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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刮脸的拉格尔·古姆,听到了晨报落在门廊上的声音。他的胳膊肌肉抽了一下,安全剃刀贴着皮肉斜划过下巴。他赶紧移开手,做个深呼吸,闭眼稍憩后,才睁开眼继续刮胡子。

“你那里头快好了吧?”紧闭的门外传来姐姐的喊声。

“好了。”说完,他洗了脸,拍了些须后水,擦干脖子和手臂,打开卫生间的门。

身穿浴袍的玛戈现身门外,立即从他旁边冲进卫生间。“我好像听到报纸送来的声音了。”她关上门,扭头说道,“我马上要开车送维克去超市,帮个忙赶萨米出门吧?他还在厨房——”话语被洗脸池里的水声打断了。

拉格尔走进卧室穿上衬衫,扣好全部纽扣,将各式领带评判一番,从中挑出一条墨绿色的针织款,系好,穿上外套,自言自语道:

现在去取报纸。

动身之前,他着手搬出了参考书、资料、统计图、分析图、扫描仪。今天,因为先准备这些,报纸入手的时间推迟了十一分钟。他在客厅里摆好桌子——房间还残留着前夜阴湿的凉意与烟味——然后打开前门。

看到了,水泥门廊上放着《公报》。叠成一卷,用橡皮筋捆着。

他捡起来,捋掉橡皮筋。橡皮筋弹飞了,消失在门廊旁的灌木丛中。

他看了几分钟头版新闻,了解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健康状况、国债发行情况以及中东领导人的阴险举动。然后他折回报纸,看了漫画版和读者来信。正看得入神时,萨米从旁边挤了出去。

“拜拜,”萨米说,“下午见。”

“好的。”他说,几乎没注意外甥。

玛戈紧接着出现,匆匆经过他身边,前往人行道,边走边摸出车钥匙。她打开甲壳虫车锁,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内暖和起来,她擦掉挡风玻璃上的水汽。早晨空气清新,几个孩童沿着街道朝文法学校的方向一路小跑。路旁车辆纷纷启动。

“我忘记催萨米上学了,”维克从房里出来,走上旁边的门廊时,拉格尔说,“不过他靠自己也完成了任务。”

“放轻松,”维克说,“别费太大力气去搞竞猜。”他把外套披在肩上,走下台阶,踏上小路。片刻之后,玛戈给甲壳虫挂上挡,载着维克呼啸而去,前往通向市区的干道。

车不大,噪声还不小。拉格尔自忖道,仍然待在门廊上看报纸。没多久,早晨清冽的空气便叫他败下阵来,他扛不住了,转身回屋,来到厨房。

目前他还没看第十六版,也就是《小绿人接下来在哪里?》答题表所在页。表格占据了大部分版面,除此之外内容寥寥,只有参赛说明与评析,以及往期获胜者的消息。还有积分榜,列出了当前所有打擂人的名单,以报纸能印清晰的最小字号呈现。当然,他的名字很大,独一无二,单列在擂主框里,每天稳踞原地不动。在他的名字下面,其他名字都只是昙花一现,不太够得上能叫人留意的门槛。

报上会给每天的竞猜题目提供一系列线索,他总会仔细阅读,以达成解题任务本身的先决条件。当然,真正的难题在于,要从答题表的1 208个方格中选出正确的一个。线索其实毫无帮助,但他姑且相信它们蕴含着与实际信息相隔十万八千里的联系,于是习惯性地记住它们,希望个中真意能通过潜意识传递给他——既然从字面上无法传递过来。

燕之毫厘,广以千里。

大概要用到一连串牵强附会的联想……他脑海中搅起隐秘艰涩的沉滓,层层下降,想触动某种下意识反应。“燕”音同“宴”,暗示和吃有关。当然还有飞行。飞不也是性的象征吗?燕归卡皮斯特拉诺,加州小镇。 同时,整个句式提示了谚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为什么要用“广”替换“谬”呢?广即是大,鲸……大白鲸。啊,联系起来了。飞越重洋,或许目的地就是加利福尼亚。由此他又联想到方舟和鸽子。橄榄枝。希腊。继而联系到烹饪……希腊人善于经营餐馆。又和吃相关!有道理……而鸽子向来是美食家的最爱。

桑钟激鸣嗤嗤。

这条让人胃里一紧。简直狗屁不通。不过,“激”应该是暗指搞基(男同性恋)。“桑”,陌上桑,美人,娘炮基佬,“嗤嗤”就是他的笑声。这句像是仿拟“丧钟为谁而鸣”,约翰·多恩的布道文,也是海明威一本书的标题。“鸣”音同“茗”,钟即是铃。摇铃,叫茶。再摇小银铃,叫糖。教堂!卡皮斯特拉诺的燕子教堂!合上了!

线索思虑至此,他听见前门小道上传来脚步声,于是放下报纸,快步走进客厅,看看来人是谁。

迎面走来的是个中年男子,又高又瘦,身穿宽松的粗花呢西装,抽着雪茄,腋下夹着马尼拉文件夹。他面相和善,像是牧师或者管道检查员。拉格尔认出了他。这人是《公报》的代表,之前来过好多次,有时是给拉格尔送支票(通常是邮寄),有时是来确认最终的答案字列。拉格尔有些愕然,洛厄里这会儿来干吗?

洛厄里不慌不忙地走上门廊,扬手轻触门铃。

铃,钟,拉格尔想,表,代表。也许那两条线索是为了告诉他,报社要派洛厄里登门拜访。

“嗨,洛厄里先生。”他打开门招呼道。

“你好,古姆先生。”洛厄里露出真挚的笑容。他的举止丝毫不古板严肃,怎么看也不像是来通知坏消息或者意外状况的。

“有何贵干?”拉格尔急问,全然忘了待客礼仪。

洛厄里叼着“荷兰船长”雪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我给你带了几张支票……社里觉得亲自送上门来比较好,因为他们知道我今天要开车来这边。”他在客厅里踱步,“顺便,为保险起见,有件事要找你确认,关于你昨天的竞猜答案。”

“我寄了六份。”他说。

“没错,六份都收到了,”洛厄里对他眨了眨眼,“但是你没有标注优先次序。”他打开马尼拉信封,摆出六张答题表,为方便携带,它们被缩拍到更方便的尺寸。洛厄里递给拉格尔一支铅笔,又说:“我知道你只是疏忽了……还请按要求标记一下序号。”

“糟糕。”他低呼。怎么急得连标序号都忘了?他迅速地按顺序从一到六完成了标记。“给。”他说着,递回表单。多么愚蠢的疏忽,要不是报社专程来确认,险些害得他输掉比赛。

洛厄里找个地方坐下,挑出标“1”的那份答案细细研究,时间意外地长。

“答对了吗?”拉格尔问,虽然他清楚,洛厄里也不知道。答案字列都得转交到竞猜总部,在纽约或芝加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唔,”洛厄里说,“时间到了自然见分晓。这份就是你定的一号答案吧,首选答案。”

“对。”他说。竞猜团队和他达成了秘密协定,允许他为每天的谜题提交超过一个答案,最多十个,同时规定必须按优先顺序编号。如果一号答案不正确,就会被销毁——视同从未提交过——接着判定二号答案,依此类推,直到最后一个。一般情况下,他对解题有十足的把握,会把答案限制在三到四个。当然,数量越少,越能博得团队的好感。据他所知,其他人都没有这项特权。目的只有一个,很简单:避免他被拉下擂台。

这是主办方提出的,因为有一次,他的解答离正确答案只差几个方格。他选作答案的方格通常较为集中,同顶点不共边。但在少数情况下,答题表上的备选方格相距甚远,他便难以定夺。这样的话,直觉不够强烈,就只能拼运气。不过,只要能感觉到答案位于某片小范围区域,就比较安全,总有一个是正确的。打擂的两年半中,他错了八次,那几次所有答案字列都落了空,然而竞猜团队却允许他继续参赛。秘密协定里有一条,允许他“借用”过去的正确答案。每答对三十次就允许他错一次,如此往复。利用规则的网开一面,他一直稳坐擂主宝座。外人都不知道他答错过,这是他和竞猜团队之间的秘密,而双方均无动机将其公开。

显然,从宣传角度看,他已经颇有价值了。为什么公众会希望同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猜对?他不得而知。很明显,只要他猜对,守擂就能成功。但公众就是有这样的心态,已经认可了他的名字。按照报社给他解释的那套理论,公众喜欢反复看到认识的名字。他们抗拒变化,这关乎心理上的惯性定律。只要他出局,公众就不希望他(任何人也是一样)再回头;而只要他留在擂台上,唔,那就永远别下去吧。静摩擦力是向着他的,现时,巨大的反作用力顺应而非悖逆他的方向,用比尔·布莱克的话来讲,就是“顺应潮流”。

洛厄里盘腿而坐,抽了口雪茄,眨着眼睛说道:“今天的题目看了没?”

“还没,”他回答,“只看了线索。那两句话有什么含义吗?”

“字面上没啥含义。”

“我知道。我是想问,它们到底有没有意义,不管是内涵上的,寓意上的,还是形式上的?或者只是为了让大家相信,命题方确实预设了答案?”

“你这是什么意思?”洛厄里话语中带着一丝愠怒。

“我有个猜测,”拉格尔说,“不是有理有据的猜测,但想想挺有意思。也许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洛厄里挑了挑眉,“那我们凭什么宣布某个答案获胜,而其他答案落败呢?”

“说不定你们只是把所有字列看一遍,挑一个最顺眼的。哪个好看选哪个。”

洛厄里说:“别把你的技巧往我们身上套。”

“我的技巧?”他不解。

“是啊,”洛厄里继续道,“你解谜是从美学角度,而不是从理性角度出发。你造的那些扫描仪,从空间、时间维度总结规律,尽量填空补缺,建立完整模型,预测变量加一后的结果走向。这不是理性分析,不是智力活动,反倒像——嗯,吹玻璃花瓶的方法。我不是反对你这样,爱怎么做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没有真正去解谜。我怀疑你从来就没搞清楚线索的含义。说真的,你要是搞得清楚就不会那样问了。”

没错,他意识到,我从来没解出过线索。事实上,他根本没想过会有人能通过解读线索,得到实际的信息。比如,每句第三个单词首字母列出来,加上十,用所得数字对应到具体的方格?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出来。

“笑什么?”洛厄里一本正经地说,“跟你聊正事呢,搞得不好一大笔钱就没了。”

“我只是想到了比尔·布莱克。”

“那是谁?”

“一个邻居。他要我教他玩竞猜。”

“嗯,假如你是基于美学推算——”

“那可没法教。”拉格尔替他说完,“他运气不行,所以我刚才那样笑。他想挣一点外快,但铁定会失望的。”

洛厄里的回应带着些许道义上的愤慨。“你是高兴自己的天赋无法传授吗?它虽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技巧……更像是——”他搜肠刮肚也没找到合适的词,“鬼知道,但显然不是运气问题。”

“很高兴听到有人这么讲。”

洛厄里絮絮叨叨:“说真心话,谁能想象你可以一天接一天地猜对?简直匪夷所思。这个概率超出了计算阈值,至少是逼近了极限。真的,我们确实计算过。一颗豆子叠一颗,都快挨着参宿四了。”

“参宿四是什么?”

“一颗很远的星星。我只是打个比喻。不管怎样,我们知道你不是瞎猜……可能除了在最后阶段,需要在两三个方格之中抉择的时候。”

“那种时候我会抛硬币。”拉格尔认可了他的看法。

“但话说回来,”洛厄里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雪茄随着他嘴唇的动作上下晃,“既然已经从一千多个方格排除到只剩最后两三个,碰碰运气也无妨。到了那个阶段,谁都只能瞎蒙。”

拉格尔表示赞成。

茱茱·布莱克蹲在自家车库里,将脏衣服塞进面前的自动洗衣机。她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哆嗦着直起身子,拿过一盒洗衣粉,往滚筒里倒进一溜粉末,然后关上小玻璃门,启动机器。隔着玻璃,衣服开始旋转。她放下洗衣粉盒,看了眼腕表,走出车库。

“啊!”突然看到拉格尔站在车道正中,她发出一声惊呼。

“我想过来走走。”他说,“我姐在熨衣服。整个房子里都是那种淀粉浆略微烧焦的煳味,就像鸭毛和着留声机唱片一起放在旧油桶底上烤。”

她发现他正用眼角余光偷瞄她。他那对毛簇拉碴的枯草色粗眉蹙成一团,双臂抱胸,硕大的肩膀拱成一座小山。午后阳光下,他的皮肤闪着深古铜的色泽,她很想知道这是怎么炼成的。她费尽心思也晒不出那么好看的颜色。

“你穿了个啥?”他问。

“铅笔裤啊。”她说。

“铅笔裤,”他重复道,“有一天我问自己,为什么会迷恋穿裤子的女人?这背后的心理原因是什么?然后我又自问自答,这他妈有什么不好?”

“我该说,谢谢你?”她接过话。

“你真有气质。”他说,“特别是光脚的样子,让人联想到一部电影里,女主角双手朝天高举着,光脚跑过沙丘。”

茱茱却问:“今天的竞猜怎么样?”

他耸耸肩,显然是想摆脱这个话题。“我觉得该去散散步了。”他说着,又朝她斜瞟一眼。这令她暗自得意,却又不免顾虑是不是有扣子没扣牢,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看向下身的冲动。不过,除了双足和小腹,她身上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露脐装。”她说。

“嗯哪,看出来了。”拉格尔答道。

“你喜欢——?”她这个调调,姑且算是在调节气氛。

拉格尔几乎有些唐突地说:“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去游泳。今天天气挺好,不太冷。”

“我还有一大堆家务活儿要干。”她说。但这则邀请令她心动。在市郊北端的公园里,邻近荒山的位置有个带泳池的游乐场。自然,主要是孩子在那里玩耍,但偶尔也有成人出现,还能经常碰到拉帮结伙的青少年。和年轻人厮混总是令她快乐。她刚刚高中毕业几年,还没完全做好身份的转变。在她的意识里,她仍属于那群用高音喇叭播放电台流行乐的飙车族……姑娘们身穿毛衣和短袜,小伙子们穿蓝牛仔裤配羊绒衫。

“去拿泳衣吧。”拉格尔说。

“好。”她同意了,“只能去一个小时左右,然后我就得回来。”她犹豫了一下,又说,“玛戈没有——看到你过来吧?”她早发现玛戈喜欢嚼舌根。

“没有,”他说,“玛戈在忙——忙着熨衣服呢。”他比画着,终于给出结论,“抽不开身的,知道吧。”

她关掉洗衣机,拿上泳衣和毛巾,很快,便和拉格尔一道大步迈过城区,前往游泳池。

有拉格尔在身边,她备感平静。她总是被健硕男子吸引,尤其是中年大叔。在她看来,拉格尔的年龄正合适。瞧瞧他的非凡履历,例如在太平洋上服役的经历,如今又在报纸竞猜活动中闻名全国。她喜欢他那张瘦削冷峻的刀疤脸,那是纯爷们的脸,没有一点赘肉,丝毫没有双下巴的痕迹。他的头发卷曲而凌乱,发色浅淡偏白。她总觉得梳头的男人娘兮兮的。比尔每天早上都要花半个小时打理头发,虽然他现在理了平头,没之前那么神神道道了。但她厌恶平头的手感,坚硬的发根总让她想到牙刷。而且比尔的身材只套得进那件窄肩常春藤学院风格的大衣……他几乎没有肩膀。他唯一参加的运动是网球,她也真正对此厌烦透了。一个男人,穿白短裤配短袜网球鞋!充其量就是个大学生……还跟她第一次遇到他时一个样。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她问拉格尔。

“嗯?”

“你单身呀。”她念高中时认识的同龄人,除了几个条件极差的以外,大多数都已结婚了。“我的意思是,跟姐姐姐夫一起住虽然挺好,可是你就不想找个老婆,组建自己的小家庭吗?”说到“老婆”的时候,她刻意加重了字音。

拉格尔思索一番说:“到头来还是会找的吧。可问题的实质在于,我是个游民。”

“游民。”她重复着这个词,想到了他竞猜赢得的奖金。天知道总数加起来有多少。

“我不喜欢一成不变,”他解释道,“大概是战争期间养成了漂泊的观念吧……更早的时候又经常搬家。我父母离婚了。我的性格真的很抗拒稳定……不想人生被定义成房子、妻子、孩子、家庭,成天过着拖鞋加烟斗的居家生活。”

“有什么问题呢?那样才有安全感啊。”

拉格尔说:“可我总不安分。”他立马又更正道,“以前有老婆的时候,也的确不安分。”

“哦?”她来了兴趣,“那是什么时候?”

“好多年前了。那时还是战前,我刚二十出头。当时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在一家货运公司做秘书,人很不错,纯波兰裔。她非常聪明,一点就透,可惜我接不住她的壮志雄心。她一心只想进上流阶层,想在花园里开派对,在露天庭院里烧烤。”

“我觉得没啥问题呀。”茱茱说,“向往优雅生活是一种自然的追求。”她的这个理念出自《美好家园》,她和比尔订阅的杂志之一。

“唉,不是刚跟你说过,我是个游民嘛。”拉格尔咕哝着,撇开了话题。

路面变得崎岖,地势逐渐走高。这里的住宅有着更大的草坪和花台,高门大户,金碧辉煌,全是富人豪宅。街道时宽时窄,视线不时被茂密的树丛打断。上方山坡上更是有一片宽阔的林地,守护着市郊最边缘的那条街——奥林巴斯大道。

“住这种地方我也没意见啊。”茱茱说。她想,这里比那些没地基的单层平房好多了。不至于一个大风天就没了屋顶,也不至于一晚上忘关水龙头,水就灌满车库。

天空中,一粒亮闪闪的光点在白云间疾速穿梭,一闪而逝。片刻过后,她和拉格尔才听到远方传来微弱的呼啸,几乎有些不可思议。

“喷气机。”她说。

拉格尔手搭凉棚,皱起眉头仰面望向天空。他停下了脚步,叉开双腿跨立于人行道中央。

“你不会怀疑它是架俄国喷气机吧?”她俏皮地问。

拉格尔说:“真想知道天上到底在搞什么。”

“你是指上帝的行事?”

“不,”他说,“跟上帝完全无关。我是指那些时不时飘来飞去的东西。”

茱茱又道:“维克昨晚说他在卫生间里习惯性地摸灯绳,你记得吧?”

“记得。”他说着,继续同她一起费劲地爬坡。

“于是我想了想,这种事我从没遇到过。”

“挺好。”拉格尔说。

“只除了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我在外面扫人行道的时候,听到屋里电话响了。那大概是一年前,总之,我当时在等一个确实很重要的电话。”电话是她在校期间认识的一个小伙子打来的,但她撇除了这个细节。“嗯,我丢下扫帚就往里跑。你知道我家门廊前有两级台阶吧?”

“知道。”他应着,留神听她说话。

“然后我往上跑,接连跨了三步。我的意思是,我以为还有一级台阶。不对,我其实没费那么多心思去想台阶的数量,也没有在心里念叨要爬三级台阶……”

“你是想说,你不假思索地就跨了三步。”

“对。”她说。

“摔倒了吗?”

“没有。”她说,“它不是像你以为只有两级实际有三级那种情况,会摔个狗啃泥,再磕掉一颗牙。它是以为有三级结果是两级——真的很诡异,抬高腿想再跨一步,结果落脚比预想的低——啪!不重,只是——嗯,就像你的脚硬要去踩个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一样……”她沉默了。每次她想解释某个抽象的概念,就总感到词穷语乏。

“嗯——”拉格尔沉吟着。

“维克就是这意思吧?”

“嗯。”拉格尔又哼了一声,她便没再提起这茬。他似乎没有心情聊这些事。

阳光煦暖,茱茱·布莱克在他身旁闭眼仰躺着,平举胳膊伸了个懒腰。她带了条毯子,蓝白条纹的毛圈式披巾,此刻正垫在身下。她那身黑色分体式羊毛泳衣,让他联想到从前的日子,座椅吱嘎响的汽车、足球赛、格伦·米勒的乐队;搞笑的厚重旧布料、木质便携收音机,人们什么都往海滩上扛……半截埋进沙子的可口可乐瓶,蓄着金色长发的姑娘们,手肘撑地俯卧着,如同可口可乐“98磅 稻草人”广告里的女郎。

他细细打量着她,直到她睁开眼睛。她取下了眼镜,和他独处时往往如此。“嗨。”她说。

拉格尔称赞道:“你真是个花容月貌的美人,茱恩。”

“谢谢。”她说着,抬眼冲他笑笑,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花容月貌,他想,尽管还青涩。有些笨拙,但也说不上愚蠢。总爱回味高中时代……草坪上,一群小孩在奔跑尖叫,你推我搡。泳池里,年轻人戏水打闹,少男少女整个身子浸在水中混在一起,辨不出巾帼与须眉。只有等他们爬上露台瓷砖,才看得出身着分体式泳衣的是女生,男生则只穿泳裤。

一个冰激凌小贩推着白色搪瓷小车,在旁边的石子路上来来回回。小铃儿丁零当啷,向孩子们送出诱惑。

又是铃铛。拉格尔想,没准那线索是提示我今天会逛到这里来,陪茱恩·布莱克一起——出于某种恶趣味,她总喜欢自称茱茱。

我会爱上这种小骚货吗?一个刚高中毕业、成天嬉皮笑脸的妹子,虽然已经找了个工作狂结婚,却仍然喜欢花式什锦香蕉船,不懂得品味优质红酒、威士忌,甚至喝不惯黑啤。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想,阴阳交汇,水乳交融。老浮士德博士见那村姑在屋前小径上洒扫,他那满腹经纶、学识与理义便全抛到九霄云外了。

太初有道,他暗忖。

或者,换用浮士德的解译,太初有为。

瞧我的。他暗暗给自己鼓劲,俯身对那看似睡着的女孩低诵:“‘Im Anfang war die Tat. ’”

“去死哦。”她喃喃道。

“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想不想知道?”

她支起身子,睁开眼睛说:“你知道我就只在高中学了两年西班牙语,其他啥外语都没学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她气呼呼地翻个身,背对他侧躺。

“那是句诗,”他解释道,“我想借此对你表白。”

她又翻过身盯着他。

“可以追你吗?”他说。

“让我想想。”她应着,过了一阵终于回答,“不行,绝对成不了。早晚会被比尔或者玛戈逮到,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说不定你连竞猜都得被强制退出。”

“甜蜜CP(couple,情侣)谁不嗑。”他说着,俯身擒住她的脖颈,向她双唇吻去。她干涩的小嘴仓皇逃向旁侧。他忙用双手抓紧她的喉咙。

“救命。”她的声音娇弱无力。

“我爱你。”他向她告白。

她眼神狂乱地盯着他,瞳孔至黑至烈,仿佛在想——天知道她在想什么,许是一片空白。他就像抓着一只纤肢细腿的吓疯了的小动物。它感官敏锐、反应迅速——在他身下拼命挣扎,指甲扎进他的胳膊——但它却毫无理智,不懂得放眼未来,长远计划。只要松开手,它就会跳开几码 远,顺顺毛皮,把一切忘记。抛开恐惧,冷静下来,也再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一切。

我敢打赌,他想,每个月一号报童来收钱的时候,她肯定免不了惊诧一番。什么报纸?什么报童?什么两块五?

“你想害我们被赶出公园吗?”她凑近他耳朵说道,脸上写满了拒绝,五官拧作一团,在他正下方放射凶光。

几个行人路过,回头笑了笑。

处女心态,他想,她身上有种触动人心的东西……遗忘的能力,令她每次出淤泥都不染。他猜想,无论她与男人交往多密,她的心灵或许都不受沾染,还是当年那个穿毛衣配鞍背鞋的少女。等她到了三十、三十五、四十岁,哪怕她的发型会随着年龄改变,她的妆容会更浓,甚至可能节食,但外表之外的一切,仍旧永葆青涩。

“你不喝酒的吧?”他说。烈日当空加上心中焦渴,他无比想念啤酒,“愿意为了我去找家酒吧坐坐吗?”

“不去,”她说,“我想晒会儿太阳。”

他不再压着她,她立刻坐起,身子前倾整了整肩带,拂去膝盖上的草屑。

“玛戈可得怎么说呀?”她恼道,“她平日里就爱嚼舌八卦,到处挖别人脏料。”

“玛戈多半去提交请愿书了,”他说,“硬要让市里把空地上的杂物清理掉。”

“那倒是功德一件,比硬盯着别人老公老婆要好多了。”她从手包里拿出一瓶防晒霜,往肩膀上涂抹,刻意无视他的存在。

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得到她的。在某个偶然的情形,当她处于特定的心境。他认定,事先布置各种小道具是值得的,为那一刻,都值得。

那个蠢蛋布莱克,他心里暗想。

公园之外,往市内方向,一片不规则的平坦地块上绿白交错,他不禁又想到玛戈。坐在高处望去,残垣清晰可见。三块无主空地,水泥地基从未经受推土机撬掀。房屋主体早已拆除,看不出曾经的模样——想必已闲置数年,因为水泥块俱已风化、开裂、泛黄。从这里看去倒挺舒服,颜色很协调。

他能看到孩子们在废墟间钻进钻出。他们最爱的玩乐场所……地下室成了山洞地窟,萨米偶尔也去玩。玛戈的观点也许没错,说不定哪天,就会有小孩闷死在里头,或者被锈铁丝划伤,染上破伤风死掉。

我们坐在这儿晒太阳,他想,而玛戈到市政厅辛劳奔波,为大家做公益。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他对茱茱说,“我也该去敲定今天的字列了。”那是我的工作,他自嘲地想,维克在超市忙上忙下,比尔在供水公司干活,我则在调情中荒废了一天。

于是他对啤酒的渴望变得急切无比。啤酒在手,可解万忧。啮心的烦闷难以排遣。

“我说,”他起身告诉茱茱,“我要去山上那个甜品站,看看他们会不会有啤酒。没准儿有的。”

“请自便。”

“要给你带点什么吗?根汁汽水?可乐?”

“不用,谢谢。”她的语调颇为正式。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爬上草坡,走向甜品站,一面想着,我迟早得跟比尔·布莱克正面对决。

那家伙要是发现了我俩的事,不知道会变什么脸色。他会不会是那种狠人类型,以主君之姿守卫男人最神圣的净土,若有外人胆敢染指,便二话不说,取下点二二猎枪就上膛开火?

盗猎皇家豢鹿,谈何容易。

他走上一条水泥小径,沿途设有绿色的木质长椅。形形色色的人,多已老态龙钟,坐在长椅上俯瞰草坡及下方的泳池。一位体态发福的老妇人对着他笑了笑。

她是不是全都知道?他自问,是不是看见了,方才山下上演的,并非春潮涌动的嬉笑打闹,而是罪恶,近乎私通?

“下午好。”他愉快地打招呼。

她和蔼地点头回礼。

他伸手探进口袋,摸到一些零钱。甜品站前有一长溜孩子,排队等着买热狗、冰棒、脆皮雪糕、橙汁。他站到队伍后面。

一片安宁祥和。

突如其来的悲凉感漫过心房。这辈子完全荒废了。他这个人,四十六岁,成天在客厅里捣鼓什么报纸竞猜。没有按劳计酬的合法工作,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自己的家。还跟隔壁的有夫之妇鬼混。

庸庸碌碌的一生。维克说得对。

不如就放弃竞猜,他暗下决心,放弃一切,去外面闯闯,干点别的。戴上锡头盔到油田里挥汗,或者耙树叶,或者去某家保险公司坐班算数字,或者兜售房产。

干什么都比现在更成熟,更负责任。我就是赖着不愿长大……净摆弄些爱好,拼粘飞机模型什么的。

排在前面的孩子接过糖果跑开了。拉格尔把五十美分的硬币放在柜台上。

“有啤酒没?”他问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缥缈又虚无。系白围裙戴白帽的店员盯着他,眼睛直直的,身体一动不动。什么都没发生。四周鸦雀无声,孩童、车辆、风,仿佛全数关停。

五十美分硬币向下掉落,穿过木板,下坠,消失。

我快死了,拉格尔想,差不离了。

恐惧攫紧了他。他想说话,嘴唇却不听使唤,僵在那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会吧,他想。

又来了!

又遇到这种事!

甜品站崩解为分子。组成它的颗颗微粒,无质无色,在他眼前飞散。他的视线穿透过去,直抵远方,望见它背后的山丘、树木与天空。甜品站在他眼前骤然消失,连同里面的店员、收银机、商用橙汁机、可乐及根汁汽水分配阀、瓶装饮料冷藏柜、烤肠机、芥末罐、蛋筒架,还有那一排盛放各种口味冰激凌的厚壁金属圆桶。

取而代之的是张纸条。他伸手接住,只见纸条上印着三个大字:

甜品站

他转身,踉踉跄跄往回走,经过玩耍的孩童,经过长椅上的老人。他一边走,一边伸手进外套口袋,摸到里面揣着的金属匣。

他停下脚步,打开匣子,低头凝视里面存放的纸条。然后添上这张新的。

总共六张。六次了。

瘫软的双腿颤抖不止,冰冷的颗粒依稀在脸上凝结。冰粒滑进他的衣领,从绿色针织领带旁滚落。

他走下斜坡,走向茱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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