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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戈抵达停车场时,竟没有见到丈夫的踪影。她让大众甲壳虫熄了火,坐了一会儿,紧盯着超市玻璃门。

平日里他一到这时就准备好要走了呀,她自言自语。

她下了车,款款走过停车场,向超市走去。

“玛戈!”维克叫道,从超市后面的卸货区出来。见他步履匆匆,脸上神情紧张,她意识到,有情况发生了。

“你没事吧?”她问,“你不是没答应星期天上班吗?”两人已经为这事争吵多年了。

维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车旁。“我今天不坐你的车回家。”他打开车门,推她进去,然后跟着上了车,关门摇起车窗。

超市后面的卸货区里,一辆大型两节挂车起步,朝大众甲壳虫的方向驶来。那巨无霸想从我们旁边过去吗?玛戈心里打鼓。只要被它前保险杠碰一下,这辆小车连带着我俩都非得灰飞烟灭不可。

“他在干吗?”她问维克,“我觉得这司机不太会开车的样子。而且卡车不应该走这个出口,对吧?记得你告诉过我——”

维克打断她说:“你听我讲,开车的人是拉格尔。”

她瞪了他好一阵,然后抬头望向卡车驾驶室,拉格尔向她招手,手掌轻轻一挥。“你什么意思,不打算坐我的车回家?”她气恼道,“你是说,要把那个大家伙开到家里去停着?”她脑海中想象着挂车停在私家车道上的情景,仿佛在向邻居们广而告之,她丈夫在食杂店工作。“听着,”她宣布,“我可不会让你坐货车回家,我说到做到。”

“我没打算坐卡车回家。”他否认道,“我跟你弟弟要出趟远门。”他抱着她深情一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你别担心。我有一两件事情想麻烦你——”

她打断了他,“你俩一起走?”她无法理解,又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让你帮个忙,”维克说,“主要是告诉比尔·布莱克,我和拉格尔正在店里忙活。其他的信息什么也别说。别让他知道我们走了,更不要告诉他我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怎么离开的。明白吗?不管布莱克家的人几点到咱家去问拉格尔的行踪,都说你刚在店里跟他说过话,哪怕那时是凌晨两点。就说我找他帮我盘存,要应对一场突击审计。”

“能问你一件事吗?”她说,希望能得到哪怕一丁点儿信息,而他显然无意透露更多。“拉格尔被出租车司机扛进门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和茱茱·布莱克在一起?”

“老天,哪有的事。”维克说。

“你是要把他带到一个比尔·布莱克找不到的地方,以免他被追杀吗?”

维克盯着她。“你完全想错了,亲爱的。”他再吻了她一下,捏捏她,推开车门。“替我们跟萨米道别。”他转身朝卡车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又靠上大众甲壳虫的车座,继续道,“拉格尔让你告诉报社的洛厄里,说他发现了一项奖金更高的竞猜。”他冲她展颜一笑,便大步走向卡车,绕到另外一边。她听见他爬进驾驶室坐在她弟弟旁边,随后,两人的脸并排出现在她眼前。

“再见!”上方的拉格尔朝她喊道。他和维克都挥舞着手。卡车隆隆咆哮,“突突突”地从烟筒里喷出黑色废气,驶出停车场,上了街道。轿车纷纷减速让行。卡车表演了一幕笨拙又费劲的右转,终于消失在超市之外。它加速离去时发出低沉的震动声,久久萦绕在她耳畔。

他们疯了,她难过地想着。她心事重重,有意识地指挥自己把点火钥匙插回大众甲壳虫的锁孔,发动引擎。车尾响起的轰鸣终于挤走了卡车的余音。

维克这么做是要救拉格尔,她告诉自己,要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知道茱茱咨询过律师了。他们俩打算结婚吗?但比尔可能不会跟她离婚。

要是茱茱·布莱克成我弟妹,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她这么想着,慢慢开车回家。

卡车汇入傍晚的车流,维克忽然对小舅子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大型挂车开出城外一英里就消失了?”

拉格尔答道:“食物全得从外面送进来,就跟经营动物园的做法一样。”基本上一样,他在心里纠正,“我觉得那些给一箱箱泡菜、鲜虾、纸巾卸货的人,维持着我们和真实世界之间的联系。怎么想也是这个理。咱们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希望他在后头不会被憋死。”维克说。他指的是司机。之前,两人耐心等到其他卡车一一开走,剩下最后这辆,眼看司机泰德推了一个手推车进去,趁他在里头码空纸箱的时候,两人合力关上厚重的金属车厢门,插上门闩。然后,他们花了大概一分钟爬进驾驶室,开始给柴油发动机预热。两人如此行动的途中,玛戈正巧开着大众甲壳虫抵达。

“只要不是冷藏车就不会。”拉格尔应道。他们等前面的卡车先走的时候,维克自己就那么说过。

“你不觉得把他留在店里更好吗?没有人会去检查后面的储藏室。”

拉格尔说:“我有种直觉,那样他很快就能逃出去。别问我为什么。”

维克没有问为什么,眼睛一直盯着道路前方。他们已经离开了市中心商业区,车流变得稀少。商铺让位于住宅区,单层的现代小平房,耸立着高高的电视天线,晾衣绳上挂着衣物,红木栅栏挺拔矗立,私家车道上停着汽车。

“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堵截我们。”拉格尔说。

“也许不会追来吧。”

“铁定会的。”他说,“不过到那时候,咱们没准儿已经出去了。”

过了半晌,维克开口道:“想一想,假如这次计划失败,你我都将面临绑架这种重罪的指控,我不能再从事农产品贸易,你也可能会被要求退出《小绿人接下来在哪里?》竞猜。”

房舍逐渐稀疏。挂车行驶过加油站、廉价咖啡店、冰激凌摊、汽车旅馆。一长串冷冷清清的汽车旅馆……仿佛我们已驰骋了上千英里,刚刚进入一座陌生的城镇。拉格尔想,在自己所居住城市边缘的一排加油站——低档加油站,以及汽车旅馆,没有什么景象及得上它们这般疏远、萧索、淡漠。你难以认可它,同时又必须将它接纳,不只是一晚,而是在你有意居留于城中的所有时日。

但我们再也不愿意住这里了。我们要远走高飞,永不返回。

我以前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吗?他自问。此时,他们已行至一片开阔的原野。驶过最后一个路口,道路变窄,统一规划在市区外的几类行业都位于这条辅路两侧。铁轨……他注意到,轨道上停着一列货运火车,长得一眼望不到头。工厂高耸的塔顶上悬挂着化学品桶。

“郊外风景独好,”维克说,“特别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

现在,车流的主体变为了卡车,几乎见不到轿车。

“这儿就是你来过的烧烤店。”维克说。

拉格尔向右看去,看见招牌“弗兰克烧烤酒吧”。装潢足够前卫,当然也很干净。院子里停着新车。卡车隆隆驶过,将店面甩到身后。

“嗯,这次你走得更远了。”维克说。

公路向前延伸,通往一连串的山丘。真高啊,拉格尔想,那晚我可能误打误撞往上跑,到了山顶,想从群山里走出去。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体力?

难怪没成功。

他们驾车继续前行。乡间换上了单调的景色,片片田野与起伏的山丘绵延不尽,平淡无趣,只不时点缀以高耸的广告牌。然后,山峦突兀地与平原相连,他们发觉挂车正驶下一条长长的直坡。

“这可真叫人冒冷汗,”拉格尔说,“开重型挂车过超长下坡。”他已经换到低挡,足以稳住卡车的速度。至少车上没有载货。就他有限的经验而言,车辆体积并没有大到无法驾驭,而他已经趁发动机预热的期间学会了变速箱的操作。“好歹咱们的喇叭响得能吵翻天。”他告诉维克,然后试探着按了两声,差点把两人震得跳起来。

坡道尽头,一张黄底黑字的官方标示牌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依稀辨出前方有几座紧挨着的车棚或者临时建筑,透出几分秉公执法的严肃。

“来了。”维克说,“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吧。”

几辆卡车已经在车棚里排起了队。他们越开越近,此时已能看到身穿制服的人员。公路另一侧,一张横幅在晚风中瑟瑟抖动。

州际公路农业检疫站

卡车一律靠右过磅

“就是要查我们啊。”维克说,“过磅。他们要检查超载情况,检疫的话,还得打开车厢。”他看一眼拉格尔,“要不要先停下来想想泰德的事怎么解决?”

现在太迟了。拉格尔意识到,州际检疫员会检查车辆及车内人员,不管接下来做什么都会被看在眼里。第一座车棚里停有两辆黑色的警车,随时可以上路紧急执勤。我们也不可能逃得过警察的追捕。他认清了现实,别无他法,只能到前面去过磅了。

他们减速停车,一位检疫员懒洋洋走了过来。他身穿浅蓝色衬衫,下身的深蓝西裤熨得笔挺,徽章大檐帽佩戴整齐。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挥手放行。

“其实不用停车,”拉格尔恍然大悟,兴奋地说道,“都是做戏!”他挥手回应检疫员,维克也依葫芦画瓢。那人随即背过身去。“他们根本不拦这种大货车——只查客车。我们出来了。”

车棚和标示牌落到后面,消失在视野中。他们出城了,已经如愿了。换了任何一种车都不可能通行,只有真正的货运车辆整天往返于此地……拉格尔从后视镜里看到检疫员挥手示意另外三辆卡车通过。车棚里停成一排的卡车都是模型,和其他设备一样。

“没有一辆,”他感叹,“没有一辆卡车需要停下来检查!”

“你说得对,”维克回应着,仰靠在座位上,“我想,假如我们企图开那辆甲壳虫过去,他们一定会通知说车里的内饰染上了某种顽固性虫害,日本金龟子什么的……必须开车回城喷药,再申请复检,有效期一个月,且随时可以撤回。”

行驶在路上,拉格尔留意到,路况发生了变化。自从出检查站之后,道路就变为泾渭分明的两条,各五车道宽,笔直平坦,且不再是水泥路面。他认不出此刻下方的路面是什么材料。

这便是城外,他对自己说,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他们千方百计不让我们看到,不让我们知晓。

前前后后,卡车络绎不绝,有的载着物资进城,有的空车离去,像他们一样。进出城市的道路上排成蚂蚁搬家似的长龙,行进不息。没有一辆客车,只有柴油卡车轰隆隆作响。

同时,他意识到,路旁已不再有广告牌出现。

“最好把车灯开起来吧。”维克说。沉沉暮霭已披上原野山丘,对面车道驶来的一辆卡车亮着车灯。“咱们要遵纪守法,不管规定有多么离谱。”

拉格尔于是打开车灯。夜色尚浅,似乎寂寥又清静。远处有只禽鸟平展双翼巡行地表,之后栖在围栏上。

“油够不够?”拉格尔问。

维克凑到他跟前,看了看油量计。“只有半满。”他说,“坦白讲,我不知道这种挂车靠一个油箱能跑多远,也不知道有没有备用油箱。不载货的话,应该能开挺远的,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路面坡度情况。重型车辆爬坡特别费油。你应该见过有卡车爬到中间半道出岔子,只能靠十迈的时速慢慢摇。”

“咱们大概还是把泰德放出来比较好。”拉格尔提议。他突然想到,自己手里的钱可能一文不值。“我们还得加油、吃饭——但不知道要上哪儿买,甚至不知道买不买得到。他身上肯定有信用卡,以及当今通行的钱。”

“找找手套箱里面,”维克说着,抓出一把东西丢在腿上,“有信用卡、地图、餐券……就是没钱。咱们可以看看这些信用卡都有什么权限。通常来讲,最大的用处是——”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进汽车旅馆,如果这外头有的话。你觉得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我不知道。”拉格尔回答。夜色已掩没了周围的风景。城郊野外旷无人迹,没有路灯指引方向,只有平坦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浓黑在那里逐渐减淡,过渡为墨蓝。星星已经出现。

“必须等明早吗?”维克说,“得开一整晚车?”

“也许吧。”拉格尔答道。卡车驶上弯道,前灯照亮了一段围栏,以及远处的灌木和矮树。我怎么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想,现在又再次重温……

旁边的维克继续查看手套箱里找出来的各式纸张。“你瞅瞅,这是什么?”他拿起一根颜色鲜艳的细长纸条,拉格尔瞥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唯一幸福世界

两端各用荧光黄油墨印了一条盘成S形的蛇。

“后面有背胶,”维克说,“肯定是贴保险杠的。”

“就像‘每天一杯奶’那种。”拉格尔说。

维克却没接茬,随后又低声道:“我来掌方向盘。这东西我想给你仔细看看。”他扶住方向盘,把保险杠贴纸递给拉格尔。“瞧底下,铅印的。”

拉格尔把贴纸举到顶灯下,读出那行小字:

依照联邦法律规定,此标语须时时张贴。

他把贴纸递还给维克,说:“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而贴纸也令他感到不安。强制要求……必须贴在保险杠上,否则后果自负。

维克说:“还有很多。”他从手套箱里拿起一沓贴纸,有十到十一张,全部一模一样,“他肯定每次上路都要贴,可能进城的时候就撕掉。”

下一段公路空旷沉寂,一辆车也见不到。拉格尔右打方向,把卡车开到石子路肩上,熄了火,拉上手刹。“我绕到后面去看看他在车厢里闷不闷。”他告诉维克,同时打开驾驶室的门,“再问问他贴纸怎么回事。”

维克紧张地挪到驾驶座上,“我怀疑他不会给你真实答案。”

拉格尔小心翼翼,在黑暗中摸索行走,沿着卡车车身往后,经过巨大的车轮,来到车尾。他顺着铁梯爬上去,敲敲车厢门。“泰德,”他叫道,“是这名儿吗?你没事吧?”

车厢内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哎,我没事,古姆先生。”

即使在这里,拉格尔想,停在荒郊野外的路肩上,前不挨村后不着店,还是有人把我认出来了。

“听着,古姆先生,”司机嘴贴着门缝说道,“你完全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是吧?一点也不了解。让我告诉你:你从这里出去,绝对只能引发灾难——你自己的灾难,也是其他所有人的灾难。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讲的句句属实。以后你再回过头来看,就知道我是对的,你会感谢我的。给。”一张白色方形小纸片从门缝里滑出来,冉冉飘落。拉格尔伸手抓住。一张卡片,背面是司机手写的电话号码。

“这是干吗用的?”拉格尔问。

司机解释道:“等你到了下一个镇子,把车停在路边,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下一个镇子还有多远?”

司机迟疑片刻,然后说:“我不确定。现在应该很近了。关在后面估算不了里程。”

“里头闷不闷?”

“不。”司机的声音有气无力,但情绪却颇为高涨,“古姆先生,”他恳求道,语调和先前一样急切,“你千万要相信我。不管你把我关在这里头多久,我都不记恨,你一定要在一两个小时内和外边的人接上头。”

“为什么?”拉格尔说。

“我不能透露。要我说啊,你们既然出手劫车,显然是该想的都想明白了,肯定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吧。既然这样,就应该能想得到,在那里劳师动众修一大批房屋、街道,安置古董旧车,是一场重要部署,不是谁脑子发热下的命令。”

接着讲啊,拉格尔心说。

“你连两节挂车都不会开,”司机继续道,“假设遇到陡坡怎么办?这个笨家伙载重可达四千五百磅。当然,它现在是空的,但也保不齐你会在路上撞到什么。有几座铁路栈桥,这东西根本过不去。它高宽多少,你多半也完全没有概念。而且,像换慢挡之类的操作你也不会。”他不作声了。

“保险杠贴纸是干吗的?”拉格尔说,“一句口号两条蛇。”

“老天爷啊!”司机仰天怒吼。

“必须贴吗?”

司机骂了他一大通,最后终于回到正题:“听着,古姆先生——要是没贴对,你就会被一炮轰到天上去。老天爷,帮帮忙,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要怎么贴?”他说。

“放我出去,我贴给你看。我不会口头教你的。”男人提高了嗓门,几乎歇斯底里,“你最好马上就放我出去贴,不然的话,上天做证,被第一辆坦克发现你们就得完蛋。”

坦克。拉格尔咂摸着这个词语,内心惊骇莫名。

他跳到地上,走回驾驶室,对维克说:“我觉得还是得放他出来。”

“我听到他的话了。”维克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恨不得立马就撵他走。”

“他可能是在拖延我们。”拉格尔说。

“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拉格尔回到车尾,攀上梯子,拉开门闩。车厢门立即向外甩开,仍然怒气冲冲、骂骂咧咧的司机摔倒在石子路面上。

“贴纸给你。”拉格尔对他说着,把东西递过去,“我们还需要学什么吗?”

“什么都得从头学。”司机挖苦道。他蹲下身,扯掉贴纸背面的透明离型纸,把贴纸粘在后保险杠上,然后用拳头把它碾平。“你们打算怎么加油?”

“信用卡啊。”拉格尔说。

“笑死人了。”司机讥讽道,站起身来,“那张信用卡只在——”他忽然语塞,顿了一下又说,“在城里能用。它是假的,是以前标准石油公司的普通信用卡,二十年前就作废了。”他眼神锐利地盯着拉格尔,继续道,“现在都是配给制,卡车烧的煤油——”

“煤油,”拉格尔重复道,“我还以为是用柴油。”

“不是。”司机极不情愿地说着,往石子路面吐了口唾沫,“不是柴油。那烟筒也是假的。这车是涡轮发动机,使用煤油,而且根本就没人会卖油给你们。只要去了外面,人们马上就会发现你们不太对劲。出城的话——”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尖厉起来,“你们不能冒险!千万别去冒险!”

“你要坐前面搭车,还是待后面?”拉格尔说,“都随你便。”他只想开上卡车继续走。

司机骂了句“搭你个鬼”,便转过身,踏上石子路肩,双手插在衣兜里,缩肩探颈往前走。

拉格尔望着司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默默想道,这步走错了,不该打开车厢。但我已无计可施,总不能追上去敲他的头。要是真打起来,他能把我撕碎。我们俩都得给撕碎。

无论如何,这不是我们探寻的答案。

他返回驾驶室,告诉维克:“他跑了。我觉得咱们还算走运,他没有挥着卸胎棒从车厢里跳出来。”

“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维克说着,挪向旁边座位,“需要我开车吗?我能开。保险杠贴纸他贴了没?”

“贴了。”拉格尔答道。

“不知道再过多久能把我们的消息带给上头。”

拉格尔说:“反正早晚都得放他下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路旁都没有人类居住或活动的迹象。当卡车驶出一条下坡急弯道后,前方远处的路面上却突然闪耀起一簇蓝幽幽的明亮灯光。

“前面有情况,”维克说,“闹不清要怎么办才好。要是我们减速或者停车——”

“必须得停车。”拉格尔打断道。他已经看清停在前方路面上的物体,是汽车或者别的什么交通工具。

卡车逐渐减速,前面冒出来一拨人,挥舞着手电。其中一个大步走到驾驶室窗前喊道:“发动机熄火,车灯别关,人下来。”

别无选择。拉格尔打开门下了车,维克紧随其后。持手电的人身穿制服,但天色太黑,拉格尔分辨不出所属组织。那人的头盔也涂了哑光漆。他用手电照向拉格尔的脸,然后是维克的脸,最后说:

“把车厢打开。”

拉格尔照做了。那人带着两个同伴跳进卡车,搜查一番,然后又出现在车厢门口,跳到地上。

“好了。”其中一个说着,递了样东西给拉格尔,一张纸。拉格尔接过来,发现是某种打孔表格。“你们可以通行了。”

“谢谢。”说完,拉格尔木木然和维克回到车头,爬上车,启动马达,绝尘而去。

维克随即开口:“看看他刚才给了你什么。”

拉格尔左手握紧方向盘,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表格。

区界31检查站通行许可

4/3/98

“这儿,有你要的日子。”拉格尔说。1998年4月3日。表格自存联有一溜IBM式手打圆孔。

“他们好像挺满意咱的。”维克说,“不管他们在搜什么,反正我们没有。”

“他们穿的是军服。”

“对,他们外表像是军人,其中一个还有枪,但我没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外面肯定在打仗之类的。”

或者是军事独裁专制,拉格尔暗忖。

“他们有没有检查保险杠上的贴纸?”维克说,“我太激动了,没有注意。”

“我也是。”拉格尔说。

过了不久,他看见前方似乎有座城镇。各色光芒整齐成行,也许是路灯或闪动文字的霓虹招牌……司机给的卡片就揣在他外套的某个地方。就是让我们在这里打电话吧,他心下认定。

“出城检查站顺利通过了,”维克说,“既然被人拿电筒直接照脸都没认出来,那我们应该能正大光明进馆子点盘烤饼吃。我下班以后还没吃饭哪。”他卷起袖子看看手表。“十点半了,”他继续道,“从两点到现在,我连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咱们到前面歇一下。”拉格尔说,“去镇上看能不能加油,要是加不了,就不开车了。”仪表盘显示油箱几乎见底,油量下降得出奇地快。不过行驶里程也相当长了,他们已经在路上连续开了好几小时。

镇子外围的房屋从眼前掠过,他恍然觉得缺了什么东西。

加油站。通常,镇口公路两旁都会有好几家加油站并排矗立,哪怕在微不足道的小镇边缘,那也是最打眼的风景线。而这里却没有。

“看样子不妙。”他说。他们没见到任何车辆。既没车,也没有加油站——或者,按当今世界的说法,可能是叫煤油站。他猛然减速,驾着卡车拐上一条支路,把车停在路边。

“同意。”维克表示支持,“最好还是用腿脚探路,咱们对这镇子了解不多,开这玩意儿不稳妥。”

他们小心翼翼地下车,并肩而立,头顶路灯洒下昏暗的光芒。周围的建筑外观普通,都是方形小平房,夜色笼罩下的草坪漆黑一片。总的来说,拉格尔想道,房屋至今还沿袭着三十年代的模样,在晚上看去尤其如此。有一栋比较高,可能是复合单元楼。

“要是有人拦下我们,”维克说,“要求出示身份证明之类的,那可怎么办?咱俩现在最好先统一口径。”

拉格尔却拒绝了:“怎么统一啊?都还不知道他们要查什么。”司机的叮嘱仍在他心中盘桓。“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着,抬脚向公路的方向走去。

迎面第一团灯光逐渐清晰,原是来自一家路边餐厅。店里,前台旁边有两个男孩在吃三明治。高中生年纪,金发碧眼。

他们的头发扎成冲天髻,高高的锥形发髻里插着锐利的彩色尖刺。两个男孩的服饰一模一样:身上是类似托加袍的鲜蓝色一片式长袍,脚蹬凉鞋,胳膊上戴着金属镯子。其中一个男孩扭头握杯喝水,拉格尔看到他脸上有文身,同时不无震惊地发现,他还锉尖了牙齿。

前台后面,中年女服务员身穿朴素的绿色上衣,发型梳成他们熟悉的款式。可那两个小鬼……他和维克隔着玻璃盯着二人看,终于招来了女服务员的注意。

“咱们还是继续往里走吧。”拉格尔说。

电子眼探测到他们接近,门开了。就跟超市一样,拉格尔想。

两个男孩望着他俩局促不安地坐进卡座。在他眼中,餐厅的装潢、设施、招牌和灯具似乎都很平常。许多餐食贴出了广告……但价格很是离谱。4.5、6.7、2.0,显然不是按美元计价。拉格尔左顾右盼,仿佛拿不定主意要吃什么。女服务员拿起了点餐单。

一个男孩朝维克和拉格尔点着头,冲天髻上下摆动。他出声道:“两个领带佬怕怕。”

他的同伴笑了起来。

女服务员在卡座旁亭亭而立,说道:“晚上好。”

“晚上好。”维克喃喃低语。

“请问两位要点什么?”女服务员问。

拉格尔说:“有什么推荐吗?”

“啊,那要看您有多饿。”女服务员答道。

钱,拉格尔想,该死的钱。他开口:“来一份火腿芝士三明治加咖啡可以吗?”

维克跟着道:“我也是,再加个馅饼冰激凌球。”

“您说什么?”女服务员匆匆记录着,一边问道。

“馅饼配冰激凌。”维克说。

“哦。”她点头应着,回到前台。

一个男孩朗声说:“俩领带佬,好多老古董样子。你们硬(应)该——”他把双手拇指塞进耳朵里,他的同伴则在一旁窃笑。

三明治和咖啡端上桌来,女服务员走开了,一个男孩转过椅子对着他们。拉格尔注意到,他脸上的文身与镯子上的图案如出一辙。他凝视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最后辨别出了人像。那图案照搬自雅典花瓶:雅典娜和猫头鹰,傲立于大地的女神像。

男孩劈头盖脸地冲着他和维克叫道:“嘿,你这深井兵。”

拉格尔后颈上不禁起了鸡皮疙瘩。他假装埋头大吃三明治;对面的维克也是同样的反应,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嘿。”男孩说。

女服务员骂道:“闭嘴,不然就给我出去!”

男孩对着她嚷一声“领带佬”,又把双手拇指塞进耳朵里。女服务员似乎没有特别留意。

受不了了,拉格尔想,我真忍不下去了。司机说得没错。他对维克说:“我们走吧。”

“好。”维克说完,便起身抓起三明治,弯腰饮尽咖啡,然后走向门口。

到哪儿都有人盯。拉格尔想,看来我们凶多吉少,脱不了身了。

“我们得走了。”他告诉女服务员,“馅饼不要了。多少钱?”他在外套口袋里摸索一番,却徒劳无获。

女服务员算好了账单。“十一元九。”她说。

拉格尔打开钱包,两个男孩和女服务员在一边默默旁观。见他持有的是纸钞,女服务员说:“啊,天哪,好些年没见过纸币了,应该也能行吧。”她向第一个男孩问道,“拉尔夫,政府还收兑这种旧时候的纸钞吗?”

男孩点点头。

“请稍等。”女服务员说着,重新计算账单。“那就是一元四,”她得出结果,“但我只能用代币给你找零,如果可以的话。”她满含歉意地从收银机里抓出一把塑料小圆片,他交出一张五美元钞票,她递过六枚塑料片,口中直称“谢谢惠顾”。

他和维克走出店外。女服务员拿过一本平装书坐下来,继续阅读压平的那页。

“太难缠了。”维克说。两人一路走着,各自吃完了剩下的三明治。“那俩小鬼,两个该死的浑小子。”

“神经病。”拉格尔默念着,他们认出我了吗?

来到街角,他和维克停了下来。“现在怎么办?”维克说,“总而言之,我们的钱可以用,他们的钱也有一些了。”他打着点烟器,细看一块圆片,继续道,“塑料做的,显然是为了代替金属原料。很轻。就像那种战时配给代币。”

是的。拉格尔想,战时配给代币,用某种质地不明的非铜合金铸成的硬币,这里讹称为呆币,其实就是代币。

“但是他们没停电,”他说,“灯一直亮着。”

“外面肯定不一样。”维克评论道,“电灯是在——”话到一半,他又转了话题,“给我弄蒙了。我记得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但是又不应该啊?这就是关键。二战发生在五十年前,那时我还没出生呢。我没有在三四十年代生活过,你也没有。我们脑子里的那些——肯定是他们灌输给我们的。”

“或者是从书报上看来的。”拉格尔说。

“咱们现在知道的也够多了吧?”维克说,“人也出来了,该见的也都见过了。”他打个冷战,“他们的牙锉得好尖。”

拉格尔推测:“他们讲的差不多是简化英语。”

“我猜也是。”

“他们身上有非洲部落的标志。衣服也像非洲的。”可是,他们盯着我看,其中一个还说,嘿,你这神经病。“他们知道我的病情,”他继续道,“却又无所谓。”不知怎的,这倒让他更觉不安了。旁观者。尖酸刻薄、冷嘲热讽的年轻面孔。

“他俩没参军,这倒挺叫人意外的。”维克说。

“长大些多半会。”在他看来,两个男孩的年龄还不够格,更像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和维克立在街角,空无一人的黑暗街道中间忽然回荡起脚步声。

两个人影逐渐接近。

“嘿,那个深井兵!”其中一个说。街口路灯下,两个男孩慢悠悠地走近,抱着胳膊,脸上罩着不近人情的冷漠。“别动,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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