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伦理,如同我所描绘的那样,会持续下去吗?
传递知识与技能的需求、获取知识与技能的欲望,是身为人类的不变条件。教授与学习、教诲与听命,只要社会仍持续存在,都必须继续下去。正如我们所知,生命不能缺少这些事物。然而,如今确实已有某些重大改变。
科学和技术所扮演的指向性角色与权威,在这星球上的事务中,比经济学或国家大事来得更为吃重。它们造成了一种重大的变动,导致成人对宗教世界的心性逐渐受到侵蚀,而这侵蚀确实与科学的宰制密切相关。我已经明白指出知识分子的杰出能力投入于科学,远远超过其他任何活动的情形。这种新的均衡将会逐渐普遍化。计算、资讯理论与存取,以及网际网络的无远弗届所造成的影响已非科技革命一词所能涵盖。它们造成了在意识上、知觉与表述习惯上,以及我们才刚开始教导的互动感受上的剧烈转变。借由这许多网络终端与突触,它们会联结到我们的(这只是个可能的譬喻)神经系统和大脑结构。软件将会继续内化,而意识可能也得长出第二层皮来加以保护。
这对学习过程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学童可以从电脑桌直接进入崭新的世界中;拥有笔记本电脑的学生与在网络上漫游的研究者也都是一样。合作交换与讨论、记忆体储存容量,以及即时传输与图形界面等条件的进展,已将“知识”(Wissenschaft)的许多层面加以重组。电脑也能够进行教授、测验、展示与互动,而且保证精确清楚,甚至比人类教师来得更有耐心。网络资源能够随意地散布与搜集。电脑不知道何谓偏见,何谓疲惫,而学生也能够在一种教育价值超越课堂教授的辩证过程中进行质疑、反驳与回答。
犹如对这现象的反弹一般,求助于治疗贤者、心灵导师与多少已世俗化的巫师的情形相当普遍,在深为其所苦的西方世界尤其如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的信仰治疗师、奥秘导师、精神顾问(黑手党的这称呼倒是恰如其分),或是狡猾的江湖郎中。我曾约略提到这股经常出于人为操弄,却不可否认的“东方主义”与神秘主义的潮流。影响更巨的是心理分析的复杂网络、心理分析大师之间的相互竞争,以及依赖与学习这些大师的群众,在在都影响了我们许多的日常词语与道德观。尽管在这些近乎扭曲模仿的伪装底下,师生关系之间的基调仍日趋蓬勃。从某些方面而言,弗洛伊德之后兴起的这股新世纪风气,回到了前苏格拉底时期的模样。毕达哥拉斯与恩培多克勒在现代想必会感到十分自在。
环绕在宗师身边的魅力氛围,以及在教育行为中人们的浪漫故事,无疑将会继续流传下去。然而,从一种较严肃的层面而言,这些情况能发生的范围看来将逐渐受到限制。知识与技术(technè)的传授将愈来愈依赖其他的进行方式。人类的忠贞与反叛,以及查拉图斯特拉对爱与背叛的诫命,这两者互为解释,但这对电子教学却毫无影响。
女性大师的人数虽少,却是量少质精。从叙拉古、雅典与安提阿以来,女性弟子也所在多有。这种“人口统计”的结果如今已大不相同;在文学与现代语言的研究学习中,年轻女性的人数远超过年轻男性。女性化的趋势在人文与艺术领域正逐渐扩大。女性正在为她们在科学与技术领域的合理地位而努力奋斗。师生关系中的父权结构正在消退;性向认同与性别差异也日趋模糊。然而,我们所知有关忠诚与反叛、引领(auctoritas)与忤逆、仿效与竞争的结构,也正发生巨变。对于男性弟子(“弟子”一词也将有新的意义),女性大师也将发展出全新而复杂的反应、期待与象征活动;相对地,男学生也会发展出在某种意义上说来中立与忠实的态度。而即使我们忽略爱欲的复杂冲动,女性大师的女学生仍可能会发现自己处在一种受到简化而不稳定的处境之中。然而,这方面的资料却极为稀少罕见;我曾经引用关于娜迪亚·布朗热与西蒙娜·薇依的相关证言;在艾丽丝·默多克的小说中也预告着这种情势的到来。我们能获得的资料会愈来愈多。不过,我们目前对这些前所未见的价值与紧张关系还是只能凭靠着臆测。
第三种变化关系是最为重要,也最难以定义的。无论处于何种种族脉络,无论处于什么文化背景,师生关系都深植于宗教经验与崇拜之中。究其根源,大师们的教诲就是教士们的授课。把这些教诲当作前苏格拉底与古典哲学的成果并不恰当。中世纪与文艺复兴大师们的施教权(magisterium),在形式上是属于神圣教会的教诲权,是属于坐在椅子上的托马斯·阿奎那或圣文德(St. Bonaventura)的教诲权。神学遗留下来的影响逐渐式微,但其传统在现代尘世中仍保有其影响力。这些精神的传统与形式都以一种几乎是不证自明的尊崇态度记录了下来。尊师重道是师生关系中自然的天生准则。只要有“尊崇”与敬爱,就自然会产生敬意与服从。换个说法,要是有人认为“西方”的定义须回溯至亚里士多德与西塞罗,他的动力就是来自对于这些大师精神境界的钦佩,以及对这些大师愿意授徒施教的景仰。“这是我们的老师,冷静死板名气响,扛在我们的肩头上。”
但我会说我们这时代是个毫无敬意的时代。造成这种根本转变的原因,是政治革命、是社会激变(奥尔特加著名的“群众的反叛”),还有在科学中必须存在的怀疑主义。钦佩,更甭提尊敬,都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沉迷于嫉妒、诋毁与向下沉沦之中。我们的偶像必须抛头露面。要博得敬意就得如此,无论你是运动员、流行明星、大财主,或是犯罪之王。充斥在媒体上的声名,恰恰与“隽誉”(fama)截然相反;而穿着足球天王球衣号码的衣服,或是顶个抒情歌手的发型,也与学生本分大相径庭。同样地,关于圣贤的概念也变得可笑。群体意识必须是民粹与平等的,或者至少看起来得要这样。任何倾向精英,倾向韦伯认为自明的知识寡头的表现,都非常容易被大众消费体系的民主化所拒绝(这种民主化无疑相称于初阶印象中的自由、正直与希望)。“尊敬”这举动,就是回归到古老的宗教与崇拜仪式的根源。在现今所流行的世俗关系之中,尤其是在美国,所主张的是要求挑战的莽撞冲动。“知识分子的不朽伟业”,或许连同我们的脑袋,全都被漆上涂鸦了。学生们是如何崛起的呢?许多大师(Plus de Maîtres)都宣称这一切都肇始于一九六八年五月,在巴黎大学墙上的一段话。
在科学主义、女性主义、大众民主与其媒体的围攻之下,“大师们的教诲”是否能够(又是否应该)撑过这波汹涌的浪潮?
即使这情况看来仍茫茫未卜,我仍确信可以。我也相信必须如此。“求知欲”,对知识的欲望,对于理解的渴求,深深镌刻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中;正如同对老师这份使命的呼唤一样。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受尊崇的技艺了。要唤醒潜藏在另一个人的内在,超出自己所能的潜力与梦想;要劝诱他人爱其所爱;要使个人的内在展现出他们的未来:能经历这三重面貌的冒险是绝无仅有。随着教导过的学生人数增加,尽管老师这主干耄耄老矣,但开枝散叶的结果却是桃李满天下(我自己的学生就横跨了五大洲)。尽管深深明白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成为一流的发明家或发现者这件事,但为之做牛做马所得到的满足却是无与伦比。即使在例如学校教师这样卑微的层次教书,把学生教好,就是与他一同迈向超越的可能。坐在后排的捣蛋学生,在被唤醒后,可能写出人人争相传诵的文章诗篇,可能臆测出会让后人忙上好几世纪的定理。一个社会,例如说一个急功近利的社会,要是不尊敬老师,就是个有问题的社会。这也可以说是儿童色情的极端意义。无论男女,只要他或她即使打着赤脚千里奔波也要寻找老师(这是常见的哈西德比喻),她或他精神的生命力就得以保全。
我们都明白,教学也可能会犯错,嫉妒、浮华、虚假与背叛几乎是不可避免地会进入这关系之中。但在教学中日新又新的希望,以及持续出现的惊奇,都引导我们迈向属于人的人格尊严(dignitas),回归到更好的自己。即使机器再怎么快速,实利主义再怎么成功,也都不能遮蔽我们在理解大师时所体验到的曙光。这种愉悦虽无法减轻死亡的沉重,却能使人对于虚耗教学感到愤怒。难道没有时间再好好上一课吗?
论辩还是该以诗做结,而没有人比尼采对我所提出的这个主题想得更加深刻了:
噢,人类!警醒过来!
深沉的午夜说些什么?
“我睡了,我睡了──,
“我从深沉的梦中醒了过来:──
“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日的思想更深沉。
“而其痛苦也深沉──,
“欲望──还比心痛更加深沉:
“悲痛说:从这里去吧!
“但所有的贪欲都寻求永恒──,
“──寻求深之又深的永恒!”
我这翻译并不完善;尤其是已经有马勒为此诗所赋的乐曲这样高超的典范树立在前更显如此。果真还是名师出名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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