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招魂
招魂
【题解】
《招魂》的作者及招魂的对象是历来颇有争议的问题，归纳起来主要有两种观点。第一种认为《招魂》为宋玉招屈原而作。王逸《楚辞章句》说：“《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招者，召也。以手曰招，以言曰召。魂者，身之精也。宋玉怜哀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放佚，厥命将落，故作《招魂》，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寿，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以讽谏怀王，冀其觉悟而还之也。”梁代萧统编《文选》所收《招魂》题宋玉作，知其亦沿用王逸之说。唐人李善、李周翰、宋人朱熹、明人陈第、陆时雍、周拱辰，以及清人王夫之，均赞同王逸的说法。第二种认为是屈原自招而作，或屈原招楚怀王之魂而作。两种说法的共同之处，在于都认为《招魂》为屈原作，其最早史证为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中“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的记载。
第一种说法因王逸《楚辞章句》、萧统《文选》、朱熹《楚辞集注》、王夫之《楚辞通释》等的支持，对后世影响甚大。但就本篇内容而言，亦有扞格难通之处，如写宫室之美、侍女之众、舞宴之丰、狩猎之盛，如以怀王当之，似更妥帖；而且，乱词中有对狩猎中误惊灵兽青兕，隐喻国运亡征的描写，则似作于怀王系囚于秦，甚至客死于秦之后。因此，本书更倾向于屈原招怀王说。它应是屈原任三闾大夫期间所写最后一篇职务作品。
“招魂”原本只是一种巫术仪式，在屈原手中则将它吸收、改造成了一种独特的叙述手法。它对天地四方罪恶艰危的诅咒及对故园闾里舒适惬意的赞美形成了强大的艺术张力；结束曲中又将对被招魂者的深切同情升华为对国家民族前景的忧虑。刘勰《文心雕龙·祝盟》说：“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丽也。”梁启超称《招魂》“实全部《楚辞》中最酣恣、最深刻之作”（《楚辞要籍解题及其读法》），实不为过。
《招魂》“凄入肝脾，哀感顽艳”（繁钦《与魏文帝笺》），被后人誉为楚辞中仅次于《离骚》的优秀作品。它对后世文学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其铺陈的手法、铺张扬厉的风格对汉代及以后的辞赋乃至诗文创作有着深远影响。此外，其具体的艺术手法与文学主题也对后世创作有着较大影响。如对宫室、女乐、歌舞、游猎等的描写表现便在汉赋中广而大之，得到长足发展。更重要的是《招魂》中所体现出的深重的忧患意识得到了后世文人的共鸣。梁元帝萧绎在《玄览赋》中写道：“鼓洪涛于万里，曾未动于汨罗。……见旧楚之凄凉，试极目乎千里。何春心之可伤，其旧渚宫也。”又在《登江州百花亭怀荆楚》一诗中写道：“极目才千里，何由望楚津。”从中即可看出《招魂》乱辞的影响。
朕幼清以廉洁兮①，身服义而未沬②。主此盛德兮③，牵于俗而芜秽④。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帝告巫阳曰⑤：“有人在下⑥，我欲辅之⑦。魂魄离散⑧，汝筮予之⑨！”巫阳对曰：“掌梦⑩。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⑪，恐后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
【注释】
①朕：我。廉洁：行为正派、高洁无私。廉，本义指堂室边缘，后引申为正直端方。
②服：践行，履行。沬（mèi）：昏暗不明。
③主：固守，秉持。盛德：充实、充盛的德行。
④牵：牵制，拖累。芜秽：借喻污浊混乱的现实环境。芜，指田地中野草丛生。秽，杂草。
⑤帝：天帝。巫阳：叫做阳的神巫，古神话中的神医。
⑥有人：此指杰出人才。在下：在下界，人间。
⑦辅：原意指附于车辐中心的圆木，起加固作用，后引申为辅佐，祐助。
⑧魂魄：魂即独立于人身体之外存在的精神。魄，古人认为是依附肉体存在的精神。
⑨筮（shì）：用筮草占卜。予：给予，这里是使魂魄返还其身的意思。
⑩掌梦：专管解梦之官。掌，本指手心，引申为主管。
⑪若：你，指巫阳。这里是天帝对巫阳称“若”。
【译文】
我自小就高洁无私啊，亲身践行道义而未昏暗不明。固守这种充盛的德行啊，却受制于流俗，埋没于污浊的现实。上天不能明察这种大德呀，令我长久遭受祸患而愁思终日。天帝诏告巫阳说：“有位贤人在下界，我打算帮助他。他的魂魄就要飘散，你可以用占卜的方式为他还魂！”巫阳回答道：“这是解梦官的事，天帝你的命令我难以遵从。”“你必须卜筮还魂给他，晚了它们就要消散，那时再用你巫阳也无济于事了。”
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①，何为四方些②？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③，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④。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⑤，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⑥。蝮蛇蓁蓁⑦，封狐千里些⑧。雄虺九首⑨，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以久淫些⑩。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⑪，爢散而不可止些⑫。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⑬。赤蚁若象⑭，玄蜂若壶些⑮。五谷不生⑯，藂菅是食些⑰。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兮！恐自遗贼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⑱，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⑲。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⑳，往来侁侁些(21)；悬人以娭(22)，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23)，然后得瞑些(24)。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25)。土伯九约(26)，其角觺觺些(27)。敦脄血拇(28)，逐人些(29)。参目虎首(30)，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31)，归来！恐自遗灾些。魂兮归来！入修门些(32)。工祝招君(33)，背行先些(34)。秦篝齐缕(35)，郑绵络些。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36)。
【注释】
①去：离开。恒干：这里指魂魄平常所寄托的躯体、躯壳。恒，常。干，躯干，躯体。
②四方：去四方，为古代祭礼仪式。些（suò）：楚语中常用的语末助词，类同“兮”、“焉”、“矣”等。
③长人：神话传说中东方的巨人族。仞（rèn）：为古制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东汉末为五尺六寸。
④金：古代金属通称。铄（shuò）：高温销熔。
⑤雕题：此指南方蛮夷国度。雕，描画。题，额头。在额头上描画花纹图案是南方民族的习俗。黑齿：东南、华南一带民族有将牙齿染黑的风习。
⑥醢（hǎi）：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大约是一种杀人以祭祀的风俗。醢，肉酱。
⑦蓁蓁（zhēn）：形容聚集、众多的样子。
⑧封狐：大狐。
⑨虺（huǐ）：蛇。
⑩淫：淹留。
⑪旋（xuàn）：旋转，卷入。雷渊：古水名。
⑫爢（mí）散：像粉末那样被碾碎。
⑬旷宇：空无一人的荒野。旷，空阔，广大。宇，荒野。
⑭蚁：红色蚂蚁。
⑮玄蜂：即土蜂，体黑，较木蜂略大，土中作巢，呈圆壶形。
⑯五谷：古指五种谷物，后泛指一切谷物。
⑰藂（cónɡ）：同“丛”，草木丛生的样子。菅（jiān）：又称菅草、苞子草，茎可编绳，织幔覆盖房顶。
⑱增冰：层积高累的冰块或冰山。增，通“层”，厚积貌。峨峨：形容高耸的样子。
⑲啄害：咬害，吞噬。啄，本指鸟用喙取食，此泛指一般动物的咬食动作。
⑳从目：眼睛竖长。从，通“纵”。
(21)侁侁（shēn）：众多的样子。
(22)娭（xī）：同“嬉”，玩弄，戏弄。
(23)致命：复命。致，传达，回复。帝：天帝。
(24)瞑（mínɡ）：假寐，小睡。
(25)幽都：古指北方极地，日落于此，物象昏暗，故称。幽，昏暗。都，城邑。
(26)土伯：土地神。伯，古指地方长官，此指神名。九约：形容土伯身上插满矛戟，杀气腾腾。约，即“矟”，矛。
(27)觺觺（yí）：形容尖利的样子。
(28)敦脄（méi）：厚实的脊背。拇：大拇指。
(29)（pī）：形容疾行的样子。
(30)参（sān）目：三只眼。参，通“三”。
(31)甘人：以人为美味，食人之义。甘，美味。
(32)修门：高大城门，此指楚郢都城门。
(33)工祝：即“巫祝”，巫祝都是主持祭祀仪式的人。巫以乐舞降神娱神，祝则主要负责诵读祷词。工，巫。
(34)背行先：巫者背向前方，面向魂灵，倒退而行，来为魂作导引。
(35)“秦篝（ɡōu）”以下两句：篝、缕、绵络（luò），都是招魂时所用器具。篝，竹笼。缕，丝线。绵络，丝絮之类织物，编缀于竿头，作为招魂的灵幡。
(36)反：同“返”，回归，回返。
【译文】
巫阳于是下界招魂说：灵魂啊回来！为什么离开躯体四处游荡？离弃你的乐土，却遭受那些灾殃！灵魂啊回来！不能到东方安身啊。巨人族高达千仞，专门索要魂灵啊。十个太阳交替出现，金属石块全能销熔啊。它们都习惯了高温，灵魂一到必然离散啊。回来吧！那里不能落脚啊。灵魂啊回来！不能在南方停留。土著们在额头刺青，涂黑牙齿，以人牲祭，用人骨作肉酱啊。毒蛇丛聚，巨狐驰骋千里啊。九头雄蛇转瞬来去，吃人满足它们的贪欲啊。回来吧！不要长时间逗留啊。灵魂啊回来！西方险恶，有方圆千里的流沙啊。裹挟流入雷渊便会被碾成碎末，千万不能逗留啊。即使侥幸逃脱，外面是人迹罕至的荒野啊。红蚁如象一般庞大，土蜂鼓腹与葫芦相仿啊。各种谷物不能生长，它们只能以丛生的菅草为食啊。这里的地温能将人蒸烂，水源到处找寻不到啊。徘徊游荡无所凭依，广阔辽远走不到尽头啊。回来吧！恐怕你招来祸害啊！灵魂啊回来！不能在北方停留啊！冰山高耸，雪花飘飞弥漫千里啊。回来吧！不要再耽搁了啊。灵魂啊回来！不要登上天去啊！虎豹把守九座关口，吞噬伤害下界的人啊。有怪物长着九个脑袋，一口气拔掉树木九千啊。豺狼眼睛倒竖，群来群往片刻不停啊；将人悬挂起来戏弄，然后投到深渊里去啊。它们向天帝复命，之后才能小睡一会儿啊。回来吧！去了恐怕危及生命啊！灵魂啊回来！不要北上到日没的幽暗之处啊。土神剑戟森森，头角锐利啊。厚厚的脊背，血淋淋的手爪，急速地追着人们乱跑啊。他有虎头三眼，身体像牛一样啊。这些都以人为美味，回来吧！恐怕要自受其害啊！灵魂啊回来！从郢都国门进入啊。巫祝为你招魂，他背对前方，倒走为你作先导啊。秦地竹笼，齐地丝线，用郑国丝絮做成的灵幡啊。招魂的器具一应全备，再就是长声叫喊啊。灵魂啊回来！回到你的故园啊！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①。像设君室②，静闲安些。高堂邃宇③，槛层轩些④。层台累榭⑤，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⑥。冬有穾厦⑦，夏室寒些。川谷径复⑧，流潺湲些⑨。光风转蕙⑩，氾崇兰些⑪。经堂入奥⑫，朱尘筵些⑬。砥室翠翘⑭，挂曲琼些⑮。翡翠珠被⑯，烂齐光些。蒻阿拂壁⑰，罗帱张些⑱。纂组绮缟⑲，结琦璜些⑳。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21)，华容备些(22)。二八侍宿(23)，射递代些(24)。九侯淑女(25)，多迅众些(26)。盛鬋不同制(27)，实满宫些。容态好比(28)，顺弥代些。弱颜固植(29)，謇其有意些(30)。姱容修态(31)，洞房些(32)。蛾眉曼睩(33)，目腾光些。靡颜腻理(34)，遗视些(35)。离榭修幕(36)，侍君之闲些。翡帷翠帐，饰高堂些。红壁沙版(37)，玄玉梁些(38)。仰观刻桷(39)，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40)。芙蓉始发，杂芰荷些(41)。紫茎屏风(42)，文缘波些(43)。文异豹饰(44)，侍陂陁些(45)。轩辌既低(46)，步骑罗些。兰薄户树(47)，琼木篱些。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注释】
①贼奸：危害，险恶，即上文所陈说的害人、怖人之物。
②像：楚地旧俗，人死后设其遗像于室中供拜祀。
③邃（suì）：深邃的房屋。邃，深。宇，房屋。
④槛（jiàn）：栏杆。层：多重。轩：楼板，建筑物的上层结构部分。
⑤层台：多层的高台。台，四方而高的建筑物。累榭：累，重叠。榭，台上起建的高屋。
⑥方连：即方正形状叠和相连，是一种装饰图案。
⑦穾（yào）：同“窔”，深邃。厦，高大的堂屋。
⑧径复：径或为“往”之误，往复即水流曲折、回环往复的意思。
⑨潺湲（chán yuán）：水流动的样子。
⑩光风：晴朗的日子里，风吹动蕙草，令其翻动，其叶子在日光映照下显得闪闪发光，所以叫光风。转：摇动。
⑪氾：摇动。崇：通“丛”。
⑫奥：室内西南角，指屋子深处。
⑬尘：遮隔尘土的幕布。筵（yán）：竹席。
⑭砥（dǐ）室：平整的屋室，有如砥石、磨刀石一般。翠翘：翠鸟羽毛，作装饰用。翠，鸟名，即青羽雀。翘，鸟尾的长羽毛。
⑮曲琼：弯曲之玉，即玉钩。用来挂衣物。
⑯翡翠：鸟名，嘴长而直，生活在水边，以鱼虾为食，羽毛有蓝、绿、赤、棕等色，可做装饰品。
⑰蒻（ruò）：一种蒲草，可以制席。这里即指蒲席。阿（ē）：细缯，一种织物。拂（fú）：这里指把蒻阿铺在壁上。
⑱罗：绮罗，丝织物。帱（chóu）：帐子。
⑲纂（zuǎn）组：都是丝带。纂，赤色带子。绮缟（qǐ ɡǎo）：都是丝织物。绮，素地织纹起花的丝织物，织采为文称绵，织素为文称绮。缟，白绢。
⑳琦璜（qí huánɡ）：都是玉器。琦，美玉。璜，半圆形玉璧。
(21)兰膏明烛：用兰草来熬制油脂，以此来做成蜡烛。膏，一种油脂。
(22)华容：这里或是形容灯具上饰纹的华美。
(23)二八：一说即二列，古代乐舞表演以八人为一列，二八即女乐十六人。一说即十六岁。
(24)射（xī）：通“夕”，夜晚。
(25)九侯：殷代诸侯，纣以姬昌（周文王）、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美女送给纣，纣不喜欢，把她杀掉，并把九侯剁成肉酱。
(26)多迅众：盛多貌。
(27)盛鬋（jiǎn）：鬓发盛美。鬋，鬓。制：发型样式。
(28)好比：美丽温柔。比，温柔和顺，易于亲近。
(29)弱颜固植：外表柔弱，内心坚贞。
(30)謇（jiǎn）：楚地方言，发语词。
(31)姱（kuā）容修态：姱容，美好的容貌。姱，美好。修态，美好的仪态。修，本义修饰，引申则为美好义。
(32)（ɡènɡ）：通“亘”，连续周遍，此处指美丽的侍女罗列、周遍于房室之内。洞房：深邃的内室。
(33)蛾眉：女子细长而好看的眉毛。蛾，形容眉毛细长如蚕蛾的样子。睩（lù）：目明貌。
(34)靡（mǐ）：细密。理：肌理。
(35)遗视：目光停留。遗，停留。（mián）：远视貌。
(36)离榭：离宫别馆。修幕：长大的帷幕。
(37)红壁：用红色垩土粉刷墙壁。沙版：以丹砂涂饰隔板。沙，通“砂”，即丹砂。版，堂宇间的隔版。
(38)玄玉梁：玄玉梁即用黑玉装饰的屋梁。玄，黑色。梁，屋梁。
(39)桷（jué）：椽子。
(40)曲池：堂前因地建池，形制曲回，故称。
(41)芰（jì）：菱，俗称菱角。
(42)屏风：水葵，又称凫葵，一种水生植物。
(43)文缘波：紫茎屏风的纹理随着水波上下摇曳浮动。
(44)文异豹饰：侍从们以豹皮为服饰，其纹彩颇为奇异。
(45)陂陁（bēi tuó）：山坡水岸高低不平处。陂，泽畔障水之岸。陁，倾斜貌。
(46)轩辌（liánɡ）：轩，一种曲辕有幡的车，为卿大夫及诸侯夫人所乘。辌，卧车。低：停止，停下。
(47)薄：形容草木丛生的样子。
【译文】
天地上下，四面八方，多是狡诈害人的东西啊。你的遗像摆在中堂，显得如此宁谧安详啊。堂室高大，屋宇深广，回廊曲合，围栏绵延啊。台榭层叠，依山而建，自然居高临下啊。房门漆红网状文饰，其间刻镂连方图案啊。冬天房屋深幽宽敞，夏天内室清凉怡人啊。溪流注入低谷动荡往复，水声淙淙动听啊。晴风吹动蕙草闪闪发光，又使兰丛摇摆不定啊。由正屋进入内室，里面有红色隔尘的竹席啊。室壁平整饰以翠羽，又有玉钩悬挂衣物啊。衾被内充鸟羽镶有珠玉，光辉灿烂夺目啊。蒲席、细缯蒙着墙面，绮帐设置其间啊。红白绶带、素洁的绮缟，缀结起美玉、圆璧啊。内室中的陈设，多是世所罕见啊。兰花混制的蜡烛通彻明亮，富丽堂皇的景象无以复加啊。妙龄女子服侍起宿，看厌就让其轮值更换啊。她们如同九侯献送的美女，多得不可胜数啊。鬓发浓密发型各异，充满栋宇宫室啊。容貌仪态娇媚柔婉，和顺可人举世无双啊。柔心弱骨而坚贞不渝，她们都意态缠绵啊。美丽面容姿态闲雅，连绵不绝充满房屋啊。美丽眉宇曼妙相视，秋波神光腾越荡漾啊。红颜光洁肌理细腻，凝视远方久久不移啊。别馆长幕，庭院深深，在你悠闲时倾心服侍啊。饰有翠羽的帷帐，挂满高大的厅堂啊。朱砂漆遍墙壁、隔版，屋梁嵌有黑色的美玉啊。抬头观望刻花的椽子，上面有龙蛇雕绘满眼啊。坐在中堂凭栏远望，目下正是庭院曲池啊。莲花初开，芰荷接天，碧色无穷啊。水葵紫色茎株，其纹理随波映漾啊。侍从们的服装绘有奇纹、带有云豹的绘饰，在岸边等待侍候啊。轻便的轩车、卧车停下，徒步、乘马的随从纷陈罗聚啊。丛生的兰花在门外种植，以玉树作为篱障啊。灵魂啊回来！为什么要去危险的远方啊？
室家遂宗①，食多方些。稻粢穱麦②，挐黄粱些③。大苦醎酸④，辛甘行些⑤。肥牛之腱，臑若芳些⑥。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⑦，有柘浆些⑧。鹄酸臇凫⑨，煎鸿鸧些⑩。露鸡臛蠵⑪，厉而不爽些⑫。粔籹蜜饵⑬，有些⑭。瑶浆蜜勺⑮，实羽觞些⑯。挫糟冻饮⑰，酎清凉些⑱。华酌既陈⑲，有琼浆些⑳。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肴羞未通(21)，女乐罗些。陈钟按鼓(22)，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23)。美人既醉，朱颜酡些(24)。娭光眇视(25)，目曾波些(26)。被文服纤(27)，丽而不奇些(28)。长发曼鬋，艳陆离些(29)。二八齐容(30)，起郑舞些(31)。衽若交竿(32)，抚案下些(33)。竽瑟狂会(34)，搷鸣鼓些(35)。宫庭震惊(36)，发《激楚》些(37)。吴歈蔡讴(38)，奏大吕些(39)。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40)，班其相纷些。郑卫妖玩(41)，来杂陈些。《激楚》之结(42)，独秀先些。菎蔽象棋(43)，有六簙些(44)。分曹并进(45)，遒相迫些(46)。成枭而牟(47)，呼五白些(48)。晋制犀比(49)，费白日些。铿钟摇簴(50)，揳梓瑟些(51)。娱酒不废，沉日夜些。兰膏明烛，华镫错些(52)。结撰至思(53)，兰芳假些(54)。人有所极，同心赋些(55)。酌饮尽欢，乐先故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注释】
①室家：家人及宗族。遂宗：闾里宗族。
②粢（zī）：稷，粟米。穱（zhuō）：早熟的麦子。
③挐（rú）：杂糅。
④大苦：特别苦的味道。
⑤行：味道调和组成。
⑥臑（ěr）：通“胹”，形容熟烂的样子。若：而。
⑦胹（ěr）：煮。炮（páo）：烧烤。羔：小羊。
⑧柘（zhè）浆：蔗浆，糖浆。柘，通“蔗”。
⑨鹄：天鹅，似雁而大，颈长，羽毛纯白，能高飞。酸：用酸的调料熟制鹄肉。臇（juǎn）凫：用少量汁水烹制凫肉。臇，少汁。凫，野鸭。
⑩鸿：大雁。鸧（cānɡ）：一种鸟类，大如鹤，青苍色或灰色。
⑪露鸡：露天生长的鸡。臛蠵（huò xī）：把大龟做成羹汤。臛，肉羹。蠵，大龟。
⑫厉：味道浓烈。爽：败坏、变质或口感差。
⑬粔籹（jù nǚ）：搓面成细条，组之成束，扭作环形，油炸，今称馓子。蜜饵（ěr）：掺和蜂蜜制成的糕饼。饵，糕饼。
⑭（zhānɡ huánɡ）：饴糖之类的食品。
⑮瑶浆：指美酒。瑶，美玉。蜜勺：甜酒。勺，通“酌”，引申为酒。
⑯羽觞（shānɡ）：刻有鸟雀羽纹的酒杯。觞，酒杯。
⑰挫糟：挤压清除酒糟。挫，挤压。糟，酒糟，带有渣滓的酒。冻饮：冷饮。
⑱酎（zhòu）：经过多次反复酿成的美酒。
⑲华酌：华美的酒斗。酌，盛酒的容器，酒斗。
⑳琼浆：像红色美玉颜色的仙汁。琼，红色的玉。
(21)肴：酒肉之类的荤菜。羞：同“馐”，美味。通：这里是菜上齐的意思。
(22)按：击打。
(23)发：歌唱，演奏。《扬荷》：与《涉江》、《采菱》皆为楚乐。
(24)酡（tuó）：饮酒微醉，面颊红润。
(25)娭（xī）光：目光、眼神俏皮的意思。娭，嬉戏。眇视：微视，偷看。
(26)曾波：眼波频送、眉目多情的意思。曾，通“层”。
(27)被文服纤：被、服都是穿的意思。文，有花纹的丝织衣物，纤，轻薄细软的丝织衣物。
(28)奇（jī）：单一，单调。
(29)陆离：形容美艳的样子。
(30)二八：十六人，将十六位舞者分列两厢，奏乐起舞。
(31)郑舞：郑地舞蹈。郑，古国名，本为西周王畿内之地，周宣王封季弟友于此。其后郑武公迁居东都畿内，都新郑，即春秋时郑国，战国时为韩所灭。
(32)交竿：颇难解，兹录数解，以备参考：第一，“竿”通“干”，即盾牌。何剑熏《楚辞拾沈》认为交竿即交干，也即起舞时，彼此飞衽交接如盾牌并举。第二，“竿”当作“笄”，即簪子。王泗原《楚辞校释》：“或当作笄，则‘衽若’谓舞人衽袖皆随旋转而顺向；‘交竿’谓舞人首饰交接皆整齐。”第三，“衽若交竿”犹言舞者襟袖上的皱纹有如竹竿相交。第四，“竿”作羽毛解。姜亮夫《楚辞通故·文物部》：“衽若疑为栠若之误，言舞容委蛇柔弱也；竿当指舞者所持之羽，即《陈风·宛邱》所谓‘无冬无夏，值其鹭羽’之羽。”
(33)抚：循依。案下：按节奏徐缓前行。案，即“按”，按照节拍。
(34)竽瑟：竽，管乐器名。瑟，弦乐器名。狂：猛烈。
(35)搷（tián）：击打，敲击。
(36)宫：堂屋，房室。庭：堂前之地。
(37)激楚：古代楚国乐曲名，或是取声音高亢凄清之意。
(38)吴歈（yú）：吴地歌曲。吴，古国名，可参《史记·吴太伯世家》。歈，歌曲。蔡讴：蔡地歌曲。蔡，周时国名，周武王弟叔度封蔡，可参《史记·管蔡世家》。讴，歌唱，歌曲。
(39)大吕：古代乐律律调名。据《汉书·律历志》：古乐按音的高低分十二律，阴阳各六，六阳律称律，六阴律称吕，第四阴律为大吕。
(40)放陈：放，解开。陈，陈列。组：丝带。缨：系在颔下固定帽子的绳子。
(41)卫：古国名，周武王弟康叔封地，可参《史记·卫康叔世家》。妖玩：妖，艳丽。玩，供玩赏的什物或人。
(42)结：发髻，特指《激楚》之舞者特异的发式。
(43)菎蔽（kūn bì）：一种竹制的赌具。菎，通“箟”，竹名。蔽，通“”。象棋：以象牙制作的棋子。棋，古时博弈用的器物。
(44)六簙（bó）：古代簙戏的一种。因为簙箸有六根，棋子双方各六枚，故俗称六簙。簙，同“博”。
(45)分曹：两两对局。曹，偶。
(46)遒（qiú）：急迫。
(47)枭：本指猫头鹰，此指簙戏采名。枭，通“骁”。博弈中棋子先期到达者称“骁棋”，亦“成枭”之义。牟：同“侔”，相等，即势均力敌。
(48)五白：五枚竹片内侧向上，此法用于两方均“成枭”后决定谁最后胜出。
(49)晋：古国名，周成王封弟叔虞于唐，叔虞子燮父改国号为晋。参《史记·晋世家》。犀比：将犀牛角集中作赌具的加工原料。犀，犀牛角。比，集中。
(50)铿钟：击钟。铿，撞击。簴（jù）：支持簨的两根立柱。古代悬钟、磬、鼓的木架，其横木谓之簨，簨旁所立二柱谓之簴。字又作“虡”。
(51)揳（jiá）：弹奏。梓（zǐ）瑟：梓木制成的瑟。梓，树名，木质轻，易割，古常用作琴瑟及棺椁的木料。
(52)错：这里指灯上错镂雕饰的花纹。
(53)结撰（zhuàn）：构思写作。至思：穷思竭虑。
(54)假：至，到来。
(55)赋：诵读，带有一定的韵律节奏。
【译文】
闾里宗族聚集一处，饮食丰盛花色众多啊。稻谷稷麦，杂糅着黄灿灿的粟米啊。苦、咸、酸味道纯正，加以甜、辣两味调和相成啊。肥牛的肌腱，煮熟后香味扑鼻啊。调剂酸、苦，将吴地风味的肉羹摆出啊。笼蒸龟鳖烧烤羊羔，一并浇上糖浆啊。风干天鹅和野鸭，烹煮大雁和鸧鹄啊。晾制风鸡煎煮龟羹，味道浓烈而不变质败坏啊。油炸馓子蜜蘸糕饼，还有糖饴食品啊。琼浆玉酿蜜制甜酒，倒满雕刻羽纹的酒杯啊。抉剔糟粕将酒冷却，美酒甘醇清冽啊。摆好华美的酒器，里面盛满晶莹透亮的酒浆啊。回到以前居住的地方，众人毕恭毕敬毫无违碍啊。佳肴、珍馐尚未上齐，歌妓舞乐列队侍候啊。敲起钟来打起鼓，演奏新制的歌曲啊。《涉江》、《采菱》奏响，《扬荷》一曲清扬啊。美人醉酒后，双颊更加红润啊。俏皮的目光偷偷微视，秋波频送眉目传情啊。身着文饰斑斓轻缓的绢素，雍容华贵而纷繁富丽啊。鬓发修长，风采华艳，令人目眩神迷啊。十六名艺妓容仪一致，跳起郑舞翩翩高举啊。舞动的衣襟飞起交叠，依循节奏徐缓行进啊。吹竽鼓瑟强烈交织，击打鼓面铿铿作响啊。满堂瞠目惊骇，只因《激楚》高奏啊。吴歌蔡曲合声共唱，弹奏大吕这一宏大的调式啊。男男女女混坐一起，打破礼防不分彼此啊。系冠丝带散开放下，低垂纷乱难解难分啊。郑卫两地奇美珍玩，随意弄来摆放一地啊。《激楚》舞姬发髻特异，奇特秀美独一无二啊。菎蔽和象牙棋子，还有博弈的六簙啊。两两对局齐头并进，厉声催促分毫不让啊。双方骁棋功力悉敌，喧哗一片高呼五白啊。晋地的犀角赌具聚集一处，旷日持久欲罢不能啊。钟声铿铿磬鸣悠扬，弹起梓木制做的琴瑟啊。饮酒欢娱不肯中止，夜以继日沉迷不返啊。兰花膏油浇制成通透的蜡烛，华丽的灯具错彩镂金啊。精心构思殚思竭虑，以芳洁兰花借喻斯人啊。众人竭尽才智，一心一意颂扬赞美啊。欢饮醉酒不留遗憾，娱乐祖先，宴会故旧啊。灵魂啊回来！回到你的故居啊。
乱曰：献岁发春兮①，汩吾南征②，菉萍齐叶兮白芷生③。路贯庐江兮左长薄④，倚沼畦瀛兮遥望博⑤。青骊结驷兮齐千乘⑥，悬火延起兮玄颜烝⑦。步及骤处兮诱骋先⑧，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⑨。与王趋梦兮课后先⑩。君王亲发兮惮青兕⑪，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⑫。皋兰被径兮斯路渐⑬。湛湛江水兮上有枫⑭，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⑮！
【注释】
①献岁：岁星又增一度，新的一年开始了。献，进。岁，岁星，即木星，其十二年运行一周天，称为一纪。发春：春天来临。
②汩（yù）：急速貌。
③菉（lù）萍：菉，草名，又称王刍，可制黄色染料。萍，植物名，又称田字草，生浅水，叶有长柄，夏秋开小白花。齐叶：指叶子长齐。
④庐江：在今湖北宜城县一带。长薄：高大浓密的树林。薄，丛生植被。
⑤倚：站立。沼：水池，水泽。畦：成块的田。瀛（yínɡ）：池沼，水泽。博：广大平整。
⑥骊（lí）：黑色的马。结驷：一车四马谓之驷，结驷即车乘相连。齐千乘：众多马车一齐进发。齐，一齐，一同。乘，四马驾一车为乘。
⑦悬火：夜间打猎而点起火把。延起：光焰四射，连成一片。玄颜：黑暗的天色。玄，黑色，此指玄天，即天空。颜，色。烝（zhēnɡ）：光热上腾。
⑧步，徐行。骤，奔跑。处，歇止。诱，引导，导路。
⑨抑骛：或进或止。抑，停止。骛，快跑。若：顺畅。
⑩梦：云梦，这里泛指楚王狩猎区。课：考核，比较。
⑪发：射箭。惮：通“殚”，杀死。兕（sì）：兽名。
⑫朱明：太阳。承：接续。淹：停留。
⑬皋兰：水边兰草。渐：掩盖，淹没。
⑭湛湛（zhàn）：形容江水平稳深广的样子。枫：树名，枫叶似白杨，叶圆而分角，秋时呈红色，可分泌树脂，有香味。
⑮江南：长江以南楚国土地。
【译文】
乱辞称：一年复始春意发萌啊，我将匆匆南下，王刍、青萍叶刚长齐啊，白芷刚好欣欣向荣。征途要通过庐江啊，我的左边是高大浓密的树林，站在池塘田界之间啊，远远眺望楚地广袤无边。黑色骏马以驷驾连结啊，齐整阵容多达千乘，高挂夜灯火光蔓延啊，蒸腾的火气照亮黑色的天空。或徐行，或追逐，或奔驰，或歇止啊，向导们一马当先，指挥进退通畅自如啊，向右掉转车头胜利而还。我与先王在云梦狩猎啊，考课猎物多少与追猎中的表现。国君御驾亲狩啊，射杀了贞祥的青兕，太阳破晓而出啊，不能够再作盘桓。水边的兰草布满小路啊，这条路芜没不见。清澈的江水啊，高处还有红枫，纵目千里一望无垠啊，充满春愁的心低落伤感。魂魄啊归来！为如今的江南楚地而哀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