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夫人
九歌
湘夫人
【题解】
本篇承《湘君》文意，写湘夫人同样思念湘君，而终不能相见的惆怅伤怀的心情，可参《湘君》题解。本书认为，就屈原创作的时代而言，湘君、湘夫人与舜及二妃尚未形成固定的互指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湘君、湘夫人的传说与舜、二妃的传说是并行不悖的。《湘君》与《湘夫人》中所反映出的情感纠葛，按常理推，不似一对经年夫妇所应有的表现，因此本书认为湘君与湘夫人为配偶神，两篇内容可看作是其罗曼史的开始部分或者一个不愉快的插曲。至于将湘君比附为舜，湘夫人比附为二妃，则是秦以来的说法，它已较远地背离了舜的传说的本来面目。总之，作为姊妹篇，本篇依《湘君》体制作了平行对称的表述，哀感顽艳，情氛动人。
全诗共分四节，依次铺叙湘夫人因不得与湘君相见的忧愁，思念湘君又不敢吐露的矛盾，想象与湘君会面的美景，最终未能与湘君相见的满腹惆怅等。后世以“二湘”为题材的诗文很多，唐人杜甫、贾至、李贺等均有所作，如杜甫《祠南夕望》云：“百丈牵江色，孤舟泛日斜。兴来犹杖屦，目断更云沙。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他将“山鬼”与“湘娥”对举，显然已将湘夫人（或湘君）作为“湘娥”的替身，这是文学形象与民间传说发生叠合的表现。诗人们一方面颂扬娥皇、女英的贞烈事迹，另一方面其营造的悲情意象、缠绵意境又多是对《湘君》、《湘夫人》的直接借鉴，两方面结合起来构成了影响后世的“二湘”骚怨传统。唐人李贺《帝子歌》曾一改悲情式的构思，使二湘故事焕发出喜乐的亮彩。其称：“洞庭明月一千里，凉风雁啼天在水。九节菖蒲石上死，湘神弹琴迎帝子。山头老桂吹古香，雌龙怨吟寒水光。沙浦走鱼白石郎，闲取真珠掷龙堂。”诗中重新安排了湘神迎见“帝子”亦即湘夫人的场面，前者弹奏琴弦发出美妙的乐声，空气中则弥漫着山头桂树所散发的幽香清韵；他们静听龙吟，闲掷真珠，享受着“逍遥容与”的幸福生活！在千年之后，在“诗鬼”笔下，湘君与湘夫人实现了和解共处！
帝子降兮北渚①，目眇眇兮愁予②。嫋嫋兮秋风③，洞庭波兮木叶下。
【注释】
①帝子：湘夫人。上古“子”既可称儿子，又可称女儿。北渚：指靠近洞庭湖北岸的小洲。
②眇眇（miǎo）：瞻望弗及，望眼欲穿之貌。愁予：忧愁。予，通“”，《说文·心部》：“，忧也。”
③嫋嫋（niǎo）：又作“袅袅”，本义柔弱曼长貌，这里指微风徐徐吹拂的样子。
【译文】
湘夫人以帝子之尊啊降临洞庭湖北岸的小洲，远寻湘君身影啊望眼欲穿悲痛忧伤。萧瑟的秋风啊徐徐吹拂，洞庭湖波涛涌起啊，树叶纷纷飘落。
白兮骋望①，与佳期兮夕张②。鸟萃兮中③，罾何为兮木上④。
【注释】
①白（fán）：水草名。骋（chěnɡ）望：放眼远望。
②与（yù）：古多训“为”。佳期：男女约会的日期。佳，美，美好。期，会，会合。夕：傍晚，日暮。张：陈设，布置。
③萃（cuì）：聚集，汇集。（pín）：植物名，多年生草本，生浅水中。
④罾（zēnɡ）：用木棍或竹竿做支架的方形渔网，形似伞。鸟当止于木上，而集于水中；罾当施于水中而置于木上，二物所施不得其所，喻心意难达，与《湘君》之“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用意相同。
【译文】
在白丛中啊放眼远望，为约会的美好时刻啊早已准备停当。但鸟儿怎会聚集在啊水之中，渔网怎会挂在啊树梢之上？
沅有茝兮醴有兰①，思公子兮未敢言②。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③。
【注释】
①茝（zhǐ）：香草名，即白芷。
②公子：指湘君。未敢言：不敢说出来，指蕴藏在内心而无法倾吐的深情。
③潺湲（chán yuán）：水缓缓流淌的样子。
【译文】
沅水生有白芷啊澧水长着兰草，我思念您啊却不敢说出来。我神思迷惘啊向远处眺望，却只见那流水啊缓缓流淌。
麋何食兮庭中①？蛟何为兮水裔②？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③。闻佳人兮召予④，将腾驾兮偕逝⑤。
【注释】
①麋（mí）：哺乳动物，毛淡褐色，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驴，蹄像牛，颈像骆驼，但从整体上来看哪一种动物都不像，故又俗称“四不像”。
②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水裔（yì）：水边。
③澨（shì）：水滨。
④佳人：爱人，即湘君。
⑤腾驾：传车马急驰飞奔。腾，传。偕（xié）逝：一同前往。
【译文】
麋鹿为什么啊在庭堂上吃草，蛟龙为什么啊被困水边？早晨我纵马啊奔驰在江岸，傍晚我渡过啊西边水滨。一旦听到爱人啊召唤我的声音，我就急驰飞奔啊和他一同高飞远去。
筑室兮水中①，葺之兮荷盖②。荪壁兮紫坛③，芳椒兮成堂④。桂栋兮兰橑⑤，辛夷楣兮药房⑥。罔薜荔兮为帷⑦，擗蕙櫋兮既张⑧。白玉兮为镇⑨，疏石兰兮为芳⑩。芷葺兮荷屋⑪，缭之兮杜衡⑫。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⑬。九嶷缤兮并迎⑭，灵之来兮如云⑮。
【注释】
①室：古代称堂后为室。
②葺（qì）：用茅草覆盖房屋，亦泛指覆盖。
③荪（sūn）壁：以荪草装饰墙壁。紫坛：用紫贝砌成的中庭的地面，取其坚滑而有光彩。紫，“紫贝”的简称，水产的宝物。
④芳椒兮成堂：谓两手掬椒泥以涂堂室。，“播”的古字，当为“匊”字形误，即后世“掬”字。芳椒，植物名。椒，实多而香，故名“芳椒”。堂：坛，一种方形土台，这里指祀神之殿堂中的祭坛。
⑤桂栋：桂木作的梁栋。栋，房屋正中最高的大梁。兰橑（lǎo）：用木兰做的椽子，亦作为椽子的美称。橑，搭在栋旁的木条，以承载瓦的重量，又叫椽或榱（cuī）。
⑥辛夷楣（méi）：用辛夷做的房屋的次梁。辛夷，植物名，此指辛夷树或其花。辛夷树属木兰科，落叶乔木，高数丈，木有香气。今多以“辛夷”为木兰的别称。楣，房屋的次梁。药房：以白芷饰房。药，即白芷。房，古人称堂后曰室，室之两旁曰房。
⑦罔：同“网”，绳索交叉编结而成的渔猎用具。这里释为“编结”。薜（bì）荔：植物名，又称木莲。帷：以丝帛制作的环绕四周的遮蔽物。泛指起间隔、遮蔽作用的悬垂的丝帛制品。
⑧擗（pì）：分开，裂开。蕙：蕙草做的隔扇。櫋（mián），隔扇。
⑨镇：用重物压在上面，向下加重量。亦指压东西的用具。
⑩疏：放置。石兰：香草名，蔓延于山石上，叶如苇而柔韧，亦名石苇。芳：闻一多《楚辞校补》疑为“防”之误。《本草》：“防风，一曰屏风。”“防”与“屏”音近。上句言“白玉”压席，此句言以石兰为床头的屏风。
⑪芷葺（qì）：以白芷覆盖的屋顶。芷，香草名，即白芷。葺，指加盖。
⑫杜衡：香草名，即杜若，叶似葵，形似马蹄，俗名“马蹄香”。
⑬芳馨（xīn）：犹芳香，也借指香草。庑（wǔ）：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
⑭九嶷（yí）：山名，在湖南宁远南。此借指九嶷山诸神。并：共同，一起。
⑮灵：指扮神的女巫。如云：形容盛多。
【译文】
我们将在水中啊筑起房屋，用荷叶啊来做房顶。以荪草装饰墙壁啊用紫贝来铺地面，用芳椒和泥啊涂抹祭坛。以桂木为栋啊用兰木做椽，用玉兰为次梁啊用白芷装饰侧房。编结薜荔啊做成帷帐，蕙草成隔扇啊放置停当。使用白玉啊压住睡席，放下石兰啊为床前屏风。白芷加盖啊荷叶为屋，周围环绕啊还有杜衡。汇集香草啊装满庭院，门旁廊下啊充满芳香。九嶷山神啊纷纷前来恭贺新宅，众神降临啊齐集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①，遗余褋兮醴浦②。搴汀洲兮杜若③，将以遗兮远者④。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注释】
①袂（mèi）：衣袖。
②褋（dié）：衣，即无里之衣，指贴身穿的汗衫之类。醴（lǐ）浦：澧水之滨。此处与《湘君》“捐玦”、“遗佩”之意同。
③搴（qiān）：采摘，折取。汀（tīnɡ）：水之平，引申为水边平地，小洲。杜若：香草名。
④遗（wèi）：赠予。远者：指湘君。
【译文】
我把衣袖啊丢在江水之中，将衣啊扔向澧水之滨。我到水边小洲上啊采摘杜若，准备真的再见时送给啊远方爱人。美好时光啊不易碰到，只有暂且漫步啊独自排遣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