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郢
九章
哀郢
【题解】
郢是楚国都城的名称，地在今湖北江陵纪南城。《说文·邑部》：“郢，故楚都，在南郡江陵北十里。”《汉书·地理志》：“江陵，故楚郢都，楚文王自丹阳徙此。《水经注·沔水》：“江陵西北有纪南城，楚文王自丹阳徙此，平王城之，班固言楚之郢都也。”“哀郢”即对郢都的思念与哀痛。
关于本篇的创作背景，自从汪瑗《楚辞集解》指出与顷襄王二十一年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乃东北退保陈城这一重大事件有关后，后代颇有学者承袭其说，而林云铭、蒋骥、屈复等认为，本篇是屈原在被放九年（恐非实数，或是多年的意思）后回忆初放时情景而作，篇中“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的词句可为证。如是，则存在这样一些疑问：屈原是否有可能在秦军破郢后多年，情绪稍见平稳从而进入创作状态呢？连如此沉重打击都能忍受的人如何能作出自沉殉国的激烈而非常人所能为的举动？且屈原对于宗国感情极其深厚，秦军拔郢对其来说不啻国破家亡，对其情绪必是深重刺激，其也势必作出激烈反应，但何以篇中情感仅有凄恻低徊、缠绵惆怅？秦军拔郢时屈原年事已颇高，其是否能够在家破国亡、颠沛流离中再苦熬九年光阴？因此，本书认为清人戴震的观点，对我们理解《哀郢》的创作背景，更具启发性。戴震《屈原赋注·音义下》认为：“屈原东迁，疑即当顷襄元年，秦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取析十五城而去。时怀王辱于秦，兵败地丧，民散相失，故有‘皇天不纯命’之语。”据《史记·楚世家》记载：“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戴说未必即是不刊之论，但实可从。襄王即位初的这场战役规模颇大，且发生在楚国政局动荡之时，自会对楚国上下造成不小的震撼与恐慌，民众因而避祸往东逃难，造成局面混乱，离散相失，也并不奇怪；而襄王即位，子兰为令尹，屈原势必遭打击排挤，或则其即于此国难临头的多事之秋被放流而离开郢都，出居陵阳（依蒋骥《山带阁注楚辞》说），并在居陵阳九年后回忆初放时事而创作本篇，也是极有可能的。在本篇中屈原记叙了其离开郢都后东行至陵阳这一路上的行程，抒发了其对宗国、对郢都的刻骨思念之情。
皇天之不纯命兮①，何百姓之震愆②？民离散而相失兮③，方仲春而东迁④。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⑤。出国门而轸怀兮⑥，甲之鼂吾以行⑦。
【注释】
①皇天：天在古人思想观念里占有至高无上的主宰神地位，以“皇”修饰之是古人对天的尊称。皇，美大。
②百姓：指楚国的贵族。震愆（qiān）：震恐，惊恐。
③民：普通民众。
④仲春：阴历二月。
⑤遵：沿着。江夏：长江和夏水。江即长江。夏指夏水，夏水是古水名，由长江分流而出，注入汉水，今已堙没。
⑥国：这里是国都、京城的意思。轸（zhěn）：痛，哀痛。
⑦甲：甲日。古以十天干记日。鼂：（zhāo）：通“朝”，早晨。
【译文】
天命反覆无常啊，为何让宗亲贵戚们惊恐万端？民众流离，亲人失散啊，在这仲春二月向东逃难。离开故土，去向远方啊，沿着江水夏水一路流亡。出了郢都城门便痛切地思念啊，甲日的早晨我启程上路。
发郢都而去闾兮①，荒忽其焉极②？楫齐扬以容与兮③，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④，涕淫淫其若霰⑤。过夏首而西浮兮⑥，顾龙门而不见⑦。心婵媛而伤怀兮⑧，眇不知其所蹠⑨。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⑩。淩阳侯之氾滥兮⑪，忽翱翔之焉薄⑫。心结而不解兮⑬，思蹇产而不释⑭。将运舟而下浮兮⑮，上洞庭而下江⑯。去终古之所居兮⑰，今逍遥而来东⑱。羌灵魂之欲归兮⑲，何须臾而忘反⑳。背夏浦而西思兮(21)，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22)，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23)，悲江介之遗风(24)。当陵阳之焉至兮(25)，淼南渡之焉如(26)？曾不知夏之为丘兮(27)，孰两东门之可芜(28)？
【注释】
①闾（lǘ）：本义是里巷的大门，也可用来指称居民区。这里当是指楚国贵族“昭”、“屈”、“景”三氏聚居之所在，即“三闾”。
②荒忽：神思恍惚的样子。
③楫（jí）：船桨。容与：形容船徘徊不进的样子。
④长楸（qiū）：即高大的梓树。太息：长声叹息。
⑤淫淫：这里形容眼泪流而不止的样子。霰（xiàn）：小雪珠。
⑥夏首：夏水从长江分流而出的地方。西浮：从西面顺水漂流。一说“西浮”为“疾浮”。
⑦龙门：郢都的东城门。
⑧婵媛：眷恋，牵挂。
⑨眇（miǎo）：远。蹠（zhí）：踩，踏，落脚。
⑩焉：于是。洋洋：这里形容飘泊不定的样子。
⑪淩：乘，凌驾。阳侯：传说中司波浪的神，这里指其所掀起的波浪。氾滥：这里形容大水漫流的样子。
⑫忽：快速地。薄：停留，止息。
⑬（ɡuà）结：这里形容内心情感郁结牵缠而愁苦烦闷的样子。
⑭蹇（jiǎn）产：形容情思屈曲而无法舒展的样子。
⑮下浮：顺着江流而向下游漂浮。
⑯上洞庭而下江：这里指船行至洞庭湖汇入长江之处时的情形，若船南向驶入洞庭湖则逆流而上，以入沅湘水系，若东向沿长江行驶则顺流而下。
⑰终古之所居：楚国历代先祖自古以来居住的地方，即郢都。
⑱逍遥：飘荡，流落。
⑲羌：楚地方言，句首发语词。
⑳须臾（yú）：顷刻，片刻。
(21)夏浦：即夏口，今汉口。西思：这里是思念西方郢都的意思。
(22)坟：江中岛屿沙洲。
(23)州土：荆楚大地。平乐：土地平坦富饶，人民安居乐业。
(24)介：间。一说是边上、侧畔的意思。遗风：楚先人世代遗传下来的美好风习。
(25)当：到，抵达。陵阳：地名，《汉书·地理志》载丹扬郡陵阳县，在今安徽青阳南。
(26)淼（miǎo）：水面阔大无边的样子。南渡：指往南渡过大江而登岸抵达陵阳。
(27)夏：高大的房屋。丘：丘墟，废墟。
(28)两东门：“两”疑有误，或为“”字，考量计较的意思。东门即郢都东城门，亦即上面提到的“龙门”。
【译文】
从郢都出发离开故土啊，神思恍惚不知该去向何方？桨一齐划动，船却徘徊不前啊，哀痛的是不能再见到君王。看那故国乔木我长声叹息啊，眼泪如同雪珠一样流淌。船过夏浦向东漂荡啊，回头看那郢都龙门已踪影难觅。心里牵挂不舍充满哀伤啊，前路邈远不知在何方落脚？顺风而行，随着流水啊，于是飘泊无依，流寓他乡。乘着水神掀起的巨浪啊，如鸟儿一般飞起却不知落在何方？心乱如麻难以解开啊，情思郁结无法舒怀。将要驾船顺流而下啊，上溯是洞庭下流是长江。离开先人世代居住的土地啊，而今飘泊流落来到东方。灵魂它想要回归故土啊，何尝有片刻忘记还乡？离开夏口思念郢都啊，哀伤距故都日渐遥远。登上沙洲纵目远眺啊，姑且舒散我忧愁的心情。哀怜荆楚大地曾富饶安乐啊，悲伤的是江上故俗遗风。抵达陵阳后该往哪里去啊，南渡浩淼大江后又将去何处？不知高大的宫殿楼台是否已成为丘墟啊，谁能料到郢都东门是否化为荒芜？
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不信兮①，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②，蹇侘傺而含戚③。外承欢之汋约兮④，谌荏弱而难持⑤。忠湛湛而愿进兮⑥，妒被离而鄣之⑦。尧舜之抗行兮⑧，瞭杳杳而薄天⑨。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⑩。憎愠之修美兮⑪，好夫人之忼慨⑫。众踥蹀而日进兮⑬，美超远而逾迈⑭。
【注释】
①忽：迷惘，恍惚。不信：当作“去不信”。去，离开。信，两天，这里形容时间很短。
②惨：忧愁。郁郁：形容忧愁的样子。不通：这里指心情忧愁烦闷、郁结不畅。
③蹇（jiǎn）：句首发语词。侘傺（chà chì）：惆怅失意的样子。
④汋（chuò）约：本指柔美的样子，这里形容小人谄媚的样子。
⑤谌（chén）：确实，实在。荏（rěn）：弱，软弱。
⑥湛湛（zhàn）：厚重。
⑦被离：分离，离散。鄣：壅蔽，阻塞。
⑧抗：高，高尚。
⑨瞭：明。杳杳（yǎo）：高远的样子。薄：迫近，靠近。
⑩被（pī）：加。不慈：不爱自己的儿子，指尧舜禅让天下于他人而不传给自己的儿子。伪名：与事实不符的名声。
⑪愠（yùn lǔn）：大约是形容怨思蕴积于心的样子，当是就忠贞君子而言。
⑫夫（fú）人：这里指谗佞小人。忼（kānɡ）慨：即“慷慨”，形容情绪激昂奋发的样子。
⑬众：这里指表面上故作慷慨之态的谗佞小人。踥蹀（qiè dié）：形容行走的样子。
⑭美：忠贤君子。超：远。逾：跃进，行进。迈：远走高飞。
【译文】
心中长久不快啊，忧和愁绵绵不绝。想到回郢都的路那么遥远啊，江水夏水已难以渡过。恍惚中仿佛刚刚离开故土啊，到如今已有九年未曾回去。心情忧郁愁闷不畅啊，惆怅失落一腔凄楚。小人们表面上奉承君王，一副媚态啊，实际上软弱不堪，难以辅国。忠厚之士愿有所作为啊，谗妒小人却从中阻挠。圣王尧舜德行高尚啊，他明智高远直逼苍穹。谗佞小人心怀嫉妒啊，给他加上不慈爱的恶名。君王嫌恶正直忠贤的君子啊，却喜爱那故作慷慨姿态的伪善小人。众多谗佞小人竞相奔走，日益得势啊，忠臣贤士被日益疏远，却远走高飞。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①，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②，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注释】
①曼：本义是引而使长，这里指张大双眼。流观：四处观看。
②“鸟飞”以下两句：这是当时流行的成语。鸟飞虽远，终将返回故乡；狐狸死时，头必朝向其所出生的山丘。比喻对故土深厚而炽热的爱恋情怀。
【译文】
乱辞称：睁大我的眼睛环顾周围啊，盼望什么时候能回去一次？鸟儿远飞终究要返回故林啊，狐狸死时头必朝着故土山丘。实在不是我有罪过啊而被流放，何尝有一日一夜忘怀故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