽未言其他，但所有的叮咛、嘱咐、不舍、依恋和担心都在其中了。下一句有临别劝离人“努力加餐饭”之意。末三句是劝酒。这是以酒浇愁、微醺带醉的状态，“珍重意，莫辞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怜惜，更有别后不知何时相会的惆怅。

古人诗中，别离诗占很大比重，地域阻隔、交通不便，使人特重别离，也更有一别即永生的恐慌，所以，有“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的憔悴，有“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伤感，有“挥手自兹去，萋萋满别情”的不舍，有“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豁达，有“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凝伫……此处之别离，则为又一模式。

白马玉鞭金辔 [162] ，少年郎、离别容易。迢递去程千万里 [163] 。　惆怅异乡云水，满酌一杯劝和泪 [164] 。须愧，珍重意，莫辞醉。

【注释】

[162] 玉鞭金辔（pèi）：镶玉的马鞭和镶金的马辔，比喻装备精美富足。

[163] 迢递：形容路途遥远。

[164] 劝和泪：和泪劝，含泪劝酒。

【评析】

词述离别。首句通过白马玉鞭金辔，写少年之青春意气，对前路充满期许。接下两句写离别在少年心中的分量。少年不识愁滋味，故轻看了离别，完全体会不到痛苦。“迢递去程千万里”，言明去程之遥远。下片首句情绪忽转，异乡云水，客观描写。“惆怅”，主观感受。此为别后男子切身感受，初不言别愁，别后却倍觉凄楚。“劝和泪”句，是又遇别离场面而有此感受。“须愧”，是劝人，更是言己。“莫辞醉”，正有借酒浇愁之意，何谈“辞”？写尽伤感。

此词与上一首《上行杯》可视为姊妹篇，从别前与别后两个时段与角度，写当事人对于离别的感受，而将离别男女双方之情感惟妙惟肖地刻画出来了。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 [165] ，含羞半敛眉 [166] 。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 [167] ，没人知。

【注释】

[165] 忍泪：隐忍凄楚。佯（yáng）低面：装作低下头。佯，假装。

[166] 敛眉：皱眉头。敛，蹙的意思。

[167] 除却：除去，除了。

【评析】

词写女子相思。首句纯以日期出现，极少见。下句作为补充。一个“正是”，说明日子特殊。反观首句，则此写法足以说明四月十七这天发生的事，令人难以忘怀。接下来具写去年四月十七日之事。“别君时”，揭明主题，乃与心上人离别。“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写尽女子之纯真多情。离别本已令女子愁苦沉重，但因害羞，因为对方着想，而尽量压抑情感，做出似乎不在乎的样子，但真心又无法全部掩饰，故有似愁非愁、似泪非泪、似羞非羞之情态。此情此态，非真情无以有之，非真心无以见之，则别离双方之情感，不言而自见。下片写别后女子感受。“不知”句照应上片之“忍泪”、“含羞”句，别离之痛楚，令别时懵懂纯情之女子，始料未及，但魂确实已断。“空有”透露出无奈与不甘。末两句将离情外化。此情此伤此愁，无以言说，除去天边的明月，没有人知道。一是说女子常夜不能寐，彻夜望月；一是说此离情之深，根本无法表达，大概只有默默看着月亮才能体会到吧。把深情具象化，非常巧妙。

上片忆别，用他者视角，画面感极强；下片言今，自述心事，便于表达感受。此词写出了相思女子的复杂神情与心态，且充满纯真之情，故异常打动人。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 [168] ，频低柳叶眉 [169] 。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170] 。觉来知是梦 [171] ，不胜悲⑤ 。

【注释】

[168] 依旧桃花面：依旧如桃花一样美的面容。典出唐代崔护《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169] 柳叶眉：像柳叶一样细细弯弯的眉毛。

[170] 依依：依依不舍状。

[171] 不胜悲：悲不自胜，指难以承受的悲伤。

【评析】

此词从男性角度，写离别相思。虽为独立一词，但与上一首《女冠子》互参，则许多前提与背景，实已暗含其中。前两句即写相思至极，而梦中相见。接下三句写梦中情形。写两人喁喁私语，备述别后相思之情形，足显心心相印。后两句，写语罢，男子的细细端详：女子依然美丽，女子依然娇羞。间写出别后男子对女子容貌的无数次想象，如今正好与现实印证。梦中情形，由于真实，逼肖现实。过片仍写梦。“半羞”句写足别后思念带给人的煎熬，以及见面后的惊喜、不真实感；“欲去”句写出梦中即将分别的不舍。此前五句皆记梦。末两句写梦醒后的不胜悲凉。梦中之喜，与梦醒之悲，其间反差巨大，足见相思之深。

本词与上一首中，“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仅是令男子动心难舍之态，也是最能打动读者之心处。要之，词人写出了恋爱中女子的羞涩之美、纯情之美，这也是两情相悦中最为动人之美好。褪去了这层美好，情感也便褪色，也就再难打动人。后世读者不断被吸引，大约也是着迷于这种美好情态吧。

钟鼓寒，楼阁暝 [172] ，月照古桐金井 [173] 。深院闭，小庭空，落花香露红。　烟柳重，春雾薄，灯背水窗高阁 [174] 。闲倚户，暗沾衣，待郎郎不归。

【注释】

[172] 暝（míng）：指光线暗淡、昏暗，一般指黄昏或夜晚。

[173] 古桐：苍老遒劲的桐树。金井：雕饰华丽的井。

[174] 水窗：临水的窗户。

【评析】

双调四十六字，上下片各六句，两仄韵两平韵。

词写闺思。全篇几乎都是写景。首句以声入词，钟鼓之声，表明时间流逝。此处之“钟鼓”，按照晨钟暮鼓之习，应指鼓声。鼓声只有高低远近之分，却没有寒、热之说，言鼓声“寒”，则是融入了女子的主观感受。下句写女子所居之楼。“楼阁暝”，言已晚上。与下句相比，“楼阁暝”是大处着眼。随后写月亮照在院里的古桐树与金井上，进一步渲染夜色。接下两句写女子所居的院落：院子幽深，院门紧闭；庭院虽小，却显得空旷。然后写院里的花落了，芳香似乎透过露水、落红弥漫开来，更有一种凄美。下片前三句仍写景。柳树茂密，春雾轻薄如纱，灯背着高阁上临水之窗户，光线内明外暗。下句写女子此时状态，闲闲地倚靠在窗户旁。结合上句，则女子处在灯光昏暗的地方。此刻，她在做什么？暗自垂泪。所为何来？等待心上人，但心上人久不归来，因而暗自伤心。

本词写闺思，委婉含蓄。上片六句、下片三句皆写景，但寒、暝、闭、空、落、重、薄、背等词，共同烘托出女子寂寞失意之处境；而落花雾露、背灯倚户、暗自垂泪等意象，也在婉诉女子心境与情绪。女子的“暗沾衣”，其含蓄隐忍，也与本词基调统一，人与物高度契合，情与景浑然一体，产生强大的感染力。

月落星沉，楼上美人春睡。绿云倾 [175] ，金枕腻 [176] ，画屏深。　子规啼破相思梦，曙色东方才动 [177] 。柳烟轻，花露重，思难任 [178] 。

【注释】

[175] 绿云：指女子乌黑光亮的头发。

[176] 腻：泪污。

[177] 曙色：指拂晓时的天色。

[178] 难任：难当。

【评析】

词写女子相思。全篇含蓄婉转，主要透过情景与美人情态之描述，表达相思苦楚。首句从天上写起，月亮落下，星星沉隐，已快天明，表明女子一夜未眠。此句化用李商隐《嫦娥》之“长河渐落晓星沉”，李诗写嫦娥独居月宫之寂寞，此处则暗喻女子独处之落寞。接着直接写女子，“楼上美人春睡”，顺带交代了季节。美人春睡如何？接以“绿云倾，金枕腻，画屏深”。乌发散乱，眼泪打湿枕头，闺房空寂幽深。

过片衔接首句，写梦醒天亮。“子规啼破相思梦”，直言相思，间写失眠而凌晨入梦。梦醒天哗然而亮，使美人完全从梦中惊醒，则失落亦更甚。接下两句写景，似乎闲闲两笔。“柳烟轻”，春日清晨薄雾笼罩柳树，像轻纱似有若无般拂动。“花露重”，经夜之花上，露珠晶莹闪亮，浓如雨过。花露重，虽写出春晨花之常态，但亦含花不堪露之沉重意。而烟之轻与柳之重，恰恰象征了情郎与美人之间的情感，思念中流露哀怨与失意。结句直呼“思难任”，将全篇所有情景、物态调动到一点上：一切皆因相思，而相思又无法控制与主宰。此三字，词眼也。

全词含蓄细腻，不流于浓艳、刻镂，人物柔美闲淡，似淡扫蛾眉，轻烟笼翠，给人感动和轻轻的忧伤。

独上小楼春欲暮 [179] ，愁望玉关芳草路 [180] 。消息断 [181] ，不逢人，却敛细眉归绣户 [182] 。　坐看落花空叹息，罗袂湿斑红泪滴 [183] 。千山万水不曾行，魂梦欲教何处觅 [184] ？

【注释】

[179] 春欲暮：指暮春时节。

[180] 玉关：玉门关，指边远地方。

[181] 消息断：指别后没了音讯。

[182] 敛细眉：蹙眉，皱眉。绣户：指闺房。

[183] 罗袂（mèi）：指衣袖。湿斑：指眼泪打湿在衣袖上留下的斑痕。红泪：泪流过涂有脂粉的面颊，所以称作“红泪”，词中一般指女子的眼泪。

[184] 魂梦欲教何处觅：指梦里都无法找到。

【评析】

此牌有令、慢，此为令，有的称《木兰花令》。双调五十五字，上片五句三仄韵，下片四句三仄韵。

词写思妇。首句写事由。少妇“独”上小楼，眼见春天就要过去了，心情岂能平静？故而，下句以“愁”带起—“愁望玉关芳草路”。玉关如此遥远，如何能望得见？只是思妇的念想而已。芳草萋萋，正见思念如织。接下来具写心事：不知他人在何方。见不到从丈夫身边归来之人，只能自己猜量。如此，只能闺中等待。过片两句承上而写。“坐”“空”透露女子惜春、年华空逝之无奈，“罗袂”句乃她日常所能做的相思之举。末两句承“消息断”，再进一步，写梦中都不知何处寻觅，可谓伤心到家！

全篇不假托喻，直写相思，颇具“直寻”之胜。钟嵘《诗品序》说：“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此乃本词特点。词中女子，其敛眉归绣户、坐看落花叹、罗袂泪斑湿的举动，柔婉中透露温厚，给人莫名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