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颂
九章
橘颂
【题解】
橘是一种常绿小乔木或灌木，枝有刺，花呈黄白色，果扁球形，熟时呈橙黄色或淡黄红色，果皮疏松，瓤肉易于分离，产于我国南方。颂一则为动词，是称赞、歌颂、赞美的意思；一则为文体的名称，即《诗经》所谓“风”、“雅”、“颂”之颂。所谓“橘颂”，洪兴祖《楚辞补注》说：“美橘之有是德，故曰颂。”意即对橘的美好品德的称颂赞美。
关于本篇创作时地，王逸以为《橘颂》当是屈原晚年流放江南时的作品，这从王逸释“南国”为“江南”即可见出。明人汪瑗《楚辞集解》则怀疑“此篇乃平日所作，未必放逐之后之所作者也。”清人陈本礼《屈辞精义》则进一步指出：“其曰‘受命不迁’，是言禀受天赋之命，非被放之命也；其曰‘嗟尔幼志’，‘年岁虽少’，明明自道，盖早年童冠时作也。”认为《橘颂》是屈原青年时代的作品。今人林庚、胡念贻、陈子展等赞同此说。其中，陈子展在《楚辞直解》中推测《橘颂》可能是屈原担任三闾大夫一职时的作品。本书倾向于“早期说”。
本篇以细腻生动的笔触从橘树外形开始描绘，全景观照、细节刻画、内外结合、总分交汇，在有限的篇幅内腾挪变化，成功地塑造了橘树的美丽外表。随后由外转向里，将橘树绰约风姿比拟为坚守操守、保持公正无私品格的君子，挖掘其超乎寻常的品性：独立不迁、深固难移、遗世独立、闭心自慎、柔德无私。创设出咏橘述志，描物喻人的圆融诗境。
《橘颂》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首文人咏物诗，开后世咏物诗的先河。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如（王）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徐）幹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这说明从东汉中后期以来咏物赋创作大兴之后，“橘”已成为文人关注的题材之一。虽然徐幹《橘赋》已佚，无法目睹全貌，但我们有理由推断其中必有《橘颂》的流风余韵。晋人郭璞在《山海经·中山经图赞》中更是对《橘柚》为诗题大加赞誉说：“厥苞橘柚，奇者维甘。朱实金鲜，叶蒨翠蓝。灵均是咏，以为美谈。”
后皇嘉树①，橘徕服兮②。受命不迁③，生南国兮④。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⑤，纷其可喜兮⑥。曾枝剡棘⑦，圆果抟兮⑧。青黄杂糅⑨，文章烂兮⑩。精色内白⑪，类可任兮⑫。纷缊宜修⑬，姱而不丑兮⑭。
【注释】
①后：后土。后土是古人对土地的尊称，大地在古人心目中地位极为崇高，是具有神性、神格的事物。
②徕（lái）：来。服：习惯，适应。
③迁：迁移，迁徙。橘是南方特有的植物，所以说“不迁”。
④南国：泛释之为南方之义。在屈原的时代南方即楚国之地。
⑤素：白。荣：花。
⑥纷：这里形容橘树花叶茂盛的样子。
⑦曾：层层叠叠。剡（yǎn）：尖，锐利。棘：刺。
⑧抟（tuán）：圆。
⑨青黄：橘的果实未成熟时外皮呈青色，成熟时则呈黄色。杂糅：各种不同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这里指青、黄两色交织、混杂。
⑩文章：文采，错综华美的色彩或花纹。文，同“纹”。章，文采。烂：色彩鲜明灿烂。
⑪精色：指橘实外表皮色明亮。内白：指橘实内部瓤肉色泽洁白。
⑫类可任兮：如同肩负重任的君子。当依洪兴祖、朱熹等校语作“类任道兮”。类，似、好像。任，承担，担任，肩负。
⑬纷缊（yūn）：纷繁茂盛，是针对橘树枝、叶、花、果各个方面而言的。宜修：修饰得宜，恰到好处。
⑭姱（kuā）：美好。
【译文】
后土皇天的美好橘树，它生来适应这片土地啊。禀承天地之命决不外迁，扎根生长在南方大地啊。根深牢固难以迁移，更加具有专一的心志啊。绿色的叶子白色的花朵，缤纷茂盛惹人喜爱啊。层叠的树枝尖锐的利刺，圆圆的果实簇聚成团啊。青黄两色混杂在一起，色泽文采多么美丽啊。外表鲜丽，内在纯洁，如同肩负重任的君子啊。风姿美盛，修饰得宜，美丽没有一点瑕疵啊。
嗟尔幼志①，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②。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③。闭心自慎④，不终失过兮⑤。秉德无私，参天地兮⑥。愿岁并谢⑦，与长友兮。淑离不淫⑧，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⑨，置以为像兮⑩。
【注释】
①嗟（jiē）：表示感叹语气的虚词。
②廓：广大，空阔。这里指橘树的心境、品格的阔大，申言之即超脱旷达的意思。
③横：充满。不流：不随波逐流、媚俗从众、与世沉浮。
④闭心：将心灵关闭，如此则能排除外界的诱惑与干扰，保持自身内心世界的纯净。
⑤不终失过：当作“终不失过”，即始终不犯错误。
⑥参：三。这里指与天地相配，合而成三。
⑦谢：离去，这里指岁月流逝。
⑧淑离：鲜明美好的样子。
⑨伯夷：商代末年孤竹国国君的长子，因与弟叔齐互相谦让王位而双双去国弃位，来到周国。后谏阻周武王伐纣，武王不纳其言，遂双双逃隐于首阳山，耻食周粟而饿死在山里。
⑩置：建立，树立。像：法式，榜样。
【译文】
惊叹你从小志向便与众不同啊。巍然独立而不变更，怎能不令人欢喜啊。根深蒂固难以移动，胸襟开阔无所欲求啊。清醒卓立在人间浊世，志节充盈，决不随波逐流啊。闭敛心扉，摒除物扰，保持审慎，始终不犯过错啊。秉持道德，公正无私，和天地同在啊。愿与岁月一起流逝，和你长久相伴永远为友啊。心灵美好而不淫乱，坚强正直而有条理啊。年纪虽小，可为人师啊。高洁德行与伯夷比肩，把你作为榜样来学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