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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老年“路漫漫”

罗斯–玛丽·拉格拉夫:听你这么说,我觉得你的下一本书会聚焦老年话题。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又一次表明我们都关注自己的亲身经历。不过,我也看到了我们之间的差异。你总是从你的身体出发进行写作,即用身体写作,而我坚持与身体保持距离。回想起来,我觉得我掌控了自己的身体,确保它永远不会成为工作的障碍。我把它作为一种工作力量来维护。它一直保持得很好,我七十八岁了,还从来没有因为生病而影响工作。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身体向我发出了准确无误的信号:日渐变形的脸、回不到原位的肚子、失去光彩的眼睛,我还可以列举更多。要接受事实并不容易。但正如你所强调的,我的身体仍然是一个幸运的老妇人的身体,没有经历过体力劳动的艰辛,还享受着令人羡慕的退休金和如今越来越少见的预防性护理,而这些都是经过艰苦斗争才获得的社会权利。从某种程度上说,直到老了我才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即使是与我形影不离的疲劳也没能成为一种警醒。然而,身体接二连三地出状况激起了我的愤怒,但这种愤怒很快转化为对共同命运的接受,同时我也试着去理解这种共同命运是什么。每当想到自己变老时,我就会记起芭芭拉(Barbara)的那首关于孤独的歌《活着的痛苦》:“它发生时没有任何预兆,它来自远方,在海岸之间徘徊,然后当你在某个清晨醒来……”我认真琢磨这句“它来自远方”,从女性主义的角度提出了关于老年的另一个定义:变老意味着不再有能力行使自己的自由、独立和自主。 因此,一定要提前考虑衰老问题,才能在人生的各个阶段发现阻碍或促进行使自由和自主的障碍和力量,因为这些障碍和力量不是耗尽力气就能获得的。这一斗争已经成为第二层皮肤。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些收获因社会阶层和性别的不同而分配不均,但它们成了对抗衰老的一剂良药。前提是重新引入脆弱、虚弱、团结以及对他人和自身的担忧,来对抗竞争、竞赛、社会关系暴力、争相排挤等处于支配地位的价值观。人活一辈子,要安于变老,才能放慢工作节奏,捍卫与性能力无关的性欲,敢于说出身不由己的事,承认自己需要他人。这种方法始终警惕并坚决反对关于取消养老金和社会保障制度的周期性公告,有利于那些被剥夺自主机会的人,因为一旦取消这一制度,将进一步削弱最弱势群体的力量。关于老年的政治教训之一就是它有能力质疑处于支配地位的社会规范,正如西蒙娜·德·波伏瓦所说,“这关系到整个体制,要求只能是彻底的,即改变生活” 。事实上,老年是死亡降临的时刻,这是无法逃避的。我并不惧怕死亡,但面对前方的衰败和依赖,我感到极度焦虑。在这一点上,我要反抗。从女性主义角度,或者更简单点,从人的角度来说,我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死。我们曾经为自愿终止妊娠的权利(IVG: interruption volontaire de grossesse)而战,现在要继续为获得自愿中止衰老的权利(IVV: interruption volontaire de vieillesse)而战。 为什么不像卡布(Cabu)在《查理周刊》头版发表的“343个坏女人的宣言”即343个自主堕胎的坏女人的宣言那样 ,写一份343个想有尊严地死去的坏女人的宣言呢?决定是否活着和决定是否有尊严地死去,都属于对自己的身体负责的公民自由的要求,而我的身体已经表现出衰老的迹象。你看,我失控了,仿佛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你让我尝到亲密的滋味,敲碎了我作为社会学家的外壳。你的书早就开始让我心神不宁,而现在我坚信,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必须掌握情感,搜索记忆,敢于去写。你悄悄地传递给我这种信念,不是以教育家的姿态,而是通过奇迹般的友好交流。或许在老年时期,因为见过了太多事,更愿意接受这些非教条式的讨论,也更容易抛开文学和社会学之间的界限。

安妮·埃尔诺:三年前,我在日记里看到自己三十五岁时写的一句话:“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不要去想衰老和死亡,否则只会绝望。”在那个年纪,我拒绝想象自己会像我眼中的母亲那样老,她当时已经六十九岁了。在我的面前有一片广阔无限的天地,我甚至不在乎更年期。十年后,我改变了生活,独自一人,自由自在,未来的时间依然是不确定的,要用上课、写作和愉悦来填满。我无法想象自己六十岁的样子,也无法想象读大学的儿子成为独立的成年人,更不用说成为父亲了,就像无法想象2000年的法国和世界一样。我的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第二年便去世了。但现在,我发现自己独自面对死亡只是一个确认,而不是一种恐惧。我觉得母亲将她的力量留给了我,未来变得更加广阔。我借助激素替代疗法成功地度过了更年期,这可能也很危险,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坏掉的髋关节置换成假体。我的爱情生活比二十岁时丰富得多。如今,我认为我一生中最激烈、最充实的时期就是四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罗斯-玛丽,我和你不同,我不相信可以为变老做准备,也不认为可以想象老年的感觉。也许可以准备退休和提前停止工作,但无法置身于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的那个自己的身体和思想之中。提前准备好住平房,把房子改造成适合老年人居住的样子,这样做确实更好,但都是徒劳,因为衰老总会让你措手不及。与其如此,不如好好地活在当下。

我在六十二岁时被诊断出患有晚期乳腺癌。在网上查询后,我意识到康复的可能性很小。突然之间,我跌入了另一个世界。坐在区域快铁上,看着那些比我年长的女性,我心里的想法是“这下我永远不会老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死人,在活着的人群中苟延残喘。从那几个月起,我深信变老是一种幸运,我永远不应该忘记这一点。在过去的三四年里,我一直在观察我的衰老和它所带来的意外,还有体力流失、疲劳和夜间浅睡眠(不用安眠药),最重要的是活在世上的变化,尤其是对时间的感受及与自然的关系。卢梭的《漫步遐想录》成了我最喜欢的作品。要怎么说呢,我想把老年变成一段享受的时光。这也意味着我和你一样,希望能自由选择在只剩下痛苦和衰败时结束生命,这是我现在必须打的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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