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贤
九叹
惜贤
【题解】
本篇起笔即云：“览屈氏之《离骚》兮”，可见是刘向读《离骚》的感想。在内容安排上，此篇不同于其他八篇为屈原代言的文体，而是作者直接出面，证实确为刘向读罢《离骚》，情绪激荡、胸中不平、模仿屈原以香草自饰来表达其高洁人格的理想篇什。其中，作者拈出屈原作品中所推崇的历史人物子侨、申徒狄、由、夷、介子推等来传递敬仰之情。随后，笔锋一转，又拈出屈原作品中所提及的忠良而惨遭不幸的历史人物申生、和氏、申胥、比干等来传达自己对历史与现实的困惑。由此推测，本篇大约是刘向中年以后的作品，既有对屈原遭遇的感念，又自然融入了自身人生体验，可算借拟骚咏屈来浇一己胸中之块垒。
览屈氏之《离骚》兮，心哀哀而怫郁①。声嗷嗷以寂寥兮②，顾仆夫之憔悴。拨谄谀而匡邪兮③，切淟涊之流俗④。荡渨涹之奸咎兮⑤，夷蠢蠢之溷浊⑥。怀芬香而挟蕙兮，佩江蓠之婓婓⑦。握申椒与杜若兮，冠浮云之峨峨⑧。登长陵而四望兮⑨，览芷圃之蠡蠡⑩。游兰皋与蕙林兮，睨玉石之嵯⑪。扬精华以眩燿兮，芳郁渥而纯美⑫。结桂树之旖旎兮⑬，纫荃蕙与辛夷。芳若兹而不御兮⑭，捐林薄而菀死⑮。
【注释】
①怫（fú）郁：形容心情不舒畅。
②嗷嗷（áo）：呼叫声。寂寥：形容寂静而空旷无人。
③拨：治理，整顿。匡：纠正，扶正。
④切：削平。淟涊（tiǎn niǎn）：污浊，卑污。
⑤荡：洗涤，清除。渨涹（wēi wō）：污浊。奸咎：犹奸恶。
⑥夷：消灭，诛灭。蠢蠢：扰动不安。含有贬义。
⑦婓婓（fēi）：香气浓郁。一本作“菲菲”。
⑧浮云：冠名，也比喻冠高。峨峨：形容冠高。
⑨长陵：高大的山。
⑩蠡蠡（lǐ）：犹“历历”，行列分明。
⑪睨：回头看。嵯：即“参差”，不整齐。
⑫郁渥：形容香气浓烈。
⑬旖旎（yǐ nǐ）：柔和美好。
⑭御：用。
⑮捐：放弃，舍弃。林薄：交错丛生的草木。菀（yùn）：堆积，积聚。
【译文】
读完屈原《离骚》啊，我满腔伤悲心情郁结。对着空旷荒野大声呼叫啊，看见仆人像我一样憔悴。要整顿谗人纠正邪恶啊，削平污浊的世情流俗。清除污浊的奸恶之徒啊，消灭扰动不安的混乱行为。怀抱蕙草芳香馥郁啊，身佩江离浓郁芳香。手握申椒与杜若啊，头戴浮云高冠。登上高大山陵四面眺望啊，看见花圃香芷行列分明。游览兰花水滨蕙草芳林啊，回头看见美玉岩石千姿百态。精粹如美玉光辉闪耀，香气浓烈纯洁美好。系结柔美的桂树枝条啊，连缀荃蕙、辛夷众多香草。芳香如此却不被任用啊，舍弃在丛林堆里枯萎。
驱子侨之犇走兮①，申徒狄之赴渊②。若由夷之纯美兮③，介子推之隐山④。晋申生之离殃兮⑤，荆和氏之泣血⑥。吴申胥之抉眼兮⑦，王子比干之横废⑧。欲卑身而下体兮⑨，心隐恻而不置⑩。方圜殊而不合兮，钩绳用而异态。欲俟时于须臾兮，日阴曀其将暮⑪。时迟迟其日进兮⑫，年忽忽而日度⑬。妄周容而入世兮⑭，内距闭而不开⑮。俟时风之清激兮，愈氛雾其如塺⑯。进雄鸠之耿耿兮⑰，谗介介而蔽之⑱。默顺风以偃仰兮⑲，尚由由而进之⑳。心悢以冤结兮(21)，情舛错以曼忧(22)。搴薜荔于山野兮，采撚支于中洲(23)。望高丘而叹涕兮，悲吸吸而长怀(24)。孰契契而委栋兮(25)，日晻晻而下颓(26)。
【注释】
①子侨：即王子侨，也作“王子乔”，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仙人。
②申徒狄：殷时贤人，相传不满殷纣暴虐，投水而死。
③由夷：许由、伯夷二人，二人为古代义士的表率。许由，相传尧时隐士。伯夷，商朝孤竹国幼子，后隐居，不食周粟而死。
④介子推：春秋晋人，从晋公子重耳（文公）出亡，历经各国，凡十九年。文公还国为君，赏从亡者，介子推不言禄，禄亦不及。与母隐于绵山而终。
⑤申生：春秋时晋献公太子，为继母骊姬谄害而死。
⑥和氏：卞和，春秋楚人。
⑦申胥：即伍子胥，初入吴，吴王以申地封之，故曰申胥。抉（jué）眼：挖出眼珠。这里指子胥被谗殉身的典故。
⑧横废：突遭意外祸殃之义。这里指比干遭殷纣王剖心酷刑。横有突然、意外、不测义。
⑨卑身：犹言低身、屈身、伏身。下体：卑躬屈腰。下，此处作降低、放低解。
⑩置：废弃，舍弃。
⑪阴曀（yì）：云气掩映日光，天气阴晦。
⑫迟迟：形容行走缓慢。
⑬忽忽：迅速。度：这里指时光流逝。
⑭周容：谄媚逢迎，取好于人。
⑮内：内心。距闭：距，通“拒”。指拒而不纳。
⑯塺（méi）：尘土。
⑰耿耿：形容诚信的样子。
⑱介介：分隔，离间。
⑲默：寂静无声，默然不语。偃仰：或俯或仰，与世浮沉。
⑳由由：迟疑，犹豫。
(21)悢（kuǎnɡ lǎnɡ）：失意怅惘。
(22)舛（chuǎn）错：错乱。舛，相违背。曼：长，远。
(23)撚（yān）支：香草名。
(24)吸吸：呼吸急促，这里形容悲叹不已。
(25)契契：忧愁，愁苦。委：付托。
(26)晻晻（yǎn）：日光渐暗。
【译文】
想随王子乔远游啊，仰慕申徒狄投江。要像许由、伯夷纯洁高尚啊，要学介子推隐居深山。可怜晋国申生遭受祸殃啊，痛惜楚国卞和泪如血色。吴国子胥被挖去双眼啊，殷朝比干被剖心惨死。想卑躬屈节顺从流俗啊，但心中隐痛不愿这样。方和圆的形状本就不同啊，曲钩直绳用途也不一样。想暂时等待美好时光啊，但天色阴晦日已昏黄。时光看似缓慢却一天天过去啊，岁月逝去时其实迅速。想谄媚阿谀苟合于世啊，但内心拒绝这种念头。盼望世风清澈澄明激发人心啊，雾气却如尘土无边无尽。想如雄鸠进献诚信啊，却遭谗人离间阻挡。想沉默不语与世浮沉啊，却犹豫不决不愿这样。心中失意怅惘悲愤郁结啊，思绪错乱忧愁深长。在荒山野岭摘取薜荔啊，在水中小洲采集撚支。遥遥远望高山叹息流泪啊，长久思念悲叹不已。谁能像我一样忧国忧民贡献自己啊，日光渐暗太阳偏西。
叹曰：江湘油油①，长流汩兮②。挑揄扬汰③，荡迅疾兮。忧心展转，愁怫郁兮。冤结未舒，长隐忿兮④。丁时逢殃⑤，可柰何兮⑥。劳心悁悁⑦，涕滂沲兮。
【注释】
①油油：形容水流动的样子。
②汩（ɡǔ）：形容水流很快。
③挑揄（yú）：搅动，这里指水流激扬。汰：水波。
④隐：悲痛，痛苦。
⑤丁：当，遭逢。
⑥柰何：同“奈何”。如何，怎样。
⑦劳心：忧心。悁悁（yuān）：忧闷。
【译文】
乱辞说：江湘之水滚滚而去，水流迅速流逝不停啊。水流激荡搅动扬起水浪，奔流向前快速迅猛啊。忧心如焚夜里转侧不已，心中无比愁苦郁结啊。怨恨愁结不能舒展，心中常怀悲愤痛苦啊。生逢乱世遭遇灾殃，命运如此又能怎样啊？劳心忧闷无比悲伤，眼泪滚滚洒落如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