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誓
惜誓
惜誓
【题解】
本篇作者存在争议。即使王逸《楚辞章句》亦不能作出明确判断，他说：“《惜誓》者，不知谁所作也，或曰贾谊，疑不能明也。”后人由此形成两种观点：一、本篇为贾谊所作；二、本篇非贾谊所作，乃他人所为，至于究竟出于何人手笔，则人言言殊。北宋晁补之认为：“《惜誓》弘深，亦类原辞，或以为贾谊作，盖近之。”（《鸡肋集·离骚新序中》）他对本篇作者持谨慎态度。之后，沈作喆《寓简》、朱熹《楚辞集注》、王夫之《楚辞通释》明确把著作权判给了贾谊。与上述相对，认为本篇非贾谊所作的有明谢榛（《四溟诗话》）、清胡濬源（《楚辞新注求确》）、郑知同（《楚辞考辨》）、王耕心（《贾子次诂》）、张纶言（《林泉随笔》）、近人徐英（《楚辞札记》）、今人王泗源（《楚辞校释》）、郑文（《楚辞我见·读〈惜誓〉》）、马积高（《赋史》）、赵逵夫（《论〈惜誓〉的作者与作时》）等。两派所持理由，大抵皆非积极论据，其中胶柱鼓瑟、龃龉难通之处亦复不少，未免繁琐，此处不辨。检《汉书·艺文志》“阴阳家”著录“《五曹官制》五篇”，班固注曰：“汉制，似贾谊所条。”班注或为刘歆《七略》旧文，可见汉人对于贾谊名下著作存疑者非止本篇一篇。对于本篇的作者问题，在没有确凿证据发现前，不妨持阙疑态度。
标题“惜誓”的含义同样存在争议。对于“惜”字的解释大体无异议，作“痛悼”、“痛惜”解。争议在于“誓”字。王逸《楚辞章句》认为“誓者，信也，约也。言哀惜怀王，与己信约，而复背之也”，姜亮夫《楚辞通故》承袭此说；王夫之《楚辞通释》认为“《惜誓》者，惜屈子之誓死，而不知变计也”，此说有增字为训之嫌，今人赵浩如《楚辞译注》袭之，认为“誓是誓死不迁，表示以身殉志的意思”；刘熙载《艺概·赋概》认为“惜者，惜己不遇于时，发乎情也；誓者，誓己不改所守，止乎礼义也”；郑知同《楚辞考辨》认为“所谓‘惜誓’者，惜己不见用而誓将去也”；今人徐仁甫《楚辞别解》则另辟蹊径，认为“誓借为逝，惜年华如逝水也”，汤炳正等《楚辞今注》承袭此说，李大明《汉楚辞学史》并对此作了进一步的举例论证。比较五说，当以徐说为优。
本篇虽然存在较多争议，但就文本本身来说，却不失为是一篇较优秀的拟骚作品，在《楚辞》所收汉人作品中，后人对本篇的评价仅次于《招隐士》。全篇以大量笔墨铺叙屈原出楚时盛大的场面和仪式，接写他誓死远浊世的意志，通过具体形象描绘和对世俗黑暗的剖析，突显了作者为屈原之死而痛惜的心情。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①，岁忽忽而不反②。登苍天而高举兮③，历众山而日远。观江河之纡曲兮④，离四海之沾濡⑤。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⑥。飞朱鸟使先驱兮⑦，驾太一之象舆⑧。苍龙蚴虬于左骖兮⑨，白虎骋而为右⑩。建日月以为盖兮⑪，载玉女于后车⑫。驰骛于杳冥之中兮，休息乎崑之墟⑬。乐穷极而不厌兮，愿从容乎神明。涉丹水而驰骋兮⑭，右大夏之遗风⑮。黄鹄之一举兮⑯，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⑰。临中国之众人兮⑱，托回飙乎尚羊⑲。乃至少原之壄兮⑳，赤松王乔皆在旁(21)。二子拥瑟而调均兮(22)，余因称乎清商(23)。澹然而自乐兮(24)，吸众气而翱翔(25)。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注释】
①惜：哀伤，悲叹。
②忽忽：为南楚方言习用语，形容岁月很快流逝。反：通“返”，返回，形容时间一去不再来。
③高举：离开尘世，高飞。举，飞。
④观：观察。这里指从高处往下俯瞰。纡（yū）曲：形容弯弯曲曲的样子。
⑤离：通“罹”，遭受，遭遇。沾濡（rú）：沾湿。
⑥沆瀣（hànɡ xiè）：北方夜间露气。充虚：充实身体之空虚。虚，空，这里也可指老庄所崇尚的清净无欲的内心境界。
⑦飞：使动用法，使朱鸟在前飞翔以导路。朱鸟：一种神鸟，又为南方七宿之合称。
⑧太一：星名，在紫微宫。象舆：用象牙装饰的车。
⑨苍龙：青龙。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之合称。蚴虬（yǒu qiú）：龙形屈曲之貌。左骖：车驾左边的马。
⑩白虎：西方七宿奎、娄、胃、昂、毕、觜、参之合称。右（fēi）：车驾右边的马。
⑪建：树立，设立。盖：车盖，这里指饰有日月之形的华盖。
⑫玉女：天上神女。
⑬崑：即昆仑山。神话传说中的神山。
⑭丹水：神话传说中水名，即赤水，出昆仑西南。
⑮右：指丹水西北。面朝南方，右则为西。大夏：大约是神话传说中的地名。
⑯黄鹄：黄一作“鸿”，黄鹄即鸿鹄。此句以黄鹄喻指主人公。
⑰圜（yuán）方：天圆地方，代指天地。
⑱中国：华夏诸国。
⑲回飙（biāo）：旋风。尚羊：游荡，徜徉。
⑳少原：仙人所居之地。王逸《楚辞章句》：“少原之壄，仙人所居。”壄：通“野”。
(21)赤松：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仙人。王乔：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仙人。
(22)调均（yùn）：调理弦音。调，调弄，拔弄。均，调音之器。
(23)称：弹奏。清商：曲调名称。
(24)澹然：平淡宁静，谓清静无人打扰。
(25)众气：即阴、阳、风、雨、晦、明六气。
【译文】
哀伤我年事已高、日渐衰老啊，岁月一去不返。远离尘嚣飞升上天啊，飞越群山离故国越来越远。俯瞰下界江河弯曲纵横啊，衣服都被四海风波沾湿。登上北极休息一下啊，吸北方清和之气以充实身体之空虚。使朱雀神鸟为我开路啊，乘坐象牙雕饰的车子。弯曲盘绕的青龙伴随左侧啊，右边是驰骋纵横的白虎。车上以日月为盖啊，车后载着天宫神女。在幽暗之处奋勇驰骋啊，在昆仑之巅休养生息。如此极乐仍不令我满足啊，还希望与神明逍遥游乐。渡过赤水驰骋向前啊，看到大夏仙境的美好遗风。鸿鹄轻轻一飞啊，就看见曲折的山河。它再振翅高飞啊，便望见整个天下。从天上俯瞰华夏诸民啊，我乘着旋风四处漫游。来到仙人所居之处啊，见到赤松子和王乔。他们拿起乐器开始调理弦音啊，我来弹奏清商曲调。我感到宁静而愉快啊，吸食六气，自由飞翔。虽可长久做神仙啊，却不如回到自己的故乡。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①，鸱枭群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②，为蝼蚁之所裁③。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④！寿冉冉而日衰兮⑤，固儃回而不息⑥。俗流从而不止兮⑦，众枉聚而矫直⑧。或偷合而苟进兮⑨，或隐居而深藏⑩。苦称量之不审兮⑪，同权概而就衡⑫。或推迻而苟容兮⑬，或直言之谔谔⑭。伤诚是之不察兮⑮，并纫茅丝以为索⑯。方世俗之幽昏兮⑰，眩白黑之美恶⑱。放山渊之龟玉兮⑲，相与贵夫砾石。梅伯数谏而至醢兮⑳，来革顺志而用国(21)。悲仁人之尽节兮(22)，反为小人之所贼(23)。比干忠谏而剖心兮(24)，箕子被发而佯狂(25)。水背流而源竭兮(26)，木去根而不长。非重躯以虑难兮(27)，惜伤身之无功(28)。
【注释】
①后时：错过时机。寄处：这里指栖息山林。
②神龙：传说中可以兴风唤雨的水中灵物。陆居：神龙到了陆地上，神异全失，喻指贤者失势。
③蝼（lóu）蚁：此处喻指小人。王逸《楚辞章句》：“蝼，蝼蛄也，蚁，蚍蜉也。”蝼蛄，昆虫纲，直翅目，蝼蛄科。裁：这里是欺凌、压迫的意思。
④乱世：指贤愚不分、忠奸不辨、政治混乱的局面。
⑤寿：年寿，生命。冉冉：渐渐，形容年华日渐老去。
⑥儃（chán）回：运转。
⑦俗流：庸俗的、随波逐流的世人们。
⑧众枉：众多邪曲小人。矫直：改直为曲。
⑨偷合：互相勾结，苟且取容。偷，通“媮”。合，即同流合污之意。苟进：以不正当手段谋求进升。苟，随便，苟且。进，晋升。
⑩深藏：不出世，不参与政事。
⑪称量：衡量。这里指辨别贤愚、忠奸。审：辨别，详察。
⑫权概：与称量相对应的用来称重和计量的器具。衡：本指秤杆，或秤，这里引申指尺度。
⑬推迻（yí）：与世推移，随波逐流。苟容：苟且见容于世，即苟且偷生。
⑭谔谔（è）：形容直言的样子。
⑮诚是：忠诚与正义。不察：这里指不辨真伪是非。
⑯纫（rèn）茅丝：将茅草与丝线搓到一块。比喻不辨忠奸。纫，即搓绳。茅，比喻小人。丝，比喻忠诚之士。索：绳索。
⑰幽昏：黑暗。这里喻指是非不分，美丑不辨。
⑱眩：眼花，迷惑。
⑲龟玉：龟甲和玉石，可用于占卜，指十分珍贵的东西。龟玉、砾石分别喻指忠贤之士与奸佞小人。
⑳梅伯：殷纣时诸侯，因谏纣被杀。醢（hǎi）：古代酷刑，将人剁成肉酱。
(21)来革：殷纣王佞臣，即“恶来”。顺志：顺从迎合君王意图。用国：掌权。
(22)尽节：指梅伯尽忠谏之节。
(23)贼：残害。
(24)比干：殷纣王叔父，因谏纣被剖心。
(25)箕（jī）子：殷纣王叔父，因谏纣不听而佯狂为奴。
(26)背流：此一句当作“背源而流竭”，今本“源”、“流”互倒。背离源头，从而水流枯竭的意思。
(27)重躯：看重自身。虑难：害怕遭受祸患。
(28)无功：没有效果。此处当指“国功”而言，无功即于国无功。功，功用，效绩。
【译文】
鸿鹄错过了高飞的时机而寄栖山林啊，被恶鸟群起而攻之。神龙若离开水而上岸啊，就会受制于蝼蛄和蚂蚁。鸿鹄神龙尚且如此啊，何况贤者遭逢乱世！我的年龄渐长日见衰老啊，岁月流逝而不停息。流俗进谗献媚无休无止啊，他们以直为枉，以枉为直。有的苟且偷生贪图爵位啊，有的隐居深山避世不出。君王不辨轻重啊，混同两者放在一起衡量。有的与世推移同流合污啊，有的直言不讳勇于谏诤。悲伤的是君王不能体察这份忠诚啊，把茅和丝揉在一起拧成绳索。当今之世已然混乱不堪啊，到处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神龟美玉被抛弃在名山大川中啊，身价百倍的却是粗劣的砾石。梅伯多次进谏竟被剁成肉酱啊，谗佞小人来革却受重用。为尽忠于君国的贤臣悲哀啊，他们终被世俗小人所残害。比干直谏却被剖心啊，箕子披散头发佯装颠狂。水离了源头便会枯竭啊，树木失去根柢也活不久长。我并非考虑自身的忧患啊，只是哀痛尚未建立功业。
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①，乃集大皇之壄②。循四极而回周兮③，见盛德而后下④。彼圣人之神德兮⑤，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⑥，又何以异乎犬羊⑦？
【注释】
①鸾凤：祥瑞之鸟，代指贤者。
②大皇：古代传说中的荒远之地。壄：同“野”。
③循：沿着。四极：天之四方极高远之处。回周：徘徊，周游。
④盛德：高尚的德行。
⑤圣人：有盛德之人。神德：高洁而不凡的品德。
⑥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兽，此处喻指贤能之士。羁而系（xì）：羁、系都是拴结、拘系的意思。
⑦犬羊：狗与羊，喻指与麒麟相对的世俗凡物。
【译文】
算了吧！难道你没看到凤凰高飞而去啊，都聚集在大荒之中。它们遍游天地四方啊，唯有见到盛世才会降临。那些有德行的圣人啊，都远离浊世，隐藏不出。如果神兽麒麟被拘系啊，那与俗物犬羊又有何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