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
九叹
远逝
【题解】
《远逝》同《怨思》一样，以愁怀起笔。点出“愁”意之后，作者便将笔锋一转而及于消愁、解愁的话题。全篇叙写了屈原空怀理想与德才，却不被楚王信任，遭受去国离家、放逐江南的厄运。在内容安排上，作者摹拟《惜诵》的笔法，召集了“上皇”、“五岳”、“八灵”、“九鬿”、“六神”、“列宿”、“五帝”、“北斗”、“太一”等多方神灵，向神灵们倾诉心事，让神灵们为其导泄忧思。于是神灵们教之以神仙家之道，令其从此飞升羽化，远走高飞。
志隐隐而郁怫兮①，愁独哀而冤结②。肠纷纭以缭转兮③，涕渐渐其若屑④。情慨慨而长怀兮⑤，信上皇而质正⑥。合五岳与八灵兮⑦，讯九鬿与六神⑧。指列宿以白情兮⑨，诉五帝以置词⑩。北斗为我折中兮⑪，太一为余听之⑫。云服阴阳之正道兮⑬，御后土之中和⑭。佩苍龙之蚴虬兮⑮，带隐虹之逶蛇⑯。曳彗星之晧旰兮⑰，抚朱爵与⑱。游清灵之飒戾兮⑲，服云衣之披披⑳。杖玉华与朱旗兮(21)，垂明月之玄珠(22)。举霓旌之翳兮(23)，建黄之总旄(24)。躬纯粹而罔愆兮(25)，承皇考之妙仪(26)。
【注释】
①隐隐：忧愁。郁怫：犹“郁悒”，愁闷不舒畅。
②冤结：忧思郁结。
③纷纭：杂乱。缭转：回环旋转，环绕。
④涕：眼泪。渐渐：形容眼泪流淌的样子。屑：碎末。这里形容眼泪如木屑层出不穷。
⑤慨慨：感叹、叹息的样子。长怀：遐想，悠思。
⑥信：通“申”，申明，申诉。质正：求人评定是非。
⑦合：会集，聚合。五岳：我国五大名山的总称。古书中记述略有不同，一般指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八灵：八方之神。
⑧讯：询问。九鬿（qí）：北斗九星。鬿，星名。六神：六宗之神。
⑨白情：诉说衷情。白，表明，陈述。
⑩置词：陈词，措词。
⑪折中：亦作“折衷”，调节，使适中。
⑫太一：亦作“太乙”。星名。即帝星。又名北极二。因离北极星最近，故隋唐以前文献多以之为北极星。
⑬服：实行，施行。
⑭御：使用，应用。中和：中庸之道的主要内涵。
⑮蚴虬（qiú）：形容蛟龙屈折行动的样子。
⑯隐：长，大。逶蛇（yí）：即“逶迤”，形容长虹弯弯曲曲延续不断的样子。
⑰曳：牵引，拖。晧旰（hào hàn）：明亮。
⑱朱爵（què）：即朱雀。爵，通“雀”，一种神鸟。（jùn yí）：神俊之鸟。
⑲清灵：天庭。飒戾：凉爽的样子。
⑳云衣：以云气为衣。披披：长而飘动的样子。
(21)玉华：“华”字一本作“策”，当从之。玉策即玉制的鞭子或佩以玉饰的鞭子。
(22)明月之玄珠：即明月珠，又叫夜光珠。传说中夜间能发光的宝珠，因珠光晶莹似月光，故名。
(23)霓旌：以云霞为旗帜。翳（dì yì）：隐蔽。
(24)黄（xūn）：赤黄色。总：聚合，汇集。旄：古代用牦牛尾做竿饰的旗子。
(25)愆（qiān）：罪过，过失。
(26)妙仪：美好的法则，高妙的法度。
【译文】
心中满怀忧愁难以舒畅啊，独自哀伤忧思郁结。心乱如麻愁肠环转啊，眼泪流淌不断悲泣。感慨叹息长久遐想啊，欲向上皇申诉，讨得是非公道。请五岳八方之神会合啊，向九星六宗之神询问。指着二十八宿表白心意啊，向五方之帝倾诉陈词。北斗星为我调节啊，太一星为我听辩正误。群神劝我施行正道啊，应用大地般的中和真谛。行为要像苍龙屈折行动啊，意志要像长虹连绵云际。牵引天上明亮彗星啊，抚摩神鸟朱雀与。遨游高远清凉的天庭啊，身穿飘飘的五彩云衣。手持玉鞭和朱红旌旗啊，佩带明月珠光彩熠熠。举起云霓旗遮蔽天日啊，树起赤黄大旗。我品行纯正没有过失啊，承袭先祖美好的法度。
惜往事之不合兮，横汨罗而下①。椉隆波而南渡兮②，逐江湘之顺流。赴阳侯之潢洋兮③，下石濑而登洲④。陵魁堆以蔽视兮⑤，云冥冥而暗前⑥。山峻高以无垠兮，遂曾闳而迫身⑦。雪雰雰而薄木兮⑧，云霏霏而陨集⑨。阜隘狭而幽险兮⑩，石嵯以翳日⑪。悲故乡而发忿兮，去余邦之弥久。背龙门而入河兮⑫，登大坟而望夏首⑬。横舟航而湘兮⑭，耳聊啾而慌⑮。波淫淫而周流兮⑯，鸿溶溢而滔荡⑰。路曼曼其无端兮，周容容而无识⑱。引日月以指极兮⑲，少须臾而释思。水波远以冥冥兮，眇不睹其东西⑳。顺风波以南北兮(21)，雾宵晦以纷纷(22)。日杳杳以西颓兮(23)，路长远而窘迫(24)。欲酌醴以娱忧兮(25)，蹇骚骚而不释(26)。
【注释】
①（lì）：渡水。
②隆：盛大。
③阳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波涛之神。潢洋：水深而广大。
④石濑：水为石所激形成的急流。洲：水中的陆地。
⑤陵：大土山。魁堆：高大。
⑥暗：蒙蔽，遮蔽。
⑦曾闳（hónɡ）：高大。
⑧雰雰（fēn）：形容纷纷飘落的样子。这里就雪花而言。
⑨霏霏：这里形容云雾浓重的样子。陨集：向下汇集，下落聚集。
⑩阜：土山。
⑪嵯：同“参差”，不齐。翳（yì）：遮蔽。
⑫龙门：古楚国郢都城门名。河：水道的通称，这里当指长江与沅湘，因为从上下文意来看，这段文字显然脱胎于《九章·哀郢》与《涉江》，且前后文已明确提到“江湘”、“龙门”、“夏首”、“湘”等地名。
⑬坟：水中高地。夏首：夏水的起点。
⑭：“济”的古字。
⑮聊啾：耳鸣。慌：忧愁失意。
⑯淫淫：远远离去。
⑰鸿溶：形容水势盛大。滔荡：形容水势大，水面广。
⑱容容：纷乱，散乱。无识：没有标记，无法辨认。识，通“志”。
⑲极：北极星。
⑳眇（miǎo）：遥远。
(21)风波：江上的风浪。
(22)宵晦：天色昏暗，就像晚上一样。宵，晚上。晦，昏暗。纷纷：纷乱。
(23)颓：坠落，即日落西山之义。
(24)窘迫：处境困苦。
(25)酌醴：酌酒。酌，斟酒。
(26)骚骚：愁绪满怀。
【译文】
痛惜从前与国君政见不合啊，只好横渡汨罗随江流飘荡。乘着滚滚波涛向南行进啊，顺着长江湘水漂流徜徉。奔向水深广大的波涛之乡啊，穿过急流登上岛屿。高山巍峨遮蔽视野啊，乌云层层遮蔽前方。群山高峻连绵不断啊，高大山势临近身旁。大雪纷飞飘落树上啊，乌云浓重汇聚低垂。山中狭谷阴幽险峻啊，岩石参差遮住阳光。思念故国我悲伤怨恨啊，离开故土已很久。走出郢都大门进入大河啊，登上高地眺望夏首。掉转船头横渡湘水啊，耳中轰鸣心中怅然若失。波涛滚滚回旋远去啊，水势汹涌奔腾浩荡。道路漫长没有尽头啊，四周纷乱无法辨识。依靠日月星辰指引导航啊，暂时解除心中忧思。流水广漠无穷深远啊，浩渺辽远不能辨别方向。我乘风破浪走南闯北啊，大雾弥漫天色晦暗。太阳渐渐向西坠落啊，路途长远处境艰难。想自斟自饮借酒消愁啊，但愁绪满怀难以解脱。
叹曰：飘风蓬龙①，埃坲坲兮②。木摇落③，时槁悴兮④。遭倾遇祸⑤，不可救兮。长吟永欷⑥，涕究究兮⑦。舒情陈诗，冀以自免兮。颓流下陨⑧，身日远兮。
【注释】
①蓬龙：形容风转动、旋转的样子。
②坲坲（fú）：尘埃扬起的样子。
③：“草”的古字。
④槁悴：枯槁，憔悴。
⑤倾：危。
⑥欷：哭泣时抽噎、哽咽，引申为悲叹声。
⑦究究：形容泪流不止的样子。
⑧颓流：往下流动的水。颓，有下落、下降义，故水流向下亦曰颓。
【译文】
乱辞说：旋风呼啸旋转空中，满天尘土飞扬啊。花草树木随风飘落，这时都枯萎凋零啊。我遭遇倾危祸患，已经无法挽救啊。长声叹息哽咽不已，不断哭泣泪流不止啊。舒展情绪写作诗篇，希望免除灾祸忧愁啊。顺流而下遭到放逐，故国日远难以回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