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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乞讨者、有预见者、叫花子、要饭的、拉撒路[1]、男男女女的朝圣者、赤贫者、伪善者、香客、先知、男男女女的愚人、疯修士——神圣罗斯[2]生活习惯中这些意思相同的五花八门的称谓,正是神圣罗斯的这些乞讨者、朝圣者、赤贫者、疯修士——使自有罗斯以来,自伊万王朝以来的日常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使俄国数千年的日常生活更加丰富多彩。所有俄国史学家、民族学家和作家都在记述这些曾经大行其道的故人。这些疯子或者骗子——叫花子、伪善者、先知——被认为是教会的精英、基督的同修、来世的祈福者,俄国正统的历史和古典文学中也正是这样称呼他们的。

十九世纪中叶,有一个住在莫斯科的疯修士伊万·雅科夫列维奇,一个未受完教育的神学院学生,死在了基督登山变容节医院。于是采访记者、诗人、史学家纷纷撰文记述他的葬礼。有位诗人作诗一首,登在《消息报》上:

疯人院里在举行什么庆典?为什么车水马龙,人潮如涌,满心忧惧,步履匆匆?人群中不时响起惶惶不安的哀叹,充满诚挚而深切的悲痛:伊万·雅科夫列维奇英年早逝了!当之无愧的卓越先知归天了!

史学家斯卡夫隆斯基在《莫斯科特写》中说,在尸体安葬之前,连续为死者做了五天二百多场安灵弥撒,许多人就在教堂附近过夜。学术著作《二十六个莫斯科的伪先知、伪疯修士和愚人》的作者是巴尔科夫,他是葬礼的目击者,他说,伊万·雅科夫列维奇的葬礼原定礼拜天举行,消息就“公布在《警方公报》上。可是当天一大早,好多崇拜者纷至沓来,由于在究竟在何处安葬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出殡未能如期举行。他们差点儿动起手来,有恶言相向的,也有品行端正的。一些人要把他运往斯摩棱斯克,逝者的故乡;另一些人张罗着要把他葬在波克罗夫男修道院,墓穴都挖好了,就在教堂附近。还有一些人大为动情地恳求把他的遗骸交给阿列克谢耶夫女修道院;更有一些人紧紧拽住灵柩不撒手,硬要把它拖到切尔基佐沃村。”因为“他们担心伊万·雅科夫列维奇的遗体会被偷走。”

史学家写道:“当时一直在下雨,地上泥泞不堪,灵柩从停尸间运往小礼拜堂[3],又从小礼拜堂运往教堂,然后再从教堂运往墓地,好一通折腾。但尽管如此,那些妇女、姑娘、穿着钟式裙子[4]的千金小姐都俯首在地,在灵柩下边爬行。”伊万·雅科夫列维奇在弥留之际大便失禁,“污物从他身子底下流了一地”。史学家这样写道,“吩咐守护人用沙子把污物掩埋起来。就是这种被伊万·雅科夫列维奇的粪便浸湿了的沙子,他的崇拜者们都收集起来,带回家去了。于是这小小的沙子便显示出灵丹妙药的神力。小孩儿闹肚子疼,妈妈便在他的稀粥里掺半小勺沙子,小孩儿喝下去肚子就不疼了。安魂弥撒之后,用来堵死者鼻孔和耳孔的棉球分成了许多小块,发给教徒。许多人来到灵柩跟前,收集从灵柩里流出来的尸水,因为死者是死于水肿的。伊万·雅科夫列维奇死的时候穿的衬衫也被撕成了碎片。出殡之前,那些赤贫者、疯修士、伪善者、男男女女的朝圣者纷纷聚集在教堂周围。由于拥挤,他们没有进到教堂里来,就在外面站着。这时他们或讲经布道,或装神弄鬼,或宣布神启,或破口大骂,或收罗钱财,或发出不祥的凶猛吼叫。”伊万·雅科夫列维奇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总是让他的崇拜者们喝他的洗脸水,他们就真的喝了。伊万·雅科夫列维奇不仅有口头预言,而且也留下了书面预言,它们都被保存了下来,以供历史研究之用。有人写信问他:“某某人可否婚配?”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神乎其神的,像是天书。

莫斯科有个中国城,是一群装疯卖傻的乌合之众的麇集之地。这里有的人写诗;有的人学公鸡打鸣、学孔雀和红腹灰雀喳喳叫唤;有的人为了上帝而破口大骂;有的人只知道一句漂亮的空话,这句漂亮的空话被认为是先知的话,并赋予了先知以名望,譬如:“人生好比童话,棺材好比四轮马车,跑起来平平稳稳!”有的人癖好狗叫,因为上帝的吩咐是通过狗叫预言的。在乞讨者、有预见者、叫花子、拉撒路、伪善者——整个神圣罗斯的这一类赤贫者中,还有农民、小市民、贵族、商人;有儿童、老人;有膀大腰圆的庄稼汉、生育力旺盛的高大粗胖的蛮婆娘。他们统统都是酒鬼。所有他们,这些不幸的苦命人,都像干酪和葱头一样,被覆盖在野蛮落后的俄罗斯帝国葱头形的蔚蓝色的宁谧之下,因为教堂的葱头形尖顶当然就是葱头俄罗斯生活的象征。

在莫斯科,在彼得堡,在另一些俄罗斯的大城市,有另一些怪人。他们的家谱可追溯到帝国时期,而不是沙俄时期。俄罗斯的家具手艺始于彼得大帝时期,兴盛于伊丽莎白时期。这一农奴制时代的手艺历史上没有文字记载,而工匠们的名字也被时间的长河湮灭。这种手艺是一个人单干的活儿,是在城市的地下室里,在地主庄园下房的小屋里干的活儿。这种手艺是在伏特加酒和残酷环境中留存下来的。扎克布和布尔是师傅。奴隶制时代,那些半大男孩儿被送到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被送到巴黎和维也纳,他们在那里学艺。学成后,他们便从巴黎回到圣彼得堡的地下室,回到下房的小屋里,进行制作。有的工匠制作一件催眠沙发,或梳妆台,或书柜,要花费数十年时间——他的一辈子就是干活、喝酒、死去,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侄甥,因为不允许他有自己的孩子。侄甥要么模仿叔辈的手艺,要么把这手艺继承下来。工匠死了,而东西却长久地摆放在地主庄园里和独家豪宅里,主人或在近旁欣赏,或在催眠沙发上死去,把那些秘密通信藏在活面写字台的暗匣里,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在盥洗间对镜端详自己的青春容颜,老太婆们对镜细看的则是年老色衰。从伊丽莎白时代到叶卡捷琳娜时代,盛行的是可可式、巴洛克式、青铜器、精巧的涡纹装饰、红木、紫檀、乌木、卡累利阿木[5]、波斯胡桃木。保罗一世[6]要求的风格非常苛刻,红木家具是抛光的,包面是绿色皮革,雕饰是黑色的狮子和狮身鹰翅鹰首怪兽。亚历山大一世[7]要求的是后古典主义风格,古典主义,埃拉多斯[8]。尼古拉一世[9]又恢复了保罗一世的风格,不及他兄长亚历山大一世那样的豪华。那么,这三个时期红木家具都十分盛行。1861年,农奴制垮台了。农奴工匠被家具厂取代——列温松家具厂,托奈特家具厂,维也纳家具厂。但是那些工匠的侄辈们靠着喝酒活了下来。这些工匠现在什么都不制作,他们只修复古物,但他们把叔辈们的技艺与传统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来。他们都是单身汉,他们也都是沉默寡言的人。他们像哲学家一样,都为自己的行当而感到自豪,而且他们也热爱自己的行当,像诗人一样。他们依旧住在地下室。假如不把这样的工匠打发到家具厂,那么要想修好尼古拉一世以后的器物,就使唤不动他。他是古董鉴赏家,他是古董修复家。无论在莫斯科人家的阁楼上,还是在失过火的地主庄园的杂物棚里,他都能够找到桌子、三扇镜、长沙发——这些叶卡捷琳娜时代、保罗一世时代、亚历山大一世时代的器物。于是他会一头扎进去,在自己的地下室里一连数月仔细琢磨,不停地抽烟,认真思考,用一只眼睛反复打量,他将会喜欢上这件器物,目的就是要还原这些死物件的鲜活生命。恐怕他还会在写字台的暗匣里找到一沓泛黄的书信。他是修复家,他的眼睛是向后看的,盯的是古物的年代。他一定是个古怪的人,他必将要按古怪的方式把修复好的器物卖给一个也是这样古怪的收藏家,交易时,他会跟这个收藏家一起喝白兰地,这瓶白兰地是当年摆放在叶卡捷琳娜橱柜里的,用的高脚玻璃杯是过去皇家的御用品,一套极其珍贵的酒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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