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国家的上空刮着自己的风。
他,这个人,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的生活全被这座城市和城市里的木板人行道、街道两旁的木栅栏、院子的篱笆门、穿堂里住房的污浊气味、掩在院子里的高棵杂草中的低矮房屋占满了。他的生活上空刮过一阵风,散发着人的住房气味的那种风。他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已经坐坏的皮沙发,沙发后面积了一堆烟头,显然很久没有收拾了。他房间的桌子上摆着几本书,很少更换,呢子桌布也从不更换:这是一张书桌,烟灰把原本是绿桌布变成了污渍麻花的黄桌布,烟灰是从桌子上吹不掉的。朝着花园的矮窗户后面长着高棵杂草、荨麻、牛蒡、天仙子。他的生活上空刮过一阵散发着人的住房气味的风——这风永远卡在了他的房间里散不出去。
在那里,几十年前,那个秋天的、潮湿的晚上永远留在了记忆中。那个晚上沾染上了甚至令人喉咙痉挛的死尸气味。这是夜晚,他把自己的妻子赶出了家门。在这之前,他们夫妻鹣鲽情深,甜甜蜜蜜:“我爱你,我爱你,永远,永远!”他们有过一次次黎明时的激情,这时在黎明的世界里有太阳、世界和她那双可以淹没世界和太阳的湖泊般的明眸,他心里装满了世界和太阳。于是,一个婴儿,一个新的伊万在人的欢愉中诞生了。在暗淡的光线下,母亲的眼睛比世界上所有漂亮的母亲都更加漂亮。于是,在暗淡的光线下,他来到她身边,只为亲吻一下她那只苍白的手:这时孩子在睡觉,新生的伊万。这一切都曾有过。后来是那个潮湿的晚上,是这个人在世间感到孤独、感到恐惧的这样一个晚上。
这不是晚上,是午夜。窗外,秋雨淅淅沥沥,令人感到烦闷。桌子上点着蜡烛,蜡泪滴在从来没有更换过的那块呢桌布上。她的眼睛肿了,眼周围出现了细小的皱纹。他站在桌子旁。她站在门口。
她说:“伊万,你要明白,这一切都是臆想的,原谅我吧。这是幻觉。要知道我们有过真正的、深厚的幸福,我们相爱过。”
伊万·伊万诺维奇俯身凑近蜡烛,慢慢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读着她写的那张碎纸片。这张碎纸片他已经读过无数次了:“尼古拉,这是幻觉,但我不能没有你。今天我丈夫不在家,篱笆门不会上锁。你十一点之前来吧,那时大家都入睡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把拿着那张纸片的手揣进兜里,躲开烛光,慢慢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
“没有什么可原谅的。这个词在我这里不适用。我不是研究幻觉的。所以幻觉在这里也没用。你就是赤身裸体和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我的被窝里睡觉了。滚!”
“伊万,我们有孩子,我们有儿子啊!”
伊万·伊万诺维奇挖苦道:
“我们—有—孩—子。恰恰是这样,我不需要,好让你有两匹公马[1]。滚!”
这时,她眼睛周围的细小皱纹消失了,眼睛里满含的只有憎恨、鄙视和羞辱。她也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小声对他说:
“混—蛋!我就爱,我就爱——我爱的就是他,而不是你!”
伊万·伊万诺维奇一时不知所措,什么都没有回答。她陡然转身,砰的一声响,摔门而去。他没有去追她,屋里一片沉静。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屋里一片沉静。就这样过去了大概四个小时。这时他才冲向门口。屋里空了,孩子的床铺空了,床铺旁边的凳子上亮着蜡烛。门打开了。他冲向门厅,冲向住房的污浊气味。院门打开了。他冲向雨中。朝着大街的篱笆门打开了。这时,他无助地、非常有伤自尊地、可怜巴巴地大喊一声:“阿廖努什卡……”
没有人回应他。街上一片昏暗,雨下个不停。
后来,第二天早晨,有个妇女送来一张字条:“伊万·伊万诺维奇,劳驾!”字条中请求把她和儿子的物品交给来人带走,只有这一句话。他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收拾了整整一天,那个妇女帮他一起收拾的。那个妇女离开过两次,去吃东西,喝茶,吃饭。他不思茶饭。那个妇女离开的时候,他写了一封厚厚的信。
傍晚时分,那个妇女把东西装上车拉走了,把那封信也揣在怀里拿走了。伊万·伊万诺维奇帮她把车子送到街上。在街上,他跟那妇女握了手,请求她不要忘了带回信来。那妇女对握手感到很难为情,一边往回抽手,一边很明事理地说:“您叫我把回信带回来,我带回来就是啦,我毕竟自己有腿。”无论今天,无论明天,无论后天,都没有回信。但是第三天听说: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带着全部物品,沿着铁路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大概永远离开了这里。她真的一去没有回头。伊万·伊万诺维奇再也没有见过她。一年以后,他听说她住在莫斯科某个地方。三年以后,他听说她又生了一个孩子,是男孩,取名尼古拉。男孩跟了他——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的姓,叫尼古拉·伊万诺夫。
已经坐坏的皮沙发后边,烟头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