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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说实在话,我对白银时代的文学比较陌生,要说有所了解,也是近年来从专家学者对白银时代的文学的评介、文论中零零星星地知道了一点,同时也产生了对它的兴趣。所以当严永兴主编约请我翻译《果实的成熟》时,我便不知天高地厚地答应了。我拿到原书一看,密密麻麻的,翻几页不见有段落,心里便有所犯愁。译了大约两万字,便有底气不足、力不从心、译不下去的感觉。而且越往下翻,碰到的问题越难,譬如:如何画圣像,如何熬漆,如何造纸浆等。所以在整个翻译过程中,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担水的感觉。记得年轻时与工农相结合下农村劳动,那时我很瘦,担起两桶水,一半用肩膀扛着,一半用两手撑着(减轻对瘦骨嶙峋的肩膀的压力),如此,能走十多米远,但一路上总是晃晃悠悠,好像要被压倒似的,绝不敢像影视中那样潇洒地摆臂挺腰迈大步,那副由于力量不足而被压得走了形的样子其丑陋可想而知。可以说,《果实的成熟》对于我沉重得犹如两桶水。我翻译得很努力很执着,也很苦很累,但毕竟由于自己对原文的理解能力和中文的表达能力有限,以致才有这种晃晃悠悠,似被压倒的感觉。不过我还是晃晃悠悠地把这部作品译完了,同时也真正地喜欢上了它。

我说我喜欢上了《果实的成熟》,并不是因为我终于跋涉完了从一种文字到另一种文字的转换,付出了辛劳,而是因为这部书本身隽永而丰富的内涵使我反复思索后感到了一种悲壮感和浓重的历史投影,使我反复咀嚼后品出了一股富有思辨和哲理的苦涩味。我觉得书中藏有某种东西,我似乎抓住了,而稍一走神那东西便跑掉了,在扼腕痛惜之余,我愈加想要追求它,抓住它。每当这时,我就油然生发出一种像主人公阿尔别科夫在夕阳余辉中躺在黑麦田里一任思想无拘无束地驰骋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说不清。所以直到此时此刻,我仍然为书中的事件和人物而不能平静。譬如:被选举出来的农民沙皇伊万在与外界隔绝的森林里可悲可笑而公正合理的执政;俄国历史上第一个工人代表苏维埃悲壮的夭折;主人公阿尔别科夫在高加索遭遇大雷雨时那宇宙般的思索;圣像画工罗曼和安东之间那终生化解不开的情结与仇恨;卫生保健医生涅韦利斯基对苏维埃政权的阳奉阴违和像大雷雨般的兽医格罗扎近乎迂直的耿介和坦诚,以及修建突西铁路和巨大的造纸厂时人们所表现出来的令人震撼的人的超自然的力量……真的,我喜欢《果实的成熟》。正如我前面说过的,我似乎触到了它那跳动的强劲的脉搏,感受到了它那像十二、十四、十五、十七世纪那样久远而博大的人类文化的积淀,那样不可阻挡的历史破冰船从洪荒、远古、原始状态中向历史的新时期的迈进,那样犹如大雷雨般壮丽的人的生命,那样在非人所能忍受的酷热和严寒的茫茫沙漠中修建铁路的人的劳动和创造的神奇,以及书中人物那撞击心扉的沉抑语言,这一切的丰厚意境是那样深沉而又深刻!书中的人物似乎都只会说泛着苦涩味的话语而不会漾出笑声,包括阿尔别科夫八个月大的儿子都深沉得让人忘记了他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安琪儿而不敢对其小觑。我觉得,历史应该在这里沉思……这只是我个人对这部作品的一点思考,一点感想,远远谈不上理解和感悟,正如我对作者皮利尼亚克的认识和理解都极肤浅一样。

皮利尼亚克是一位勤奋的,多产的小说家。《果实的成熟》是他创作后期的一部重要作品。假如没有发生1938年对他的残酷,相信他一定还能创作出其他作品。很遗憾,其他作品随着他生命的不幸结束而没能诞生。

刘引梅1997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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