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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萨米·尼尔森放学回家后,就赶紧搬起仍未调试好的矿石收音机出了屋子,穿过后院,前往锁好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门口上方钉着一块标牌,是爸爸从店里拿回来的,请了超市写海报的人书写:

法西斯、纳粹、长枪党、庇隆主义者、赫林卡及库恩·贝拉

追随者禁止入内

爸爸和舅舅都坚称这块标牌最合适不过,所以他钉了上去。

他用钥匙打开门上的挂锁,搬着矿石收音机进去,一进门立马闩上门闩,划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然后,他从墙上的窥孔中取下塞堵物,默默观察一阵,看是否有敌人暗中靠近。

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只有空荡荡的后院。隔壁家的晾衣绳上挂着衣物,焚化炉中升起暗沉的灰烟。

他来到桌旁,把耳机戴在头上,将猫须导线往矿石上戳。每次都只听到静电音。他一遍遍地变换位置,最后终于听到——或是幻听到——微弱、沙哑、带点金属音的人声。于是他不再动导线,转而沿着调谐线圈慢慢推动滚珠。一个声音逐渐脱离背景噪声,是男声,但过于微弱,听不清具体词句。

可能是天线不够长,他想。

去找些电线。

他离开秘密基地——临行前不忘锁门——在院子里逛荡,寻找电线。他探头进车库,房间另一头就是爸爸的工作台。他从工作台一端开始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另一端找到一大卷金属裸线,像是钢丝,要是爸爸有时间,应该会拉起来挂照片或者晾衣服。

他们不会生气的,他拿定主意。

他带着钢丝回到秘密基地,爬上秘密基地侧墙,上了顶棚,将金属线与下方矿石收音机接出的天线相连,用两根钢丝串接成一根长天线,直拖过整个院子。

大概应该搭高点儿。他做了新的决定。

他找到一根挺沉的长钉,把天线末端系在上面,然后活动一下胳膊,用力把长钉掷上屋顶。天线垂了下来。这样不行,他想,得拉紧。

他回到家,登上楼梯来到顶层。一扇窗户通向屋顶中央平坦的部分。他打开窗爬出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房顶上。

妈妈在楼下喊道:“萨米,你不会是要爬窗上房吧?”

“不是——”他高声回答。我已经上房了,他自言自语道,脑海中区分着两种表述的细微差异。长钉落在了屋顶坡面上,天线垂下屋檐,晃晃荡荡,他平卧身子,一点点往外够,终于抓住。拴在哪里比较好呢?

唯一可以选择的地方是电视天线。

他将钢丝绳末端系在电视天线杆的金属筒上。大功告成,他快速爬进天窗回到屋内,下楼跑向外面院子里的秘密基地。

随即坐到桌旁,拨动面前矿石收音机调谐线圈上的滚珠。

这一次,耳机里传出的男声清晰可辨,但当中混杂了一大堆其他的话音。他仔细调频,混乱的杂音逐渐分离,激动得他双手颤抖。他从中挑选了信号最强的频段。

某段对话正进行到一半,他听完了余下的部分。

“……长的那种看起来像法棍,一口下去真能硌断门牙,我不知道什么场合能用上。也许可以用在婚礼现场,要招待一大堆不认识的人,点心又不能消耗太快……”

男声的语调优哉游哉,字词之间拖得很长。

“……不是茴香,是茴芹。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添加,就连巧克力都有。有一种白巧克力,加核桃的,总让我想到你在沙漠里发现的那些白森森的头骨……响尾蛇头骨、长耳野兔头骨……还有小型哺乳动物的。联想起来多么惊悚啊,对吧?一口咬穿风化五十年的响尾蛇头骨……”男声笑起来,笑声仍然优哉游哉,几乎是逐字念出来的“哈哈哈”。“嗯,就是这些了,里昂。哦,还有一件事。还记得你弟弟吉姆说过,天热了蚂蚁跑得更快吗?我查了一下,没找到任何相关资料。你问问他确不确定,因为我上次跟你们聊过以后,回野外看了几个小时的蚂蚁,天气晴热的时候,它们走动的速度看起来基本上没变。”

搞不懂,萨米心说。

他调谐波段,收到另一个声音。这人语调轻快。

“……CQ,呼叫CQ;我是W3840-Y,呼叫CQ;呼叫CQ;我是W3840-Y,请问是否有CQ;有哪位CQ在吗?W3840-Y需要CQ;CQ;CQ;我是W3840-Y,呼叫CQ;CQ;CQ请回答;有CQ在吗?我是W3840-Y,呼叫CQ;CQ……”如此往复不止。于是他继续调频。

下一个声音拖得极慢极长,他几乎立刻就跳过了。

“……不……不……又……什么……要……那……不,我认为不是……”

都是些垃圾,他失望地想。不过,装置总算是调试好了。

他继续调频。

伴着咝咝声的尖啸听得他一激灵。然后是发疯般不停响的嘟嘟嘟。电码。他知道,这是莫尔斯电码。也许来自大西洋上一艘将沉的航船,船员正努力摇桨,想脱离燃油烧起的大火。

下一个清晰多了。

“……具体时间为3:36。我会密切追踪。”长时间的静默。“是,我这里准备追踪,请待命。”静默。“是,请待命。是否收到?”静默。“是,请等待。什么?”长长的一段静默。“已经不像是2.8。2.8。是否成功?东北方向。好,好。对。”

他看了眼米老鼠手表。时间差不多就是3:36。但他的表不太准,所以也无法确定。

正当这时,秘密基地上方的天空中,远远地传来滚滚轰鸣,令他浑身一颤。与此同时,耳机里的声音说道:

“是否成功?是,我已看到它改变方向。好,今天下午到此为止。现在,完满收班。是。好。结束。”

声音戛然而止。

棒呆了,萨米自言自语,等会儿让爸爸和拉格尔舅舅也来听听。

他摘下耳机,跑出秘密基地,穿过院子进了屋。

“妈!”他喊道,“拉格尔舅舅呢?是不是在客厅猜谜呢?”

他母亲正在厨房擦洗沥水板。“拉格尔寄字列去了。”她说,“他早忙完了。”

“啊,真倒霉!”萨米沮丧地大喊。

“好啦,小伙子。”母亲说。

“啊!”他嘟囔道,“我的矿石收音机收到了来自火箭飞船或者别的什么消息,我想让他听听。”他原地打转,一筹莫展。

“要不让我听听?”母亲说。

“好吧。”他颇不情愿地同意了,起身迈出家门,母亲跟了出去。

“我只听几分钟就得回屋,”她说,“晚饭前还有很多家务要做。”

四点钟,拉格尔·古姆在中心邮局用挂号包裹寄出了字列。比截止时间提前了两小时,他告诉自己,效率真是逼出来的啊。

他打了辆出租车回到所住的街区,却没有坐到自家门前,而是在街角下了车,那有栋相当老旧的两层小楼,外墙刷成灰色,门廊有些倾斜。

玛戈绝无可能撞见我们。他意识到,她只会往隔壁跑。

爬上陡峭的台阶,门廊上出现三个黄铜门铃,他按响了其中之一。清脆铃声远远地响起,沿着高吊顶的长长过道,穿过门口的蕾丝门帘传来。

一个人影接近。门开了。

“啊,古姆先生,”凯特尔拜因太太说,“我忘了通知你具体的开课日期。”

“没错。”他答道,“我正好路过,就想爬上台阶来问问你。”

凯特尔拜因太太说:“每周两次课——周二两点、周四三点。很好记。”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招募顺利吗?报的人多不多?”

“不算太火爆。”她苦笑道。今天的她似乎没有那么疲惫,她身穿蓝灰色罩衣搭平跟鞋,通常这种扮相属于那些养绝育猫、读侦探小说的老姑娘,但她却不似她们那般骄矜忸怩。今天的她,更让他联想到开办慈善义卖会的热心女教友。而房屋面积之大、门铃及邮箱数量之多,表明她至少有一部分生活来源是房屋租金。显然,她把老房子隔成了三套公寓。

“顺便问一下,”他说,“你想不想得起,有没有我可能认识的人报名呢?要是班上有熟人,我会更有恒心坚持下去。”

“我得瞧瞧登记册。”她说,“要不你进屋来,等我现查?”

“没问题。”他说。

凯特尔拜因太太转身直走,进入过道尽头的房间。见她久久没出来,他也跟了进去。

房间很大,令他暗暗吃惊。穿堂风吹过这礼堂般的空旷敞间,屋里的壁炉已被改造为燃气取暖器,头顶有一盏枝形大吊灯,对面挤挤挨挨地放了一堆椅子。房间一侧是又高又宽的窗户,正对着好多扇漆成黄色的门。凯特尔拜因太太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簿记员常用的那种分类账本。

“找不着了。”她合上账本说道,那神情令人不忍责备,“之前记下来了的,可是这儿太乱了——”她指指凌乱的房间,“我们正在全力筹备第一堂课,征集椅子什么的。我们缺椅子,还需要黑板……不过小学答应送我们一块。”她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说道,“对了,古姆先生,我想把地下室一张很沉的橡木桌搬到楼上来,这一整天都在找人来家里帮沃尔特,也就是我儿子,把桌子抬上楼。你觉得你能抬动吗?照沃尔特的想法,两个男人几分钟就能把桌子搬进这屋里。我试了试,死活没法上台阶。”

“乐意效劳。”说着,他脱下外套搭在一张椅子的靠背上。

一个十几岁的瘦高个儿溜达着进屋来,脸上笑容灿烂。他身穿白色啦啦队毛衣搭蓝色牛仔裤,脚上蹬一双锃亮的黑色牛津鞋。“嗨。”他腼腆地招呼道。

凯特尔拜因太太向两人介绍完对方,便带着他们走下一段陡得让人想打退堂鼓的狭窄楼梯,来到地下室,水泥地潮乎乎的,电线露在外头,空水果罐子结满了蜘蛛网,房里还有些丢弃的家具、床垫,和一个老式洗衣盆。

橡木桌已经基本上拖到了楼梯口。

“这张老书桌棒极了。”凯特尔拜因太太品评道,围着它转来转去,“我想在不需要板书的时候就坐它前面。它是我父亲,也就是沃尔特他姥爷传下来的。”

沃尔特接过话头,声调略高,有些破音。“它大约一百五十磅重。除了背面厚实些之外,抬哪头都差不多沉,我觉得。咱们可能得稍微抬斜一点,免得碰到顶。桌子下面还挺趁手。我走前面,等我背朝着它抓稳当了,抬起来以后,你就开始搬你那头。行吗?”他已经来到楼梯口蹲下,背朝桌子,伸手扶住下方。“我这头先起,然后把稳。”

数年的军旅生活,让拉格尔对自己的矫健身姿引以为豪。可他刚把桌子那头抬至齐腰高,就已累得脸红脖子粗。沃尔特调整手上姿势,桌子晃了晃。他不敢耽搁,立刻向前踏上楼梯,桌子在拉格尔手中颤动不已。

他们中途被迫停下三次,把桌脚搁上台阶,一次是拉格尔需要休息,另两次是因为桌子顶部过不去,得调整角度。最后,桌子总算抬进了楼上敞风的大房间,“咚”的一声从抽开的僵硬十指上落下,任务完成。

“我打心底里感激你好心帮忙。”凯特尔拜因太太说着,从地下室出来,顺手关掉楼梯灯。“但愿你没有闪着腰什么的。它比我以为的重多了。”

她儿子偷偷打量着他,仍像先前那般腼腆。“你就是竞猜总冠军古姆先生吧?”他问。

“是我。”拉格尔说。

男孩友善的脸上布满窘迫,“我想问个不该问的问题,因为我一直想请教一位在竞猜中赢到高额奖金的人……你觉得单纯是运气吗?还是像律师挣大钱那个道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还是像有些画家那种,资历越老越挣钱,一幅作品值几百万?”

“它需要长时间艰巨的推算,”拉格尔说,“这就是我的感受。我每天有八到十个小时都耗在上面。”

男孩点点头,“哦,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怎么打入擂台的?”凯特尔拜因太太问他。

拉格尔说:“稀里糊涂的。最早我在报纸上看到竞猜,就寄了个字列过去,距离现在快三年了。就是慢慢积分的吧,从第一次起我就期期都能猜中。”

“我不行。”沃尔特说,“一次都没中过,我参加了大约十五次。”

凯特尔拜因太太又说:“古姆先生,先别急着走,我有样东西想送给你。请在这儿等一等。”她快步跑进一间耳房,“谢谢你帮忙。”

他想,可能是一两块饼干吧。

然而她回来时,手上却拿了一张色彩鲜艳的贴花。“可以贴在你后车窗上。”她说着,向他递过去,“这是民防的贴纸,用温水浸一浸,然后揭下底纸,图徽就转印到车窗上了。”她冲他展颜一笑。

“眼下我还没买车。”他说。

她脸上流露出一丝无措,“哦”了一声。

沃尔特声音刺耳嘶哑,面上却挂着温和的笑容。“嘿,他也可以贴到外套后背上啊。”

“非常抱歉。”凯特尔拜因太太语无伦次地说,“呃,总之,很感谢。我想给你什么报答,但想不到好的办法。那我尽量让培训课有趣一些吧,怎么样?”

“超赞。”说着,他拿起外套,向玄关走去。“我得走了,”他道别,“那咱们周二两点见。”

房间角落里一个靠窗的座位上,放着手工制作的某种模型。拉格尔停了下来,细细端详。

“我们准备用来做教具的。”凯特尔拜因太太说。

“这是什么?”他问。模型展现的似乎是一座军事堡垒,涂以绿褐色与灰色:中空的位置有块广场,执勤的缩微士兵清晰可辨。他摸摸顶上支出的微型炮管,发现是一尊木雕。“相当逼真。”他夸道。

沃尔特开口解释:“我们制作了一批这种模型。我是说,早先的课上——去年的民防课,那时我们住在克利夫兰。我妈把它们都带过来了。我猜也没人想要。”他又发出那种刺耳的笑声,倒不是阴阳怪气,只是有些紧张。

“这是摩门教要塞的模型。”凯特尔拜因太太说。

“受不了了,”拉格尔惊叹,“我对这些很感兴趣!你知道吗,我参加过二战,在太平洋那边服役。”

“我隐约记得看到过你的这些信息。”凯特尔拜因太太说,“你这么有名……时不时地就能在哪本杂志上看到关于你的小文章。你是在整个报纸和电视竞赛领域里,蝉联冠军时间最长的纪录保持者吧?”

“应该是。”他说。

沃尔特插话:“你是不是亲眼见过太平洋上的激战?”

“没有。”他坦承,“我跟另一位战友驻扎在一座泥巴岛,岛上有几棵棕榈树,搭了个彩钢棚子,里面有无线电发射器和气象观测仪。他负责观测气象,我负责将数据传送到海岛以南几百英里外的海军基地。每天工作大约一小时,剩下的时间,我就到处逛逛,研究天气情况。我以前尝试过预报天气。虽然那不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只需要发送读数就可以了,预测是基地的事,但我的准确率还不赖。抬头观察一下天空,再加上仪器数据,就足够得出结论了,而且我大都猜得对。”

“我想,天气条件对海军和陆军都无比重要。”凯特尔拜因太太说。

他答道:“风暴会影响登陆行动,冲散补给舰队,甚至改变战争的进程。”

“没准儿就是赌天气,”沃尔特说,“让你预先练习了竞猜的技巧。”

听闻这话,拉格尔笑了。“是啊,”他回忆,“我跟他每天就是干这个,赌天气。我说十点要下雨,他跟我打赌说不下。就这样好歹挨过了几年。赌天气,喝啤酒。军方每月来送一次补给,都要捎上标准配给的啤酒——我们猜测,是一个排的标准配给。唯一的问题是没法冷藏,天天喝热啤酒。”回忆往昔,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十二三年了……当年他才三十三岁。在邮箱里找到入伍通知书前,他还是个蒸汽洗衣店的打工仔。

“嘿,老妈,”沃尔特激动地说,“我想到一个特别好的主意。让古姆先生在课上分享他参军的经历怎么样?这样可以给学员们一些代入感。怎么说呢,体会危险临头的感受之类。他多半还记得在部队里接受的一整套安全特训,遇到火灾等紧急情况要怎么行动。”

拉格尔推辞道:“就是这些了,有常识的人都知道。”

“可你一定还记得别人口述的故事,比如空袭、轰炸等等,”沃尔特仍旧坚持,“不是非得要亲身经历过的。”

孩子们全都差不多。拉格尔想,这孩子讲话就跟萨米一个路数。萨米今年十岁,而这位嘛,十六岁。两个他都喜欢,他把那些话当作称赞。

出名了。他想,这就是我成为解谜竞猜史上最伟大,或者说,卫冕时间最长的冠军,所换得的报偿。十到十六岁的男孩子认为我是个人物。

他自觉好笑,说道:“那我周二穿我的上将军服来吧。”

男孩瞪大了眼睛。于是他尽量挺起身子,故作淡定。“没开玩笑吧?”男孩问,“上将吗?四星吗?”

“绝对不假。”他以极尽庄重的姿态说道。凯特尔拜因太太笑了,他也迎面报以微笑。

五时三十分,超市关门锁好后,维克·尼尔森把三四个收银员叫到一起。

“听我说,”他开口道。这事他计划一整天了。窗户遮阳帘已经拉下,顾客已全部离开。店里一位副经理正在收银台边清点钞票,并放置第二天的小票纸带。“我想让你们帮我个忙。这是个心理实验。只需要三十秒。行吧?”他尤其明显地向丽兹发出请求。她在收银员中间甚有魄力,只要她答应,其他人多半会同意。

“明天弄不行吗?!”丽兹说。她已经穿上了外套,平跟鞋也换成了高跟鞋,鹤立于同事中间,像一幅伟岸的3D菠萝汁宣传海报。

维克说:“我老婆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要是过一两分钟没见我出去,她就要开始按喇叭。明白吧?不会耽搁你们太久。”

几名小个子男收银员观望着丽兹的反应。他们都还系着白围裙,铅笔夹在耳朵背后。

“好吧。”她应允,又朝他摇摇手指,说道:“你最好别耍我们,赶紧搞完放我们回去。”

他走到农副部,从一个货架上拽下一只纸袋,开始往里吹气。丽兹和一众收银员呆呆地看着他。

“我想让你们配合一下。”他说着,扎紧装满空气的袋口,“我要拍爆这个袋子,然后大声对你们喊出一道命令。我要求你们准确执行命令,别多想——听到我喊就立马行动。我的要求就是:立即做出反应。明白我的意思吗?”

丽兹嚼着她从收银台糖果架上顺手牵羊来的口香糖,说道:“嗯,明白。开始吧,拍袋子,然后喊指令。”

“面朝我。”他说。四人于是调整方向站立,背对出口处宽敞的玻璃门,那是任何人进出超市必经的一扇门。“好。”他宣布,然后举起袋子大喊:“快跑!”接着“啪”的一声拍破纸袋。喊声惊得四人躯体微微一震,而袋子爆裂的声响在空寂的超市里显得莫名可怖,声音一响,四人便像野兔一般撒丫子狂奔出去。

没有人冲向玻璃门。他们的反应整齐划一,直接跑向左边一根直立的支柱。跑出七八步……然后停下来,气喘吁吁,似乎有些惊魂未定。

“你这是搞哪出啊?”丽兹气恼地问,“搞什么啊?明明说的是先拍袋子,结果直接就先喊指令了。”

“多谢了,丽兹。”他说,“可以了,快去见男朋友吧。”

他们鱼贯走出超市,收银员们无不向他投去鄙视的眼神。

仍在点钱、装纸带的副经理对他说:“你刚才是想叫我也跑吗?”

“不是。”他答道。他的心思仍在实验上,全没在意对方说了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想躲到收银机下面。”副经理分享道。

“谢谢。”他说着,走出超市,锁上身后的门,然后穿过停车场,走向大众甲壳虫。

然而车上却是一只壮实的黑色德国牧羊犬,注视着他走近。汽车前保险杠上有个深深的凹痕,车身脏得不成样子。

还心理实验呢。他对自己说,来的不是他的车,司机也不是玛戈。只是大约在她平时来接他的时候,他瞥见一辆甲壳虫开进停车场,于是就自动脑补了剩下的剧情。

他转身向超市的方向走去。刚一走近,玻璃门便自动打开,副经理探出头来说:“维克多,你老婆打电话来找你。”

“谢谢。”他应道,连忙挡住门,跑进去接墙上的电话。

他刚“喂”了一声,玛戈就立即说道:“亲爱的,对不起我没过来接你。你还想让我来吗?还是直接去坐公交?你要是累的话我可以来接,不过赶公交没准还快些。”

“我去赶公交。”他说。

玛戈继续道:“我没在屋里,在萨米的秘密基地听他的矿石收音机呢。太神奇了!”

“好的。”他说,准备挂电话,“一会儿见。”

“我们收听了各种各样的广播。”

他向副经理道了晚安,然后走到街角去搭公交车。很快他便乘上了回家的车,同车乘客中有出来购物的,也有出门上班的;有老妇人,也有小学生。

一项城市法令禁止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吸烟,但他烦得不行,还是点了一根。他打开旁边的车窗,让烟雾飘了出去,没有喷到旁边女人的脸上。

我那个实验简直太牛了,他对自己说,比我设想的效果还要好。

他原以为收银员们会四散奔走,一个朝门跑,一个往反方向,两个往墙边冲。那样的话,就验证了他的假设:实验情形下,潜意识做出的反应也符合某种偶发特征;他们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曾在别处度过,而具体是哪个别处,却无人记得。

可是——每个人的反应都应该不一样,四人不会是统一行动。然而他们拔腿朝同一个方向狂奔,一致地选择了错误的逃生方向。他们表现出的是集体行为,而非个体反应。

结论很简单,这四人先前有过相似的经历,且该经历根深蒂固。

怎么可能呢?

他之前的猜想倒没涉及这种情况。

他抽着烟,把烟雾吐到公交车窗外,一时无法提出新的解释。

除了某些平庸无奇的理由,他意识到:例如,四名收银员曾一起参与过某种活动,可能曾合租一栋公寓,或者好几年间固定在某家咖啡馆聚餐,或者同为校友……

我们所处的现实漏洞百出。他对自己说,这边漏一处,那个角落漏两处,天花板上又新渗出湿湿的一团。可这外面是哪里呢?这些意味着什么?

他调动脑力,开启理性模式。咱们来看看疑点是怎么发现的,他自言自语,我千层面吃多了,打扑克拿到一手中等好牌的时候,跑开去黑漆漆的卫生间拿药。

那之前有什么吗?

没有。他暗自确认,在那之前,世界明媚美好,孩子嬉戏,奶牛哞哞,狗狗摇尾。周日下午,男人们一边修剪草坪,一边听着电视上的球赛。我们大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忽略所有细节。

还是有意外,他猛然想起——拉格尔的幻觉。

具体是什么样的幻觉?他纳闷,拉格尔一直闪烁其词,不肯告诉他。

拉格尔的经历与我有些相似,他对自己说。他总觉得,拉格尔误打误撞地戳破了现实,扒开了漏洞,或是见证了它的扩张。也许有一条细细的破绽逐渐裂开,成了大豁口。

他忽然醒悟:即使把我们所知的全部线索凑到一起,也无法得出明晰的结论,只单纯知道出现了异常。从一开始我们就知晓这点。我们收集的蛛丝马迹汇不出一条答案,只显示出异常的波及范围有多广。

但我觉得,他思忖,当初让比尔·布莱克带走那本电话簿是个错误。

那现在要怎么做?他问自己,再做几个心理实验?

不,一场实验的信息量就够大了——他在卫生间里无意开展的那一场。刚才这场虽然有点用处,却弊大于利,不仅什么也没证明,反而引出了更多谜团。

别再跟我搞这些玄乎的,他想,我脑子已经给搅成了糨糊,这辈子也别想澄清下来。还有什么是我确切知道的呢?也许拉格尔说得对:我们应该翻开哲学大部头,逐个研修伯克利主教还有其他那些——他的哲学知识储备少得可怜,连人名都想不起几个。

也许,他思考着,假如我把眼睛眯到只留一条极细的缝,再借助那一丝微光,倾注十二分心力观察这辆公交车,那些体态臃肿、购物袋塞得鼓鼓囊囊的疲惫老太太,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女生,那些看晚报的小职员,外加那个红脖子的司机,也许都会消失。还有屁股下面吱嘎作响的座位,车辆每次启动时腾起的刺鼻尾气,猛然的后仰,沿途的摇晃,车窗上的广告,也许都会消失……

他眯缝起眼睛,尝试驱走公交车和乘客的表象。全神贯注十分钟后,他陷入神游状态。找到核心,他迷蒙地思索着,专注于一个点。他挑了车厢内对面的蜂鸣器。白色的圆形蜂鸣器。去吧,他默念,给我消失。

给我消失。

给我

消

失

……

他猛地一抖,惊醒过来。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自我催眠了,他默默断言,垂头陷入梦乡,就跟周围打瞌睡的乘客一样。脑袋一齐摇摆,与公交车的运动同步。左,右,前,歪,右,左。公交车停下等红灯,颗颗头颅停留在相同的角度。

后仰,公交车启动。

前倒,公交车刹车。

给我消失。

给我

消

……

然后,透过半闭的眼帘,他真的看到乘客们渐渐消失。

瞧啊瞧啊!他想,多么痛快啊。

不对,他们根本没有消失。

公交车及其乘客仍旧切切实实地存在着,然而整辆车却开始发生质的改变,如同他在超市的实验一样不合情理,也并非他想要的结果。

去你妈的,他暗自咒骂,给我消失啊!

公交车车身忽而变得透明。他的视线穿透过去,看见街道、人行道与商店。细细的支杆,搭成公交车的骨架。金属桁梁,交错出空荡荡的车厢。座位不复存在,只是一条长木板上直直支起几个人形,如稻草人一般不辨容貌。他们不是活人。这些稻草人耷拉着身体,前后反复摇摆。他看到前方的司机,那人却没有变化。脖子通红,后背挺阔强健,驾着这辆空壳巴士。

空心人。他想,我们应该先查查诗集 。

除了司机以外,他是公交车上唯一的活人。

这车确实在动,穿梭于城市之中,从商业区前往住宅区。司机正在送他回家。

他再度睁大眼睛,打瞌睡的人们全都恢复了先前的样貌。出门购物的,上班的,上学的。吵吵嚷嚷,叽叽喳喳,种种气味在车厢中弥漫。

没一样正常的,他心里想。

前面有辆轿车驶出停车位,公交车按响喇叭。一切都回归正常了。

实验。他想,假设我刚才摔出去掉到街上……他心有余悸地想着,假设我也不复存在的话……

拉格尔的幻觉便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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