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情的朝阳照得整间卧室明晃晃的。他用手盖住眼睛,感觉头晕反胃。
“我去把帘子放下来。”一个声音说。他辨出声音的主人,顿时睁开眼睛。维克多·尼尔森正站在窗边,放下百叶窗。
“我又回来了!”拉格尔叹道,“哪儿也没去成,没走出哪怕一步。”他记得自己曾亡命狂奔,连滚带爬上了山,穿过灌木丛。“我上了山,”他说,“很高,快到山顶了,结果还是被他们弄了回来。”是谁?他很疑惑,又大声发问,“谁把我带回来的?”
维克说:“一个出租车司机,是个粗莽大汉,体重准有三百磅。他直接把你扛进前门,放到了沙发上。”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还要了十一美元,看看这钱是你出还是我出?”
“他们在哪儿找到我的?”
“一家酒吧。”维克说。
“哪家?”
“从来没听说过的。在城郊边上,北面工业区外围,靠近铁路和货场那儿。”
“试试看,能不能记得起酒吧的名字。”拉格尔说。他感觉这则信息很重要,虽然并不明了缘由。
“可以去问问玛戈,”维克说,“她很晚都没睡,我俩都没睡。稍等。”他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玛戈便出现在拉格尔床尾。
“那家店名叫‘弗兰克烧烤酒吧’。”她告诉他。
“谢谢。”拉格尔说。
“现在感觉如何?”她问。
“好些了。”
“要不要给你做一点清淡的东西吃?”
“不用,”他说,“谢谢。”
维克拉回话题:“昨晚你真的人事不省,却不是酒醉的缘故。你的口袋里塞满了细薯条。”
“还有别的吗?”拉格尔说。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他记得自己往薯条里塞进了什么珍贵的物件,他极其想据为己有捎带回来的东西。
“就一张弗兰克烧烤酒吧的餐巾纸。”玛戈说,“还有一大把硬币。有二十五美分的,也有十美分的。”
“你可能想打电话来着。”维克说。
“应该是吧,”他说,“我觉得。”像是有台电话,有本电话簿。“我还记得一个名字,”他补充道,“杰克丹尼。”
维克说:“那是出租车司机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玛戈问他。
“拉格尔一直这样叫那个出租车司机。”维克说。
“还有——市政维修车?”拉格尔努力回忆。
“昨晚你倒是一点也没提起,”玛戈回答,“不过,你现在之所以想到它们,原因也很好理解。”
“怎么说?”他问。
她收起百叶窗。“太阳一出来他们就在外头忙活了,开工时还不到七点。大概是施工的噪声影响了你的潜意识,才让你想到他们。”
拉格尔撑起上身,望向窗外。街对面路沿上停着两辆橄榄绿的维修工程车,一群身穿土黄色工作服的市政工人正着手挖掘街面,电动杵锤的单调敲击听得人心烦气躁。他回想起,这声音确实在耳边萦绕挺久了。
“看样子他们还得忙活一阵。”维克说,“肯定是哪根管道破了。”
“每次他们来挖街面,都让我神经紧张。”玛戈说,“我总担心他们光顾着挖开,不填平就跑掉。”
“他们干这些还是专业的。”维克答道,挥手向玛戈和拉格尔告别,上班去了。
不多会儿,拉格尔·古姆摇摇晃晃地起床了。他穿衣洗漱完毕,刮完胡子,便溜达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番茄汁,又敲了颗溏心蛋,代替黄油涂在吐司上。
他坐到餐桌旁,啜了口玛戈留在炉子上的咖啡。毫无食欲。远远地依旧传来电动杵锤“砰砰砰”的捶打声。不知道还要闹腾多久,他心中默念。
他点了根烟,拿起晨报。它应该是维克或者玛戈拿进来的,特意放在餐椅上,好让他看见。
报纸的触感令他无比抗拒,仿佛多拿一秒也受不了。
他折起前几版,瞟了眼竞猜版面。页面顶端一如既往地刊登出了优胜者姓名。他的名字特别列在擂主框里,倍显荣耀。
“今天的谜题感觉怎么样?”隔壁房间里的玛戈问道。她穿着维克的纯棉白衬衫,配一条紧身七分裤,开始擦拭电视机。
“跟往期差不多。”他说。见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版面上,令他很不舒服,躁郁难耐,晨起时的恶心感又回来了。“说来也怪,”他向姐姐倾诉,“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一下子真叫人抓狂。直击内心。”
“我从没见过自己的名字印成铅字,”她说,“除了在报道你的文章里提到过。”
是啊,他想道,报道我的文章。“我也算是个重磅人物。”他说着,放下报纸。
“噢,对啊。”玛戈表示同意。
“我有种感觉,”他说,“我的推算攸关全人类的性命。”
她直起身,停止擦拭。“瞎说什么呢?我可真看不出——”她转了话头,“再厉害也只是赢了个竞猜啊。”
他走进房间,摆开一溜统计图、分析图、表格、仪器。大约一小时后,他已全神贯注于当日解谜的程序之中。
中午时分,玛戈忽然敲响他紧闭的房门。“拉格尔,”她叫道,“能打断一下吗?不行的话就说不行。”
他开了门,很乐意透口气。
“茱茱·布莱克想跟你聊聊。”玛戈说,“她发誓只待一分钟。我跟她讲了你还没解完。”她招招手,茱茱·布莱克立即从客厅过来了。“盛装打扮啊。”玛戈打量着她,不免评论道。
“我打算去市里逛个街。”茱茱解释道。她穿了一套红色针织羊毛西装,配以长筒袜、高跟鞋,肩上搭一件高腰小外套;发式精致,化了浓妆,双眼黑如烟熏,睫毛长得可以登台唱戏。“关门,”她踏入拉格尔的房间对他说,“我有话要跟你讲。”
他关上门。
“听我说,”茱茱开口,“你还好吧?”
“挺好啊。”他回答。
“我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又骤然退开,痛恨得浑身发抖。“去他妈的!”她说,“我跟他讲了,要是他敢动你一根指头,我立马就离开他。”
“比尔吗?”他问。
“他脱不了干系。他雇了些私家侦探,跟踪监视你。”她怒火中烧,在房间里紧张地踱来踱去,“他们打你了,是吧?”
“没有,”他说,“我觉得没有。”
她沉思片刻,“也许他们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我觉得这事儿跟你丈夫没关系。”拉格尔犹豫道,“你不用掺和进来。”
茱茱摇头说道:“我敢肯定是他。我看了他收到的电报。你失踪之后收到的——他生怕我看见,但被我一把夺了过来。我记得上面的话,一字不漏,是关于你的密报。”
拉格尔问:“上面怎么说的?”
她聚精会神一阵子,随后激动地讲述道:“上面写的是,‘失踪皮卡车已发现。古姆过了烧烤店。接下来由你行动。’”
“你确定?”他察觉她神色古怪,不免再次确认。
“当然。”她说,“他拿回去之前,我早已记下了。”
市政工程车。他寻思着,外头街道上,军绿色卡车仍在坚守岗位,工人们还在维修人行道。到现在为止,已经挖开了相当长的一段。
“比尔跟市政维养工人不直接接触吧?”他问,“维养派车也不归他管吧?”
“我不知道他在水厂负责什么,”茱茱说,“我也不在乎,拉格尔。听到了吗?我不在乎。我可是要洗心革面了。”她蓦地跑过来,双手抱住他,紧紧搂着,在他耳边大声说,“拉格尔,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种事,这种非法报复的龌龊勾当,他休想再干!比尔跟我已经吹了。你瞧,”她扯下左手手套,将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看到没?”
“啥?”他说。
“我的婚戒,我不戴了。”她重新戴上手套,“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拉格尔。你还记得那天,你和我并肩躺在草坪上,你给我念了句诗,还说你爱我吗?”
“记得。”他答道。
“我不在乎玛戈会说什么,也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茱茱告诉他,“我约了律师,今天下午两点半见面。我想咨询一下跟比尔离婚的手续,然后下半辈子就能跟你在一起了,谁也无权干涉。要是他还敢用任何强硬的非法手段,我就要报警。”
她拿起手包,打开门准备回到客厅。
“你这就要走?”他问,惊觉一道旋风正在眼前轰然撤离,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得去市里了。”说完,她扫视一番玄关,然后对着他的方向做了个激吻的动作,“今天晚些时候,得空我就给你打电话,”她朝他倾过身子低声道,“告诉你律师怎么说。”她猛地关上门,匆匆离去,他听见她鞋跟敲击着地板一路走远。之后,外面的汽车启动,她出发了。
“咋了?”厨房里的玛戈问。
“她心情不好,”他搪塞道,“跟比尔吵架呢。”
玛戈评论道:“如果说你是全人类命运攸关的人物,就应该能找个比她更好的。”
“你有没有跟比尔·布莱克提过我离家出走的消息?”他问。
“没有,”她说,“我告诉了他老婆。你走以后,她来过这里。我跟她讲,我很担心你去了哪儿,没心思听她闲扯。总之,我觉得她只是找个借口来见你,实际并不想跟我聊。”她用纸巾擦擦手,继续道,“她刚才的气色相当好。她漂亮是真漂亮,就是跟没长大似的,像那些和萨米一起玩的小姑娘。”
然而他对她所说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头很痛,恶心与迷惘的感觉比之前更甚。夜的回声……
窗外,市政维养工人拄着铁锹抽烟,似乎铁了心要赖在他家附近不走。
他们是来监视我的吗?拉格尔顿生疑窦。
他对这些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近乎恐惧,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努力回想,回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橄榄绿色卡车……狂奔、爬行,试图在沿路某处躲藏。他还找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却已然失却,抑或被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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