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谏
七谏
谬谏
【题解】
“谬谏”即委婉进谏之意。本篇与东方朔的身世经历密切相关，实可视为东方朔对自身状况的呈现。据《史记·滑稽列传》称：“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这虽是同僚的嘲讽之辞，却十分符合东方朔怀才不遇的实际景况。
本篇主要劝谏君主应当辨别忠奸，任用贤士。集中反映了东方朔陆沉金马，与世俗和光同尘的心态。全篇不仅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悲愤情绪，也充满了希望得到汉武帝重用，给他施展匡弼君王、一展抱负机会的迫切愿望。
怨灵修之浩荡兮，夫何执操之不固①。悲太山之为隍兮②，孰江河之可涸③。愿承闲而效志兮④，恐犯忌而干讳⑤。卒抚情以寂寞兮⑥，然怊怅而自悲⑦。玉与石其同匮兮⑧，贯鱼眼与珠玑⑨。驽骏杂而不分兮⑩，服罢牛而骖骥⑪。年滔滔而自远兮⑫，寿冉冉而愈衰。心悇憛而烦冤兮⑬，蹇超摇而无冀⑭。
【注释】
①执操：持守节操。
②太山：即泰山。太，即“泰”。隍：护城河。
③涸：干枯无水。
④承闲：等待时机。
⑤干讳：与上“犯忌”义同，触犯忌讳。卒：最终，终究。
⑥抚情：怀抱忠贞之情。寂寞：静默。这里指默默无言，不敢向君主进言。
⑦怊（chāo）怅：惆怅，失意。
⑧匮（kuì）：装东西的匣子。
⑨贯：用绳子穿起来。玑（jī）：不圆的珠，一说小珠。
⑩驽（nú）：劣马。骏：良马。
⑪服：驾车。罢（pí）：同“疲”，疲劳，衰弱。骖：驾车时左边的马称为骖。
⑫滔滔：形容时间逝去而不返。
⑬悇憛（tú tán）：忧愁。烦冤：郁闷。
⑭蹇：句首语气词，相当于“羌”、“乃”、“其”等词。超摇：心意不安。
【译文】
埋怨君王反复无常啊，为何操守如此不坚固。悲哀泰山将变成水池啊，江河将会枯竭无水。希望等待时机报效君王啊，又怕触犯君威与忌讳。最终自我安慰寂寞无言啊，但仍感到怅惘而独自伤悲。美玉与石块放在一个匣子里啊，鱼眼与珠玉竟穿在一起。劣马良马混同一处啊，用疲惫老牛驾车旁边跟着千里马。时光如水一去不返啊，年岁已老日见衰颓。心中恐慌充满烦闷啊，忐忑不安毫无希望。
固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①，策驽骀而取路②。当世岂无骐骥兮，诚无王良之善驭③。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④。不量凿而正枘兮，恐矩矱之不同。不论世而高举兮⑤，恐操行之不调⑥。弧弓弛而不张兮⑦，孰云知其所至？无倾危之患难兮⑧，焉知贤士之所死？俗推佞而进富兮⑨，节行张而不著⑩。贤良蔽而不群兮，朋曹比而党誉⑪。邪说饰而多曲兮，正法弧而不公⑫。直士隐而避匿兮，谗谀登乎明堂⑬。弃彭咸之娱乐兮⑭，灭巧倕之绳墨。菎蕗杂于黀蒸兮⑮，机蓬矢以射革⑯。驾蹇驴而无策兮⑰，又何路之能极⑱？以直针而为钓兮，又何鱼之能得？伯牙之绝弦兮⑲，无锺子期而听之。和抱璞而泣血兮⑳，安得良工而剖之(21)？
【注释】
①却：抛弃，摈除。
②策：本指马鞭。此处释为：驾驭，鞭打。驽骀：劣马。
③王良：传说中善于驾马者。驭：驾御车马。
④故驹跳而远去：上八句全袭《九辩》。王泗原《楚辞校释》认为此八句为衍文。驹跳，弯身跳跃。
⑤论世：分辨世事之是非。
⑥不调：不合，这里指不与世合。
⑦弧（hú）：弓。张：把弦绷在弓上，亦即开弓，与“弛”相对。
⑧倾危：倾覆，危险。
⑨推：推举，荐举。
⑩张：光明正大。
⑪朋曹：互相勾结的小人。朋，朋党。曹，同类，同党。比：勾结。党誉：彼此互相赞誉。党，偏私，偏袒。
⑫弧：使……变曲，亦即违背之义。
⑬明堂：宫廷。
⑭彭咸：古贤人名。王逸《楚辞章句》说：“彭咸，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娱乐：指彭咸所乐之事。洪兴祖《楚辞补注》：“彭咸以伏义死节为乐。”
⑮菎蕗（kūn lù）：香草。黀（zōu）蒸：麻秆。
⑯机：古代弓驽的发射机关。这里作动词用，发射。蓬矢：蓬蒿做成的弓箭。革：皮革。这里指皮革制成的甲、胄、盾之类器具。
⑰蹇（jiǎn）驴：跛脚的驴，比喻无能佞臣。
⑱极：穷极，穷尽。作“至，到”解亦可。
⑲伯牙：古代善弹琴之人。王逸《楚辞章句》：“伯牙，工鼓琴也。锺子期，识音者也。言锺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不肯复鼓，以世无知音也。言己不遇明君识忠直者，亦宜钳口而不语言也。”
⑳和：卞和。传说卞和在荆山得一璞玉，曾献越厉王和武王，却被二王分别砍断左、右足。璞：未经雕琢的玉。
(21)剖：这里是雕琢加工的意思。
【译文】
世俗之人善于阿谀取巧啊，违背规矩改变法度。放弃千里马不乘啊，驾驭劣马去行路。当今之世难道真的没有骏马吗？实在是没有王良这样善于驾驭的人！看到执鞭的不是善驭之人啊，所以跳脱离去。不量好榫眼大小就把柄装进去啊，恐怕所持标准不相同。不管世间是非而径自远去啊，唯恐操行受到非议。弓弦松弛而不张开啊，谁说知道他能射多远？不遇灾难丛生的乱世啊，又怎知贤良忠直之士会不惜生死？世俗推举奸佞富贵之人啊，志洁行廉之士却得不到重视。贤良受到排挤队伍不能壮大啊，奸佞之徒相互勾结互相邀誉。歪曲之说多经巧饰啊，法度变形不再公正。忠直之士避退隐居啊，谄佞之人却登堂入室。背弃彭咸的洁义啊，消除工倕订立的尺度。将菎蕗混杂在麻秆中燃烧啊，用蓬蒿为箭射向牛皮盾牌。驾着跛驴又没鞭子啊，这样怎能到达目的地？用直钩去钓鱼啊，又怎能钓得到鱼？伯牙之所以摔断琴弦啊，是由于再没有知音锺子期来欣赏。卞和怀抱璞玉泪尽血出啊，怎么才能得到好的工匠来雕琢？
同音者相和兮，同类者相似①。飞鸟号其群兮②，鹿鸣求其友。故叩宫而宫应兮③，弹角而角动④。虎啸而谷风至兮⑤，龙举而景云往⑥。音声之相和兮，言物类之相感也⑦。夫方圆之异形兮，势不可以相错⑧。列子隐身而穷处兮⑨，世莫可以寄托。众鸟皆有行列兮，凤独翔翔而无所薄⑩。经浊世而不得志兮，愿侧身岩穴而自托⑪。欲阖口而无言兮⑫，尝被君之厚德。独便悁而怀毒兮⑬，愁郁郁之焉极⑭。念三年之积思兮⑮，愿壹见而陈词。不及君而骋说兮⑯，世孰可为明之。身寝疾而日愁兮⑰，情沉抑而不扬⑱。众人莫可与论道兮，悲精神之不通。
【注释】
①相似：“似”当作“仇”，相近，相配。洪兴祖《楚辞补注》：“似，一作仇。”
②号：呼唤。
③叩：击打。宫：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
④角：五音之一。
⑤啸：吼。谷风：东风。
⑥景云：浓厚而有光亮的云。王逸《楚辞章句》：“景云，大云而有光者，云亦阴也。言神龙将举升天，则景云覆而扶之，辅其类也。”往：汤炳正《楚辞类稿》认为是“从”字之误，跟从、跟随的意思。
⑦“言物类之相感也”以上二句：疑经后人改写。洪兴祖《楚辞补注》：“一云‘音击而相和兮’，一无‘言’及‘也’字。”
⑧错：疑为“安”之误。王泗原《楚辞校释》：“错，是误字，涉下节托、薄、托三韵，以为四韵同韵。”
⑨列子：名御寇，相传是东周时隐士，道家学说的代表之一。
⑩薄：归附。
⑪侧身：托身，置身于。托：托身，寄托。
⑫阖（hé）口：闭口。
⑬便悁（pián yuān）：忧愤。怀毒：心怀怨愤。
⑭郁郁：忧愁郁闷。焉极：即没有穷尽。极，终极，尽头。
⑮积思：心中所积累的报国之思。
⑯骋说：比喻自由地向君王诉说忠贞。
⑰寝疾：卧病。
⑱不扬：不能发泄。
【译文】
音色相同可以互相唱和啊，族类相同的则可相互匹配。飞鸟鸣叫是在呼唤群体啊，鹿鸣是为寻求伴侣。击打宫器则宫调响应啊，弹奏角器则角调振动。猛虎长啸谷风大作啊，长龙飞翔云飘而从。声音相互调和啊，如同同类间相互感应。方圆形状截然不同啊，二者决不可和同相容。列子隐居穴处啊，世道混浊无处安身。凡鸟都成群结队啊，唯独凤凰孤飞无所依附。身处浊世有志难酬啊，只愿住在岩石洞穴。我本打算闭口不言啊，又感念曾受到君主厚恩。独自心怀忧愁啊，没有尽头无休无止。怀想放逐三年的郁积之情啊，只希望能面见君主慷慨陈词。没能见面而陈述见解啊，世人谁能替我说得清楚？染病在床日日发愁啊，心情压抑而不得宣泄。无法与俗人谈论道啊，悲叹精神不得畅通。
乱曰①：鸾皇孔凤日以远兮②，畜凫鹅③。鸡鹜满堂坛兮④，鼃黾游乎华池⑤。要奔亡兮⑥，腾驾橐驼⑦。铅刀进御兮⑧，遥弃太阿⑨。拔搴玄芝兮⑩，列树芋荷⑪。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⑫。甂瓯登於明堂兮⑬，周鼎潜乎深渊⑭。自古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注释】
①乱：为结束语标志。此乱辞是对《七谏》全篇进行总结。
②孔凤：孔雀、凤凰。
③畜凫：家养的鸭子。畜，饲养。（jiā）鹅：野鹅。
④堂坛：宽广的厅堂。
⑤鼃黾（wā měnɡ）：皆蛙类。
⑥要（niǎo）：骏马名。
⑦橐（luò）驼：骆驼。橐，同“骆”。
⑧铅刀：钝刀，比喻资质鲁钝。御：进用，使用。
⑨太阿（ē）：古代名剑，相传为春秋时欧冶子、干将所铸。
⑩玄芝：黑灵芝。
⑪芋荷：芋头。
⑫旖旎（yǐ nǐ）：形容枝叶茂盛的样子。与上句“萎枯”相对。
⑬甂瓯（biān ōu）：小瓦盆。这里用来形容卑鄙小人。
⑭周鼎：周代所传夏禹之鼎。王逸《楚辞章句》：“周鼎，夏禹所作鼎也。”
【译文】
结束曲：孔雀凤凰日渐远去啊，人们都饲养野鸭和野鹅。堂室里都是鸡鸭啊，蛤蟆在花池里畅游。骏马都奔走不见啊，人们只骑着骆驼。进献铅制刀具来使用啊，将太阿宝剑远远丢弃。拔掉神草玄芝啊，却种上芋头。橘树、柚树枯萎啊，苦李树长得枝叶茂盛。在高堂之上摆放瓦器啊，将周鼎沉到河底。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啊，我又何必埋怨当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