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世
九叹
离世
【题解】
《离世》倾诉了屈原忠心正直却不被理解和任用的苦闷以及放逐多年仍深怀对故国家乡的思恋和对国事的忧患。本篇起笔以五个“灵怀”连贯而下，形成一股飞流直下的行文气势，以急切的呼告，表达了对怀王听信谗言、疏远自己的满腔愤懑。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贞和正直，作者援引天地、四时、日月、招摇、师旷、咎繇等来作佐证。之后迤逦叙及自己从小正道而行、志节忠纯，然而举世混浊我独清，终究为世俗所不容的事实；而国家也在昏君群小的手中日益倾危。最后，写屈原遭放逐而离开郢都，沿水路经过汨罗、沅湘而南下的行程及一路上的所思所想，倾诉了内心的苦闷和对祖国的眷恋。
灵怀其不吾知兮①，灵怀其不吾闻。就灵怀之皇祖兮②，愬灵怀之鬼神③。灵怀曾不吾与兮④，即听夫人之谀辞⑤。余辞上参于天墬兮⑥，旁引之于四时。指日月使延照兮⑦，抚招摇以质正⑧。立师旷俾端词兮⑨，命咎繇使并听⑩。兆出名曰正则兮⑪，卦发字曰灵均⑫。余幼既有此鸿节兮⑬，长愈固而弥纯。不从俗而诐行兮⑭，直躬指而信志⑮。不枉绳以追曲兮⑯，屈情素以从事⑰。端余行其如玉兮，述皇舆之踵迹⑱。群阿容以晦光兮⑲，皇舆覆以幽辟⑳。舆中途以回畔兮(21)，驷马惊而横犇。执组者不能制兮(22)，必折轭而摧辕(23)。断镳衔以驰骛兮(24)，暮去次而敢止(25)。路荡荡其无人兮(26)，遂不御乎千里(27)。
【注释】
①灵怀：指楚怀王。因屈赋中称楚王为“灵修”，所以刘向称楚怀王为“灵怀”。
②就：趋，趋向。皇祖：君主的祖父或远祖。
③愬（sù）：同“诉”，诉说，告诉。
④与：用。
⑤即：就，接近，靠近。
⑥参：合，配合。天墬（dì）：天地。墬，同“地”。
⑦延：长期，永远。照：察知，知晓。
⑧抚：握持。招摇：星名。即北斗第七星摇光。亦借指北斗。质正：评断是非。
⑨立：树立，确定某种地位。师旷：春秋晋国乐师，善于辨音。俾（bǐ）：使。端：正，直。这里作动词用。
⑩咎繇：即皋陶，舜之贤臣。
⑪兆：指古人占卜时烧灼甲骨所呈现的预示吉凶的裂纹。
⑫卦：《周易》中一套有象征意义的符号。以阳爻、阴爻相配合，每卦三爻，组成八卦（即经卦），象征天地间八种基本事物及其阴阳刚柔诸性。发：显现，显露。
⑬鸿节：大节。节，节操。
⑭诐（bì）行：偏邪不正的行为。诐，即“颇”，偏颇，不正。
⑮直：挺直，伸直。躬：身，身体。指：意旨，心志。信：表明。
⑯枉：弯曲。
⑰情素：亦作“情愫”。本指真情，本心。此指向来的志向，一贯的看法。王逸《楚辞章句》作“素志”解。从事：行事，办事。
⑱述：遵循，依照。踵迹：足迹，比喻前人的事业。
⑲阿（ē）容：阿谀。阿，逢迎。容，取悦。晦光：蒙蔽光明，比喻蒙惑人主之耳目。
⑳幽辟：幽僻，昏暗。
(21)回畔：走回头路，即反悔。
(22)执组：指驾驶车马。制：控制，约束。
(23)轭（è）：牛马拉物件时套在脖子上的器具。辕（yuán）：车前驾牲口用的直木。压在车轴上，伸出车舆的前端。
(24)镳（biāo）：马嚼子。骛：驰，乱跑。
(25)次：止宿，停留。敢：不敢，岂敢。
(26)荡荡：空阔，广大。
(27)御：息止，阻止。
【译文】
怀王不知道我啊，怀王不了解我。我要向怀王祖先啊，向那些神灵诉说苦闷。怀王本不任用我啊，又听信小人阿谀谗言。我说的话可以上合天地啊，也能够用四时验证。使太阳月亮永远知道我啊，令北斗七星为我评出是非。我的话可请师旷来考察啊，也可叫皋陶一起来倾听。炙龟求得我的名叫正则啊，卜卦得到我的字是灵均。我小时候已有好的节操啊，长大后更加坚定纯正。从不随波逐流胡作妄行啊，立身正直心志鲜明。不背离正道，追求邪曲啊，违背本心去行事。端正我的行为纯洁如玉啊，遵循先王治国的足迹。众小人阿谀蒙蔽君王啊，使朝廷昏暗国家衰败。车行到半路突然走回头路啊，四马惊惧乱跑狂奔。驾车者不能控制啊，必然折断车轭毁损车辕。嚼子断折马儿乱奔啊，傍晚经过旅舍也不敢停止。道路空阔空无一人啊，车马无羁奔走千里。
身衡陷而下沉兮①，不可获而复登②。不顾身之卑贱兮，惜皇舆之不兴。出国门而端指兮③，冀壹寤而锡还④。哀仆夫之坎毒兮⑤，屡离忧而逢患。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游。惜师延之浮渚兮⑥，赴汨罗之长流。遵江曲之逶移兮⑦，触石碕而衡游⑧。波沣沣而扬浇兮⑨，顺长濑之浊流⑩。凌黄沱而下低兮⑪，思还流而复反。玄舆驰而并集兮⑫，身容与而日远。棹舟杭以横兮⑬，湘流而南极⑭。立江界而长吟兮⑮，愁哀哀而累息⑯。情慌忽以忘归兮⑰，神浮游以高厉⑱。心蛩蛩而怀顾兮⑲，魂眷眷而独逝⑳。
【注释】
①衡陷：横陷。横，意外。陷，下陷。
②获：得到，获得。登：加封，升任，得到任用。
③端指：笔直向前。
④壹：一旦，一经。寤：通“悟”，醒悟。锡：赐予。
⑤坎毒：愤恨。
⑥师延：商纣时乐师。浮渚：浮在水边，谓投水自尽。渚，水中小块陆地。
⑦江曲：江水曲折处。逶移：犹“逶迤”，曲折绵延。
⑧石碕：亦作“石圻”。曲折的石岸。
⑨沣沣：波浪声。扬浇：水流回旋。
⑩濑：流得很急的水。
⑪凌：乘。黄沱（tuó）：古代长江的别称。
⑫玄：本指玄酒，古代祭祀时当酒用的清水。玄在这里是水的意思。
⑬棹（zhào）：船桨。舟杭：同“舟航”，指船只。（lì）：渡水。
⑭（jì）：同“济”，渡水。
⑮界：边上的意思，同“介”。
⑯累息：长叹。
⑰慌忽：亦作“慌惚”，迷茫，神志不清。
⑱高厉：上升，高高腾起。厉，在这里是飞扬的意思。
⑲蛩蛩（qiónɡ）：忧虑。
⑳眷眷：形容依依不舍，频频回首的样子。
【译文】
我横遭诬陷而沉沦啊，不能重获信任而再被任用。不是顾惜自身卑微啊，只是哀伤楚国不能繁盛。离开郢都笔直向前啊，希望君王一朝醒悟便赐我归还。可怜仆夫为我愤恨啊，悲伤我屡受迫害遭逢祸患。放逐九年不让我回国都啊，想起彭咸投水自尽。痛惜师延浮游濮水之洲，我将投身汨罗洪流。沿着曲折江水绵延前进啊，碰到曲折的石岸转而横走。波涛澎湃水流回旋啊，顺着湍急江水滚滚浊流。乘着长江顺流而下啊，多想逆流而上往回归返。水车飞驰并肩齐进啊，从容而去越走越远。划船航行横渡长江啊，渡过湘水驶向南方。伫立江岸深长地吟唱啊，声声长叹无限悲伤。神情迷茫忘了归路啊，精神浮游高高飞扬。心怀忧愁思君念国啊，灵魂依恋却独自远游。
叹曰：余思旧邦，心依违兮①。日暮黄昏，羌幽悲兮。去郢东迁，余谁慕兮？谗夫党旅②，其以兹故兮。河水淫淫③，情所愿兮。顾瞻郢路，终不返兮。
【注释】
①依违：迟疑。
②旅：众人。这里指党人。
③淫淫：形容水流动的样子。
【译文】
乱辞说：我思念故国，心中迟疑啊。太阳落山暮色苍茫，我的内心十分悲伤啊。离开郢都流放东方，谁值得我思慕想望啊？谗人朋党众多，这就是为何我遭受祸患啊。河水滔滔东流，我愿像它那样啊。回首郢都道路漫长，我最终没有返回故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