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诗曰:
在世为人保七旬(1),何劳日夜弄精神(2)?
世事到头终有尽,浮花过眼总非真。
贫穷富贵天之命,事业功名隙里尘。
得便宜处休欢喜,远在儿孙近在身。
话说那酸枣门外三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有两个为头的,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这两个为头接将来,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只立在窖边,齐道:“俺特来与和尚作庆。”智深道:“你们既是邻舍街坊,都来廨宇里坐地。”张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指望和尚来扶他,便要动手。智深见了,心里早疑忌道:“这伙人不三不四(3),又不肯近前来,莫不要洒家?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厮看洒家手脚。”
智深大踏步近前,去众人面前来。那张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口里说,便向前去,一个来抢左脚,一个来抢右脚。智深不等他占身,右脚早起,腾的把李四先踢下粪窖里去。张三恰待走,智深左脚早起,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侧(4)。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惊的目瞪痴呆,都待要走。
智深喝道:“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众泼皮都不敢动弹。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两个一身臭屎,头发上蛆虫盘满,立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智深喝道:“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我便饶你众人。”众人打一救,搀到葫芦架边,臭秽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园池子里洗了来,和你众人说话。”两个泼皮洗了一回,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
智深叫道:“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智深先居中坐了,指着众人道:“你那伙鸟人,休要瞒洒家。你等都是什么鸟人,来这里戏弄洒家?”那张三、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5),说道:“小人祖居在这里,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6),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师父却是哪里来的长老?恁的了得!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今日我等愿情伏侍!”智深道:“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只为杀的人多,因此情愿出家,五台山来到这里。洒家俗姓鲁,法名智深。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值什么,便是千军万马队中,俺敢直杀的入去出来!”众泼皮喏喏连声(7),拜谢了去。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收拾整顿歇卧。
次日,众泼皮商量,凑些钱物,买了十瓶酒,牵了一个猪,来请智深。都在廨宇安排了,请鲁智深居中坐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饮酒。智深道:“什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8)。”众人道:“我们有福,今日得师父在这里,与我等众人做主。”智深大喜。
吃到半酣里,也有唱的,也有说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在那里喧哄(9),只听得门外老鸦哇哇的叫(10)。众人有扣齿的(11),齐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12)。”智深道:“你们做什么鸟乱?”众人道:“老鸦叫,怕有口舌。”智深道:“哪里取这话!”那种地道人笑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每日只咶到晚。”众人道:“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有几个道:“我们便去。”智深也乘着酒兴,都到外面看时。果然绿杨树上一个老鸦巢。众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净(13)。”李四便道:“我与你盘上去(14),不要梯子。”
智深相了一相(15),走到树前,把直裰脱了(16),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17),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只叫:“师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罗汉!身体无千万斤气力,如何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鸟紧!明日都看洒家演武使器械。”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从明日为始,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18),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看他演武使拳(19)。
过了数日,智深寻思道:“每日吃他们酒食多矣,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20),沽了两三担酒,杀翻一口猪、一腔羊。那时正是三月尽,天气正热。智深道:“天色热!”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21),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大碗斟酒,大块切肉。叫众人吃得饱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浓,众泼皮道:“这几日见师父演力,不曾见师父家生器械,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智深道:“说的是。”自去房内取出浑铁禅杖,头尾长五尺,重六十二斤。众人看了,尽皆吃惊,都道:“两臂膊没水牛大小气力,怎使得动!”智深接过来,飕飕的使动,浑身上下,没半点儿参差(22)。众人看了,一齐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23),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喝采道:“端的使得好!”智深听得,收住了手看时,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24)。
那官人生的豹头环眼(25),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26),口里道:“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的好器械!”众泼皮道:“这位教师喝采,必然是好。”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27),名唤林冲。”智深道:“何不就请来厮见?”
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一同坐地。林教头便问道:“师兄何处人氏?法讳唤做甚么?”智深道:“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年幼时也曾到东京,认得令尊林提辖(28)。”林冲大喜,就当结义智深为兄(29)。智深道:“教头今日缘何到此?”林冲答道:“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30)。林冲听得使棒,看得入眼,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林冲就只此间相等,不想得遇师兄。”智深道:“洒家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恰才饮得三杯,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红了脸,在墙缺边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31)!”林冲连忙问道:“在哪里?”锦儿道:“正在五岳楼下来,撞见了诈奸不级的(32),把娘子拦住了不肯放。”林冲慌忙道:“却再来望师兄。休怪,休怪!”
林冲别了智深,急跳过墙缺(33),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抢到五岳楼看时,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栏杆边(34)。胡梯上一个年小的后生(35),独自背立着,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你且上楼去,和你说话。”林冲娘子红了脸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林冲赶到跟前,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36),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时,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37)。原来高俅新发迹,不曾有亲儿,无人帮助,因此过房这高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38)。本是叔伯弟兄,却与他做干儿子,因此高太尉爱惜他。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京师人惧怕他权势,谁敢与他争口(39),叫他做花花太岁(40)。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高衙内说道:“林冲,干你甚事,你来多管?”原来高衙内不认得他是林冲的娘子,若还认得时,也没这场事。见林冲不动手,他发这话。众多闲汉见闹,一齐拢来劝道:“教头休怪!衙内不认的,多有冲撞。”林冲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众闲汉劝了林冲,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41),也转出廊下来。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大踏步抢入庙来。林冲见了,叫道:“师兄,哪里去?”智深道:“我来帮你厮打!”林冲道:“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不认得荆妇,时间无礼(42)。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太尉面上须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43),权且让他这一次。”智深道:“你却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鸟!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林冲见智深醉了,便道:“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44),权且饶他。”智深道:“但有事时,便来唤洒家与你去。”
众泼皮见智深醉了,扶着道:“师父,俺们且去,明日再得相会。”智深提着禅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话。阿哥,明日再得相会。”智深相别,自和泼皮去了。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自见了林冲娘子,又被他冲散了,心中好生着迷,怏怏不乐,回到府中纳闷(45)。过了三两日,众多闲汉都来伺候,见衙内自焦(46),没撩没乱(47),众人散了。
数内有一个帮闲的,唤作干鸟头富安(48),理会得高衙内意思,独自一个到府中伺候。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内近日面色清减,心中少乐,必然有件不悦之事。”高衙内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小子一猜便着(49)。”衙内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富安道:“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50)。这猜如何?”衙内笑道:“你猜得是。只没个道理得他。”富安道:“有何难哉!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不敢欺他,这个无伤(51)。他见在帐下听使唤,大请大受(52),怎敢恶了太尉?轻则便刺配了他,重则害了他性命。小闲寻思有一计(53),使衙内能够得他。”高衙内听的,便道:“自见了多少好女娘,不知怎的只爱他,心中着迷,郁郁不乐。你有甚见识能够他时,我自重重的赏你!”
富安道:“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54),他和林冲最好。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摆下些酒食,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55),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一时重气(56),闷倒在楼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赚得他来到楼上(57)。妇人家水性(58),见了衙内这般风流人物,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59),不由他不肯。小闲这一计如何?”高衙内喝采道:“好条计!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
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次日,商量了计策。陆虞候一时听允,也没奈何,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巳牌时(60),听得门首有人叫道:“教头在家么?”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虞候,慌忙道:“陆兄何来?”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陆谦道:“我同兄长去吃三杯解闷。”林冲道:“少坐拜茶。”两个吃了茶起身。陆虞候道:“阿嫂,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61),少饮早归。”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回。陆虞候道:“兄长,我们休家去,只就樊楼内吃两杯。”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分付,叫取两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案酒。两个叙说闲话,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虞候道:“兄长何故叹气?”林冲道:“贤弟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62),受这般腌臜的气!”陆虞候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得兄长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陆虞候道:“衙内必不认的嫂子。如此也不打紧,兄长不必忍气,只顾饮酒。”
林冲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遗(63),起身道:“我去净手了来。”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林冲慌忙问道:“做甚么?”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重倒了,只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府前小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啰唣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慌下的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64),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
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65),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的回转(66)!”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67),跳墙走了。林冲上的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点污了?”娘子道:“不曾。”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68)。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69),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也不见了。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不见回家,林冲自归。娘子劝道:“我又不曾被他骗了,你休得胡做。”林冲道:“叵耐这陆谦畜生,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来骗我!只怕不撞见高衙内,也照管着他头面(70)。”娘子苦劝,哪里肯放他出门。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亦不敢回家。林冲一连等了三日,并不见面。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谁敢问他。
第四日饭时候,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问道:“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林冲答道:“小弟少冗(71),不曾探得师兄。既蒙到我寒舍,本当草酌三杯,争奈一时不能周备,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市沽两盏。如何?”智深道:“最好!”两个同上街来。吃了一日酒,又约明日相会。自此,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72)。
且说高衙内自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跳墙脱走,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颜不好,精神憔悴,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衙内道:“实不瞒你们说,我为林冲老婆,两次不能够得他,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的半年三个月(73),性命难保。”二人道:“衙内且宽心,只在小人两个身上。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74),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75)。”正说间,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病症(76)。只见:
不痒不疼(77),浑身上或寒或热;没撩没乱,满腹中又饱又饥。白昼忘餐,黄昏废寝。对爷娘怎诉心中恨,见相识难遮脸上羞。七魄悠悠,等候鬼门关上去;三魂荡荡,安排横死案中来。
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两个商量道:“只除恁的(78)。”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若要衙内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冲性命,方能够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已定送了衙内性命。”老都管道:“这个容易!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两个道:“我们已有了计,只等你回话。”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说道:“衙内不害别的症,却害林冲的老婆。”高俅道:“几时见了他的浑家(79)?”都管禀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庙里见来,今经一月有馀。”又把陆虞候设的计备细说了。高俅道:“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我寻思起来,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须送了我孩儿性命,却怎生是好?”都管道:“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80)。”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唤二人来商议。”老都管随即唤陆谦、富安,入到堂里,唱了喏。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事,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了时,我自抬举你二人(81)。”陆虞候向前禀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82)。”高俅见说了,喝采道:“好计!你两个明日便与我行。”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83),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沉了我这口宝刀!”林冲也不理会,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那汉又跟在背后道:“好口宝刀,可惜不遇识者!”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说得入港(84)。那汉又在背后说道:“偌大一个东京,没一个识的军器的!”林冲听的说,回过头来,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明晃晃的夺人眼目(85)。
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86):“将来看!”那汉递将过来,林冲接在手内,同智深看了。但见:
清光夺目,冷气侵人。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花纹密布,鬼神见后心惊;气象纵横,奸党遇时胆裂。太阿巨阙应难比(87),干将莫邪亦等闲(88)。
当时林冲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值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那汉叹口气道:“金子做生铁卖了。罢,罢!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
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去家去取钱与他。将银子折算价贯,准还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哪里得来?”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道消乏(89),没奈何,将出来卖了。”林冲道:“你祖上是谁?”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90)!”林冲再也不问。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林冲把这口刀翻来复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胡乱不肯教人看,我几番借看,也不肯将出来。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试。”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
次日,巳牌时分,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91):“林教头,太尉钧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叫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林冲听得,说道:“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92)。”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随这两个承局来。一路上,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的你。”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近参随(93)。”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厅前,林冲立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叫引教头进来。”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
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道“白虎节堂”(94)。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不是礼!”急待回身,只听的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高太尉。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声喏。太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辄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杀下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95)!”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来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哪里?”林冲道:“恩相,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太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
说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二十馀人,把林冲横推倒拽,恰似皂雕追紫燕,浑如猛虎啖羊羔(96)。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军教头,法度也还不知道。因何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欲杀本官?”叫左右把林冲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97),有分教:大闹中原,纵横海内。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98),渔父舟中插认旗(99)。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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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旬——七十岁。旬,十岁。
(2) 弄精神——犹言费精神。
(3) 不三不四——不正经,没正行。
(4) 挣侧——挣扎。
(5) 火伴——古时军中十人共用一灶吃饭,故称同火者为伴,后泛指同伴。
(6) 衣饭碗——即靠此维持生活。
(7) 喏喏连声——连接的应喏声,表示顺从和敬畏。
(8) 坏钞——又作“坏钱”,犹言花钱、破费。
(9) 喧哄——喧哗起哄。
(10) 老鸦叫——迷信以为老鸦叫不吉利,主灾患,听到叫的人必叩齿三下,连续七遍,可破解。老鸦,俗称老鸹。
(11) 扣齿——即叩齿,上下牙相互磕碰。迷信者以为这是在祈祷前表示虔诚的一种动作。
(12) “赤口”以下两句——古时民间若有口舌之争,常以此作为消灾除祸的祷语。
(13) 耳根清净——意谓耳中不闻嘈杂声音和闲是闲非。
(14) 盘——犹言爬。实乃双腿夹抱树干,身体一纵一纵地撺上去。
(15) 相——看,瞅。
(16) 直裰——道袍,出家人平常家居穿的便服。
(17) 倒缴——指反转扭过来。
(18) 匾匾——形容心服口服、五体投地的样子。
(19) 演武使拳——演习武艺和打拳。
(20) 几般——几样儿。
(21) 芦席——芦苇编织的席子。
(22) 参差——犹失误、差错。
(23) 活泛——灵活。山东方言。
(24) 西川扇子——即折叠扇。
(25) 豹头——指人头像豹子。 环眼——大圆眼睛。
(26) 年纪——岁数。
(27) 武师——林冲字武师。
(28) 令尊——敬称对方的父亲。 林提辖——乃林冲父亲林皋,官拜成都太守,尝提辖军务。
(29) 结义——以义气相交好。
(30) 拙荆——又称荆妇,乃谦称妻子。
(31) 合口——犹斗嘴,争吵。
(32) 诈奸不级——过分奸诈,鬼鬼祟祟。不级,同“不及”,比不上。
(33) 墙缺——断垣缺口处。
(34) 吹筒——一种猎杀的器具。用竹做管,用芦苇做嘴,内置小箭头,用力吹出,可猎小鸟、兽。 粘竿——一种竿头涂有粘胶,用以粘捕鸟的竹竿。
(35) 胡梯——带扶手的楼梯。
(36) 扳——强扭、硬转。
(37) 本管——顶头上司。又称“本官”。 螟蛉——非生子,养子。《诗经·小宛》有句:“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意思是螟蛉(桑虫)产子,由蜾蠃(蒲卢)喂养。以此喻人事。 衙内——唐时称禁卫官为衙内,以后这个职务多由官员子弟充任,故常以此称官僚子弟。
(38) 过房——本身无子,而以兄弟或同宗之子为后嗣。这里高俅过继的则是他叔叔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弟为子。实际上是降弟为子的乱伦现象。
(39) 争口——与上文“合口”意同。争吵。
(40) 花花太岁——指豪门纨袴子弟、横行霸道的公子。
(41) 妻小——妻室。
(42) 时间——犹言一时。
(43) 请受——指俸禄、薪水。
(44) 一时——犹言暂时。
(45) 纳闷——烦闷。
(46) 自焦——自己忧愁、着急。
(47) 没撩没乱——心神不安,没着没落。
(48) 干鸟头——给干瘦之人的绰号。
(49) 小子——此是卑贱下人的自称。
(50) 双木——即“林”字。拆字格。
(51) 无伤——无妨,没关系。
(52) 大请大受——丰厚的俸禄。
(53) 小闲——小帮闲,即可自称,亦可他称。
(54) 虞候——宋初时称禁卫官为虞候,后来对官宦人家雇用的随从也称虞候。
(55) 樊楼——即矾楼,是宋代汴京(今河南开封)最大的酒楼。
(56) 重气——突然中风。
(57) 赚——哄骗。
(58) 水性——水有随势而流淌的特性,以此比喻女姓之柔弱无主见、动漾不定。
(59) 甜话——甜言蜜语。 调和——调理和顺。
(60) 巳牌——上午九至十一时。牌,指时辰。旧时用十二地支记一昼夜的二十四时辰,每一时辰合现在所称的两小时,届时官府即按时辰挂出牌子报时,所以称某时为某牌。
(61) 大哥——宋元时期夫妻间之俗称。
(62) 屈沉——委屈沉沦,被埋没之意。
(63) 小遗——今称小便。
(64) 一地里——犹言到处。
(65) 三步做一步——喻指紧急。
(66) 告——央求。
(67) 斡——旋转,这里是推开。
(68) 将——此言带、领。
(69) 解腕刀——解手小尖刀。
(70) 照管——照应,顾及。 头面——犹脸面。
(71) 少冗——犹言不得空闲。
(72) 放慢——放松,松懈。
(73) 半年三个月——犹言时间不长。
(74) 好歹——不管怎样。
(75) 自缢——用绳索自勒颈部致死,俗称上吊。
(76) 都管——奴仆的总头儿。
(77) “不痒不痛”句以下所写皆相思病之情状。
(78) 恁的——同“恁地”,犹这样的。
(79) 浑家——夫赞妻称浑家,这里是指他人之妻。
(80) 计较——犹言商量,打算。
(81) 抬举——提拔、重用之意。
(82) 如此如此——犹言这样这样,多作耳语,不明说。
(83) 草标儿——旧时在市井繁华处,常见插有草标儿的人或物,此乃出卖的标志。
(84) 入港——原作“入巷”,据贯华堂本改。此谓正在兴头上。
(85) 明晃晃——形容刀光闪亮耀眼。
(86) 猛可地——猛然,突然。
(87) 太阿、巨阙——古代利剑名。
(88) 干将、莫邪——宝剑名。相传春秋时吴王阖庐命干将铸剑,铁汁不出,干将妻莫邪自投炉中,铁汁乃出,铸成两剑。雄剑名干将,雌剑名莫邪。 等闲——随随便便,轻易。
(89) 家道消乏——家境贫寒。
(90) 辱没——犹言羞辱。 杀——同“煞”。在动词后极言程度之深重。山东方言。
(91) 承局——本是殿前司衙门里的下级人员。这里则是高太尉府内派来者,林冲没有警觉其诈。
(92) 多口——多嘴饶舌。犹今日之爱打小报告。
(93) 参随——跟随,随从。
(94) 白虎节堂——高官府中商议军机大事之厅堂,极其严密,外人绝不可无故擅入。白虎,传说中的凶神,主灾患,故以此为名。
(95) 歹心——坏心,此指陷害。
(96) 浑如——浑似,就像。
(97) 不因——只因。
(98) 农夫背上添心号——犹言逼使农民武装起来,头戴号巾,身着号衣,前胸后背皆写有“兵”“卒”之类字样,即是所谓心号。
(99) 认旗——即认军旗,是军队中区别队伍的旗号,如后文之“风流双枪将”、“河北玉麒麟”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