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符经真诠
阴符经真诠自序
吾国古所传书,莫若《阴符》之精且奥也。其精也,义也。其奥也,文也。周秦书,人每苦于难读,况周秦而上者哉!书既难读矣,而又弗深思,则安能解其义理,知其归趣?所以悬断附会,纷然莫衷一是。
邵子尧夫谓《阴符》七国时书也,程正叔或殷或周之,朱元晦直疑李筌所伪作。欧阳巽齐谓此书独用反语而合于正,莫知何人作。胡应麟不知太公阴符钤录是周书《阴符》,此是黄帝《阴符》,以为一书,谓是苏季子之所读书。今载入《四库全书》目录子部者,有解一卷,旧本题黄帝撰,太公、范蠡、鬼谷子、张良、诸葛亮、李筌六家为之注,此注盖伪托也。其人殆亦胡应麟之流,以为兵书而兼道语,故以善用兵者如太公等数人附会为注,又疑为捭阖家所尚,加鬼谷子之名也。唐李筌欲是书之传也,诡言自至嵩山得魏太武时道士寇谦之所藏《阴符》于虎头岩石室中,读千遍未晓,有骊山老姥授以阴符玄义云云。其说几似《齐东》。其所藏者寇谦之,故非兵家也。乃李筌又述之云:视其精微,黄庭内景不足以为玄。鉴其至要,经传子史不足以为学。较其智巧,孙吴韩白不足以为奇。盖李筌者,有将相才。虽为李林甫所排,入山修道,而故习未改欤?朱元晦疑筌之所自作而诡其传,以今观之,其义理之奇特,朱先生且不能自作,而况李筌?唐初,褚遂良尝书《阴符》为小楷,或谓此小楷出于文征明家,石之真伪难必,以此
龁之,务使古圣贤所传之国粹尽绝而后快。然褚公固得太极丹真人注《阴符》于长孙赵国公无忌家焉,则又何以排之?而唐之张果,亦玄宗时人,曾谓《阴符》自黄帝有之,其文简,其义玄,则阴符之传也久矣。丹真人与寇张,皆道家也,故《阴符》遂为道书冠。同光间,石埭杨仁山先生文会,笃好佛乘,以所好注《阴符》,《阴符》又通于佛家之言。宋魏了翁言李嘉猷博通百氏,深于《易》,笃好《阴符》、《参同》不懈,可知与易同用云云。
要之,理虽相通,而佛自佛,道自道,兵家自兵家,《阴符》自《阴符》。而佛家、道家、兵家亦未尝不可读《阴符》以自广。《阴符》盖黄帝所传书也。其注此书者,李筌有《太白阴符》十卷,而其前丹真人亦早有注。是二种外,从来注阴符者,《四库全书》目录所载有《阴符经解》一卷,即六家注。《阴符经考异》一卷,即朱子所撰。《阴符经讲义》四卷,宋夏元鼎撰。《道藏辑要》所载有十真注,通玄先生注,王道渊注,沈亚夫注,苍厓注,又有元阳子颂与玄解,俱见斗集。通玄先生即张果也。其言稍有近理者,然皆间多附会。郑樵《艺文略》载《阴符注》之目,有三十八部五十一卷,可见文人学士好读《阴符》,以为吾尝读奇书。然文义之未必了解,可类推而知也。朱子元晦所撰《阴符考异》,未见所长,就注言注,不如杨先生立言虽未详,犹可自圆其说。而通玄注亦道家之古注,杨氏、朱氏、张氏及魏氏数语,余间取之矣。
其所以信服此经而为之真诠者,忆昔卯角时,先祖萼庭公授以褚书《阴符》,年事增,能属文,又爱其文高古,千遍熟读之。今二十余年矣,试背诵,前后不相贯,不读久,几等忘却。适有友生因余道及《阴符》名,耳中未尝闻,曰:先生,吾国最古之书何书也?余曰:易象最古,次则《阴符》矣。遂亦命之读千遍。为是起予,乃探索其义,条分缕析其文,又取古圣贤书一一为之证明。俾道所道者,疑所疑者,诬所诬者,诞所诞者,攻所攻者,赞所赞者,一概而等之于
者,以阐昭明经旨,不负我古圣人黄帝有熊氏。且并以诏来者,解其惑,增其信,使知吾国上古之学有卓然如此,于以爱敬凄怆,追慕洛诵,而不敢訾非。庶几道有所传,即其下焉者,或不致如唐宋人之谬妄乎?有志者爱读黄帝所传书,推之黄帝之所遗斯民是爱,而又即以黄帝之道教斯民,安斯民,爱国心真,清净不苛,此又区区之微意也。至其可与易象先后天相发明处,同文故来,聊见一二而已,犹有易象未全废故也。嗟夫!经文虽奥,言何尝反,经义则实是纯粹精也,乃于今四千余年,翦陋如余,而顾有此真诠也夫!
庚申孟夏无锡黄元炳自序于忘我斋
引申篇
阴符本文,如上所载,诚古奥难读,往往有如李筌之诵千遍而不知其意旨者。盖精简使之然耳。因不揣固陋,为引申之,俾其文之面貌与今文不相悬远,庶几读本文后得此引申文,略知其归趣,接阅真诠,不徒事半功倍,而且妙绪环生,逢源左右,好而能乐,虽欲中辍,不能自已矣。至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固不可以此引申文为究竟也。
庚申孟夏无锡黄元炳识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盖天有五贼,见之者必昌。夫五贼,本在于心而施行于天耳。及至宇宙且在乎手,自然五贼亡,而万化生乎身矣。天性者,即人也。而人心者,贼机也。杀贼机者,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贼之机,则移星易宿。地发杀贼之机,则龙蛇起陆。人发杀贼之机,则天地反覆。天人合发杀贼之机,然后万变乃能定基。性,有巧拙者也,而皆可以使之伏藏不见。人之九窍之邪,在乎三要者也,而皆可以使之动静咸宜。知之乎,火生于木,而火祸发则必克其木也。知之乎,奸生于国,而奸时动则必溃其国也。故知杀贼而以之为修炼者,谓之圣人。
天生之者天杀之,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然如天地人三盗既相宜,则三盗又为三才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物,则百骸理,动其机心,则万化安。然人每苦于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夫日月有历数,大小有定体,人何尝以为神乎。而圣功生于是焉,神明出于是焉。岂非彰彰然。乃其盗机也,天下竟莫能见,莫能知。所以君子得此盗机,不知杀,仅以为富贵之固躬。小人得此盗机,不知杀,且以之轻命而速祸也。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如能绝其便利于其一源之处,必有用师十倍之力量。及三反用功,使如昼夜之无间断,自必有用师万倍之力量也。听与视,心也。心生于物,死于物,其机在目而为贼。不思天之无恩,而大恩生乎。迅雷烈风之所加,物莫不蠢然而动,此正可取法,而杀吾在目之贼机,以活泼天机也。今夫至乐性余,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云云,皆拟议之辞。真人不过禽之制在气五字,而盗贼歼除无余。试观盗贼,彼以生者为死之根,死者为生之根。又以恩生于害,害生于恩。鸱张尔尔,何可不杀哉。乃愚人犹以逐天地之文理,自以为圣,是认贼作子也。我则不然,我以时物文理哲。又,人自愚不察,反以愚虞度圣人。我则不然,以不愚虞度于圣。又,人好奇心不去,反以奇期望圣人。我又不然,以不奇期望于圣。而彼迷人,不与我同心。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于循环律也。岂知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之矣。是故圣人知此自然之道不可违,故因人欲逆动而制之使顺也。夫吾所谓至静之道,自然矣,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以契之。其奇器有六十四卦成先天大象总名八卦者,与六十干支总名甲子者之神机鬼藏焉。斯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而知执行之矣。
阴符经符真诠
无锡黄元炳笺释
阴符经
阴,默也,暗也。符,合也。
《国策》:齐秦之交阴合。
杨文会先生《阴符经发隐》:妙合大道,名之为符。
经,常也。《文心雕龙》:三极彝训,其书曰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
《荀子》:夫学,始于诵经,终于习体。
《庄子·天下篇》:苦获、己齿、邓陵之子之属,俱诵《墨经》。
《老子》、《列子》、《庄子》,后人尊奉为《道德经》、《冲虚经》、《南华经》。《阴符》称经,由来已久,亦如《道德》、《南华》,学者尊奉而称之。
《阴符经发隐》:经者,万古常法也。
默契大道之言,可为学者终古之常法,故曰《阴符经》。
黄帝公孙轩辕著
黄帝以诸侯尊为天子,代供神农氏之后而为帝。因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姓公孙,以生于轩辕之丘,故名轩辕。著,撰述也。
唐张果《阴符经注解序》:阴符自黄帝有之。
《集仙传》:阴符,一名为黄帝天机之书。
《阴符经发隐》:考古之家,称《阴符经》广成子授之黄帝,或称黄帝所作,或称玄女,或称风后,莫衷一是。(中略)统观经意,非大圣不能作。上古鸿荒未辟,文教之兴,始于黄帝。故老、列、庄所引用者,多黄帝之言。此经无论何人所传,其微言奥义,必出于黄帝,故以黄帝作为正。
老、列、庄祖述黄帝,每称黄帝言,如无书,何从而祖述之?秦汉时多有治黄老之士,其所治黄帝书,盖此类也欤?今以李筌、张果、杨先生之说断之,故从同而为黄帝公孙轩辕著。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观,视也。《易》观卦之卦辞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常目在之,诚意未散,故颙若而观。此观字,即诚意未散而常目在之意也。
《易·说卦传》:乾为天。指苍苍然有形质之天言也。
《诗·大雅·文王篇》: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指吾人之性天言也。
以有形质之天,喻无声无臭之天,如《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意谓有形质之天,在无声无臭远而无所至极者之性天视之,亦同等于野马尘埃。(日光中之微尘曰野马)虽未尝言远而无所至极者为何物,而即以天混言之,然可以推知之也。
《庄子·在宥篇》:圣人观于天而不助。又《缮性篇》:道理也。
《易》观卦: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观天之道,即下文见之者昌。
执,握持之于手也。《论语·尧曰篇》:允执其中。
《易》乾卦大象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执天之行以自行,勇猛精进而不止也。
《庄子·齐物论》: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休乎天钧,亦即执之意也。
行,行其所无事也。《孟子》: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执夫之行之意也。
执天之行,非执而不动,即下文施行于天。
尽,竭也,无余之意。孔子曰:古犹今也。
天无为而物自化。观天之道,所以致中也,执天之行,所以致和也。尽矣,无欠无余也。谓常目在之于喜怒哀乐未发,无声无臭之时,静如是,动亦如是,物来而顺应之,其肆应之用,操之在己,欲如何即如何,便是天行而吾执之使行也。仅其天行,主宰在我,为执天之行,非执持而不使行也。如是而体用动静一矣。既为一,安有余,故曰尽。此二句为全书之纲要,下文更蔓衍之。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贼,害也。
《孟子》: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
《书·舜典》:寇贼奸宄。
今谓窃盗为贼,强盗为盗。此五贼,害人之意偏多,外来之意犹轻,故不言盗而言贼。
目滞于色,则目生贼。耳滞于声,则耳生贼。鼻滞于香,则鼻生贼。舌滞于味,则舌生贼。身滞于触,则身生贼。是为五贼。
《关尹子·五鉴》:无一心,五识并驰,心不可一。无虚心,五行皆具,心不可虚。
《易·系辞传》:《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其憧憧往来于胸次者,即憧憧是此之贼也。朋从,即贼与贼为朋而相从也。今该括其朋从曰五。
天有五贼,就常人而言也。常人举性天而生贼,故云天有五贼。
朱元晦《阴符经考异》:五贼,五行也。
《阴符经发隐》:五贼有二释。一就五行释。五行者,水火木金土。何以谓之五贼邪?盖生克相仍,乃流转之道。今专就相克而言,是以名之五贼。贼贼夺尽,即显真空,实返本还源之要也。故见之者昌。二就五尘释。五尘者,色声香味触,皆从外来,残害性真,故曰天有五贼。若见其元,贼为我用,故曰见之者昌。见者,观之先也。见之者昌,即上文观天之道。
《关尹子·五鉴篇》:识千年,俄可去。又《一宇篇》:一情冥,为圣人。冥而去之,故昌。
贼非美名也。圣人示人以大道,岂可用贼乎?若认贼为子,则下文何必自相矛盾,而曰奸生于国,时动必溃,又曰三盗既宜,三才既安哉?则杀机之杀,又杀何物耶?如下文之杀机是杀贼机者,则此二句果何如解之?盖就常人之举性天而有贼者言,其所有之贼,即目见色,色成贼,而往来于胸次,以至身遇触,触成贼,而往来于胸次也。见其为贼,贼迹灭。贼迹灭则自然贼反本而天道立,泰定清明,吉祥止止,观天之道,岂有不昌者哉?故云云也。
案宋乾德六年(是年改元开宝,刻石十一月尚未改元也)袁正已所书阴符刻诸石者,天字上有一故字。
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心,指人心。
《阴符经发隐》:三界惟心。又云:此的示贼之根元,以免向外驰求也。
五贼在心,即《大学》所云: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五贼在心,则天有五贼。
施者,与之也。有主宰,而后可云施行。
《易》乾卦大象传: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又益大象传:天施地生,其益无方。
《庄子·天道篇》:云行而雨施矣。
施者,执后而有事也。施行于天,即上文执天之行在。
五贼在心,亦就常人言之。心成机心,故天有五贼也。如见之者昌,见而执之,执而施之,天所有者,皆非五贼,而施行于天矣。目之贼施与于目,耳之贼施与于耳,乃至身之贼施与于触。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以目下句见《庄子》),无不舍却,而所施行之色声味等与夫施之者物我浑忘,夫然后施行于天也。
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上下四方为宇,往来古今为宙。言宇宙,即言三世十方。
《管子·宙合篇注》:古往今来为宙。
宙之云者,古者于焉而往,今者于焉而来,指地言之也。
《阴符经》沈亚夫注:君子晓达真源,譬天地在乎手。此不通之注也。在乎手,斯在乎手矣,何云譬?然以宇宙作天地言可知,故采录之。
上下四方为宇,而地独无上下四方乎?往古来今为宙,而天独无岁推月移乎?然上下四方,方所定,天之不动可知也。古往今来体质转,于是有岁推月移,地之本静可知也。
手,人手。为执行之喻也。言宇言宙言手,天地人三才,人为主。
《庄子·天地篇》:天地虽大,其化钧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天地在手则钧,万化生身则育物众多。
见之者昌,而施行于天,自然万化生乎身。
观以目言,执以手言,化以身言。三才固同化也。下文云机在目,此云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下句重在人。
《庄子·大宗师篇》: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也。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同此万化生乎身也。故尻轮神马,一往化而不昧昭明。
万化生乎身,身外化身,万物皆备。故《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矣。
《阴符经发隐》,宇宙句下注云:统摄无遗。万化句下注云:出生无尽。
此二句为全书之归束,亦即吾人修道者之归束。若无此归束,圣人亦不必垂教,而吾人亦不必修道矣。以其能穷今古,齐小大,一死生,执乎手,生乎身故也。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中庸》:天命之谓性。
《庄子·天地篇》: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
又《庚桑楚》: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其人藏乎是。
《孟子》: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心之本体为性。佛家云,去凡夫妄我,则归于如来之性我。性我,即此处所云天性人也之人。
《阴符经发隐》,天性下小注:法界体性。
通玄先生《黄帝阴符经注》:传曰,人谓天性,机谓人心。
天性二字,若为幽玄,今揭破以示人,简直指之,即此人而已。故无论动植飞潜,其本体之性,则皆人也。所以无论动植飞潜,不能修道,必至于人,乃能复性而成圣人也。
常保此天性,则常为人。及一落于人心,便入于机,渐为非人矣。
《列子·杨朱篇》: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
人心者,明昧相兼,即是迷惑。《论语》: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忽欲其生,忽欲其死,爱恶无定,无有真宰,如彼机缄,凑拍而动,故曰人心机也。
《阴符经发隐》机字下小注:无明不觉,一念妄动。
天道本漫然而行者。为之立之,以唤醒其本原之真,故曰立天之道。
《易·系辞传》: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其在于天曰阴阳,其在于地曰柔刚,其在于人曰仁义,此孔子举先天之大道在有形之三才中言也。此之立天之道以定人,即先天而天勿违,俾人能复其常性,断绝其人心,全体为天性。孔子以三才直写出一先天象,此亦如是。先天象者,爻爻人,爻爻天性。
立天之道,是成天性。
《庄子·大宗师》: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真人即道心,即天性,即既立之天道。
立天之道,其立之法为观。
迷惑者,人心不定。欲人心定,难定,天道立,人心自定。心定人定,故曰以定人也。
立天之道先用观,执天之行且先定。
立则不妄动,定则不妄动。如用动,则万化生乎身。《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定也。
去其机,使机而未始出于非人者(未始句见《庄子》),还复于人,乃未始入于非人(见《庄子》),则天道立,人遂定也。定字,岂徒就内而言,外亦如之,内外一定,无间也。内无间,故圣。外无间,故王。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中庸》: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论语》: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又:不悱不发。
《庄子·养生主》: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庄子·养生主》之庖丁解牛,即明示杀机中节也。
此机字,指人心也。
《阴符经发隐》,天发地发二句小注:显依报非常之变。又注:天地不自发,以人发而发。但见人发,而不见天地发,是正报转,依报未转。又天人合发小注:依正全转。
此虽言天地而重在人,人发则天地亦由之而发。《中庸》注: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即此意也。
《孟子》: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梏者,机械也。以杀机存夜气。夜气,平旦之气,喻清明在躬,即所谓不惑者也。
《庄子·至乐篇》: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明示轮回之由于机心。又《天地篇》: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老子》: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所以必杀其贼机也。
移星易宿,自有而反无也。龙蛇起陆,自下而反上也。天地反覆,申明内外兜底翻转也。
杀机之所用以杀者,是观。
天地反覆,是外物虽不足以惑其内,而内惑之根未尽。故天人合发,内外之惑全去,而发万变之基定也。
何谓万变?死死生生,生生死死,人人禽禽,禽禽人人是也。基定,则常为人。此人,是真人,即天性也。人基定矣,再进而后万化生于身矣。
《庄子·齐物论》:死生无变于己。基定故也。
此言杀机为立天之道以定人之法也。
案朱元晦《阴符经考异》庐陵黄瑞节附录云:唐褚遂良得太极丹真人所注《阴符经》本于长孙赵国公家,以其书为非一人之言,如首二句注云圣母岐伯言,次四句注云天皇真人言。以下皆然。间有与诸本不同者,如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诸本逸移星易宿,地发杀机八字。当以褚氏本为正。可见《阴符》由来已久,非李筌所作明矣。如十真注,沈亚夫注,宋石刻(即袁正己所书者)皆无此八字,文义上便尔不通。而朱元晦既从骊山老姥注本与蔡氏本,亦缺八字,其时物文理哲以下,又从褚氏张氏注本,有二十一句百一十字。取此遗彼,何也?乃其序文曰,此书为郢书,吾书为燕说,由今观之,何尝成燕说哉!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
《史记·货殖传》:故巧者有余,而拙者不足。
《老子》:大巧若拙。
《关尹子·三极篇》:能虽至神,不离巧拙。
《阴符十真集解》:大巧莫巧于造化,而莫知所为,岂不似拙?
苍厓氏《黄帝阴符经注》:性有巧拙,巧者固宜伏藏,则巧者益巧。拙者尤须伏藏,则拙者不拙。
《阴符玄解》:拙,实巧之作用也。
《阴符经考异》:圣人之心与天地参同。众人不能者,以巧拙之不同也。惟知所以伏藏,则拙者可使巧矣。人之所以不能伏藏者,以有九窍之邪也。
性有巧拙有二解,一以巧之拙言,一以巧拙对言。
《阴符经发隐》:妙智无住,名之为巧。业识染著,名之为拙。巧拙由心,而云性者,从其本也。智现则业识伏,识生则妙智藏。
形体保神,各有仪则。其仪则有巧有拙,巧者才长,拙者才短。但无论性之为巧为拙,皆可以使之伏藏,而为立天定人之始功也。或曰,性有巧反若拙之作用,故可使为巧为拙者一齐退藏于密也。
上文云天人合发,万变定基。其发也,即杀机之杀。其杀机之杀,即见贼之见。见贼之见,是观天之道之观字也。其观也,以性中有此巧反于拙之巧拙作用耳。即与之以一切皆忘,而此观常明明不忘之谓。观之时,一时无巧无拙,岂非性有巧拙可以伏藏?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妙用如此。
九窍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动静。
《庄子·齐物论》:百骇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
又《知北游》: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
言九窍,指人也。儒家谓人为万物之灵,三才之一。佛家谓人身为法界体性。今此书虽非佛典,而东西圣人先后一揆。
九窍,两目、两鼻孔、两耳孔、一口腔、前阴窍、后阴窍也。或云,人中之上之窍双,人中之下窍单,此天地交泰也。脐以上向前开宫,有机缄;脐以下向后,无机缄,不开宫,此天地定位也。邵子云:脐为太极,又人禽之判也。
九窍之邪,目口阴之用,不得其宜也。
《周礼·疾医》:两之以九窍之变。注云:阳窍七,阴窍二。其阳窍,眼耳鼻口也。阴窍,前后二阴也。
《宋玉赋》:九窍通郁,精神察滞,延年益寿千万岁。
邪者,不正也。因不正而迷惑,故《易》复卦爻辞云: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丧失天君也。
《阴符经发隐》:三要者,目口阴也。此三窍最易起邪。动则随流,静则返本。三要非三窍也。目口阴如以窍言,则有四,故经文不言三窍而言三要也。三要有二。一谓目口阴,是四窍之三要。一谓耳目口,是五窍之三要。
《阴符经十真注》葛玄曰:三要者,眼耳口也。
《阴符考异》:窍虽九,而要者三,耳目口是也。知所以动静,则三返而九窍可以无邪矣。目必视,耳必听,口必言,是不可必静,惟动而未尝离静,静而非不动者,可以言动静也。
董德宁《阴符本义》:耳目口三者之机,俱在我自主。如或妄动,则人欲胜而天理亡。
《易》艮卦: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庄子·刻意》: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
吾人用功,先使动返静,次使可以动静。其动使返静者,当如《庄子·齐物论》所云嗒然丧偶,及《人间世》所云心斋,与夫《大宗师》所云坐忘。端坐一室,一念不起,如起,随起随忘,以斋字忘之,久之,躯壳自躯壳,我自我矣。其使可以动静者,顺乎世,无意必固我,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即用之当而不邪也。如不于静中养出端倪来,而曰吾能非礼不视听言动,巧伪耳,城府耳。斋字以忘之,即是观也。言从口,听从耳,视从目,三要可动可静。如邪不去,则无主观。无主观,则动静二者不能云可以也。
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
《庄子·外物》: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
,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即此火生于木,祸发必克之义也。
火生于木,喻机心之动也。发杀机之发,是当发。此之发,火发,是不当发,故云祸发。
《阴符经发隐》火生于木下小注:喻心起惑。祸发必克下小注:焦灼性灵。又姦,作奸。奸生于国下小注:喻身造业。时动必溃下小注:流转苦海。
《阴符经考异》:火生于木,有时而焚木。奸生于国,有时而必溃。五贼之机,亦犹是也。
《阴符经十真解》曹道冲颂曰:木为真性火为情,欲火炎时碍性真。惟有圣人修炼得,国无颠险木无焚。
奸,发隐作奸。五贼在心,贼机出则害心。故未复性之才,乃贼性之才,其人则国之奸宄也。然则可以愚智同用而皆有益者乎?曰:上文云性有巧拙,可以伏藏,是已。
木中生火,如国中生奸,合言之,以喻天有五贼,五贼在心也。故能时时守常,勿使有时不觉动而招溃败,则几矣。
知之修炼,谓之圣人。
知之,知杀机也。亦即知观天之道,亦即知伏藏,亦即知动静,亦即知克溃之可惧也。一知字收摄上文。
修,修身修心。炼,炼身炼心。
炼与
通。使之精熟也。
陈琳赋:百炼精刚。
《庄子·大宗师》:其名为撄宁。撄宁者,撄而后成者也。此炼字与撄字有同意,如俗所谓经历也。
《宋史·隐逸传》:陈抟来朝,宋琪等问曰:先生得玄默修养之道,可以教人乎?对曰:(中略)正君臣协心同德兴化致治之秋,动行修炼,无出于此。
真德秀题跋:大忠大孝,不俟修炼而得神佑。此引陶弘景真诰中语也。
通玄先生《阴符经注》:奸生于国,时动必溃者,此言国犹身也。身随幻变,眼因色媚,神领在心,情欲交蔽,阳即下奔,动之必溃。却不知坎内真精,被奸尽溃之矣。
《阴符经发隐》:知之者,知其火与奸之为害也。修者修其身也,有转邪归正之功。炼者炼其心也,以智慧火销烦恼垢。有炼矿成金之效,可以超凡入圣矣。
《孔子集语》:心之精神是谓圣。
修,修治。炼,锻炼也。知之而内修其身,外炼其行,使外物接于我者,无论顺逆,心泰定而不动,是之谓修炼。修炼之,可以执天之行而成为圣人。若但知而不行,仍是常人耳。
上 篇
案唐李筌曰,某入秦国,至骊山,逢一老母,授以阴符玄义。诫某曰:黄帝阴符三百余言,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术。参演其三,混而为一,上有神仙抱一之道,中有富国安民之法,下有强兵战胜之术。圣人学之得其道,贤人学之得其法,小人学之得其术。云云。以此语分为三篇,又滞于上中下及圣人贤人小人与道法术等之辞,真以为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术。如《十真集解》,竟以上篇为神仙抱一演道章,中篇为富国安民演法章,下篇为强兵战胜演术章。嗟夫!《阴符》固圣人平实之言,人徒知其为奇书耳,而岂有支眼识其归趣者?然其所传,全文自有三处结束,谓上中下三篇可,谓上篇说何事,中篇说何事,下篇又说何事,未可也。今从朱元晦先生、杨先生之例,仍分为上中下三篇,又变通之而列篇名之上中下于右,以示此分篇或为后人之所分,非黄帝以来原有此分篇也。
读上篇,知又可分为四节读之。自起处至万化生乎身为第一节,自天性人也至万变定基为第二节,自性有巧拙至可以动静为第三节,自火生于木至谓之圣人为第四节。前三节每以后节解前节,而第四节则设譬以为儆诫也。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上文云观天之道,又云立天之道。观之即立之也。今天生天杀云云,则但言天道,未有观也。盖恐人不解天道,故再为引申言之。
《易·说卦传》: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成乎艮,而又出乎震。此后天象之循环不止,生杀相寻,故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也。
《易》: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息即生,消即杀也。
欧阳修赋:物过盛而当杀。
《易·序卦传》: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曰有天地,非常存不变矣。故天生天杀,知天地万物之无常。
《列子》: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天道自生自化,故天亦无常也。
此天道《庄子》以天籁示之曰: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天生天杀之道理如此。
《关尹子·二柱篇》:天地虽大,有色有形,有数有方。吾有非色非形,非数非方,而天天地地者存。盖知其有而立之,则能出于生杀之机矣。
道,天道也。道之理即天道之理。
此使人知天道之不可从,而知生杀之当安定。虽未尝有贬天道之言,然观上文立天之道,观天之道,与下文天地万物之盗等句,则天道之理之生杀,要当定之安之。定之安之,即执天之行也。此句乃下文之发凡耳。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
《关尹子·八筹篇》:鸟兽,俄呦呦,俄旬旬,俄逃逃。草木,俄茁茁,俄亭亭,俄萧萧。天地不能留,圣人不能系,有运者存言焉尔。其天地不能留,直是天地盗之。
盗,强劫而去也。怒生之草,交加之藤,夏与畏日争,冬与严霜争。畏日严霜,即天地以之盗万物之具也。
欧阳修赋:丰草绿缛而争茂,嘉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即天地以四时为盗之征也。
天生天杀,即天地为万物之盗。
上文言天道,地兼在其中,于此言天地而可以推知。
万者,约众多而为言也。故物曰万物,类曰万类,事曰万事。
《易》乾卦象传: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说文》:霆雷余声铃铃,所以挺出万物。
《隋书·高祖纪》:五气陶铸,万物流形。
《庄子·秋水》:号物之数曰万。
《关尹子·二柱篇》:天地寓,万物寓,我寓,道寓。
天地人物,皆物也。故《庄子·秋水》曰:道无终始,物有死生。有死生,为有盗机耳。
《阴符经发隐》:此言天地,即是阴阳造化之理。
此天地如以佛学断,即是三界。其天地人物互相盗,即六道中之所以死此生彼也。
《阴符经发隐》万物人之盗小注:牵引意识,处处贪着。又,人万物之盗小注:遍揽外境以为我所。
《阴符经玄解》:万物之荣枯,随天地之运转,故天地为万物之盗。人不能持守,被万物残贼其真性,故万物为人之盗。
《阴符经十真集解》,刘玄英曰:天地与万物之生成,盗万物以衰谢。万物与人之服御,盗人以骄淫。人与万物之工器,盗万物以毁败。
又许逊曰:万物盗天地而生成,不知天地反盗万物而衰老。人盗万物以资财,而充富贵,不知万物反盗人以劳役而致祸患。
《关尹子·一字篇》:圣智造迷,鬼神不识。以迷,故为盗为贼。
天地不但为万物盗,亦能为人盗。万物与人不但相盗,亦能为天地盗。天地人不但能互盗,且亦能自盗。
《庄子·大宗师》: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如善生善死而行之矣,即立天之道以定人矣。天地虽盗我,其如我之真我何哉?是天地为人之盗不必虑也。
《列子·天瑞》: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中略)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植吾稼,筑吾垣,建吾舍。人为天地之盗,又不能不盗者也。不必虑也。而万物之盗天地,亦于云雨滂润山泽产育者见之矣。即下文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也。未可云盗也。此互相盗引申上文天生天杀,三才之不相安耳。
天地人三者同为物竞天择也。故《易》之《序卦传》始于乾坤,终于既未济也。忧患之世,相生相杀,古今同慨。所以圣人不肯以物为事,心凝形释,物我两忘。《庄子》曰:忘而复之。遗世乎?乃救世也。若以为天地非盗,且曰备大德焉,顺世之语耳,不可不察。
案宋石刻盗字下皆有也字。
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
三盗既彼此相宜,盗而非盗矣。《列子·天瑞》: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
《阴符经发隐》:愚人揽外五尘以为己有,名之为盗。智者知其惟心所现,用不离体,则盗得其宜而三才安矣。
《阴符经注》王道渊曰:此承上云三盗之义于此,故云三盗。既宜者,此所谓有道之人一性觉照,万理贯通,自能勘破一身四大是阴阳五行之气假合而生我,则不被形缚。
邵尧夫先生《击壤集》诗云:既知万物备于我,肯把三才别立根。
通玄先生《阴符经注》:三盗玄合于人心,三才顺动于天理。
天地万物之盗矣,人虽三才之一,言万物,人亦在中。今立天之道以定人,是人能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也。育位于中和,不为阴阳所盗者也。若夫为寒暑之所销烁,年事之所增益,幼而壮,壮而老,老而死。如《礼记》所云:骨肉蔽于下,荫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此形骸与生气之为天地盗,乃天地之所宜盗也。又,万物人之盗矣,天地虽大,亦各为万物之一。如《中庸》朱注所云:动者诚能动物,变者物从而变。天地万物位育于吾,又安能为吾盗?若夫《庄子·列御寇》所云:上为乌雀食,下为蝼蚁食。不必厚葬者。此万物盗尸骸而食,又万物之所宜盗也。又,人万物之盗矣,万物无限,然各各为万物之一。如《孟子》云: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顺其衰而盗之,又人之所宜盗也。三盗既宜,自然为三才而安,是以云也。
百骸,骸言身体之骨骼也。
万物之性,本互相爱,而所向于一,能聚也,能散也。一落迷惑,互相爱者为形体所囿,反成互相吞啖之大苦。试观盈天地之万物,大而狮象,小而蝼蚁,飞者鹰雀,泳者鱼鳖,何一而不具口以相吞啖者乎?人禽者,人之所当别者也。其别者在何?曰在食其时,动其机。《论语·乡党》不时不食,时也。动其机,即应物而不藏,取之以时也。宇宙在手,动机应物。非机心自动,而如上文所云之人心机也。
万化者,如《易·系辞传》所云:斫木为耜,揉木为耒,(中略)日中为市等等,所谓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者是也。
万化安者,虽用机械以便民,而不用之以自相杀也。《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此即利用五贼,起盗心,为盗行,人盗万物,万物盗人,天地亦因之而为盗,愈进化,愈相杀也。读《礼记》之《月令篇》,扩而充之,斯知所以安之矣。
《阴符经考异》:天地万物主于人。人能食天地之时,则百骸理矣。动天地之机,则万化安矣。(中略)时者,春秋早晚也。机者,生杀长养也。
通玄先生《阴符经注》:有若时然后食,终身无不愈。时然后动,庶绩无不安。食不得其时,动不得其机,殆至灭亡。
《列子·杨朱篇》: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养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惟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惟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百骸理,万化安,执天之行也。
此篇本重在执天之行,故此处言立道定人后之事功也。修齐治平,举不外之,而尤重在理与安之二字。读者须知古圣人爱人深至,先示之以改过去惑,出一观字以为修身之实用。又示之以勤体实腹,出一执字以为治平之至要。俾知以道为重,以身为轻。人欲不肆,人人自治,而天下去争也。《老子》曰: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深思之。
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
人知其神之神者,如《列子》所载: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及神巫季咸等等是也。
不知不神之所以神者,如下文所云日月有数,大小有定是也。唯人亦然。人有脐而无尾,有脐故能言,无尾故无毛。毛也者,犹木之叶也。鸟兽有毛,故《书》之《尧典》云,鸟兽希革,鸟兽毛毨,而人则以衣代之,别于禽兽矣。又如《庄子》所谓: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嗜鼠。禽兽互相吞啖,强侵弱,众暴寡,物竞求存,而人则以刍豢代之,别于禽兽矣。又如《易·系辞传》所谓:古者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则吾人之居处,又别异于禽兽矣。又男女有别,婚媾以时,师资崇德,父子报功,孝悌亲亲,仁民爱物,日用寻常之间,无非使人自别于禽兽,而人未之察也。不神之神,莫神乎此,而昧者固不知也。
《列子·力命篇》:北宫子既归,衣其短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茂菽有稻梁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垂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迥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子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悟,易怛也哉!此为知不神之所以神者,宜东郭子之美之也。
《关尹子·三极篇》:圣人之于众人,饮食衣服同也,屋舆舟车同也,贵贱贫富同也。众人每同圣人,圣人每同众人。何尝神,所以神也。
此句亦为下文之发凡。下文即引申此句不神之所以神也。如《列子》所载游金石蹈水火,亦神矣。乃子夏言夫子能之而不为,盖所以神者在此不在彼也。
案宋石刻作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
数,历数。定,界限之也。
不能度其大小者,准之以历数,则神明出焉。可以测其大小者,定之限量,则圣功生焉。
《阴符经十真集解》刘玄英曰: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二句见《易·系辞传》)以象言者,日月也。以形言者,大小也。有象然后有数,故曰日月有数。有形然后有位,故曰大小有定。
《阴符经发隐》:日月有数,时也。大小有定,方也。尽人而知之。体至道者,即此寻常事理之中,显出无穷之妙用。于有数之中而能延促自由,后先互换,乃圣功所由生也。于有定之中而能大小相容,一多无碍,此神明所由出也。方山《华严论》云,十世古今,始终不能离于当念。无边刹海,自他不隔于毫端。非圣神,其孰能与于斯?
《易·系辞传》: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六十四卦成章之总名)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类万物之情,圣功也。
《孙子》: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生死。
《关尹子·三极篇》:圣人师蜂立君臣,师蜘蛛立网罟,师拱鼠制礼,师战蚁制兵。(中略)圣人师万物,唯圣人同物,所以无我。
又,圣人曰道,观天地万物皆吾道倡和之,始终之,青黄之,卵翼之。不爱道,不弃物,不尊君子,不贱小人。
《易·系辞传》: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
圣功神明,即由于上文之三盗既宜,三才既安而出生。先天而天勿违,后天而奉天时,一以贯之。、
日月有数,岁功成。大小有定,器用遂。
《庄子·知北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圣人岂必居位者,见龙在田,群龙无首,皆圣人也。圣功亦岂徒言圣人之功,神明亦岂徒言圣人之神明乎?圣功神明,皆天地人所自有者也。能观能执,能立能定,生之以时,用之以时,三盗既宜,三才既安,而能圣功生神明出,要当于宜与安中深思也。故友沈祖藩云:风花雪月天真佛,大地山河极乐邦。言秽土即净也。如《庄子·逍遥游》鹏来北冥,化鲲图南。圣功神明,莫大乎此。
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
盗即上文三盗既宜之盗,机即上文人心机也之机。盗机,盗心也,即吾人刻刻妄动之心也。
《阴符经十真集解》葛玄云:至道无形,故天下莫能见。妙机无数,故天下莫能知。理于贤人,故君子得之固躬。乱于不肖,故小人得之轻命。又颂之曰:贤人穷理合虚无,得悟乾坤造化炉。下士只争名与利,郊原丘冢是前途。
或曰:盗机为有生以来所本有,即先世之积习也,(先世即佛家所云之前世前生)君子小人所同有者也。但君子得此盗机,用之于大当,且知其为盗机而观之,观之即见之者昌也。虽天下莫能见莫能知,然君子则反躬体己,求知求见,以之自修,复性成圣。小人者,不但莫能知莫能见,且以为不必知不必见,一任其所得之盗机,殉名殉利,贼人贼物。孔子言灾人者,人必反灾之。如轻其赋畀之命,以与世界竞争,杀身败家亡国随之矣。(此亦一说)
《列子·天瑞篇》所载东郭子论盗事,其国氏之盗,适等于此君子得盗机以固躬而大富者。其向氏之盗,适等于此小人得盗机以轻命而大贫者。未入圣流,故不云圣贤,而云君子。此等君子,亦不知不见,故云天下莫能知莫能见。盖此不能知不能见者,尚为盗机,未为天命也。
《阴符经发隐》:盗机因何要得,得之将何所益。岂知盗机非盗机也,乃家珍也。能见能知则名为得。得无所得,盗亦非盗,机亦非机。客梦初回,归家稳坐矣。
又,君子小人之称,有三种不同。一者,正直谓之君子,邪僻谓之小人。此古今所通用也。二者,在上谓之君子,在下谓之小人。如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是也。三者,气宇宽宏者谓之君子,心量狭隘者谓之小人。如硁硁然小人哉之类是也。
固躬轻命,皆由于不知神之所以神故也。黄帝曾言曰:精神入其门,百骸反其根,我尚何存?(《列子·天瑞篇》所引)
夫无意必固我,故不神之所以神。其宇宙在手,万化生身,育位天地万物者,国则建德之国,人则藐姑神人。神往华胥,化来西极。倏然而往,倏然而来,岂有以富利为固躬者乎?
案宋石刻,作天下莫不见,莫能知也。宋高似孙子略所载,作君子得之固穷。
中 篇
案读中篇,知又可分为两节读之,自天生天杀至万化安为第一节,自人知其神之神至小人得之轻命为第二节。第一节以天生天杀句发其凡,以天地万物之盗以下三句引申之,而以三盗既宜四句揭示其宗旨也。第二节以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句发其凡,以日月以下四句引申之,而以其盗机也三句示其愚惑,而为三盗既宜四句之反也。夫此人间世,岂无可挽之使为圣域乎?圣功生,神明出,即因其三盗宜三才安而来也。执天之行者,育位于内,亦能育位于外。《庄子》云:忘足,履之适也。忘腰,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而此言动其机万化安,盖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物来而顺应,物去而不留,与物无终无始,无岁无时,日与化者,一不化者也。古犹今也,而不使三盗有盗焉。惟夫然,此人间世也,进化而益上矣。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万倍。
《关尹子·六匕篇》:目自观,目无色。耳自听,耳无声。舌自尝,舌无味。心自揆,心无物。众人逐于外,贤人执于内,圣人皆伪之。
《韩非子》: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
通玄先生《阴符经注》:瞽者善于听,忘色审声,所以致其听。聋者善于视,遗耳专目,所以致其明。故能十众之功。
王道渊《阴符经注》曰:以世法言,人虽两目皆瞽,耳却善能于听。两耳虽聋,眼却善能于视。此谓世人贪心不止,随窍所漏,逐于外而失于内。(中略)夫视听之妙,非在眼耳,而实在神机之视听也。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者,此言以诚性为体,绝去利欲,清心一源,自得其虚灵不昧。
瞽者不用目矣,又偏聪于耳。聋者不用耳矣,又偏明于目。此常人但各利一源,而一倍之功尚未有也。绝利一源矣,譬之以用师,有十倍其师之功夫也。
《关尹子》云: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
《阴符经发隐》:学人锐意精修,返流全一,六用不行,言思致绝,如同死人。忽而爆地迸裂,本智现前。尔时庆快平生,是谓一返昼夜。夫绝利一源者,已用师十倍。此一返昼夜者,则用师百倍。如是二返则千倍,三返则万倍。盖愈静而愈明,愈明而愈利矣。禅宗谓之三关透彻,即此意也。
又曰:昼者,光明洞达,喻如智慧。夜者,阒寂渊深,喻如禅定。
《素问》:平旦至日中,天之阳,阳中之阳也。日中至黄昏,天之阳,阳中之阴也。合夜至鸡鸣,天之阴,阴中之阴也。鸡鸣至平旦,天之阴,阴中之阳也。
绝利一源者,知止而后有定也。目利于见,耳利于闻,鼻舌等皆然,各利于一源。而今能一概涂绝之,其功夫譬以用师,已有十倍其师之力量矣。如是定而后能静,则百倍其师。静而后能安,则千倍其师。安而后能虑,则万倍其师也。定者,一念万年,泰然自得。静者,并此泰然者而无之。安者,动静如一,并丧其一。虑者,智慧无滞,动之以天机也。定静安三者,皆由昏昧入于昭明,故云三反昼夜。三反之功夫,非止知使有定之功夫,故分说之也。如用佛家语判之,则绝利一源是前五识转,三反昼夜,是意识末那识阿赖耶三识转,即所谓转八识而成四智也。
《庄子·德充符》: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象耳目,绝利一源也。其余亦兼三反意。
用师十倍,用师万倍,非真言兵机也。以用兵喻观天之道之功夫,其力量比于常人胜过十倍,乃至万倍也。如言有十倍其师之力量,百千万倍其师之力量耳。用兵则有势力,人皆知之,故以为喻也。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
佛家之言云: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物,物欲也。心为物欲所牵引,则有生死大病,而忽生忽死。
《孟子》:物交物,则引而去之矣。
《阴符经十真集解》许逊曰:道德之士,心不妄生,机不妄动。下愚之徒,贪婪万物欲资于身,反被万物所盗,而伤正性。是心生于物死于物也。
又,葛玄曰:愚人动生妄心加于万物,皆因目睹而心生,故曰机在目。
《老子》: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见物而乱,故生死之机在目也。
《阴符经考异》:心因物而见,是生于物也。逐物而丧,是死于物也。人之接于物者,其窍有九,而要有三,而目又要中之要者。
《阴符经发隐》:既言用师,必知贼之所在,方能禽之。机,即贼之出没也。上篇人心机也,心之机难见,借物以显之。物生心生,物灭心灭,生灭逐物,妄心无体,目之机即心之机也。目见物而心随之,人心之机不亦显而可见乎?毗舍浮佛偈云,心本无生因境有,与上句同意。禅宗云,我有一机,瞬目视伊,亦示机在目也。
生生死死,为物所累,不得自脱,皆因于目见而起惑,故云机在目。机,心机。上文云人心机也,五贼之机也。有此贼机,与接为构,日以心斗,于是乎为天地万物之盗矣。是则人心者,非良心,贼心也,贼心宜杀也。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
此以苍苍之天之功用喻杀贼之功用也。
《论语·乡党》:迅雷风烈必变。注:迅,疾也。烈,猛也。
《书·舜典》:烈风雷雨弗迷。
无恩,犹言无恩情。《庄子·德充符》: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中略)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盖此如迅雷烈风之发杀机,绝不用恩,要使之复于无情耳。(人与人周旋往来,有中节之礼,常人谓之情,智者谓之礼。)
《庄子》: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注:用其自动,故动而不谢。言民之动作出于自然也,万物皆然。风雷益,万物群生。
《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不仁,无恩也。至公无私,何有恩?言迅雷烈风云云,有杀机不仁,以贼为刍狗之意焉。
《阴符经十真集解》葛玄云:自己天真谨守,无心即是无恩。
又,许逊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皆见《易·大象传》)
《阴符经发隐》:无恩者,断除情爱也。大恩者,长养法身也。若就利他言之,即是无缘大慈。(中略)起死回生也。
迅雷烈风句,亦可作执天之行解。
上篇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中篇言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今下篇言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要之不外观执,而每下愈况。且不必言立天定人,而立天定人自见乎其中。无心,无恩。无恩便是迅雷烈风,便是观执,便是杀贼也。
案褚氏本,此下有制在气三字,而无下文禽之制在气五字。李本则有禽之制在气五字,而无制在气三字于此蠢然之下也。而褚氏本乃有上文移星易宿,地发杀机八字。可知二本互有小小缺文,合之适成为完璧也。传世既久,秦汉后辗转抄录,遂致略有不同。今以彼补此,原文毫无缺漏。观其章法之谨严,修辞之明纯,可知可信。读者宜深思力行而宝藏之也。
至乐性余,至静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气。
杀贼之后,自在逍遥,形容之则曰乐曰余。杀贼之后,专志精一,形容之则曰静曰廉。乐也,余也;静也,廉也。本无动也,而亦本无静,活泼泼之性也。天性人也,即佛家所谓之真佛,道家所谓之真人。《易·系辞传》云: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然则能与此者,天下至神。性即易,易即性也。至静性廉,寂然不动也。感而遂通,至乐性余也。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无恩性廉,大恩至乐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迅疾性廉,蠢然至乐也。天之无恩而大恩生,无恩至私,大恩至公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迅疾至私之用,蠢然至公之验也。执天之行者,风雷在握,可谓天之至私,而立天定人,又用之至公也。
《阴符经十真集解》施肩吾曰:至乐无如至静。又《集解》:天地氤氲,是至私也。万物化生,是至公也。(天地万物八字,见《易·系辞传》)
禽,与擒同。如《关尹子·五鉴篇》:惟圣人能敛万有于一息。
《文子》:圣人内藏,不为物唱。事来而制,物至而应。
《韩非子》:制在己曰圣,不离位曰静。
《孟子》: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又,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又,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
制气之法,即《孟子》所云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
《庄子·人间世》: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惟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于以可见黄帝之制在气,即孔颜庄之心斋,即孟子之养气,千古心传在此矣。
《阴符经发隐》:会万物为自己,至私也。泽及万物而不居功,至公也。又,禽之者,制心一缘也。
禽之制在气者,以禽字引申执字,以制在气引申观字也。《孟子》云: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思字,岂何思何虑之思字乎?即以心思心之禽也。以心思心者,以心复心也。思即观,观即禽,思其无一念时之气象,如夜气之清明耳。
上文曾言莫不蠢然矣。蠢然,即活泼泼而长养者也,天性也。吾今更以《庄子》证之。《庄子》云: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见《至乐》)又云,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见《庚桑楚》)又云,謷乎大哉,独成其天。(见《德充符》)又云,古之人,天而不人。(见《列御寇》)又云,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见《齐物论》)又云,用之者,假不用者也。(见《知北游》)然则此余也廉也,私也公也,固方便言之,要在能擒其五贼,制而杀之于无终无始之一气,而长养其活泼泼之天性而已。
案《阴符经考异》,至静作至净,而注之云,至净者无染,故性廉洁。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
生死句示迷惑之大病,恩害句示感应之妄作。感应,因果也。生死,轮回也。有因果则有轮回,无恩害则无生死,恩害与生死相须也。示此生死因果者,使人知此生死恩害,如水火然,当逃避之也。
《易·系辞传》: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中庸》: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论语》: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言能事人,方能事鬼。知生则能知死也,死后非无。
《庄子·秋水》:道无终始,物有死生。
又《大宗师》: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惟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又,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者,撄而后成者也。
又,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
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
又,且彼有骸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
《列子·天瑞篇》:惟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
又,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官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又,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此偕终,即佛家所谓度尽众生也。
《易·说卦传》: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齐与相见则恩,致役则害生于恩。战劳则害,成则恩生于害也。盖为物所役,身心受大苦。代谢者又不以毁为谋,而成于民也,是恩害相生无穷期也。
《阴符经本义》引俞全阳曰:恩谓天之生物,害谓天之杀物。
或曰:小惩大诫,(见《易》)以讼受服,(见《易》)皆恩生于害也。舆脱
,夫妻反目,(见《易》)妇子嘻嘻,终吝,(见《易》)皆害生于恩也。
无恩害,则去生死死生之根也。所谓无恩害者,物来顺应之,未尝于应物中有恩之或害之之心也。盖恩害,本非天性所固有也。《庄子》曰,参万岁而一成纯。(见《齐物论》)又曰,有旦宅而无情死。(见《大宗师》)死生无变于己,(见《齐物论》)而况恩害之端乎?此特为人指破,而欲使人看破也。
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时物文理哲。
《中庸》: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
《论语》:惟上知与下愚不移。
《汉书·古今人表》第九等下下曰愚人。言可与为恶,不可与为善者也。
《关尹子·九药篇》:不信愚人易。
《易·系辞传》: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
《中庸》:文理密察,足以有辨也。
《庄子》:小夫之知,敝精神乎蹇浅。此小夫,指愚人言也。
《大学》:人之彦圣,其心好之。注:圣,通明也。
通玄先生《阴符注》:传曰,观天之运四时,察地之化万物,无所不知,而蔽之以无。知小恩于人,以蒙自养之谓也。
又王道渊曰:愚人以天地文理圣者,此言愚人,非是愚蠢之愚。盖谓有等学人,因聪明所障,被文理所拘,竟不肯低下参访至人,只于外面寻纸上之文,亿度天地文理,快说快道,他遂自以为圣。吁!何其愚之甚也!以有道者观之,反为愚人也。
《易·系辞传》:六爻相杂,惟其时物也。
时物文理,如《易·系辞》所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是也。
时物文理,指八卦成章,六十四卦成先天象言之也。是时也,一时无二时。是物也,生物不测。文理,其种种之象,种种之声等之理具也。于后天象地水火风同合而成之人间世。不过于动其机万化安中,一时返成先天之时物文理,内圣外王,表里如一也。《关尹子·八筹篇》:古之善揲蓍灼龟者,能于今中示古、古中示今,高中示下、下中示高,小中示大、大中示小,一中示多、多中示一,人中示物、物中示人,我中示彼、彼中示我。是道也,其来无今、其往无古,其高无盖、其低无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其本无一、其末无多,其外无物、其内无人,其近无我、其远无彼。不可析,不可合,不可喻,不可思。惟其浑沦,所以为道。夫能体此圣功神明者,岂非哲人乎?
哲,智也。对愚人言,故曰哲也。
《书》:浚哲文明。又,知人则哲。
《礼记》:哲人其萎乎?
以天地文理圣者,逐外物以自多,如《庄子·天下篇》,后人评惠子云,惠施多方,其书五车,逐物而不反,穷响其声,形与影竞走者是也。时物文理哲者,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是也。六爻相杂,惟其时物。欲见此宇宙在手、万化生身之圣哲乎?可于《易》之先后天象研究之。彼,美人兮,固常在于先天大象中也。
案《阴符经考异》庐陵黄瑞节附录云:骊山老母注本与蔡氏本,我以时物文理哲为书之末句。褚氏本与张氏注本,其下有二十一句百一十四字,朱子所深取者,政在此。今取褚氏本为正。其所以缺二十一句者,盖缘历来抄散之讹,不足据也。
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人以奇期圣,我以不奇期圣。
上文言愚人以天地文理圣,以多知多能为圣人矣。而圣人大智若愚,(四字见《老子》)故又测度圣人为愚也。
古人不言愚人,是愚人上一等之中人也。
《关尹子·九药篇》:智之极者,知智果不足以周物,故愚。
又,圣人言蒙蒙,所以使人聋。圣人言冥冥,所以使人盲。圣人言沉沉,所以使人喑。惟聋则不闻声,惟盲则不见色,惟喑者不音言。不闻声者,不闻道,不闻事,不闻我。不见色者,不见道,不见事,不见我。不音言者,不言道,不言事,不言我。圣人,我与事与道且不以为有,如愚人也,故人以愚度之。
《论语》: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
《庄子·天运》:惑故愚,愚故道。此亦如愚之旨,谓愚故近道也。圣人固有示人以愚者,故人以愚度之也。
人以奇期圣者,不度圣人为愚,又改度圣人,以奇怪期望之也。
《列子·黄帝篇》: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此列子始学道,以奇期圣之据也。
又,黄帝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撤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见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中略)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中略):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黄帝未尝以奇自居,人亦不以奇期之。即可知吾国古时已曾臻文明极点矣。如有志者能求之于古,三皇五帝旧文明,可与古为新也。
又《周穆王篇》:化人谒王同游。(中略)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中略)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中略)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睇。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此在佛家谓短劫摄长劫,延促任意。在回教,(天方性理)谓之小中见大。人间世固幻。或谓真即是幻,幻还有真。事理本然,何尝有奇?周穆王亦未尝自以为奇也。
《阴符经发隐》:世俗之见,不达真理,见其体静,妄以为愚,而不知其性离暗纯。见其用大,妄以为奇,而不知其性德本具。
苍厓氏《阴符经注》:道在不愚不奇。不愚不奇,《中庸》所谓从容中道之道是也。
惟圣人能知圣人。或愚之,或奇之,所以为常人之见,乃妄为揣测耳。圣人无揣测之心,所以能知圣人。
案宋刻缺此二十二字。
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阴符经发隐》:盖以愚虞圣者,心趣昏昧,故喻沉水。以奇期圣者,心贪高举,故喻入火。自取灭亡者,汨性丧真也。
或曰,如上种种推测圣人,不能实行圣人之道,而以天地文理自圣,则如自沉于水,自投于火,自杀其身也。宁杀己而不杀贼,是可哀也。故以此语警之。
以沉水入火譬生死恩害。灭亡者,销铄汨没,丧亡真性也。
案黄瑞节《阴符考异附录》曰,张氏注本云,人以虞愚,我以不虞圣。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今考《道藏·斗集》所载张氏注本,未见脱书。而仅多故曰二字,于理为长,特从之。至宋刻,则前文既缺,且并此十字亦缺之也。
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
自然之道,非如佛家所斥之自然外道也,彼是一切放任之谓。此自然之道,即佛家所谓本原自性天真佛也。如如不动,故云自然之道静耳。
《礼·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上文云天性人也,其人寂静。
天地位,万物育,故云天地万物生。《易·系辞传》: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上下皆天地。中含高卑、贵贱、动静、刚柔,方物吉凶形象,而不外天地。)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刚柔相摩,一阴爻对一阳爻也。八卦相荡者,成先天大象也。)鼓之以雷霆,(震四,离三)润之以风雨。(巽五,坎六)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坤坎离,颠倒不变,故重言之,而乾坤更详。)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艮七,兑二)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天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一,坤八,先天大象成。)此浸胜相推之事也。三反昼夜之后,自有此种景象,言雷霆风雨等,皆借外言之以为喻。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者,造天地即天地之,化万物即万物之,莫非大顺,故曰变化顺也。
又,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浸胜相推,化醇之事,非化生之事也。
《庄子·天地》: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中略)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苍厓氏《阴符经注》:自然之道,无形无象。主宰其中,天地万物之有形象者,俱借以转矣。浸者,由渐以进。胜者,迭为消长。
通玄先生《阴符经注》:传曰,自然之道,无为而无不为,动静皆得其性,静之至也。静故能立天地万物,自然而然也。伊尹曰,静之至,不知所以生也。传曰,浸征也。天地之道,体著而用征,变通莫不归于正。征之渐,故能分阴阳,成四时之至顺也。又曰,圣人变化,顺阴阳之机,天地之位自然,故因自然而冥之,利自然而用之,莫不得自然之道也。
《庄子·大宗师》: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故能生天地顺变化也。
天真常在,故云自然之道。静者示其本静。天地万物皆其所本具,但吾人昏蔽逐妄,不能自觉。及反其本静,而天地万物生于静中也。此中天地阴阳又是活泼泼地,故以浸字、胜字、相推字、变化字等形容之。顺者,顺相推也。道家言逆之成佛成仙,大非。细玩上文,有佛家所云之净土在。
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
《老子》:道法自然。
《淮南子》:因天地之自然。
《晋书·裴秀传》:生而岐嶷,长蹈自然。
《论语》: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勿愿,亦勿恕于人。以尚有揆度之心,故未免违道。但作彼己如一看之,道本如一,故云不远也。
违自然之道者,如以己出经式义度,(以己句见《庄子·应帝王》)使人从己是也。
《庄子·在宥》: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而且说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
此不安其性命之情,违自然之道也。
又,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此可见自然之道不可违。
《关尹子》:情生于心,心生于性。情,波也。心,流也。性,水也。来感我者,如石火顷,以性受之,则心不生,物浮浮然。其以性受之者,一无妄念受之也,即制即观即执。
又,天下之理,小不制而至于大,大不制而至于不可制。故能制一情者,可以成德。能忘一情者,可以契道。先制后忘,忘则不违。因而制之,庄子谓之因是。《齐物论》: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又曰: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又曰:无适焉,因是已。制之,止之也。
上文禽之制在气,此引申言之也。
《淮南子》: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去。此可以形容制字。
违自然之道,即逆自然之道也。制者制违逆之行。
案宋石刻缺此十六字。
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
《庄子·天道》: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不足以镜其心者,故静也。(中略)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镜也。又《刻意》:一而不变静之至也。
又《庚桑楚》: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富贵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
《庄子·寓言》: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不能求,犹不能契也。
又《徐无鬼》:不可以有崖,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此指道而言也。
又《则阳》: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此得道之后,成就后觉,不肯舍弃,与此示奇器使昭昭进乎象者其心正相同也。
奇器,或以指人而言。
《老子》: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此亦以器为言也。
丹家有鼎器之说,乃就有奇器而拟言之。
《庄子·天地》:无为而万物化。物各有象,是生万象。
又奇器指八卦甲子而言。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内卦三爻备。又以八卦作太极观,两仪之,四象之,八卦之,外卦六爻备。内卦己也,外卦人也,爻爻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又重之也。序卦可图也,杂卦可图也,后天六十四卦不可图也。欲图之,去游魂八、归魂八而图之。后天象,先天大象之用也,而即在先天大象之内,《庄子》所谓六合虽大,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万物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此先天大象动而非动,动如静,静而非静,静如动。人己如一,彼此如一,内外如一,一亦非一也。非静非动,故《易》言至动之健,而此言至静之道也。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今以奇器之六十四卦,总摄于八卦,而即名之曰先天八卦象者契之也。
甲子,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干,与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相配以成六十干支,而总名甲子也。登龟灼刑,方弓异弓,老少奇耦,凶吉之兆,于焉以判。而蓍之七七四十九,参伍以变,错综其数,挂之执之归奇之,何卦何象,而吉凶见也。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今以器之蓍龟契之也。
就其感而遂通言之,故曰神机。神机对感者言,被感者固未尝动也。就其寂然不动言之,故曰鬼藏。鬼,归也,游魂之得归者。鬼藏而寂然,恬定之至,固未尝动也。
至静之道,器以契之,八卦蓍龟也。陶宏景《鬼谷子注》,私志于内,物应于外,若合符契是也。
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
上文言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今以先天大象释之,自复而颐而屯而益而震,乃至大有而夬,夬而乾,阳渐增而阴渐消。自姤而大过而鼎,乃至于坤,阴渐增而阳渐消。此其一也。(对象而玩之,易知)又或取六十四卦中任一卦如复,其第一爻变坤,数之以全象,(先天大象)作两仪观矣。第二爻变临,以全象作四象观矣。第三爻变明夷,以全象作八卦观矣。第四爻变震,以全象作十六观矣。第五爻变屯,以全象作三十二观矣。第六爻变颐,以全象作六十四观矣。六十四,卦之全数也。合而为太极,复亦太极也,颐亦太极也,卦数浸长,象数浸消,(先天大象之分数)象数浸长,卦数又浸消也。乃任一卦皆太极,皆两仪,皆四象,皆八卦,以至皆六十四。此其二也。又取任一卦乾变之。第一爻变姤,姤于数为三十二,于象为二。第二爻数变遁,遁于数为十六,于象为四。第三爻变否,否于数为八,于象亦为八。第四爻变观,观于数为四,于象为十六。第五爻变剥,剥于数为二,于象为三十二。第六爻变坤,坤于数为一,于象为太极。即六十四卦全也。(一、二、四、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对大象数之自知)此其三也。复示递变,乾示叠变,变不外乎此二者,而叠变为后天在于先天中变也,递变则先天自变也。先天一阴对一阳,而未尝为阴阳,相补而浑同之矣。是《庄子》所云,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见《齐物论》)环中,中也。是非两行,示以阴阳,寓诸庸而为和也。故上文云天地万物生。此至静之道,乃以卦象或蓍龟示之,是阴阳相胜之术之器也。昭昭乎进乎象者,以器契之,圣人之象,亦可得执持而观之也。道器之别,在人之行不行判之耳。《阴符经发隐》以为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是空如来藏。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是不空如来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是空不空如来藏。其云空不空如来藏者,直显中道,与吾所示之递变相准。余之二者,亦一一相准。特于器之一字,神机鬼藏四字,未能确切而已。如吾之说,圣人即道,道寓于器,即器而见圣人。下学之,可以上达矣。
下 篇
案高氏《纬略》曰:蔡端明云,柳书《阴符经》,书之最精者,善藏笔锋。余观此书,非唯柳氏笔法遒结,不类他书。而此序乃郑澣之作,尤为奇绝。其曰雷雨在上,典彝旁达,浚其粹精,流为聪明,四句精绝,不似唐人辞章。以此断之,《阴符》之久传,又一证也。(见《考异附录》)
读下篇,知又可分为五节读之。自瞽者善听至用师万倍为第一节。自心生于物至禽之制在气为第二节。自生者死之根至自取灭亡为第三节。自自然之道静至因而制之为第四节。自至静之道至进乎象矣为第五节。第一节以用师为喻。第二节以风雷为喻。皆示其贼机之当杀。而第二节兼示贼之所在,及禽制于何处。第三节明言逐物之可惧。第四节明言育位之自然。第五节言八卦甲子奇器之可以契道。观执二字,乃详尽无余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