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昭蕴，生卒年不详。仕蜀，官至礼部侍郎。《花间集》选其词十九首。

红蓼渡头秋正雨 [1] ，印沙鸥迹自成行 [2] 。整鬟飘袖野风香 [3] 。　不语含颦深浦里 [4] ，几回愁煞棹船郎 [5] 。燕归帆尽水茫茫。

【注释】

[1] 蓼（liǎo）：一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中或水边，叶披针形，花白色或浅红，又称水蓼。此处之“红蓼”指开红花的水蓼。

[2] 印沙鸥迹：印在沙子上的鸥鸟的足迹。

[3] 整鬟：整理头发。

[4] 含颦：蹙眉，指含恨、忧愁。浦：水边。

[5] 愁煞：愁坏了。棹船郎：撑船的人，船夫。

【评析】

词写闺愁。首句交代时地。时为秋日雨中，地为红蓼渡头。次句写雨中沙滩上，鸥鸟留下的足迹虽小，却痕迹清晰，且自成行。三句写女子动作。女子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衣袖被风吹动，风里带着粉香—动感十足的画面。过片写女子神情，凝眉不语，独自在水边发愁，令船夫不知所措，不知是该走还是该停。“几回”，反衬女子愁之甚，愁之久。如此，过渡到结句。秋日燕子归来，眼前之帆船消逝在天际，唯剩这茫茫的水了。写水，实际是写无尽的哀愁。

本词不同一般闺思词，场景不在闺中而在秋日渡头，女子的情态动作与体验，也不同于一般闺思词。细节描写带给人极强的画面感。渡头而有“红蓼”修饰，开篇即给读者带来很强的视觉冲击。秋雨、沙滩、鸥迹、扁舟、船夫、来的燕、归的帆，等等，皆为发酵性极强的江南水乡词语。最主要者，女子临风整鬟，风飘衣袖，香随袖溢，这动感十足又唯美的画面，带给人更大的震动和美感。而在此背景下“不语含颦”的楚楚动人之态，则永远定格在与她相遇的读者的脑海。刘熙载说：“（唐）五代词，虽小却好，虽好却小，盖所谓‘儿女情多，风云气少’也。”本词就是这么一首小而好的词，至于“儿女情多”，那是它的特色与魅力所在。

握手河桥柳似金 [6] ，蜂须轻惹百花心 [7] ，蕙风兰思寄清琴 [8] 。　意满便同春水满，情深还似酒杯深，楚烟湘月两沉沉 [9] 。

【注释】

[6] 柳似金：指金丝柳，常种植于河边。

[7] 蜂须：蜜蜂的触须，用以寻找花蜜。花心：指花蕊。此句是指蜜蜂采花蜜。

[8] 蕙风兰思：蕙、兰，香草，常用来形容女子的美好高洁气质。此处指女子的风度和思绪。寄清琴：寄寓于清越的琴声中。

[9] 楚烟湘月：楚地的烟、湘地的月。沉沉，两地相隔，音讯杳无也。

【评析】

词写欢会与相思。首句写相逢。河边，金丝柳旁，两人相见、牵手。次句写当时心境。相遇使两人内心不平静，“惹”字，暗代沾惹情思。三句写女子弹琴，琴声中寄托了她如兰蕙一样的思绪与风致。下片前两句写宴会中侑酒场面，将情与意同春水与饮酒联系在一起，比喻新颖。结句写别后相思。楚烟湘月，代指双方分隔在楚、湘两地，相见无因，唯有望月相思。此写宴会场中一段偶遇，别后在词人心中的鸿迹，属闲愁，但来自深心。

帘下三间出寺墙 [10] ，满街垂柳绿阴长，嫩红轻翠间浓妆 [11] 。　瞥地见时犹可可 [12] ，却来闲处暗思量，如今情事隔仙乡 [13] 。

【注释】

[10] 寺墙：这里指院墙。寺，古代官署名。

[11] 嫩红轻翠：指江南早春的花与树草，呈现嫩嫩的红色与浅浅的绿色，不同于暮春与夏日花与树草的颜色。

[12] 瞥（piē）地：倏忽、疾视、暂见之意。可可：不经心的样子。

[13] 仙乡：本指仙人所居的地方，此指爱人的居处。

【评析】

词写偶遇后的相思。上片写女子出现的具体环境。满街垂柳，绿阴悠长，红花绿树，都流露初春的新鲜颜色。这样的美景中，一位浓妆女子闯入词人眼中。下片写别后回忆及相思。首句写当时相见的情形。“瞥地”，写相遇之突然、短暂；“可可”，写当时不经意；“犹”，强调初相遇给人的惊诧和不及细思量。“却来”，别后的如今；“闲处”，闲下来的时候，更指对相遇回过味；“暗思量”，暗自回想当时情形，是思念向时间投降。末句，惘然而惆怅。本只初遇，未及深交，况当时并未在意，何谈进一步交往，连相思大约也谈不上。但就是如此简单的偶遇，牵挂词人的心思，但又无从捡拾起，真如李商隐说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作者心思细腻，常能捕捉别人不易察觉的瞬间与细节，将其有层次地展现并刻画，带给人美的享受。本词反映的心事，即属此类。

江馆清秋缆客船 [14] ，故人相送夜开筵 [15] 。麝烟兰焰簇花钿 [16] 。　正是断魂迷楚雨，不堪离恨咽湘弦 [17] 。月高霜白水连天。

【注释】

[14] 江馆：江畔客馆。缆：系船用的粗绳或铁索，此处用作动词，指用绳拴住客船。

[15] 筵（yán）：宴席，宴会，此指饯别宴会。

[16] 麝烟：麝香熏烟。兰焰：如兰状的蜡烛火苗。簇花钿：聚集着艳妆女子。花钿，头饰，此处用来代指浓妆的歌女舞妓。

[17] 不堪：无法忍受，忍受不了。湘弦：湘地的管弦，指湘女的歌唱。

【评析】

此词写与故人相别。首句点明时地。时为清秋，地为江畔，门外客船相候，出发在即。二句写故人设宴送别，三句写送别场面。麝香熏烟，兰烛放焰，妆扮艳丽的歌女们聚集一起，唱歌侑酒。过片写词人的惜别感受。如此场面，即将离去，心中惆怅，不由断魂，况恰逢楚雨凄迷，更令人断肠。下句写湘弦哽咽，使离恨更深，不堪重负。哽咽者，岂止湘弦，词人也。结句突转，此情此恨，无以排解，唯有放眼船外，月高，霜白，秋水连天，这一切，应该能包容词人极难平静的内心吧。结句视野开阔，意境辽远，如一幅深秋月夜水墨图，是词人凝眸处，也是内心波澜与惜别之情的定格。

春到长门春草青 [18] ，玉阶华露滴 [19] 、月胧明 [20] 。东风吹断紫箫声 [21] ，宫漏促 [22] 、帘外晓啼莺。　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阶行 [23] ，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24] 。

【注释】

[18] 长门：长门宫，汉武帝陈皇后失宠后居于此，此处代指。

[19] 华露：花上面的露水。

[20] 胧明：微明。

[21] 紫箫：紫竹做成的箫。

[22] 宫漏：计时器也，指元朝最后一个皇帝元顺帝制造的一种漏壶，这种漏壶因上有日、月两宫，故称“宫漏”。

[23] 手挼（ruó）：手揉搓。挼，揉搓。

[24] 罗幌（huǎng）：罗帐，布幔。杜甫《月夜》：“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评析】

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四句，都为四平韵。词写闺思。首句点明时地—春天，长门。虽言春草青，有欣荣之意，但地点的择取，透露了女子的处境，则春草青青，更似女子正浓的愁思，怀远念人之意明显。次句写阶前花上露水浓郁，写月色微明，也是表达相思哀怨。三句从听觉上写，箫声被风吹断，时有时无。四句写漏声急促，分明是女子失眠，内心焦虑也；写晓莺啼叫，暗示白昼来临。上片四句皆写景，却是借景抒情，离情弥现。

下片直接言情。首句以“愁”带起，正是水到渠成。愁到了极点，所以无法入睡，何来做梦？苦语也。次句具写无眠之状。妆未卸，却残留前日之泪，即终日以泪洗面，泪不间断也，如此，怎能承受得了？泪语也。三句写既无法入眠，故绕阶而行。末句明言主旨。“思君切”，关键在“切”上，以上之景之情状，都在体现这一个字，非淡雅闲愁。结句婉言无眠与孤独。

本词，从体裁言，有从唐人小令过渡到宋人慢词之迹象；从写法言，也初步形成宋词中先写景后言情之惯常模式；而从遣词造句看，充分吸收唐诗之意境与营养，使酒宴间歌唱之词脱去浅薄，更向雅化与文人化迈进。李清照有《小重山》，首句即“春到长门春草青”，与本词首句完全一样，可见其对后人之影响。

宝马晓鞴雕鞍 [25] ，罗帏乍别情难 [26] 。那堪春景媚 [27] ，送君千万里。半妆珠翠落，露华寒 [28] 。红蜡烛，青丝曲 [29] ，偏能钩引泪阑干 [30] 。　良夜促，香尘绿，魂欲迷，檀眉半敛愁低 [31] 。未别心先咽 [32] ，欲语情难说。出芳草、路东西，摇袖立。春风急，樱花杨柳雨凄凄。

【注释】

[25] 鞴（bèi）：把鞍辔等套在马上。雕鞍：雕饰有花纹的马鞍，指华贵的马鞍。

[26] 罗帏：丝织的帘幕，指罗帐。

[27] 那堪：哪能承受得起。那，同“哪”。堪，承受，忍受。媚：美好。

[28] 露华：露珠。

[29] 青丝：此指琴弦。

[30] 钩引：同“勾引”。阑干：纵横交错貌，此处指眼泪纵横的样子。

[31] 檀眉：用檀香粉描画过的眉。

[32] 咽（yè）：阻塞，指心理堵得慌。

【评析】

唐教坊曲名。唐段安节《乐府杂录》记载了这么一则故事：武则天朝，有一士人妻，被征配入掖庭，该女子善吹筚篥，故撰此曲。本词乃借旧曲倚新声，因词中有“罗帷乍别情难”，故名《离别难》。双调八十七字，上片九句四平韵四仄韵，下片十句四平韵六仄韵。

词写离愁。首句以宝马备鞍暗示情人即将启程，直扣离别主题。次句写罗帏缠绵，留恋不已。三句“那堪”，言面对美好春景，离别更显残酷，顺带交代时间。四句言无法送君千万里之不甘。五六句写妆落露寒，郁闷失意也。七八句言别时之情景。烛本照明，曲本娱人，却勾引得人眼泪纵横，可见心情惨极。“偏”，透露出人与境之违逆，从无理流下的眼泪侧写女子之情深、愁重。过片之“良夜促”，照应开首之离别在即。“魂欲迷”，接写失魂落魄。接下三句，写在情郎前之情态。“檀眉”句，写低头蹙眉；“未别”句，写心里淤堵；“欲语”句，写情深语浅，无法言说。接下两句，写出门送别。“路东西”，写临歧分别，各奔东西。东西，恨语也。末三句写雨中挥手送别。“摇袖立”，孤独也。“春风急”，也是离人马蹄疾。杜牧《赠别》有“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孟郊《登科后》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对于男子，春风意味着志得意满，即使分别，前路也有无限可能性；而对于女子，却只能是更加的失意，所以，好一个“春风急”呀！女子的愁怨，藉此可见。末句，樱花盛开，杨柳依依，春雨细细，好美的意境！如若相聚，这是何等的美景，而如今分离，满眼却只是“凄凄”。词人亦可谓写情高手也！由于体量增大，意象纷披，景与情皆可细描密摹，故景、情俱佳，颇为感人。

罗襦绣袂香红 [33] ，画堂中。细草平沙蕃马 [34] 、小屏风。　卷罗幕 [35] ，凭妆阁 [36] ，思无穷。暮雨轻烟魂断、隔帘栊。

【注释】

[33] 罗襦：丝织的短衣。襦，短上衣，一般长不过膝。绣袂：刺绣的衣袖。袂，衣袖。香红：此指美丽面容。温庭筠《菩萨蛮》：“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34] 蕃（fán）马：白马。蕃，通“皤”（pó）。

[35] 罗幕：丝罗帐幕。

[36] 妆阁：代指闺阁。

【评析】

唐教坊曲名，双调三十六字，上片三句三平韵，下片四句两仄韵两平韵。词写闺思。首句直写女子。丝罗上衣，刺绣衣袖，美丽面庞。次句写女子居于画堂中。三句写堂中屏风：细细的草，平坦的沙地，白色的马儿停驻其间。屏风上一幅淡远闲逸的图画。过片三句写女子动态。卷罗幕，说明久睡未起；凭妆阁，登高望远也；思无穷，透露了有所期待。末句写女子心情。魂断，是因为隔着帘儿，看到了暮雨轻烟。烟是愁媒介，雨是情博士，遭遇烟雨，女子终究是抵挡不住啊。刘熙载评五代小词“虽好却小，虽小却好”，诚是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