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天师语录
林语堂
一
有一天,Zarathustra来到东方,看见许多的诗人文士,不少的政客名流。但是有一种欲老未老的留学生,他是永远不见,虽然他们屡次有很古雅秀丽的名片递给他。他住在这马哥保罗屡次称引的京城,的确勉强勾留了十余天。在这十余天他看了各色各样的动物常常使他叹气;他常对他的信徒说:中国的文明确是世界第一——以年数而论。因为这种的民族,非四千年的文明,四千年的读经,识字,住矮小的房屋,听微小的声音,不容易得此结果。
你不看见他们多么稳重,多么识时务,多么驯养。由野狼变到家狗,四千年已太快了。
你不看见他们多么中庸,多么驯服,多么小心,他们的心真小了。
因为我曾经看见文明(离开自然)的人,但是不曾看见这样文明的人。
他们不但已由自然进入文明,他们并且已经由文明进入他们自造的鸽子笼,这一方一方固封的鸽子笼,他们叫做“家庭”。
在这鸽子笼里,他们已变为他们祖父的附属物;他们的女人也已变为他们的附属物。
他们的男人都有妇德。至于他们的妇人有什么德,已非我所得而知。
他们的青年都是老成。你看他们的胡须不是已经长得很稳健吗?
我听说在西欧小孩玩弄玻璃球的年纪,中国的小孩已经会做救国策。他们在摇篮里已经会诵诗书,讲仁义,崇孔,卫道。
在外国青年急进革命的年纪,他们的青年已经会“卫道”了。但是卫道的结果,却仍旧不外:做局长,坐包车,生小孩,做媒婆。
但是“少年老成”的少年,到了老年时候变为什么动物,我也不易知道。
他们的老人,自有可爱的风韵。萨拉图斯脱拉曾经告诉他们的门徒:萨拉图斯脱拉爱吃两样东西,春鸡与名流。但是春鸡须要嫩,名流须要老。那些青年的名流,萨拉图斯脱拉不敢尝试,以免作呕。
我能够跟这民族做什么事呢?你曾经看见中国的青年打架——真正的打架吗?哭啼号呼却是他们的特长。
中国文化的特长的确不少,但是叩头与哭,绝对非他民族所可企及。
萨拉图斯脱拉说:中国人的巴掌很深,但是眼眶很浅。他们的指头很黏,但是头颅很滑。我能够跟这民族做什么大事呢?
你看他们的男人都穿裙子。他们的两腿已经变成装饰品。连他们的小孩,也已穿了马褂。
他们只能看下,不能看上,只能顾后,不能观前。再四千年的文化,四千年的揖让,焚香请安,叩头,四千年的识时务,知进退,他们脑后非再长一对眼睛不可。
但是我还常看见他们拧着他们铜臭的巴掌,拍着他们褊狭的胸膛,皱着他们带蓝镜的眼睛,提着他们鬼蜮细小的声音说:保存国粹!
他们似有一位同胞曾经说过:也得看国粹能不能保存他们!
萨拉图斯脱拉到此不禁露了他尖利的笑声说:哈,哈!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了——那些上了苍苔的灵魂!
萨拉图斯脱拉曾经问过这自大的民族:你们四万万的神明华胄,二百八十年前何以被三十万的胡虏征服?这个问题你要问问他们的历史家——那些文明撒谎者。
那些历史家撒了一个顶大的谎,来表示他们民族的宽大,就是:世界上唯有他们的民族能演成无血的革命——好像他们也会演成战争的革命!
他们说我们相信和平的革命——好像他们能演成无血的革命。虽然有一班人也有“欺人之弱,乘人之危”的行动,但是这已是民国史上“未有”的奇辱了;不但未有,将来也再不会发生。
我最爱听他们历史家的一句话,就是:中国人酷爱和平。他们有时候实在太老实了,那些黄脸的历史家!
我能够同这样的民族做什么大事呢?连他们的青年都稳健了。这个民族的确是世界第一——以老大而论——萨拉图斯脱拉如是说。
With apology to Nietzsche
二
(《语丝》五十五期)
所以东方文明是无曲线的,——东方思想也是无曲线的。
因此萨拉图斯脱拉想起他十日前途中所见汲水的村女。
萨天师说:
我爱那婢女的笑声——她不像有痨病菌的。
她的声音清亮——不像刚吃鸽蛋及燕窝粥的。
她的眼睛是粗大,头发是散乱的——我爱她的散乱。
她的两脚似小鹿一般的飞跑,她的足趾还是独立而强健的。
她可与凉风为友,而不至于伤寒;她被那和暖的阳光亲嘴,而不至于中暑。
她在狂雨中飞奔,而不当天病死于肺膜炎。
而且她还可以说自然人的话;不竟天嘻嘻嘿嘿的叫。
我爱那婢女的容颜:
她有灵动黛黑的眼眸,赭赤的脸蛋。
她有挺直的高凸的胸膛,无愧的与野外山水花木的曲线相辉映。
她有哈哈震耳的笑声,与远地潺潺的河水与林间的鸟语相和应。
而且她家中的“老板”,也不是那些见风便伤寒,见日便中暑,戴瓜皮小帽,抽咖力克烟的动物。——这也是使她不必终日hi,hi!he,he!的缘故。
我恭贺那婢女……
萨拉图斯脱拉如是说。
红衫绿裙东方文明之神都早已直板板的过去。萨拉图斯脱拉仿佛听见那hi,hi!he,he!的笑声同辚辚辘辘的车声一同消灭于远处的寂寞。他自己却孤立于街中,环顾只有那缧绁系身的囚犯及荷枪木立的巡警。
(《语丝》四卷十二期)
(选自《大荒集》,生活书店,193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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