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艺术是一种不留名的艺术，一种实物的艺术。工匠们渐渐变成酒鬼，死掉了。而东西却留了下来，存活下来。人们在它们旁边相爱、死亡。它们身上隐藏着多少忧伤、爱恋、故事和喜悦的秘密啊。伊丽莎白时期和叶卡捷琳娜时期盛行洛可可式和巴洛克式。保罗时期崇尚端庄雅致的古典风格，红木家具的色泽要深暗，要经过抛光打磨，配黛绿色的皮面，黑色的狮雕和狮身鹰翅鹰首怪兽。亚历山大时期钟爱后古典主义的风格、经典艺术和埃拉多斯[25]。人们在死去，但东西活着，并且从古代留下来的物件中散发出一种业已消逝的时代之古老的“精神流质”[26]。1928年，在莫斯科、列宁格勒以及各省城，出现了许多文物店铺，在那里买卖古董的有当铺、国营商店、国家基金、博物馆。1928年，有许多人都在搜集“精神流质”。革命风暴之后买到文物的那些人在自己家里一边惬意地欣赏文物，一边吸收死物件的鲜活的生命气息。

别兹杰托夫兄弟住在莫斯科长臂弗拉基米尔街，即日沃焦尔卡街[27]，所谓的长及古代的长臂弗拉基米尔街。他们是古董商，是古物修复家，所以他们当然是“怪人”。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单身，而且少言寡语。他们以自己的行当为骄傲，有如哲学家一样。别兹杰托夫兄弟住在地下室，他们是怪人。他们修复过保罗时期、叶卡捷琳娜时期、亚历山大时期、尼古拉时期的古物。于是一些怪人收藏家找上门来，想看看这些古董和珍品，谈谈过去和手艺，感受感受古代的遗风余韵，如果相中了哪一件，买下来便是。若是怪人收藏家买下某件古物，那么就会为庆贺所买的物件请喝白兰地酒。酒是装在叶卡捷琳娜时期的四棱短口酒瓶中的，然后斟到皇家御用的镶钻高脚玻璃酒杯里。

……在那里，在斯库德林桥畔，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这座小城——俄国的布吕赫，俄国的镰仓。

雅科夫·卡尔波维奇仍是半夜醒来，点上灯，吃过东西，大声诵读《圣经》，一如往常，四十年不变。他的朋友，那些庄稼人，通常早晨来找他，有事请他代理，因为他是农民事务的代理人。那个年代，庄稼人对那些二者必择其一的两难问题困惑莫解，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如是说。在不理解的问题上，庄稼人分成两类，各占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的庄稼人凌晨三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事无巨细，什么活儿都得干，腾不出一点儿闲工夫。如果他们要买一头小牛犊，那么买之前，他们一定会反复估量十次。他们会把路上捡到的树枝拖回家来。他们的木屋修理得像四轮大车。他们精心照料牲口，把它们喂得饱饱的，正像他们自己一样，吃得饱饱的，去干那些超强度的劳作，一刻不停闲。他们按时向国家缴纳粮食税和其他各种税赋，他们害怕政权。他们认为他们自己是不折不扣的革命的敌人。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庄稼人每户有一间被风吹毁的木屋、一头瘦巴巴的母牛、一只癞巴巴的绵羊——别的一无所有。春天，他们从城里领回来国家贷给他们的种子，结果一半种子都被他们吃掉了，因为他们自己没有粮食吃了。他们把另一半种子用来播种，种得稀稀拉拉，长势不好。因此，秋天颗粒无收。他们向当局解释说，歉收是因为粪肥短缺，粪肥短缺是因为瘦巴巴的母牛和癞巴巴的绵羊拉得太少。于是国家免除了他们的粮食税和借贷的种子。于是他们就认为：他们是革命的朋友。“敌人”中的庄稼人拿“朋友”做托词，坚决说他们当中有百分之三十五的人都是酒鬼（当然，在这种情形下，很难确定是由于酗酒而致贫，还是由于贫穷而酗酒）。有百分之五的人是不走运（也许没救了！）。而百分之六十的人整天游手好闲，夸夸其谈，空发议论，全都是懒汉和笨蛋。在农村，为了使“敌人”转化为“朋友”，竭尽一切可能给他们施压，从而使他们无法缴纳粮食税，同时使他们的木屋变得四处透风，摇摇欲坠。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写了一份满怀感情而徒劳无用的证明材料。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一个祖国的敌人，神经失常的人，经常来找雅科夫·卡尔波维奇。革命前，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曾是地方自治局一名文牍员，酷爱读书，读了许多农艺学方面的书籍。1920年，他回乡去种地。给他分了十俄亩[28]地。一个不惑之年的人就这样抱着一颗火热的心，白手起家，开始在自己的十亩地上辛勤耕耘。由于他在饲养乳牛和交售牛奶方面以及在领导乳制品劳动组合中所做出的突出成绩，他在1923年全俄农业展览会上获得了金质奖章证书和农业人民委员的好评。1924年春，提出给他四十俄亩地，以便他建成农业示范田。他只要了二十俄亩。快到1926年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十七头乳牛，还有一个雇工。这一下他完蛋了：他成了富农。快到1927年的时候，他只剩下五俄亩地和三头乳牛——其他的都偿付了各种赋税和贷款。1928年秋，他放弃了一切，决定回城干文牍员老本行。尽管这时庄稼人在渡伏尔加河的木筏上、在乡间土道上、在小旅店里、在集市上纷纷谈论数字，谈论上缴合作社一普特[29]黑麦是一卢布八十戈比，要是凭证从合作社里买，一普特黑麦是三卢布六十戈比，而在集市上，一普特黑麦卖六卢布。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回到城里便精神失常了，深深陷入富农的状态而无力自拔。这一带村庄不是特别密集，到处是森林和沼泽。

雅科夫·卡尔波维奇失去了时间概念，也失去了对生活的畏惧。除了无人需要的那些呈子，他还经常写传单和哲学论文。雅科夫·卡尔波维奇简直可憎得令人厌恶。

这座小城——俄国的布吕赫，俄国的镰仓。十六世纪，德米特里王子就是在这座小城里被杀害的。那时鲍里斯·戈东诺夫把克里姆林宫救主教堂的钟摘了下来。这正是奥古列茨神父预告有谋杀而敲的那口钟。鲍里斯·戈东诺夫将这口钟处了极刑，拔掉了钟耳和钟舌，在广场上对其施以鞭笞，连同这口钟一起遭受鞭笞的还有其他被剥光衣服的城里居民，随后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流放到托博尔斯克。如今，钟正在小城上空寿终正寝。

雅科夫·卡尔波维奇·斯库德林还活着，他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件。

1744年，中国商队总办格拉西姆·基里洛维奇·洛勃拉多夫斯基来到恰克图前哨，录用了一名叫安德烈·库尔辛的银匠加入商队，此人是亚兰斯克人。库尔辛受洛勃拉多夫斯基的委托，启程前往北京，目的是要在那里向中国人打听生产细瓷——珐琅彩瓷，当时叫细瓷——的秘方。在北京，库尔辛通过俄国“准尉级士官生”用一千两白银，即合当时两千俄国卢布，贿买了皇家御用瓷器厂一名工匠。这个中国人在离北京三十五华里的破庙里向库尔辛介绍了珐琅彩瓷的生产经验。格拉西姆·基里洛维奇·洛勃拉多夫斯基回到了圣彼得堡，随身把库尔辛也带来了。于是他把关于从中国带回来的细瓷秘方一事给女皇上了奏折。随之圣旨下：把从中国来的一行人送往皇村。圣旨是由拉祖莫夫斯基伯爵向切尔卡索夫男爵宣读的。库尔辛受到隆重礼遇，荣耀加身。但他诈骗来的东西没有用，因为实际查明，这个中国人欺骗了安德烈·库尔辛，正如当时一份密报中所称，这个中国人“行事诡诈”。库尔辛害怕被罚以树条抽打，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亚兰斯克。与此同时，1744年2月1日，科尔弗男爵在克里斯蒂安尼亚[30]与瓷器匠赫里斯托福尔·孔拉德·龚格尔签订了一项密约。龚格尔自称他的手艺是在萨克森的迈森[31]瓷器厂当学徒时学到的。龚格尔与科尔弗男爵讲好价钱之后，秘密乘坐俄国的巡航舰来到俄国的圣彼得堡。龚格尔着手建起了瓷器厂，后来成为皇家瓷器厂。他一边开始做投产试验，一边顺带跟他的俄国助手维诺格拉多夫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不惜棍棒相向。直到1748年，因他冒充内行而实际对瓷器技艺一窍不通被撵出俄国时，他也没有干出任何名堂。取代龚格尔的是俄国矿物总局局长，彼得大帝的拥护者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维诺格拉多夫，他是一个放荡不羁的酒鬼，一个天生有才干的人。俄国的珐琅彩瓷业就是他搞起来的。因此，俄国瓷器没有借用任何外来的东西，完全是维诺格拉多夫发明出来的。但是，俄国瓷器的创始人依然应该认为是完全被中国人所骗的亚兰斯克人安德烈·库尔辛和完全被欧罗巴所骗的德国人赫里斯托福尔·龚格尔。所以说，俄国瓷器曾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皇家瓷器厂、老加尔德涅尔[32]、巴捷宁、米克拉舍夫斯基、尤苏波夫、科尔尼洛夫、萨夫罗诺夫、萨巴宁手下都各自有一批工匠，正是这些工匠繁荣了农奴制时期和黄金时期。而且，以德米特里·维诺格拉多夫的惯例，一群瓷器爱好者和怪人、不可救药的酒鬼和守财奴都盯上了瓷器生产，特级公爵尤苏波夫家族、世袭贵族弗谢沃洛什斯基家族，以及博戈罗茨克的怪异商人尼基塔·赫拉普诺夫都开办了瓷器厂。怪人尼基塔·赫拉普诺夫烧制的一件瓷器，从外观看，画的是一位背着禾捆、压弯了腰的修士，其实里面藏有玄机：画的是一位田园式风格的年轻农妇。此事令亚历山大一世龙颜大怒，下令对他处以鞭笞。所有的工匠都互相“偷艺”。尤苏波夫偷皇家瓷器厂的；基谢廖夫偷波波夫的；萨夫罗诺夫则像贼似的，三更半夜从阁楼的窟窿里偷看人家烧制瓷器的秘密。这些工匠和怪人创造了一件件精美的珍品。俄国瓷器是装点地球的最最神妙的艺术。

亚姆斯科耶-沃尔科夫寓所1929年1月15日

[1]《圣经》中一个讨饭者的名字，泛指乞丐，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十六章。

[2]罗斯是俄罗斯的古称。

[3]没有祭坛的小礼拜堂。

[4]有衬架支撑的裙子。

[5]一种花纹极美的桦木。

[6]保罗一世（1754—1801），俄国皇帝，1796—1801年在位。

[7]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俄国皇帝，保罗一世的长子。

[8]即希腊。希腊语读音为“埃拉多斯”。

[9]尼古拉一世（1796—1855），俄国皇帝，保罗一世的三子。

[10]指非行政中心的县辖城镇。

[11]布吕赫，比利时古城。

[12]镰仓，日本古城。

[13]指18世纪俄国属省管辖的区域。

[14]旧俄保卫皇室的近卫军重骑兵第一团的名称，军官均选自贵族或大地主。

[15]鱼类的一种，极其珍贵。分布于黑海、亚速海和黑海海域。

[16]大披肩领式大衣。

[17]1俄尺等于0.71米，

[18]苏联建国初期通行的为婴儿命名的喜庆聚会，用以代替宗教洗礼。

[19]奥斯特洛夫斯基（1823—1886）俄国剧作家。最著名的剧作有《肥缺》《狼与羊》《没有陪嫁的女人》等。

[20]莱特兄弟，美国飞机发明家。

[21]参见俄共（布）第十次代表大会决议（1921年3月）。

[22]伏尔泰（1694—1778），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史学家。被誉为“法兰西思想之王”。

[23]里玛的小名。

[24]瓦尔瓦拉的小名。

[25]埃拉多斯，古希腊人对其国家的自称。此处当指古希腊艺术。

[26]按照行招魂术者的说法，人体能放射出来的一种东西。

[27]旧时剥畜皮的人居住或作业的地方。

[28]1俄亩等于1.09公顷。

[29]1普特等于16.38公斤。

[30]德国的瓷器之都，生产的瓷器久负盛名。

[31]挪威首都奥斯陆1624至1924年的名称。

[32]18世纪中叶在俄国经商的英国人，1766年在莫斯科省开办瓷器厂，生产大量贵重的高级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