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固然潇洒自由、恬淡悠闲，神仙世界固然瑰丽奇幻、金玉遍地、仙草遍野，但如果现世的人们不能通过某种途径得道成仙，这些就变得毫无意义。所以神仙可致的信念是神仙信仰得以产生和发展的前提，它和神仙及神仙世界的存在构成了神仙信仰的全部内容。也正是在神仙可致的信念支持下，在人们对不死之道的探索过程中，神仙信仰从原始宗教中分离出来了。

先秦时，人们相信在深山远海中存在着可使人长生的“不死之药”，不惜耗费巨资，入海求药，并出现了房中、行气、服食等成仙方术，行使这些方术的方士集团史称“方仙道”。

求仙活动在秦汉之际由于秦始皇、汉武帝等的热衷，达到了它的第一次高潮。人们狂热地摸索着种种成仙的途径。后世信奉的成仙方术，在汉代已基本确立了。

东汉以降，神仙信仰纳入道教的范畴，成为道教的中心内容，求仙证道进入了第二个高潮。通过道教徒的整合和推衍，逐渐形成了以内丹、外丹和养生术为主体的一整套系统的成仙理论。

然而，神仙或许只是一种虚幻的梦想，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种种绘声绘色的成仙方术也完全是欺世怪谈。这些方术不但多不应验，有的反而鸩误人命，遭到了很多有识之士的抨击。刘向称这些方术为“诞欺怪讦之文”。他说：

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于外者也。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无怵惕于胸中，然而或者专以为务，则诞欺怪讦之文弥以益多，非圣王之所以教也。

然而，有些幻想，可能永远只能是幻想。而另一些幻想则未必不蕴藏着某些合理的因素，在神仙信仰中，如何延长肉体的寿命的技术性因素一直占据着相当显要的地位。几乎每一个时期的道教经典里，都有大量的关于房中、服气、导引等长生技术的记载，而每一种技术都有其独特的来源。但是早期的长生技术之间并不存在某种确定的联系，基本上可以说是一种单独探索的结果。由于经历了从早期神仙道到道教的漫长的过程，加上各家各有所宗，所以成仙方术种类十分繁多。宋郑樵《通志·艺文略第五·道家》将有关长生的书籍分为吐纳、胎息、内视、导引、辟谷、内丹、外丹、金石药、服饵、房中的修养等类，共计560部。难怪元马端临慨叹“道家之术杂而多端”（《文献通考·经籍五十二》）。

按杨立华的说法：“在早期道教中，各种长生技术是不相连属的，并没有形成一个层级系统。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可以将每一种具体的长生技术视为一个孤立的思想断片。之所以说它是一种思想断片，首先是因为这些长生技术，无论是如何粗陋和荒诞，它的背后总是隐含着一种对于世界的理解；其次，从它们的来源看，我们大约可以推测出两类，一类是原生性的，即它是在某种特定的文化土壤中单独生长出来的，原本就是孤立的、与其他自成体系的思想文化系统没有直接的关联。另一类则是再生性的，即它原本属于某个完整的思想文化系统，而随着该系统的破碎，才成为相对孤立的观念的断片。无论属于那种类型，这些思想断片在汉魏之际开始逐渐汇聚起来，而当时刚刚兴起的天师道则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场所’，在这种意义上，早期天师道有点像一个废品回收站，各种各样的奇思异想的观念断片杂乱无章地堆在里面。在这里，一个野心勃勃的梦正在编织和孕育，这个梦就是人的永生。”[15]

这种梦就是将各种不同的技术归纳到某种有层次性的技术体系中，作为这种技术的顶峰就是内丹术的发展。本文只能择其要，对几种主要的长生术作一概略的介绍。

在中国古代“气”是一种十分复杂的存在，它横跨物质和精神两大层面，因而被认为是人的生命的根本。在这样的观念下，许多长生技术都以涵养“气”作为根本大法，一直延续到今天。服气法是一种很早就出现的功法，可以相信是从求仙药的服饵法转化而来的。古人认为人和自然之间存在着某些对应的联系，因此认为服食芝、玉、菊等稀有的清香药物能使人清净无秽。而五谷杂粮在肠中经过消化变成粪便等污秽之物，这样就使身体污浊，很难得到长生。葛洪说：

欲得长生，肠中当清；欲得不死，肠中无滓。（《抱朴子内篇·杂应》）

也就是说要长生成仙就必须“辟谷”，即不食五谷杂粮，保持“肠中清”。他们继而想到，人既然与万物同禀一气而生，因此，食气便可以补偿辟谷的亏耗。在秦汉间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食水者善游能寒，食土者无心而不息，食木者多力而拂，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大戴礼记·易本命》）

因此辟谷、食气便成为修炼成仙的一个重要手段。《史记·留侯世家》说张良“学辟谷、导引、轻身”。可见张良当时就十分信奉这种法术。

先秦食气法的关键就在于用天地之精气取代身上的污秽。后世道教的《服气经》也说：“道者，气也。保气则得道，得道则长存。神者，精也。保精则神明，神明则长生。精者血脉之川流，守骨之灵神也。精去则骨枯，骨枯则死矣。”（《养性延命录·服气疗病》引）足见食气是使精神长存的基础，因而也就是长生的基础。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杂应》中也列举了很多辟谷食气的方法：

或食十二时气，从夜半始，从九九至八八七七六六五五而止。或春向东食岁星青气，使入肝；夏食荧惑赤气，使入心。四季之日食星镇黄气，使入脾；秋食太白白气，使入肺；冬服辰星黑气，使入肾。

并说“中岳道士郗元节食六戊之精，亦大有效”。由此可见食气法乃一重要的养生成仙大法。

服气的方法经常与咽津、辟谷、吐纳、闭息、存思等方术结合在一起，也有服体外之气和体内之气的分别。服体外之气时应和存思相结合。服体内之气有服五脏气及元气等方法。诸如《幻真先生服内元气诀》《延陵先生集新旧服气经》及《云笈七签·诸家气法》等书所载服气法诀，都是服气法的基本文献。

导引，就是一种把吐纳、调息和体操、按摩等结合起来的健身术。“导引”一词始见于《庄子·刻意》：

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者也。

唐陆德明《庄子释文》引李颐解释云：“导气令和，引体令柔。”即导引活动可使气和体柔。“吹呴呼吸，吐故纳新”就是导气，也称行气，亦即现在所谓的气功。“熊经鸟伸”就是仿效熊和鸟的动作，以活动身体筋骨，以使呼吸畅顺，从而达到健身的效果。1973年末在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发现的帛书《导引图》就绘有四十多幅各种姿式的导引动作，有些则是模仿熊、龙、鹤等禽兽的动作，可知导引术一直以模仿动物的动作为特征。三国时名医华佗也倡导导引之术，并创造了“五禽戏”。《后汉书·华佗传》载华佗对他的弟子吴普说：

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销，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终不朽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颈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怡而汗出，因而著粉，身体轻便而欲食。

导引的特点，是把肢体运动和呼吸运动联系起来，内外结合以调整机体的不平稳。现代科学证明，它的确能促进肠胃的消化，加强血液循环，增进肝脏功能，加速废气排除，使血液所需的养分得以补充，并有强健肢体的作用。正因为导引术有这些效果，所以导引术一直为求仙学道者所重视。

葛洪在《抱朴子·杂应篇》中论及导引术云：

龙导虎引，熊经龟咽，燕飞蛇屈鸟伸，天俯地仰。

《云笈七签》所引《导引经》也具体地介绍了一种导气术：

清旦未起，啄齿二七，闭目握固，漱满唾，三咽气，寻闭而不息。自极，极乃徐徐出气，满三止便起，狼踞鸱顾，左右摇曳不息。……

就像马不走便会失去活力，车不驾就会朽烂，而“导引之道，务于祥和，俯仰安徐，屈伸有节”。所以能够使身体保持健康。

另外，在孙思邈的《摄养枕中方》、司马承祯的《服气精义论》中也对导引术作了详细的论述。但是，这种健身方术一开始就是作为方士的巫术和神仙家的秘术出现的，后来，它越来越被神秘化，成为一种可使人长生、飞举成仙的法术。

导引术的一些流派逐渐向技击派演化，形成了道家的内家拳，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武当山张三丰创立的内家拳，其理论原则定位于以柔克刚，以通脉炼气为基本功。

行气，是吐纳、调息、胎息，包括服气等呼吸功法的总称。一般行气总是与导引术互相配合的。《太上混元真录》云：“行气一名炼气，一名长息。”所谓内养功、内功，现在说的气功都是指这种功法。行气法是从锻炼人的呼吸入手，通过调息、吐纳，使人的呼吸变长变深，进而激发体内的真气，在全身的经络中运行，最后达到胎息的水平。

行气法有很多种，胎息法是很重要的一种。道教理论认为婴儿初生时以脐和母体相联，所以脐是人体的生身受命之处。胎息就是把真气聚于人的脐下二寸，谓之气沉丹田，并在修炼过程中把丹田当作“意守”的部位。更进一步又模仿胎儿以脐呼吸，如在胎胞之中，这也就是道教的返元归根思想。神仙家们认为如果人能返回婴儿的先天呼吸，真气自然旺盛，进一步炼成纯阳之体便可合真成仙了。《抱朴子内篇·释滞》介绍这种方法说：

……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则道成矣。初学行气，鼻中行气而闭之，阴以心数，总一百二十，乃以口微吐之。乃引之，皆不欲令已耳闻其入之声，常令入多出少，以鸿毛着鼻口之上，吐而鸿毛不动为候也。

行气可以治病、防疫、避饥渴、延寿。《养性延命录》说：

凡行气欲除百病，随所在作念之，头痛念头，足痛念足，和气往攻之。

道教把这种方法叫做“引火烧身”。孙思邈《摄养枕中方·自慎》中说：

道人疾，闭目内视，使心生火，以火烧身，烧身令尽存之，使精神仿佛。疾即愈，若有痛处，皆有火烧之，秘验。

这里所谓的“火”即行气时所产生的热能。发气时既可给自己治病，也可为别人治病。这种方法其实是后来的内丹法的基本功。《胎息经》说：

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气入身来为之生，神去离形为之死。知神气可以长生，固守虚无以养神气。神行则气行，神住则气住。若欲长生，神气相注。心不动念，无来无去，不出不入，自然常住。勤而行之，是真道路。三十六咽，一咽为先。吐唯细细，纳唯绵绵。坐卧亦尔，行立坦然。戒于喧杂，忌以腥膻。假名胎息，实曰内丹。

存思、守一诸法，属于道教的修真之术，在魏晋南北朝之前即已流行。魏晋南北朝之后，修炼的重点已经由早期的炼形炼气转移到炼神。所以作为炼神法之核心的存思、守一、内视、守窍、心斋等方术日益受到重视，而这些方术是依据形神相依、形虚神立的教义而建立起来的。

所谓存思又称存想，即闭目静思某一特定的对象，做到不用目视就能看到它。司马承祯的《天隐子》里说：“存，谓存我之神；想，谓想我之身。”神仙家的存思修炼法将人脑看作是百神之总汇，认为存脑部之神，即能主宰全身，收返老还童之神效。存神的关键是志诚心正。在具体操作规程上，想往往以叩齿、念咒、咽气等为辅助手段。《存思三洞法》介绍存思法说：先入室向东，叩齿三十二通，瞑目依次思洞天三真，各咽九气，三真“下入兆身”中的“泥丸上宫”“绛宫”“脐下丹田宫中”，咽三洞气毕，仰念祝词。然后转向南，思洞地之皇君，感受“灵符”、“秘言”，仰念祝词。然后向北，思洞渊之仙君，感受“宝符”。仙君“入兆身脐下丹田宫中”，思毕便仰念祝词，然后再转向东叩齿九通，咽气九过。

道教认为通过这种神秘莫测的存思便可预知吉凶，去恶获福，长生成仙。如《云笈七签》卷四十三《存思》中说：

修身治物，要在存思。存思不精，漫澜无感。感应由精，精必有见。见妙如图，识解超进。神气坚明，业行无倦，兼济可期，其于有证，证之显验，逆知吉凶。……

存思根据对象的不同有很多区别。存思时往往同时即行“内视”。

凡存思之时，皆闭目内视。人体多神，必以五脏为主。主各料其事，事各得其成，成正则一而不二，则隐显无邪，无邪则众如可见，见则与圣符同，同圣即可弘，积学自然感会。是以朝夕存思，不可懈怠。

即经过修炼，人可以闭目内视，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体内的五脏六腑，可以排除自己身体中的病毒。存思和内视方术比较繁杂，比较难以掌握，因此葛洪认为“若知守一之道，则一切除弃此辈。故曰能知一则万事毕者也。”所谓守一，即使意念专注于至高无上的一、道或气，使它们常驻于自己的身体。《太平经》卷一三五曰：

古今要道，皆言守一，可长存而不老，人知守一，名为无极之道。人存一身，与精神常合并也。形者乃主死，精神者乃主生，常合则吉，去则凶……故圣人教其守一，言当守一身也，念而不休，精神自来。莫不相应，百病自除，此即长生久视之符也。

那么“一”到底是什么呢？《云笈七签》卷五十六《元气论》说：

夫自然本一，大道本一，元气本一。一者，真正纯阳一气，与太无合体，与大道同心，自然同性。……元气本一，化生有万，得一，乃遂生成，万若失一，立归死地，故一不可失也。

此“一”即万事万物存在的根源和规律，因此得一便可与宇宙相契合而超越生死之境。这种守一的工夫和佛教的“止观法”有接近之处，核心是先虚其身，空其心，内凝神思，身心冥于寂然不动的境界之中，这样便能气液相生，真水充盈，自可治未病之疾，消未起之灾，有招神却恶的功效。其他像庄子所提到的“心斋”、“坐忘”等也被发展成神仙功法。因此神仙家特别重视守一法。存思、内视、守一诸法中包含着祈祷神灵保佑和神秘体验的成分，但同时也包含着高度集中精神而忘掉一切、从而达到精神舒畅和健身的作用。

房中术是有关性生活的养生术，目的在于使性交时体内真气不外泄而求得延年长生，其中包含了许多性生理和性医学的知识。

房中术在道书中变隐称为“玄素”“容成”“阴道”，在陶弘景所撰的《真诰》中又称为“黄赤之道”，“混气之法”，“黄书赤界之法”。《魏书·释老志》称之为“男女合气之术”。《笑道论》还谓之“黄书合气三五七九男女交接之道”。[16]此外诸如混气、合气、行气、赤气、御妇人术，及后世的阴丹都是指房中术而言的。

房中术很早就被作为一种养生长生的方术。据蒙文通先生考证，在先秦时，秦国一带就流传以彭祖和容成公命名的房中术。[17]房中术在汉代更是十分流行。《汉书·艺文志》云：

房中者，性情之极，至道之际。是以圣王制外乐以禁内情，而为之节文。《传》曰：“先王之作乐，所以节百事也。”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而弗顾，以生疾而损性命。

这就是说男女之间的性生活是一种自然的生理需要。只要“乐而有节”就有利于健康。但如果没有节制，沉迷荒淫就会伤生短命。这也是古代房中术的要旨所在。同时也说明了早期儒家并没有像宋明理学家那样把房中术作为诲淫之道加以拒斥，而是肯定了房中术的养生作用。

东汉时形成的道教把房中术纳入道教方术之中。早期道教经典《太平经》中就谓“兴国广嗣之术”。张道陵在四川以行气和房中术为人治病而深得民心。在曹操招致的方士集团中，甘始、左慈就是房中术的行家里手。道教理论认为“万物负阴而抱阳”，阴阳配合是自然之道，天地之至道就是阴阳和谐，阴阳和合也正是万物生长和生命产生的源泉。因此《洞玄子》说：

人之所上，莫过房欲。法天象地，规阴矩阳。悟其理者，则养性返龄；慢其真者，则伤神夭寿。

葛洪也认为：

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而已。其理自有极，安能致神仙而却祸福乎？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其善术者，则能却走马以补脑，还阴丹以朱肠，采玉液于金池，引三五于华梁，令人老有美色，终其所禀之天年。（《抱朴子内篇·微旨》）

又说：

阴阳不交，则坐致壅阏之病。故幽闭怨旷，多病而不寿也。任意肆意，又损年命。（《抱朴子内篇·释滞》）

亦即如果压制自己的生理欲望，或者放纵自己的欲望，就会有损身体。《养性延命录》也称：

男不可无女，女不可无男。若孤独而思交接者，损人寿，生百病。

关于房中术的具体方法，在古代都是作为成仙方术，由师徒口头秘传，在魏晋时就有十余家。《抱朴子内篇·释滞》云：

房中之法十余家，或以补救伤损，或以攻治百病，或以采阴益阳，或以增年延寿，其大要还在于还精补脑之一事耳。此法乃真人口口相传，本不书也。虽服各药，而不知此要，亦不得长生也。

那么什么是“还精补脑”呢？《玉房指要》说：

又云：《仙经》曰：还精补脑之道，交接，精大动，欲出者，急以左手中央两指（食指和中指）却抑阴囊后大孔（肛门）前，壮事抑之，长吐气，并琼齿数十过，勿闭气也。便施其精，精亦不得出，但从玉茎复还上，入脑中也。

由此可见，所谓的“还精补脑”无非就是在将要射精时用手指在会阴处压迫输精管，使精液逆游进膀胱，并配合一些呼吸动作，忍精不泄，道教徒认为这样就能补脑。

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男女合气的房中术还与外炼金丹等有内在的联系，在道教比附色彩很强的思维方式中，精子成为药材，而女性的身体则成为丹炉。在《备急千金要方》卷二十七《养性》中引《仙经》的文字中有这样的描述：

《仙经》曰：令人长生不老，先与女戏，饮玉浆。玉浆，口中津也。使男女感动，以左手握持，思存丹田中有赤气，内黄外白，变为日月，徘徊丹田中，俱入泥垣。两半合成一团，闭气深内勿出入，但上下徐徐咽气，情动欲出，急退之，此非上士有智者不能行也。其丹田在脐下三寸，泥垣者，在头中对两目直入内，思作日月想合径三寸许，两半放形而一，谓日月相翕者也。

显而易见，房中术中含有很多臆测、虚构的成分，但它反对禁欲，提倡有节制的性生活，也有一些合理的因素。在《玄女经》和《素女经》中提出女方性反应的“五征五欲”、“九气十动”、七损八益和交接九法等，对性交的体位和时间等都提出了一些有见地的论述，说明我国在一千多年前就有过性生理学的实验研究，并为我们现在科学研究性生理学和性医学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然而房中术又宣扬“御女多多益善”（《抱朴子内篇·微旨》），并称“但能御十二女子而不复泄者，令人老有美色。若御九十三女而不泄者，年万岁”（《养生延命录·御女损益篇》）。显然，这种房中术只是为皇室豪族服务的。

但后世房中术逐渐走向猥亵。北周甄鸾《笑道论》记述当时的道士以奇妙的隐语和数字讲交合之术，并在道观公开教人，宣称凭此可以度厄延年。

甄鸾笑曰：昔年二十之时。心好道术，就诸道士，先行黄书合气三五七九男女交接之道。四目、四鼻孔、两口、两手、令心正对阴阳，法二十四气之数行道。诀在于丹田，唯以禁秘为急。不泄道路，不得更加嫉妒。行者灾厄皆除，号为真人度世延年，交夫易妇唯色为先，父兄立前不知羞耻，自称中气真术。今民间道士常行此法，以之求道有所未许。

修身求仙的房中术变成了“唯色为先”的交换夫妇的乱交聚会，并在道观中堂堂正正地进行，不能不令人侧目。这虽然是佛教和儒家对道教的攻击用词，但是这的确成为道教的一大问题，所以成为寇谦之整顿道教修养方术的重点内容。

在佛教的攻击和宋明理学的诋毁下，房中术被斥为邪术，使房中典籍大多散佚（近人叶德辉根据日本学者丹波康赖的《医心方》（公元984）及其他医书辑出《素女经》《素女方》《玉房秘诀》《玉房指要》《洞玄子》等房中典籍，连同敦煌卷子中白行简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残卷，汇入《双梅景丛书》于1914年印出），房中术也渐渐失传。后期的全真道等逐渐注重内丹的修真成仙方术，房中术逐渐没落了。

秦汉以来，企图成为神仙的人以五金、八石为药物炼制长生不老的仙丹的方术，称为炼丹术。随着修炼的重心由炼形向炼神的转化，道士们将以人体的精、气、神为药物炼制仙丹的方术也称为炼丹术。于是，这种人体内的炼丹术称之为“内丹”，以矿物质为原料的炼丹术称为外丹。

外丹，是烧炼丹砂铅汞等矿石及药物的方术的总称，包括神丹、金液、黄白三种烧炼术。外丹方术的出发点就是试图通过服食用金玉炼成的丹药达到“假求外物以自固”的目的。因为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发现金玉具有不容易被融化和坚固耐久的特点，所以便认为使用金玉制成的器物可以使人不朽。因此当时的墓葬中多金玉之器。1968年在河北满城中山靖王刘胜墓出土的金缕玉衣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由此，方士们进一步地根据天人相类的观点认为服食金玉之类可以使肉体达到不朽。古代《玉经》云：“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行如玉”，魏伯阳在《周易参同契》中也说：

巨胜尚延年，还丹可入口，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术士服之，寿命得长久。

葛洪更是金丹术的热衷者，他认为：

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烧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抱朴子内篇·金丹》）

正是在这种“假求外物以自固”的思想影响下，中国先民很早就从事于“不死之药”的寻找，并在古代发达的冶炼术的触动下，由寻找天然药物转向于人工制造黄金（铜合金）的炼丹术。在汉武帝时，这种方术已颇具气候了。《史记·封禅书》记载道：

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则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砂诸药齐为黄金矣。

这种方术在富家豪族中也影响颇大。《汉书·淮南王刘安传》记载淮南王刘安：

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

《汉书·楚元王传》也载：

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

到东汉桓帝时，著名方士魏伯阳以模拟自然为基本论点，假借易卦爻象作《周易参同契》来论述炼丹之术。“言坎离水火龙虎铅汞之法象，而配之以阴阳五行昏旦时刻为进退持行之符候，成为在理论上、实践上对炼丹术以深远影响的‘万古丹经王’”。到魏晋，葛洪继承左慈、葛玄、郑隐一脉成为金丹道的理论和实践的集大成者。他在《金丹篇》中把烧丹术分为三种：一曰神丹：“服神丹令人寿无穷已，与天地相毕，乘云驾龙，上下太清。”神丹有九种即丹华、神符、神丹、还丹、饵丹、炼丹、柔丹、伏丹、塞丹。二曰金液：“金液太乙所服而仙者，不减九丹矣。金液入口，则其身皆金色。老子受之于元君。”第三为黄白：“为神丹即成，不但长生，又可作黄金，化为赤金而流，名曰丹金。以涂刀剑，辟兵万里；以此丹经为盘碗，饮食其中，令人长生。以承日月得液，如方诸之得水也，饮之不死。”神丹、金液与黄白互相转化，金液与水银合炼成丹，此丹与水银合炼成银，此丹置火上扇之化为丹金，以金液和黄土炼之成黄金；黄金复以火炊之，化为丹，这是一个循环的系统，象征着自然界的轮回。

外丹方术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很多流派，具体的炼制方法和侧重点也各有千秋，综其大要就是将铅、汞与其他药物配制后放在鼎炉中炼制。其成品分为“点化”和服食两种。初步的炼成品叫“丹头”，只能作为点化之用，不能直接服用。这种初级品一般都是有剧毒的。对这种丹头进一步加以烧炼便成为可以服用的药，这就是我们日常所谓的仙丹。神仙家认为服用仙丹可使人长生不老。葛洪则把仙丹称之为上药，是飞举成仙的决定性药物，草木制成的药物只能祛病健身。“先服草木以救亏损，后服金丹以定无穷。长生之理尽于此矣。”（《抱朴子内篇·极言》）

然而所谓的仙丹，其主要成分是铅、汞、硫，有的配方中还含有砷，这些成分都是对人体有毒的，有的甚至含剧毒，服下金丹的后果当然也是不堪设想的。轻者中毒，重者暴死。中国历史上很多帝王都是因求仙心切而中丹毒死亡。《云笈七签》卷六十四《玄解录》云：

世人苦求得之，将为便成至药，不得深浅，竟学服饵，皆觅长生不死者也。并不悟金丹并诸石药，各有本性，怀大毒在其中。道士服之，从羲轩已束，万不存一，未有不死者。

但是信仰的力量可以抵抗一切恐惧，道士们因迷恋于神仙和金丹的效用，有的反而将中毒而死美化为尸解成仙。而服食丹药之后出现的许多症状，则被认为是排除病兆时的正常现象。《大清石壁记》中有“服丹觉触”一条说：服丹后觉身面上痒如虫行，身面手足浮肿，见食臭吃食呕逆恶心，四肢微弱，或痢或吐，头痛腹痛，并请不怪，此是丹效，排病之验也。道士们针对这些效果还发明了许多解毒法，但这些方法的效果都无从知道。丹药之毒性所造成的效应受到儒家和道教内部不同教派的猛烈攻击。从魏晋、隋唐直至晚清，虽备受内丹术的冲击，逐渐转向内丹的修炼，但仍有一些人执迷不悟，从事炼丹术。炼丹术的主要著作有：《周易参同契》《九转灵砂大丹》《药石尔雅》《抱朴子》等。

内丹是和外丹相对而言的。唐代人所作的《通幽诀》中说：“气能存生，内丹也；药能固形，外丹也。”而且就其作用而言，内外丹也是需要配合使用的。同为唐代人写的《上洞心丹经诀》说：“修道之士，有内丹者可以延年，得外丹者可以升天，内丹成而外丹不应，外丹至而内丹未克，皆不得升举。”

但一般认为外丹的理论的出现较内丹的理论为早。内丹可以被看作是以往种种内养长生技术的逻辑发展。之所以将之称为“内丹”：“一，各种内养术由于某些或偶然或必然的原因开始借用金丹烧炼的名词、术语甚或部分理论来描述和阐发自己的理论和修炼过程，这种情况在最初并没有自觉的意识；二、各种内养术对金丹炼制理论的汲取由自发而自觉，以至于有些内养术已经开始被视为一种炼丹过程；三、内养术吸收金丹烧炼理论的同时，各种内养术之间也相互融合、相互吸取，从而使内丹理论由初期的不成熟渐趋成熟，两种理论开始有了相互区别的必要，内外丹概念开始出现；四，外丹理论开始反过来吸收内丹的理论，从而使二者在理论构架和名词概念的使用上进一步趋同。”[18]这也是我们在下文中看到内丹与外丹在使用术语上有很多一致的地方的根本原因。

内丹指的是以身体为炉灶，修炼精、气、神，使之在体内结丹，丹成则人可成仙。其实在隋唐以前行世的成仙方术，主要是外丹和存思、行气、辟谷等术，并把金丹等看作能使人顾形轻举的上药。但是在具体的实践中，外丹等仙道弊害毕露，很多人服用仙丹之后，非但没有飞身轻举，反而命丧黄泉。为了掩蔽外丹的缺失，隋唐之后的神仙家不得不改弦易辙，逐渐结合导引、行气等方术，假借外丹术语，形成了内丹术。

一般认为，隋开皇年间（581～600年）罗浮山道士苏玄朗自称得大茅君秘旨，撰写了《旨道篇》和《龙虎金液还丹通玄论》，开启了道教内丹之说。“内丹”之名最早出现在梁释慧思所作《南岳思大禅师立誓愿文》中“籍外丹力修内丹”，但也有人认为此文为伪作，故本文不采。

从散见的苏玄朗言论看，他的内丹理论已比较完备。譬如他说：

天地久大，圣人象之。精华在乎日月，进退运乎水火。是故性命双修，内外一道。龙虎宝鼎即身心也。身为炉鼎，心为神室，津为华池。五金之中，惟用天铅。阴中有阳，是为婴儿，即身中坎也。八石之中，惟用砂汞。阳中有阴，是为姹女，即身中离也。铅结金体，乃能生汞之白；汞受金炁，然后审砂之方。中央戊巳是为黄婆，即心中意也。火之居木，水之处金，皆本心神。脾上犹黄芽也，修治内外，两弦均平，惟存乎真土之动静而已。真土者，药物之主；斗柄者，火候之枢；白虎者，铅中之精华；青龙者，砂中之元气。鹊桥河车，百刻上运，华池神水，四时逆流。有物之时，无为为本，自形中之神入神中之性。此谓归根复命，犹金归性初，而称还丹也。

乍一看，这简直是一篇炼金术的经文。通过这玄奥的文字，苏玄朗的要旨即是以心神为火，以精水为药，以气行为途径，还精归本，即还丹，这也就是后世内丹学的根本。

经过唐末、五代的钟离权、吕洞宾、施肩吾和北宋的陈抟、张伯端等人的发扬，把内丹学推向了高峰，使之成为修真成仙的主要方法。

内丹学理论认为：人体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宇宙，在天地未判，未有人身之前，整个宇宙处于虚无状态，而后在虚无中有一产生，称为先天之，先天之由静生动，化生阴阳，产生万物和人类，然后神分离，产生情欲和口鼻呼吸，先天至精化为人类的精液，到十六岁精、气、神达到全盛期。神仙家们从这个宇宙人类生成模式发现，宇宙间唯一永恒的东西就是虚，因此要达到长生和永恒，就必须从“逆”的方向向本原返回。由后天的具有七情六欲的人返回先天的无情无欲的虚，然后与道合真。这也就是所谓“顺则成人，逆则成仙”。因此内丹学的基本点就在于将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模式进行反演，由三归二，二归一，即由精、气、神返归先天之，最后归于虚无。

因为内丹术以身体为基本，所以在练功前一定要先祛除病症，并断绝房事，在呼吸时也要按照“顺行成人，逆行成仙”的原则，必须是吸时收腹，呼时鼓腹。其息深深，绵绵若存。内丹功的关键在于运转小周天，就是指在精神意志的导引下，运药沿任督二脉循环。先从背面经过督脉上升，称为通三关，即通过尾闾、夹脊、玉枕三个部位，然后沿着前面的三丹田下降。三丹田指脑部泥丸（上丹田），胸部黄庭（中丹田）和腹部脐内（正丹田）。通三关内丹术语称为“进火”，降三关内丹术语称为“退符”。神仙家认为人身是小天地，天行360度，因此使先天之在体内运转360度，便称为周天功法。

内丹术主要分四个阶段：

首先是筑基，即健身壮体，就如外丹术准备丹炉一样，没有强健的身体，根本谈不上炼丹。筑基的基本功是采用气功，以神运气，用意念调动精、气沿任督二脉运行。做到气通、热通、全身通。

其次是炼精化气，主要是以先天之为丹药，用意识去导引推动，使它在体内初步凝结。

第三是炼气化神。是指把人体之“三宝”即精、气、神凝结为圣胎，可以在体内循环。

第四是炼神还虚。神仙家认为丹药形成后，可从脑户出入，化为身外之身，人体即可永世长生。内丹家接受了道家虚无为万物之本的观点，认为道即是虚，宇宙中只有虚才是永恒存在的，所以炼神还虚，就完成了由三到二，由二到一，并归到虚的过程（老子书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按照顺则成人，逆则成仙理论，由万物归入虚空便完成了一个由有限上升到无限的过程）。

神仙家们自神其术，大多把内丹方术神秘化，并运用大量的隐名、异名，使人真伪莫辨，如乾坤、坎离、青龙白虎、玄龟赤蛇、交梨火枣、婴儿姹女等。内丹术的主要经典有《人药镜》《灵宝毕法》《钟吕传道录》《悟真篇》《大丹直指》《天仙正理》等。

神仙信仰是道家、阴阳家和各类方术的混合物，道教的外炼方术指的是道教的斋醮仪式和通过召神劾鬼、祈禳等法术来达到祛病延年的修炼方法。显然这是从古代巫术中发展而来的。

其实上文所介绍的神仙道教的内炼方术和本节所要介绍的外炼方术是互相联系的。如果说内炼方术的目的是为了自身修炼成仙，那么外炼方术则是显示道士作为祭师、萨满的社会功能，从而突出了道教的社会作用。下面对几种主要的外炼方术作简要的介绍。

（一）斋醮

许多宗教都有通过洁净身体、澄心静虑而达到某种与神灵相合的精神状态的仪式。中国古代原始信仰中也非常重视这种仪式。如《礼记·祭法》中对“斋”的解释就是“斋者，精制明之至也，所以交于神明也。”道教的斋，可以说就是从这种仪式中转化而来的。

道教十分重视斋的重要性，对道教仪式的整理着力最多的陆修静在《洞玄灵宝五感文》中说：“道以斋戒为立德之根本，寻真之门户。学道求神仙之人，祈福希庆祚之家，万不由此。”这就是说，想要成仙证道，首先就要通过祭仪来修行，寻找成仙的途径。而对于普通的信徒来说，可以凭此消灾免祸。

道教的另一种重要的仪式是醮。早期的斋一般是由祈福求仙者自己入祭坛祈禳或表白自己曾犯的错，而道士只是在一边主持仪式。而醮则是在斋结束之后道士们的祭神活动。《隋书·经籍志》在介绍了斋的仪式之后说：

而又有诸消灾度厄之法，依阴阳五行数术，推人年命书之，如章表之仪，并具贽币，烧香陈读。云奏上天曹，请为除厄，谓之上章。夜中，于星辰之下，陈设酒脯饼饵币物，历祀天皇太一，祀五星列宿，为书如上章之仪以奏之，名之为醮。

由此，我们知道醮的基本程序就是在晚上设坛陈列供品，招请各路神灵，敬献果品酒水，然后把自己的罪过、要求等表述给神灵，祈求降福免祸。

斋醮仪式因用途和时间、规模而不同，最通行的是据《洞玄灵宝玄门大仪》的说法，分为两种：即极道和济度。极道是内斋，主要是洁净内心、排除杂念。包括心斋、坐忘、存思、守一等。济度则是外斋。它包括三、七品。

所谓三，一是金斋，目的是“上消天灾，保镇帝王”。二是玉斋，“救度人民，请福谢过”。三是黄斋，“下拔地狱久幽之苦。”所谓七品，其一是三皇斋，求仙保国；其二是自然斋，修真齐道；其三是上清斋，升虚入妙；其四是指教斋，禳灾救疾；其五是涂炭斋，悔过请命；其六是明真斋，拔幽夜之魂；其七是三元斋，谢三官之罪。以上各类仪式，有的一天一夜便可完成，有的则要三天三夜、七天七夜不等，难怪道教中人也说仪式繁杂，苦不堪言。

道教的斋醮仪式各时代都有一些变化，繁简不一，其仪式包括坛场设置，专门的法服冠饰，经典文检，即道士作法时跟天上神灵说的话。除了嘴上功夫之外还有手上功夫和脚底工夫。

手上功夫即手印和点弹。手印即是道士在行法诵读咒语之时，配合按在手指特定的关节之上，因为道教认为手上的关节对应相应的神，这样以便传达意思。点弹则是在咒语结束时手用力向某一与施法内容有关的方向弹出。

脚上功夫则是步罡踏斗。罡，指魁罡；斗，指北斗。一般是在一块地上铺设罡单，模拟九重之天。道士在上面，脚穿云鞋，随着固定的曲调，沉思九天之象，按斗宿之象，九宫八卦之图，用禹步随形行走。道教认为这样便可使神飞九天之上，直接奏达表章。看过电视《三国演义》的人一定会对诸葛亮借东风的场面有印象，其实这就是一种道教斋醮仪式。

（二）符咒

道士进行斋醮仪式必伴以符图和咒语。符图的来源可追溯到古代的《河图》和《洛书》，以及《易经》中的八卦图形。很多人认为道教的符图是从汉代的图谶中转化而来。王莽和光武帝刘秀都十分相信图谶并有意利用符瑞为自己造势。如光武帝还未夺取皇权之前，民间已到处出现“刘秀为天子”的图瑞，似乎这是天意。因为中国人始终相信符图是神意的体现，道教完全是利用了这种崇拜为己所用。

道教认为符是神灵赐予道士的法宝，凭着各种神符，道士便可与神沟通，知晓神意，并将自己的意愿告诉神仙，“以道之精气，布之简墨，会物之精气，以却邪伪，辅助正真，召会群灵，制御生死，保持劫运，安镇四方。”（《三洞神符记》）比如道教创立时期，干吉便是号称在曲阳泉水上得到神符，由此便开始制造符水治病。在《太平经》里出现了三四百个符图，书中称这些为“复文”，其实就是把好几个字拼在一起。张道陵也说老君授以符图。最邪乎的是寇谦之，先是称太上老君授以他天师之位，并有神书二十卷，既然是神书，当然是由一些凡人看不懂的文字写成的。过了一阵，他又遇见老君的孙子李谱文，李又授以《录图真经》。符图的功能主要有两种，一是消灾免祸，二是镇住鬼神妖怪等。典型的如中国人以前家家门上贴的桃符。东晋以后，随着道教的成熟，符图变得越来越复杂，无论是图形还是所用的材料都变得十分的复杂，而且分出了“符”“箓”两类。所谓的“箓”就是记录的意思，依据内容也可分两类。一种是道士名册，即道士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要授，称为登真录，里面记载着该道士的姓名、道号和师承、道阶。另一种是天神的名录，上有天神的名号和职能。道士作法时，根据不同神灵的不同管辖范围，呼唤之，才具有了对付妖魔的力量。

道教中符的种类很多，《抱朴子内篇·遐览》中有诸如自来符、金光符、太玄符、黄帝符、九天发兵符、消灾符、雷电符、采女符、治百病符等大符，小符不可胜记。其他如《灵宝领教济度全书》中所载的神符中包括：炼神符、追魂符、拔度亡魂符、催生符、伏魔符、延生符、治水符、伏火符、治蝗符等门类齐全，并与咒语联合使用。反正符的种类很多，只要一般人所能碰到的问题，都有相应的符为对应，以确保信徒的信任度。

符图当然不是一般人所能识别和制作的，其间有许多严格的规定。所以俗话说：“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

符作为阴阳契合，以人之神去合道士之神的高级法术，必须十分恭敬、认真才能灵验，而且与一般的神秘主义者所说的一样，即信则有，不信则无。所以葛洪在解释符图为什么不怎么灵验时说，原因之一是传承日久，抄写错误很多；其二就是人们对之信心不足，所以不灵。

符图一般与咒语配合使用。

咒语的起源也可上溯至春秋战国时代，甚至更早。当时甚至有专门行使诅咒和告祝职能的官员，来驱除瘟神等各种对人的生活有害的鬼神。道教继承了这种巫术色彩很浓的法术，并认为与符图一样，咒语亦不能随便乱说，而是神灵秘密授予，并且接受者必须保持精诚之心。在使用咒语时还需和存思、行气等别的法术一起进行，否则法术就会不灵。

所谓的咒语，在道教的观念中，就是对神灵或鬼魅有神秘感应或禁令作用的语言。人的灾祸有一些是因为自己的行为不当引起的，这可以通过祈禳、悔过等形式来弥补；而另一些则是有些居心不良的鬼魅故意找碴，如躲在每个人身上，专门向上打小报告的三尸鬼。这就要念咒语让神灵来诛杀邪鬼。因此几乎一切法术都要使用咒语，而咒语也几乎能解决一切问题。如《太上三洞神咒》所录求雨咒语是“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五湖四海，水俱朝宗，神符命汝，常川听从。敢有违者，雷斧不容，急急如律令！”变形咒语是：“三天之令，化吾之形。青龙白虎，侍卫我身。邪鬼远遁，真气速生，急急如律令！”《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录召令神仙的咒语是：“玉清宝司，总摄真灵。开通眼目，洞视鬼神。真灵下降，显现真形，急急如律令！”

当然咒语中也有许多是很逗的，其原因可能是与道士的素质有关，《道法会元》卷八十五记“动掌心雷”咒语说：“奉玉皇上帝律令，敕尖觜速发声！汝若不发，骂汝祖公。”直令人想起姜昆相声中那句有趣的骂人话“你母亲的！”

咒语的种类也很多，但宋代以后，以雷为力量之源，以役使雷部诸神的咒术大行天下，这种咒术也叫“雷法”或“五雷正法”。《道藏》正一部所收《道法会元》共268卷，收集了以雷法为主的各种咒术。

雷电崇拜是中国原始崇拜的重要内容，中国人认为，雷代表着天地之正气，是天刑天罚的执行者。雷不但能给邪神恶灵致命的一击，同时人间的不孝、浪费行为也会遭到雷击。即使在我小的时候，我奶奶还经常在我们姐弟几个吃饭的时候这么教育我们：你们千万不要浪费粮食，不要让饭粒掉下来，否则会遭天打雷劈。

雷法有自己的一套经、符、咒诀，它强调行法者必须以内修为本，以自身的元神、真气为雷将。特别是春天的第一个打雷日，将雷力引入自己的身体之中，结合自己的叩齿、咒文和独特的手印，只有这样才能在需要的时候使用雷法。雷法的功用很多，包括斩妖、除邪、求雨、祈晴等无所不能。

清代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讲的一个故事有助于我们了解道教法术。故事说：在一个叫叶旅亭的御史家里，忽然有狐狸精作怪。大白天就跟叶御史说，要他把他的大宅子让出来给自己住，并用各种各样的办法使其就范，如让杯盘自己在那儿转，或搬动床铺等。叶御史就把这事告诉张真人。张真人又将这事委托给专门治鬼怪的法官。法官先作一符书，还没贴在叶宅的门上，刚展开就裂了，于是又到城隍神那儿说明情况，城隍神几次下达处理意见，都未有结果。法官说，这是只修炼已久的狐狸精，用一般的办法看来难以搞定，只能设道场拜章了。于是就设七日道场。到第三天，狐狸精还在那儿大声叫骂。到第四天狐狸精便开始支持不住，好言相求放它一马。但张真人说，既然表章已拜，再想撤掉已经不可能了，你只能乖乖就擒。到第七天，忽听见屋中有激烈的格斗声，一直到晚上还没消停，于是法官又邀请别的神灵前来助阵，终于将之擒住，用腌菜坛子装上，埋在北京广渠门外。纪晓岚曾经亲自问过张真人如何才能驱使鬼神，张真人说，具体的原理他也搞不清楚，他只是按照法术行事。大概鬼神都受符文和印章控制，而符文则有法官掌管，真人好像是官员，而法官则好像是办事人员。真人没有法官就不能作符，而法官没有真人的印章，则符文也不会灵验。中间有的灵，有的不灵，就像人间的衙门，有的状子就准了，有的就不准。如果鬼神凶险，有时虽然手中有符印，但神灵之调集一时难以到位，就会不灵验。这显然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明清以后还流传着许多有关雷法和许多不良分子被雷劈死的故事，其中有趣的是一个苏州道士顾元本作法自毙的故事。故事说顾上厕所忘了带手纸，他就画了雷符让雷神去拿手纸，果然灵验，雷神居然把手纸拿来了，可擦完屁股一站起来，却被自己唤来的雷神劈死了。

道教的各种法术还有很多，如掐诀、冥通、降妖、荡魔杀魔、杀灭三尸等，其法器有剑、照妖镜、令牌、法水等等，但这些都是在斋醮、符咒仪式中配合使用的，因此很多人依然将道士视为巫师的一类。特别是在民间道教中，道士主要靠的并非是教义而是种种法术来取信于人。

道教的法术广泛地影响着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人死了要请道士设道场超度亡灵，生病了则会请道士捉妖，门上贴符图，家里挂镜、剑之类的东西以避邪，我们熟悉的如《红楼梦》中道士给贾瑞治病的“风月宝鉴”，正面看是绝色美人，反面看是骷髅，便是法器的一种。即使在现在，农村盖新房，其对着的那家的门上就会挂上镜片什么，说是要避一避“煞气”，足见道教影响之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