粢粑与糖元宝
林语堂
二月八日《社会日报》社论有灵犀君论《粢粑与糖元宝》一文,考证闽南与江南风俗之不同,及证明江南人比闽南人聪明。灵犀君说:“可是在江南地方,送灶君却不用粢粑,而以糖元宝为祭品,其用意虽也同是要教灶君不要把人间的罪恶,去报告玉皇大帝,只不过所含的作用,略有不同罢了。”
糖元宝这样东西,既是元宝,又是甜津津的糖做成的,自然谁都欢迎。灶君虽是一家之神,可是见了糖元宝,那有不眉开眼笑,表示欢迎之理。他既接受了人家的糖元宝,自然也不会再去说人家的坏话了。所以我认为用粢粑去封住灶君的嘴,倒不如以糖元宝去塞灶君的嘴,来得有效。该文作者,虽在称赞闽人之聪明,我却认为江南人比闽人还来得聪明。因为以力服人,总不及以德服人,而吃人酒肉,与人消灾却是不磨之哲理,又何况所吃的是糖元宝,灶君又怎好吃了元宝以后,再在背后说坏话呢。该刊《碧眼儿日记》上说:‘塞没汽车夫的嘴,用五个法郎,塞没律师的嘴,我想二十五个法郎也尽够哉’,以糖元宝去塞灶君的嘴,和以法郎去塞汽车夫律师的嘴,正是同一作用呢。”
于是我又得到数条结论。(一)江南人圆滑,闽南人粗笨,而江南人之世故比闽南人深。江南人能因计就计,买好玉皇的间谍,确比闽南人高明一等。(二)江南的灶君比闽南的灶君福气大。(三)猪嘴吐不出象牙之说,又须修正。闽南的猪吐的永远是猪牙,江南的猪吃糖元宝后,便会替你长象牙。不过也不一定,据我看过,凡是猪,有糖元宝可吃,都有长象牙之可能。(四)倘是猪,吃人家的糖元宝,而不替人家长象牙,再去说人家的坏话,这种猪便是没良心,不道德,不识抬举,可恶。社会对他一致不满。反之,凡擅长象牙的猪,家家户户欢迎,可以挨户轮吃,吃那一家的糖元宝,长那一家的象牙,做报效。(五)粢粑与糖元宝不妨分别猪性,同时并用。会长象牙的猪给以糖元宝,不识抬举之猪给以粢粑,实行封嘴,如此则天下可享太平,且圣主未有不可得贤臣而为之颂。(六)无论在江南在闽南,玉皇大帝总是倒霉。(七)猪嘴吐出来的象牙,颇有人造意味,此类赝货,令人看见讨厌,我以为既然做猪,还是吐猪牙为是,尤其是野猪磨利的牙货真价实,光亮可爱。(八)料想江南的猪皆善辞令。(九)今日中国的猪,总须打算,你是要吃糖元宝呢,还是要预备封嘴呢?(十)《论语》两样都不吃,只要露牙而笑,并且所露的都是真正野猪牙。
(选自《我的话》,时代图书公司,193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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