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
九章
思美人
【题解】
“思美人”由篇首语“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而来，所谓“美人”，有“怀王”或“襄王”之说，后人多认同王逸《楚辞章句》的“怀王”说。“思美人”，如王逸所说“言己忧思，念怀王也”的意思。《思美人》抒发了思念君王，却得不到表白心志的机会、无法接受变节以从俗邀宠的郁怨，也坚定了始终执守高洁人格与美政理想、宁死不变节的信念。
本篇的创作时地，多沿袭王逸的流放江南时的说法。至清代林云铭《楚辞灯》则提出：“与江南之野所作无涉。”屈复《楚辞新集注》也指出：“此亦迁汉北时作也。”近代沈德鸿、姜亮夫、陈子展等人也认为此篇是屈原于怀王时作于汉北，兹从后说。
本篇在创作上的特色在于“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手法的运用。其以“思美人”名篇，“美人”便是用来指称“怀王”。屈原作品往往喜欢用男女爱情关系来比喻君臣关系，本篇即是一例。除“美人”喻外，本篇还大量运用了“香草”喻。全文下半部分诗人沿着江水、夏水散心消忧时所采摘的“芳芷”、“宿莽”等，都可视为他心目中美好德行、理想人格的象征，这同时可以在《离骚》等作品中得到印证。
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①。媒绝路阻兮②，言不可结而诒③。蹇蹇之烦冤兮④，陷滞而不发⑤。申旦以舒中情兮⑥，志沉菀而莫达⑦。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⑧。因归鸟而致辞兮，羌宿高而难当⑨。
【注释】
①擥（lǎn）涕：擦干、收起眼泪。擥，同“揽”。伫眙（zhù chì）：久久站立，注视前方。
②媒绝：指自己孤单一人，无人为自己和君王沟通。绝，断绝。路阻：这里比喻自己和君王之间存在隔阂，无法互相了解、沟通。
③诒（yí）：赠送。
④蹇蹇（jiǎn）：形容情绪滞塞、郁结而不通畅的样子。烦冤：形容心情烦乱而郁积不得发泄的样子。
⑤陷滞而不发：指愁闷烦乱的情绪郁积于内，无法发泄舒散。
⑥申旦：由夜至曙，通宵达旦。中情：屈原作品习语，即内心情感。
⑦沉菀（yùn）：形容心思郁积而不通的样子。
⑧丰隆：古代神话传说中云神的名号。不将：不听从命令。
⑨羌：楚地方言，句首发语词。宿：当作“迅”，即速度快。当：遇到。
【译文】
思念我那美人啊，擦干眼泪久久伫立，望眼欲穿。媒人断绝了消息，路途多有险阻啊，有话对君王说却言不成句。烦闷愁苦郁积我胸中啊，陷滞停留却难以舒泄。由夜至曙我想要抒怀啊，心思缠结却又无法传达。愿把话儿托付给浮云啊，碰上云神不听我言。想靠归鸟为我传辞啊，它迅疾高飞，转瞬不见。
高辛之灵盛兮①，遭玄鸟而致诒②。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独历年而离愍兮③，羌冯心犹未化④。宁隐闵而寿考兮⑤，何变易之可为！知前辙之不遂兮⑥，未改此度。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⑦。勒骐骥而更驾兮⑧，造父为我操之⑨。迁逡次而勿驱兮⑩，聊假日以须时。指嶓冢之西隈兮⑪，与黄以为期⑫。
【注释】
①高辛：五帝之一“帝喾”的名号。灵盛：神灵旺盛充沛。
②玄鸟：燕。致诒：传送礼物。诒，礼物。
③离愍（mǐn）：遭遇忧愁。
④冯（pínɡ）：愤怒，愤懑。
⑤隐闵：隐忍，沉默不言。寿考：终身。
⑥前辙：前面、未来的道路。遂：通达，顺利。
⑦蹇（jiǎn）：通“謇”，句首发语词。异路：与世俗之人不同的道路。
⑧勒：本义是套在马首上的笼头，这里释为驾驭、控御。骐骥：一种骏马的名称。
⑨造父：周穆王时人，以善于驾车著称。操：执辔驾车。
⑩迁：迁延不进的样子。逡（qūn）次：徘徊不前的样子。
⑪嶓冢（bō zhǒnɡ）：山名。大约是蜿蜒于陕甘交界处的山脉名称，汉水的发源处。隈（wēi）：山崖。
⑫（xūn）黄：日落、黄昏的时候。
【译文】
古帝高辛神灵多么荣盛啊，遇上玄鸟为他传送礼物。想要改变志节追随流俗啊，我又以改变节操委屈心志为愧。常年独自经受忧痛熬煎啊，一腔怨懑依旧不能化解。宁愿隐忍不言了此穷苦一生啊，又怎能改辙变节呢？明知前方道路艰难不通啊，却不更改这种处世原则。车已颠覆，马已颓倒啊，这路与众不同却仍是我的选择。勒住骏马，重套车驾啊，造父为我执辔驾驭。要他慢慢前行且莫纵马疾驰啊，姑且偷闲一番等待时机。指着嶓冢山的西面山崖啊，约好黄昏时分在那里相见。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①，遵江夏以娱忧②。擥大薄之芳茝兮③，搴长洲之宿莽④。惜吾不及古人兮⑤，吾谁与玩此芳草？解萹薄与杂菜兮⑥，备以为交佩⑦。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吾且儃佪以娱忧兮⑧，观南人之变态⑨。窃快在中心兮，扬厥凭而不竢⑩。芳与臭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⑪。纷郁郁其远承兮⑫，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⑬，羌居蔽而闻章。
【注释】
①荡志：放纵情思，开怀。荡，放荡，放纵。
②娱忧：排解忧愁。
③擥：持取，摘取。薄：草木丛生的地方。茝（zhǐ）：香草名，或即白芷。
④搴：拔取。长洲：即形状长而大的沙洲。洲，沙洲，岛屿。宿莽：一种越冬生长的草本植物，或即卷葹草。
⑤不及古人：未能和古代的圣贤君子同处一个时代。
⑥萹（biān）薄：丛生的萹蓄。萹，萹蓄，一名萹竹。蓼科，一年生平卧草本植物。薄，丛生的杂草。
⑦交佩：两两相交的佩饰物。
⑧儃（chán）佪：徘徊不前的样子。
⑨南人：郢都以南之人。变态：不正常的情态。
⑩凭：愤懑，愤怒。竢（sì）：等待。
⑪羌：句首发语词，楚地方言。芳华：即芬芳的花朵。华，同“花”。自中出：从里面凸显出来。
⑫纷：疑当作“芬”，芳香之气。郁郁：这里形容香气浓郁的样子。远承：指香气向远处飘散。“承”即“烝”，气味向外飘扬发散。
⑬情：指人的外在感情。质：指人的内在本体的特质、特征，即本质。
【译文】
春天到来新年开始啊，白天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将敞开心扉寻找快乐啊，沿着江水、夏水消解忧愁。摘下丛林里芬芳的茝草啊，拔取大沙洲上生长的宿莽。可惜我没能生在古代先贤的时代啊，如今与谁一起玩赏这些芳香的花草？采折丛生的萹蓄杂菜啊，备作左右相交的佩饰。它们缤纷繁盛缭绕周身啊，最终却枯萎凋落，被扔在一旁。我且徘徊闲行消愁解闷啊，瞧瞧这些南人不正常的情态。一丝快意暗自浮上心头啊，舒散愤懑不必再有所期待。虽然芳香、浊臭混杂在一处啊，花朵的芬芳依旧难以掩盖。浓郁香气远远飘散啊，充盈于内自然会发散于外。我的心志若能真的保持啊，居处虽然蔽塞，也能名声显扬。
令薜荔以为理兮①，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蹇裳而濡足②。登高吾不说兮③，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④。广遂前画兮⑤，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⑥，吾将罷兮⑦，愿及白日之未暮⑧。独茕茕而南行兮⑨，思彭咸之故也。
【注释】
①薜荔：香草名，一种缠绕着树木生长的藤本植物。理：媒人，媒介。
②蹇（qiān）：通“褰”，提起。濡（rú）：沾湿，浸湿。
③说：通“悦”，喜爱，喜欢。
④容与：形容徘徊不前的样子。
⑤遂：道路。画：分布。
⑥处幽：居处于幽暗僻远的地方，这里指被疏遭逐而出居汉北荒凉之地。
⑦罷：同“罢”，即休止，作罢。一通“疲”，指疲乏，疲劳。
⑧白日之未暮：比喻尚有时日，要抓紧时间，及时有所作为。
⑨茕茕（qiónɡ）：形容孤独的样子。
【译文】
命令薜荔去做信使啊，却恐怕如同抬脚攀援树木。依靠芙蓉去做媒人啊，却担心提起裤子将双脚弄湿。向高处攀爬我不喜欢啊，往低处行走我也不愿。本来是我的形貌不适应当世啊，我却仍然犹豫不决徘徊踯躅。广阔道路向前方延伸啊，我却仍然不改一贯法度。命中注定居于幽僻之地，我将就此停止下来啊，但仍愿趁年轻有所作为。独自一人往南行走啊，这是思念彭咸的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