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内页在他手中摊开,为他呈现出真实世界。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一场场经历如沉渣泛起,光复了存在。窗外一片漆黑,没有身着连身服的人悄声进门,无人打搅。这一次,他被准许独自坐下,手捧杂志,全神贯注地埋头阅读。
跟随莫拉加,走向富足,他心中默念。从前那场竞选,1987年总统选举。还有一句,他想,跟随沃尔夫,走向胜利。胜利搭档。身材瘦削、动作僵硬的哈佛法学教授和他的副总统,在眼前渐次翻过。多么强烈的反差。他想,二人的分歧导致了内战,但他们当初却在同一张选票上,为求博得所有人的支持,不容一丝破绽……这能做到吗?哈佛法学教授加前铁路工头。一个研究罗马法和英格兰法,一个记录盐袋重量。
“记得约翰·莫拉加吧?”他问维克。
维克脸上浮现出困惑之情。“当然。”他低声道。
“笑死了,那样的高知,结果这么容易上当。”拉格尔说,“为经济殚精竭虑,却被人当枪使。可能是太单纯了吧,深居象牙塔。”精于理论,疏于经验,他想。
“这话我可不同意。”维克忽然间气势十足,话音掷地有声,“他是一位迎难而上,竭力践行原则的人。”
拉格尔吃惊地抬头看他。维克绷着脸,对自己的所言坚信不疑。党派政治罢了。拉格尔想,恰如晚间酒吧里的争论:我可不想被月球矿制成的沙拉碗毒死。拒买月球货,抵制月球货!一切都打着原则的旗号。
拉格尔说:“买南极矿?”
“买本地货。”维克不假思索地表示肯定。
“何必呢?”拉格尔回道,“有什么区别?你觉得南极洲是‘本地’?”他深为不解,“不管月球矿还是南极矿,矿就是矿。”那场对外政策大辩论。对我们而言,月亮根本不具有任何经济价值。他心想,无所谓。但是,假如它确有价值,那会怎样?
1993年,莫拉加总统签署法案,终止美国的在月经济开发。万岁!哔——!哔——!
第五大道纸带游行。
之后是“沃尔夫狼”暴乱,他想。
“‘跟随沃尔夫,走向胜利!’”他开口道。
维克恶狠狠地回敬道:“我看,那就是一群叛国贼!”
凯特尔拜因太太站在一旁,竖起耳朵,观看两人表演。
“法律明确规定,如总统因故致残,则由副总统全权代理行使总统职权。”拉格尔说,“所谓‘叛国’从何谈起?”
“代理总统不等同于总统。他只能负责执行正牌总统的意志,无权歪曲或者妨害总统的外交政策。他钻了总统患病的空当,恢复月球项目的拨款,去讨好加州那群自由主义者,光有一通星辰大海的美梦,却没有丝毫贴合实际的理性——”维克恼怒地喘着粗气,“就像那些巴望着开改装车四处狂飙的毛头小子,一股子好高骛远的心性。”
拉格尔说:“那都是你从某个报纸专栏里学来的,不是你的看法。”
“依照弗洛伊德学派的解释,梦总有些黄色下流的玩意儿。除了性,还有什么理由到月亮上去?各种‘人生终极目标’之类的言论,全是假大空,”维克指指戳戳,“而且还不合法。”
“既然不合法,”拉格尔说,“那黄不黄都一样啊。”你的逻辑乱了。他想,哪能两头占呢?既说它不成熟,又说它违法。快反驳两句呀,想到什么说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坚定地反对月球探索?是外星的味道,是污染,还是墙缝里渗进来的陌生感……
收音机仍在嚷嚷:“……罹患重度肾功能不全的约翰·莫拉加总统日前在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别墅中表示,该问题必须仔细核实,同时要以国家最高利益为重中之重——”
仔细。拉格尔想,肾功能不全患者确实得无比仔细,或者说得小心留神。可怜的家伙。
“这位总统真是好得要命。”维克说。
拉格尔随即回嘴:“他是个白痴。”
凯特尔拜因太太点了点头。
月球殖民者团体宣布不予退还已到账的资金,且不予认可联邦机构开具的罚单。因此,联邦调查局以违反联邦资金专款专用规定,并就涉及机械而非现金的部分,以未经授权占有联邦资产等罪名,将他们集体逮捕。都是借口,拉格尔·古姆想。
暮色渐浓,车载收音机的灯光映上仪表板,也映上他和身旁女孩的膝盖。两人一同躺在车里,身体交缠,热得冒汗。她的裙摆上放了包薯片,他不时伸手去拿,又抬起上身呷了口啤酒。
“为什么会有人想去月亮上定居呢?”女孩喃喃低语。
“牢骚专业户嘛。”他声含倦意,“一般人没必要去,当下的生活就足够称心如意了。”他闭上眼睛,聆听收音机里的舞曲。
“月亮上风光好吗?”女孩问。
“啊,老天,糟糕透了。”他说,“除了石头和灰尘什么都没有。”
女孩提议道:“结婚以后,我想搬到墨西哥城附近。那里生活成本挺高,但很有国际范儿。”
杂志在拉格尔·古姆手上摊开,上面这篇文章提醒他,如今他已经四十六岁了。上一次和她在车内缠绵,听收音机里的舞曲,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女孩贴心可人,他想,文章里怎么没有她的照片?可能作者不认识她。我的那部分生活想来无足轻重,对人类没有影响……
1994年2月,战争在月球殖民地名义上的首都,即一号基地打响。附近导弹基地的驻兵遭到殖民者武力袭击,双方展开了长达五小时的激战。当晚,特种部队运输船自地球启程,向月球进发。
万岁!他暗自欢呼,警报拉响!哔——哔——!
不到一个月,一场全面战争已呈燎原之势。
“我懂了。”拉格尔·古姆说着,合上了杂志。
凯特尔拜因太太叹道:“内战是世间最残酷的争斗。家人反目,父子相残!”
“兼济派——”他费了老大劲才说出口,“来地球的深井兵表现不佳啊。”
“在加利福尼亚、纽约以及内陆一些大城市,他们拼杀过一阵子。可是到第一年年底,地球就完全被唯地政权掌控。”凯特尔拜因太太背靠柜台面向他,抱着胳膊,专业的微笑不曾松动分毫,“深井兵游击队时不时地趁夜出击,切断电话线,炸毁桥梁。大多数活着的战俘都给关进了位于内华达和亚利桑那的集中营,随即打上一剂洗脑针。”
拉格尔说:“你们还有月亮啊。”
“啊,是啊。”她应道,“而且我们现在基本上自给自足了。有资源,有设备,有专业人才。”
“没被他们轰炸吗?”
她回答:“呣,你瞧,月球有一侧永远是背对地球的。”
对啊。他想,自然,那是理想的军事基地选址。地球可没有这个优势,每片海、每寸土地都得渐次掠过月亮观测者的视野。
凯特尔拜因太太说:“我们所有农作物都是无土水培的——种在地下水箱里,绝不可能遭受放射尘污染。再加上我们没有大气,尘埃无从积聚和迁移。由于重力较小,大部分原子尘完全不受束缚……直接就飘进太空了。我们的主要设施也在地下,住房啦,学校啦,而且——”她微笑道,“我们呼吸罐装空气,所以也很难受到外来病菌感染。我方完全无懈可击,哪怕人数不多——算起来只有几千。”
“可你们不停地在轰炸地球。”他指出。
“我们有一项袭击计划,手段比较激进:将弹头安置在旧运输火箭上,向地球发射,每周一到两次……外加小型军事打击——我们有大量研究型火箭,还有适用于部分农庄和工厂的小型通信火箭、补给火箭。地球方面高度紧张,因为他们无从分辨射来的究竟是装载大型核弹头的大火箭,还是区区一个小家伙。人们的生活不堪其扰。”
拉格尔说:“一直以来,我就是在预测这个。”
“没错。”她确认。
“那我成绩如何?”
“没他们说的那么好。我是指洛厄里。”
“这样啊。”他答道。
“但也不算差。基本上,我们已经成功将模式随机化了……但还是被你破解了一些,尤其是大型火箭这块。我觉得我们在这方面的心态更谨小慎微,因为数量毕竟有限,所以更倾向于减少随机性。于是你凭借自己的天分,探知出了规律。就跟预测下一年的女帽流行趋势一样,纯粹是玄学。”
“没错,”他说,“也可称之为艺术。”
“你为什么倒戈投敌?”维克逼问,“他们一直对我们狂轰滥炸,残杀妇孺——”
“他现在已经清楚为什么了。”凯特尔拜因太太说,“看杂志的时候,心里想的全写在了脸上。他记起来了。”
“没错,”拉格尔说,“我想起来了。”
“为什么弃明投暗?”维克问。
“因为兼济派才是明,”拉格尔说,“独善派是暗。”
凯特尔拜因太太附和道:“正是如此。”
玛戈打开前门,看到外头的漆黑门廊上站着比尔·布莱克,便开口道:
“他俩不在家,去店里紧急盘存了。要应付一个突击审计什么的。”
“先不管那么多,可以让我进来吗?”布莱克说。
她让他进屋,他反手关上了门。“我知道他们不在家。”他情绪低落,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他们也不在店里。”
“我最后见到他俩就是在店里。”她说,撒谎的滋味令她有些不舒服,“他们就用那句话把我打发了。”是让我这么打发你,她心里默念。
布莱克告诉她:“他俩出城了。我们抓到了卡车司机,他们沿路开了差不多一百英里,半道上叫司机下了车。”
“你怎么知道?”话音刚落,一把无名火就“腾”地烧了起来,连带着对他的憎恨,近乎歇斯底里。她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尽管她直觉一向很准。“你,”她有些哽咽,“动不动就端盒千层面过来打探,成天在他周围晃来晃去,还派你那个劈腿十级的婆娘来勾引他。”
“她不是我妻子。”他说,“上头把她分派给我,是为了便于我打入居民内部。”
她有些头晕,“她——知道吗?”
“不。”
“这可真有意思。”玛戈说,“那咋办呢?”她念叨着,“你别站那儿一副得了便宜的阴笑,就你知道底细。”
“我哪有在阴笑啊,”布莱克说,“我只是想起,当初曾经有机会留住他的时候,我内心想着,那两人是凯塞尔曼母子吧。就是他俩,只是名字给搞混了。不知道是谁想出的招数。我对名字一向不太敏感,也许这个弱点被他们发现了。但话说回来,每天有一千六百个名字要跟进和归档——”
“一千六百个?”她说,“什么意思?”随即,她直觉爆发,感受到了周围世界的僵滞,不论街道、房屋、商铺、车辆,还是居民。一千六百人,立于舞台中央,四周被道具围绕:可坐靠的家具、供烹饪的厨房、用于驾驶的汽车、可烹调的食材,而道具背后的布景,只是平面的风景画。更远的背景里,只有画上去的房屋,画上去的人,画上去的街道。日常的声音来自墙里安置的小喇叭。萨米独自坐在教室里,他是唯一的学生。就连真人老师都没配一个,只有一系列录影胶片在他眼前顺次放映。
“我们有可能了解这番布置的目的吗?”她问。
“他知道的。拉格尔很明白。”
她恍然大悟,“所以我们都没有配备收音机。”
“用收音机很容易接收到穿帮的信息。”布莱克确认。
“没错,”她说,“我们收到了你的消息。”
他嘴角抽了抽,“那只是时间问题,早晚都能收到。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希望他能继续沉湎于过去。”
“没想到会有人插手吧。”玛戈说。
“对,两个不请自来的人。今晚我们派了一支工作队去他们驻地,就是拐角那栋宽敞的两层老房子——可他们早跑了。人去楼空,所有模型都落在那儿。他们给他上了节民防课,一直梳理到当下的时代。”
她说:“要是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准备送客了。”
“我不走,”布莱克告诉她,“今晚得留在这里过夜。万一他又决定要回来呢。我想,你可能不太乐意我带茱茱一起来。我可以睡这间客厅,这样,就好第一时间逮住回家的他。”他打开前门,把一只小手提箱拎进屋。“只是些牙刷、睡衣之类的随身物品。”说这话时,他的语速同样迟缓,声音有气无力。
“你有麻烦了,”她说,“是吧?”
“你也一样。”布莱克应道,把手提箱放到椅子上打开,一件件拿出洗漱用品。
“你不是‘比尔·布莱克’的话,那是谁呢?”她说。
“我是比尔·布莱克。西线战区美国战略规划局的威廉·布莱克少校。早先我跟拉格尔合作制定导弹战方略。从某些方面讲,我是他的学生。”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在市政供水公司工作。”
前门突然打开,门口站着茱茱·布莱克,身穿大衣,手握闹钟。她的脸浮肿泛红,显然一直在哭。“你忘带闹钟了。”她对比尔·布莱克说着,伸手递过去,“你今晚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她嗓音颤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她的视线从他移向玛戈,“你俩有一腿吧?是吧?是不是偷情好久了?”
两人都没开腔。
“请给我解释一下。”茱茱说。
比尔答道:“老天爷,先回家去行不行?赶紧的。”
她抽噎不止,“行吧,不管你怎么说。你明天回家吗,还是一辈子就待在这儿?”
“就今晚。”他答道。
她关门而出。
“烦死人了。”比尔·布莱克说。
“她还坚信自己是你妻子。”玛戈说。
“她的这个观念,会一直持续到思想重建完成。”比尔说,“你也一样。这段时间的景象会反复在你眼前浮现。集训内容全部积贮于非理性层面,烙印在整个身心系统之中。”
“真可怕!”她叹道。
“啊,这可不好说。还有些事比这更糟糕。旧城项目是为了挽救大家的生命。”
“拉格尔也跟我们一样,只是设定的角色吗?”
“不。”布莱克说着,把睡衣放在沙发上。玛戈不由得注意到它饱和的颜色、明艳的大花和鲜红的叶子。“拉格尔的情形略有不同。我们正是受了他的启发。他卡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打乱心智,从中抽离。”
她想,看来他真个是疯了。
“他借幻觉逃避现实。”布莱克边说边给茱茱带过来的闹钟上发条,“让自己回到平静的战前时期,回到五十年代末。回他的童年时代,幼儿时代。”
“你讲的这些,我完全没法相信。”她说。虽然心里十分抗拒,但话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入耳朵。
“所以我们创建了一个系统,以此保证他能生活在那个无忧无虑的世界——我的意思是,压力相对较小——继续为我们编制导弹拦截方案。只要不把它当作肩上重担,没有全人类生死存亡的压力,他就能圆满完成。可以让他把这项任务当成一场游戏,一项报纸竞猜。起初那只是我们的试水措施。后来有一天,我们到丹佛总部去看他,他向我们打招呼说:‘今天的谜题就快解出来了。’大约一周过后,他就全方位陷入了复古幻觉之中。”
“他真是我弟弟吗?”她说。
布莱克犹豫了一下,说道:“不是。”
“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布莱克勉为其难地说。
“维克是不是我丈夫?”
“不——不是。”
“所有人都是生拉硬凑到一起的吗?”她咄咄逼问。
布莱克皱起眉头开口:“我——”然后他咬了咬嘴唇说,“其实我跟你才是真正的夫妻,但是,你的性格类型更适合做拉格尔家的成员。具体安排必须照顾实际需求。”
之后,两人都没再言语。玛戈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条件反射般地坐到餐桌旁。
比尔·布莱克才是我老公,她想,比尔·布莱克少校。
她丈夫在客厅沙发上铺开一条毯子,又朝毯子一端丢了个枕头,准备睡觉。
她来到客厅门口说:“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维克在卫生间里伸手拉不着灯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布莱克说:“维克以前在俄勒冈开了家食杂店,那灯绳可能就是他店里或者公寓里的。”
“我跟你结婚多久了?”
“六年了。”
她说:“有孩子吗?”
“两个女儿。一个四岁,一个五岁。”
“那萨米呢?”萨米正在卧室里熟睡,房间门紧闭着。“他跟谁都没关系吗?只是顺便招募的一个孩子,就像是电影演员跑个龙套?”
“那是维克的儿子。维克跟他老婆生的。”
“他老婆叫什么名字?”
“你没见过。”
“不是超市里那个得州大妞吧。”
布莱克笑了,“不是,是个叫贝蒂或者芭芭拉的姑娘。我也没见过。”
“真乱。”她说。
“是啊。”他附和道。
她回到厨房,重又坐下。随后,她听见他打开电视机,音乐会的乐音传来。过了一小时左右,她听见他关了电视和客厅的灯,之后躺进沙发盖上了毯子。没多久,她也不知不觉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猛然间,她被电话铃声惊醒,听到客厅里的比尔·布莱克正手忙脚乱地四处摸听筒。
“在过道。”她迷迷糊糊地说。
“喂。”布莱克接起。
厨房水槽上方的挂钟显示,此时是凌晨三点半。上帝啊,她想。
“好的。”说完,布莱克挂了电话,赤着脚回到客厅。她凝神细听,听见他穿好衣服,把东西都塞进手提箱,然后打开前门又关上。他出门了。他走了。
而不是继续等。她想着,揉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她觉得肢体僵冷,哆哆嗦嗦地起身,站到烤炉前取暖。
他们不会回来了。她想,至少拉格尔不会,不管布莱克怎么等。
卧室里传来萨米的叫喊:“妈妈!妈妈!”
她打开门问:“怎么啦?”
萨米从床上坐起,问道:“谁打的电话?”
“没有谁。”她说着走进房间,弯腰抻起被子盖在男孩身上,“接着睡吧。”
“爸爸回来了吗?”
“还没呢。”她说。
“喔,”萨米嘟囔着,重又躺下,渐渐回到梦乡,“说不定他们偷了东西……出城了。”
她待在卧室里,坐在男孩的床沿上抽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觉得他们不会回来了。她想,但无论如何,今晚我还会继续等,以备万一有奇迹出现。
“你说他们做得对,是什么意思?”维克质问,“难道你认为轰炸市镇、医院和教堂,都是对的?”
拉格尔·古姆记起自己第一次听说月球殖民者(其时已得名深井兵)向联邦军队开火的那天。大家都不甚惊讶。深井矿队主要由愤青和刚结婚的小年轻组成,大多经济薄弱却野心勃勃,几乎都没有孩子,没有财产,也不对谁负责任。他的第一反应是想上战场,可惜年纪不饶人。同时,他有一项能力更具价值,更能派上用场。
他们安排他带队从事一系列工作,估测导弹袭击、制作图表、预测模式、进行统计研究。参谋主任布莱克少校是个聪明人,迫切地想学习估测的方法。第一年还一切顺利,后来,沉重的责任把拉格尔压垮了,他失去了所有人赖以活命的第六感。在这个当口,军方决定带他离开地球。他们送他上飞船,载他去了金星上的一处政府高官疗养地,不惜在那里浪费大量时间。金星上的气候,或者水中的矿物质,或者重力——谁也说不准到底是哪一点——对治疗癌症和心脏病很有作用。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拥有了离开地球的体验。遨游太空,穿梭于行星之间。没有重力,那维持宇宙万物运转的基本的力,那最普遍的束缚不再制约他。海森堡统一场论整合了所有能量与物理现象,将其归纳为单一的模型。此刻,当他乘飞船离开地球时,又开启了另一种新的模型,纯粹自由的模型。
他发现太空旅行满足了一种他从未意识到的需求。这一生中,平静表面下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在他心底深处蠢蠢欲动。那是志在四方的胸怀,是浪迹天涯的渴盼。
他的祖先惯于迁徙。他们本是居于亚洲的食物采集者,早年集结为游牧而非农耕部落迁入西方。到达地中海后,他们便安顿下来,因为那里已是世界边缘,再没有更远的远方可去。光阴流逝,数百年后,他们得知别有新的大陆,位于大洋彼岸。他们不常出海,姑且有过几次前往北非的尝试,也都以失败告终。乘船到海上流浪,对他们而言是桩可怕的事。他们漫无目的地漂泊了一段时日,竟然达成了洲际迁徙的壮举。此后,他们又安居了一段时间,因为他们已再度抵达世界边缘。
而星际迁徙史无前例,于任何物种,任何种族皆然。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如何能跨越?今人乘坐飞船实现了最终的飞跃。世间生灵林林总总,无不逐优而居,迁徙是普遍的需要,普遍的经历。人类已进入终极阶段,据他们所知,此举领先于其余所有物种、所有种族。
它无关乎矿藏、资源、科学测量,甚至无关乎勘探与利润。那些都是借口。真实原因远为他们的心智所不及。即使面对强制要求,他也无法清楚表述那种需要,尽管自己拥有充分的体验。换了谁都一样。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内驱力,最原始也最崇高、最复杂,矛盾又统一。
讽刺的是,他想,人们总说,远航太空原本不是上帝造人的意图。
深井矿队没有做错,他想,他们知道,采矿特许权的油水多少根本不是重点。我们在月球上的采矿活动只是伪装。这不是政治问题,甚至不是伦理问题。但是一旦有人问起,你得说出个道道来,得假装知情。
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泡在金星上的罗斯福温泉里,享受温暖矿泉水的滋养。然后他又被飞船运回地球。那之后不久,他开始怀念起童年,用大把的时间回忆那些宁静的日子,父亲坐在客厅里读报,兄弟俩看电视上的《袋鼠船长》。母亲开着新买的大众甲壳虫,收音机里播送的新闻不是关于战争,而是大谈第一批人造地球卫星,以及对热核动力、对无限能源的原初期望。
彼时,还没有发生后来的大罢工、大萧条、大内乱。
那是他最后的记忆。他成日里遐想五十年代,结果,有一天,竟发觉自己回到了五十年代。他感到这是一桩奇妙的异事,一项动人心弦的奇迹。在一瞬间,警灯、集中营营房、冲突、仇恨、印着“唯一幸福世界”的保险杠贴纸,都一齐消失了。不再有士兵身穿制服终日在左右监视,不再时时恐惧下一次导弹袭击,不再有压力和紧张,而最重要的是,人们心头不再笼罩疑云。告别那披上越发凶残外衣的恐怖的内战之恶。告别那兄弟阋墙、家人反目的日子。
一辆大众甲壳虫驶来,停了车。车上下来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子,笑眯眯地说:
“差不多要回家了吧?”
他们这辆小车真是明智之选。他想,挺好的买卖,保值率很高。
“差不多啦。”他对妈妈说。
“我还想去药店买点东西。”他父亲说着,关上了身后的车门。
他看着父母走向厄尼购物中心的药品区,心里默读道,电动剃须刀以旧换新,任意品牌旧剃须刀加7.5美元即可换购。抛却烦烦烦的忧思,享受买买买的欣快!头顶灯牌闪闪,缤纷广告接续变幻。明亮,辉煌。他在停车场跑来跑去,穿过一长溜闪耀柔和色泽的汽车,仰头看块块招牌,阅读橱窗里的文字。席林滴滤咖啡,69美分一磅。天哪,他想,真划算。
他的眼中映入各类商品、汽车、顾客、柜台。他想,真是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简直像热闹的市集。在副食区,一个女人在分发免费试吃的奶酪。他朝那边逛了过去。一粒粒黄色奶酪摆在托盘上,女人端着托盘递向每位顾客。免费品尝。现场气氛热烈,人声喧嚣嘈杂。他走进店里去拿他的那份试吃,手有些颤抖。女人笑吟吟地,低头看着他问:
“你该说什么呀?”
“谢谢。”他不假思索。
“开心吗?”女人问,“陪爸爸妈妈买东西,一个人到不同的商品区逛荡。”
“当然。”他嚼着奶酪说道。
女人又问:“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的所有东西这里都有卖?一家大商店,一座超市,自身就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我想是吧。”他承认。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女人说,“不必忧心。你可以放松些,在这里平静下来。”
“对。”他应道,有几分厌恶她,厌恶她连珠炮般的发问。他又看了一眼那盘食品。
“你现在在哪个区?”女人问。
他环顾左右,发觉自己身处药品区,周围陈列着牙膏、杂志、太阳镜、护手霜。我明明在副食区啊,他惊讶地想着,免费试吃的食品都哪儿去了?这些口香糖和糖果是免费的样品吗?那挺好。
***
“你看,”女人说,“他们并没有扭曲你心智什么的,是你自己陷了回去。只是在杂志上看到相关信息,你就沉沦了,像是有种要返回过去的惯性。”此刻,她手里那盘奶酪样品已然消失。“知道我是谁吗?”她问话的声音很亲切。
“你很眼熟。”他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时语塞。
“我是凯特尔拜因太太。”女人说。
“原来如此。”他认出她来,抬脚踱出几步。“你帮了我很多忙。”他对她说道,心中涌起感激。
“你正在慢慢抽离,”凯特尔拜因太太说,“但还需要时间。有一股很强的力量牵引着你,将你拖回过去。”
周六下午,四面八方都挤满了人。真棒啊,他想,现在是黄金时代,最美好的生存时代。真希望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父亲抱着满怀的购物袋靠在大众车旁,一面向他招手。“走啦!”父亲喊道。
“好。”他应着,仍旧苦思不止。他望着眼前凌乱的一切,不愿就此放手离去。好些五颜六色的纸——包装纸、纸盒、纸袋,被风吹到了停车场角落里。他在脑子里爬罗剔抉,揉皱的烟盒、奶昔杯盖子……垃圾中间藏着值钱的东西。一美元的钞票,叠起来的,连同其他东西一起被吹来了。他弯腰扒出来,展开。没错,一美元的钞票。某人不小心丢的,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嘿,看我发现了什么!”他大喊着,朝汽车旁边的父母跑去。
两人迅速交换了看法,最后,母亲忧心地问道:“他能据为己有吗?这样不对吧?”
“肯定找不到失主了。”父亲说,“可以,拿着吧。”他随手拂了一下孩子的头发。
“可那不是他劳动所得。”母亲说。
“是我找到的!”拉格尔·古姆紧攥着纸币摇头晃脑,“我看出来它在那儿,混在那堆垃圾里头。”
“挺走运。”父亲评论道,“话说,我有些熟人,每周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能捡到钱。我没那能耐。我敢肯定,这辈子我都没法在檐沟里找到哪怕一个硬币。”
“我找得到。”拉格尔·古姆得意扬扬,“我有第六感,知道怎么找。”
后来,他父亲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给他讲了二战的故事,以及自己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服役的经历。母亲在厨房洗碗。家里宁静祥和……
“你打算用这块钱做什么?”父亲问。
“投资,”拉格尔·古姆说,“赚更多钱。”
“大老板,嗯?”父亲逗他,“可别忘了缴企业所得税。”
“缴完还能净赚很多的。”他自信地说着,学父亲的样子靠上椅背,双手枕在脑后,肘部支在左右。
他回味着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细节怎么都经不起推敲呢?”他问凯特尔拜因太太,“那辆塔克车确实拉风,不过——”
凯特尔拜因太太说:“那款车,你确实坐过一次。”
“对。”他说,“至少我记得坐过。小时候——”回忆到这里,他仿佛感受到了汽车的存在。“在洛杉矶,”他继续道,“我爸一个朋友拥有一台原型机。”
“你瞧,这不就解释得通了。”她说。
“可它根本没有上生产线,只停留在手工原型阶段。”
“但是你需要,”凯特尔拜因太太说,“就为你造出来了。”
拉格尔·古姆又开口道:“《汤姆叔叔的小屋》。”彼时,维克给大伙看“每月好书”书友会小册子的时候,他丝毫没觉察到不对劲。“它成书日期早于我的时代一个世纪,真正是本老书了。”
凯特尔拜因太太拿起杂志递给他。“真实感源于童年。”她说,“努力想想。”
对,杂志文章有一句提及了那本书。他也有一本,反复读过很多遍,黄黑色的封面都翻破了,炭画风格的插图连同书本身仍历历在目。他手中仿佛再次感受到它的重量,蒙尘的布面与纸页传递出粗粝的质感。多少次,他曾待在宁静院子的树荫下,低着头,入迷地盯着那些文字。他把书珍藏在房间里,反复重读,因为它是一个稳定的因素。它恒常不变,给他安定的感觉,一种可以信赖它永远守候的感觉。而它从未令他失望,包括他在扉页上做的蜡笔标记,那歪歪扭扭的姓名首字母。
“一切都按你需求定制。”凯特尔拜因太太说,“满足你的需要,保障你的安全与舒适。何必做得完全精确?既然《汤姆叔叔的小屋》是你童年的必备读物,那就放进来。”
就像编织白日梦一样。他想,把好的保留,将不要的剔除。
“既然收音机存在不稳定因素,那就把它完全移除。”凯特尔拜因太太说,“至少是抹消它存在的合理性。”
可是那物件再正常不过。他意识到,他们常常忽略了收音机的存在。他们总是忘记假象里不应该存在收音机,总是在这种小事上出纰漏。要维持一场白日梦,典型的难题就是……它太容易前后脱节。比尔·布莱克坐在桌边同我们打扑克时,看到了矿石收音机,却没上心。它过于平凡,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他脑子里想着更重要的事情。
凯特尔拜因太太仍在耐心讲解:“明白了吧,他们为你营造了一个安全可控的外部环境,让你置身其中,以便你心无旁骛地工作,不至于发现,也不至于疑心自己在协助敌方。”
维克凶巴巴地插嘴道:“敌方?——分明是受欺压的一方!”
“内战双方原本就没有敌我的界线。”拉格尔说,“是是非非搅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人人都是受害者。”
在那曾经清醒的从前,他制订过一个计划,并已仔细地整理好笔记和文件,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离开。他拐弯抹角地打听,终于与中西部一座集中营里的加州深井兵群体取得了联系。思想改造的集训量还未泯灭其忠诚,他们给予了他指令:在某天某时,去圣路易斯与一个尚未暴露、仍具人身自由的深井兵会合。但他未能完成任务。就在前一天,敌方逮捕了他的接头人,从中得知了会面的信息。事情经过就是如此。后来,敌方把他从办公室押走,安置在了旧城。
在集中营里,深井兵俘虏接受系统性的洗脑——当然,明面上从来不会这么说。它被称作新路线教育,能使个人摆脱偏见与畸形理念,破除顽固性执迷及固有成见。这些知识,能帮助他们成熟,成长为更好的人。
旧城建成后,人们搬了进去,为它注入市井烟火气,便于推行集中营所使用的洗脑手段。所有人都是自愿的,只有拉格尔·古姆除外。洗脑术对他产生了影响,使他从当前时代抽离,深陷于过去。
他们得逞了。他意识到,我与时代脱节后,他们跟着就一拥而上,将我严密监视起来。
维克说:“我建议你考虑清楚。换阵营可不是件小事。”
“他早就下定决心了。”凯特尔拜因太太说,“早在三年以前。”
“我不会跟你走的。”维克表态。
“我知道。”拉格尔说。
“你连亲姐姐玛戈也要抛弃吗?”
“是的。”他说。
“你打算抛下所有人。”
“没错。”他说。
“好让敌方把我们全炸死。”
“不。”他说。这话事出有因。在他自愿关停个人企业去丹佛工作后,他了解到一些政府高层所知的秘密。当局对这些消息严防死守,从未公开。在战争头几周,月球殖民者深井矿队已经同意讲和。他们只坚持两个条件:继续大力投入进一步殖民活动,且停战后不向深井矿队追究战争责任。若不是拉格尔·古姆,丹佛政权早已就这两点妥协了。导弹袭击的威慑即已足够。公众对月球殖民者的憎恶原本没有那么夸张,而三年战乱,双方元气大伤,世事早不如前。
维克直盯着小舅子骂道:“你这个叛徒。”然而,拉格尔想,我不是他小舅子。我们没有姻亲关系。旧城建起之前,我并不认识他。
不对,他想,我其实认识他。我住在俄勒冈的博伊德时,他在当地经营一家食杂店。那会儿我经常去他店里买新鲜蔬果。他总是系着白围裙在土豆摊位周围忙活,抬头朝顾客微笑,为腐坏的货品发愁。我们只相熟到这种程度。
而我也没有姐姐。
但是,他想,我会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家人,因为在旧城的两年半时间里,他们,还有萨米,曾真正是我的家人。布莱克两口子,茱恩和比尔,是我的邻居。而今我要抛弃他们,抛弃家人朋友、远亲近邻。这便是内战的含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最理想化、最英勇的战争,它代表着最寡薄的实际优势与最巨大的牺牲。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明白,这才是正确的。职责高于一切。其他人——比尔·布莱克、维克多·尼尔森、玛戈、洛厄里、凯特尔拜因太太、凯塞尔曼太太,各自都尽了责任。他们忠于自己的信念,我也要效仿其法。
他伸出手,对维克说:“再见。”
维克表情木然,未予理会。
“你想回旧城吗?”拉格尔问。
维克点点头。
“等战争结束,”拉格尔说,“咱们也许还能再见面。”他认为战况不会持续太久。“中心人物走了!”他叹道,“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保留旧城。”
维克转身离开他,走到药店门口。“有办法从这儿出去吗?”他背对两人大声说道。
“带你出去没问题。”凯特尔拜因太太说,“我们载你到大路旁,方便你搭车回旧城。”
维克仍待在门口。
可惜啊。拉格尔·古姆想,不过,他这副态度已经挺久了,不算什么新鲜事。
“假如有机会,”他对维克说,“你会杀我吗?”
“不会。”维克回答,“你随时可以回来再投靠这边。”
拉格尔转头招呼凯特尔拜因太太:“走吧。”
“你的第二趟太空旅行。”她应道,“你又要离开地球了。”
“没错。”拉格尔说。另一个准备归队的深井兵已经抵达。
药店窗外,一个庞然大物尾部倾斜,发射方位调整就绪。底部蒸汽翻腾,登舱平台向下滑动,就位并锁定。飞船侧壁的半中间打开一扇门,一名男子探出头来,眨眨眼,努力想看穿暗夜。然后,他打开一支彩光电筒。
手持电筒的男子容貌酷肖沃尔特·凯特尔拜因。实际上,他正是沃尔特·凯特尔拜因本人。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