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人生中的十年是一段不长的时期。人生中的十年却是一段重大的时期!……
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的,父亲的,已经坐坏的皮沙发后面,烟头越积越多。城市依旧,还是木板人行道,街道两旁是木栅栏,院子的篱笆门,门厅住房的污浊气味,窗外的高棵杂草。伊万·伊万诺维奇曾经是什么人和可能是什么人,中学教师或者地方自治局统计员,这并不重要。在这十年中,在这些年里,伊万·伊万诺维奇一直记着儿子伊万的来信。信是早上送来的,信上第一行称:“你好,我亲爱的爸爸。”就在那天,伊万·伊万诺维奇一下子变年轻了十岁,想起了当年的幸福,记得黎明时的激情,还隐约记得那个可怕的夜晚,那个时刻,他从一道门走到另一道门,走到篱笆跟前,他冲着大街上的昏暗大喊了一声“阿廖努什卡”。就在收到信的这一天,他老是想再这样呼喊,仅仅这样高声地、仅仅这样彻底宽恕一切地、仅仅这样非常高兴地呼喊。所以当时他给儿子回了一封令人高兴的长信。也是那时候,过了不久,来了另一封信,尼古拉的信,而且信上的第一句话和伊万的信一模一样:“你好,我亲爱的爸爸。”他全身的血,全部的恨都沸腾了,那个沾染上人的气味的潮湿夜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想要一遍遍地高声喊:“滚!滚!找你的那两匹公马去吧!——我不要杂种!”
……秋天的黄昏,因为下雨,门厅里散发出的气味特别闷热,早早地就得点上蜡烛。院子的篱笆门吱嘎响了一声,有个人拄着拐杖,拐杖敲在门厅的台阶上发出了响声。前室的门开了,有人小声问道:
“劳驾,请问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是住在这里吗?”
“是啊,我住在这里。”伊万·伊万诺维奇答道。
房间里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拄着有橡皮包头的拐杖,残疾人用的那种。他的肩膀被垫高了。在昏暗中,他的脸显得很苍白,很疲惫,长着细细的髭胡,仿佛一条小细绳。伊万·伊万诺维奇就这样记住了这个人。他,这个人,迈进了房间,又迟疑不决又高兴地在门口停下来。他说道:
“您就是伊万·伊万诺维奇……”他一边说,一边向前伸出双手(拐杖倒在了地上)。“爸爸,是我……你的……您的儿子尼古拉!”
伊万·伊万诺维奇站在桌旁(就是那张桌子,上面铺的呢子已经变了颜色),他没有伸出手,他转过身去背着尼古拉。他感觉到,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好像突然回到了这个房间里。他低声说:
“坐吧。我能为你做什么?”
尼古拉什么也没有回答,顺从而慌忙地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
“我能为你做什么?!”伊万·伊万诺维奇抬高声音说。
尼古拉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没有来得及回答。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伊万·伊万诺维奇尖声大叫起来。
“请原谅,我没有明白……”
伊万·伊万诺维奇从桌旁拉过来一把圈椅,在尼古拉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扶在圈椅的扶手上。伊万·伊万诺维奇把拐杖拾起来,递给尼古拉。尼古拉接了拐杖。伊万·伊万诺维奇专注地看了尼古拉一眼,微微眯缝起一只眼睛。
“请原谅,我不知道您父亲的名字。”他大声重复说,“对不起,我们应当解释清楚,消除误会。您姓我的姓是误会。我不知道谁是您的……”伊万·伊万诺维奇中断自己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请原谅,您抽烟吗?不抽?……那好!请原谅,我没有荣幸知道谁是您的……父亲!”
尼古拉从桌旁站起来,伊万·伊万诺维奇也站了起来。拐杖又倒了。伊万·伊万诺维奇急忙把它递给尼古拉。伊万·伊万诺维奇那只眼睛痉挛地挤上了。
“是啊,是啊,——请原谅!我没有这荣幸!这事与我无关!……我没有这荣幸!……我没有荣幸知道您母亲跟谁……跟谁睡过觉生下了您!”
尼古拉不再听伊万·伊万诺维奇。他从屋里走出去。他急匆匆地走着,右腿有点儿瘸,右手拄着拐杖。右肩垫高了,通常只有那些身体非常糟糕的人才把肩垫这么高。
“是啊,是啊,——我没有这荣幸!我没有这荣幸!”伊万·伊万诺维奇随后叫喊道。
尼古拉和伊万兄弟俩约好在父亲居住的城市见面。尼古拉比伊万早到几个小时。伊万从火车站直接去了旅馆。他得知弟弟已经在这里了。他们俩从未见过面。伊万高高的个子,身体强健,穿一身军装,他走进房间时,桌子上点着蜡烛。但伊万在房间里没有看见任何人。他问值班服务员他的兄弟在哪儿。服务员回答说:“他没有外出。”这时,伊万看见桌子后边的地板上有一个人。那人抱着椅背。伊万是个强健有力的人,腰间系着皮带,马刀和手枪都已卸去。他把那人扶了起来。
“尼古拉,亲爱的,你怎么啦?”他担心地问。“犯病了吗?”
尼古拉平静地回答说:“没有,没有犯病。我很健康。我去过……”尼古拉心里很苦恼。“我去过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那里了,你的父亲那里。他对我说,我们的母亲是……他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不知道我妈妈跟谁睡过觉生下的我,他就是这么说的。”
“什么?……我们的妈妈……”
房间桌子上点着蜡烛。强健的人抓着体弱的人的肩膀。窗外的街上一片昏暗。桌子上的蜡烛旁边有一些烟头。强健的人很快就跟地板上那个体弱的人坐在了一起:这是彼此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两个兄弟、两个人,头一次见面,但是从他们相互知道一切的懂事的童年初期开始,他们所谈到的妈妈,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记得。这个人就住在这个城市。为了这个人,他们兄弟俩来这里找他。他们对这个人只能给出这么一个冷酷的词——混蛋。这个混蛋竟敢蓄意推翻兄弟俩对母亲的怀念。
县城里一般都有木板人行道,它们不仅仅在泥泞天气里供人们行走,而且还把县里各种消息传播出去。生活沾染上尸体气味的人,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再一次遭遇到经受像当年所有的门都打开了的那个夜晚:产生幻觉的夜晚,很久以前,那些幻觉把他的妻子从他身边带走了。街上一片昏暗,下着雨,大地在哭泣,伊万·伊万诺维奇站在篱笆门口,在等儿子,等儿子伊万。伊万·伊万诺维奇——父亲,冲着黑暗大声喊:“伊万努什卡![2]”儿子伊万没有来看望父亲。第二天早晨,父亲伊万在车站上看见了儿子,其实也是唯一的、最后的一次。他,父亲,站在人群里。有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人拄着有橡皮包头的拐杖,领着这个腿有点儿瘸的人是一个大高个儿,他身强体健,是一位政治委员,扎着别马刀和左轮手枪的皮带,浅色头发,面容红润,健壮,稳重。父亲看见他的眼睛极像母亲的眼睛,像湖泊一样明澈。曾几何时,他可以把世界和太阳淹没在这湖泊里。列车很快开走了,汽笛鸣响,冒出一股热气,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父亲沿着城里的木板人行道走了,从板墙旁边过去了。街上刮着风。一个桑榆暮景、华发苍颜的人在街上,在木板人行道上踽踽独行……
家里的门厅里弥散出一股尸体的气味。
莫斯科波瓦尔大街1925年12月
[1]转意为:又高又壮的男子。
[2]伊万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