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
水浒传 · 第九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第九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第九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第九十一回 张顺夜伏金山寺(1) 宋江智取润州城

  诗曰:

  万里长江似建瓴,东归大海若雷鸣。

  浮天雪浪人皆惧,动地烟波鬼亦惊。

  竭力只因清国难,勤王端拟耀天兵。

  潜踪敛迹金山下,斩将搴旗在此行(2)。

  话说这九千三百里扬子大江,远接三江,却是汉阳江、浔阳江、扬子江。从四川直至大海,中间通着多少去处,以此呼为万里长江。地分吴、楚。江心内有两座山:一座唤做金山,一座唤做焦山(3)。金山上有一座寺,绕山起盖,谓之寺裹山。焦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凹里,不见形势,谓之山裹寺。这两座山,生在江中,正占着楚尾吴头,一边是淮东扬州,一边是浙西润州,今时镇江是也。

  且说润州城郭,却是方腊手下东厅枢密使吕师囊守把江岸。此人原是歙州富户,因献钱粮与方腊,官封为东厅枢密使。幼年曾读兵书战策,惯使一条丈八蛇矛,武艺出众。部下管领着十二个统制官,名号“江南十二神”,协同守把润州江岸。那十二神是:

  擎天神福州沈刚 游奕神歙州潘文得

  遁甲神睦州应明 六丁神明州徐统

  霹雳神越州张近仁 巨灵神杭州沈泽

  太白神湖州赵毅 太岁神宣州高可立

  吊客神常州范畴 黄幡神润州卓万里

  豹尾神江州和潼 丧门神苏州沈抃

  话说枢密使吕师囊,统领着五万南兵,据住江岸(4)。甘露亭下(5),摆列着战船三千馀只,江北岸却是瓜洲渡口(6),净荡荡地无甚险阻(7)。

  此时,先锋使宋江奉着诏敕,征剿方腊。兵马战船,五军诸将,水陆并进,船骑同行,已到淮安了。约至扬州取齐。当日,宋先锋在帐中,与军师吴用等计议:“此去大江不远,江南岸便是贼兵守把。谁人与我先去探路一遭,打听隔江消息,可以进兵?”帐下转过四员战将,皆云愿往。哪四个?一个是小旋风柴进,一个是浪里白跳张顺,一个是拚命三郎石秀,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

  宋江道:“你四人分作两路:张顺和柴进,阮小七和石秀,可直到金、焦二山上宿歇,打听润州贼巢虚实,前来扬州回话。”四人辞了宋江,各带了两个伴当,扮做客人,取路先投扬州来。此时,于路百姓听得大军来征剿方腊,都挈家搬在村里躲避了。四个人在扬州城里分别,各办了些干粮。石秀自和阮小七带了两个伴当,投焦山去了。

  却说柴进和张顺也带了两个伴当,将干粮捎在身边,各带把锋芒快尖刀,提了朴刀,四个奔瓜洲来。此时正是初春天气,日暖花香。到得扬子江边,凭高一望,淘淘雪浪,滚滚烟波,是好江景也!有诗为证:

  万里烟波万里天,红霞遥映海东边。

  打鱼舟子浑无事,醉拥青蓑自在眠。

  这柴进二人,望见北固山下(8),一带都是青白二色旌旗,岸边一字儿摆着许多船只。江北岸上,一根木头也无。柴进道:“瓜洲路上,虽有屋宇,并无人住,江上又无渡船,怎生得知隔江消息?”张顺道:“须得一间屋儿歇下,看兄弟赴水过去对江金山脚下,打听虚实。”柴进道:“也说得是。”

  当下四个人奔到江边,见一带数间草房,尽皆关闭,推门不开。张顺转过侧首,掇开一堵壁子(9),钻将入去,见个白头婆婆,从灶边走起来。张顺道:“婆婆,你家为甚不开门?”那婆婆答道:“实不瞒客人说,如今听得朝廷起大军来与方腊厮杀,我这里正是风门水口。有些人家都搬了别处去躲,只留下老身在这里看屋。”张顺道:“你家男子汉哪里去了?”婆婆道:“村里去望老小去了。”

  张顺道:“我有四个人,要渡江过去,哪里有船觅一只?”婆婆道:“船却哪里去讨?近日吕师囊听得大军来和他厮杀,都把船只拘管过润州去了。”张顺道:“我四人自有粮食,只借你家宿歇两日,与你些银子作房钱,并不搅扰你。”婆婆道:“歇却不妨,只是没床席。”张顺道:“我们自有措置。”婆婆道:“客人,只怕早晚有大军来!”张顺道:“我们自有回避。”于是开门,放柴进和伴当入来,都倚了朴刀,放了行李,取些干粮烧饼出来吃了。

  张顺再来江边,望那江景时,见金山寺正在江心里。但见:

  江吞鳌背(10),山耸龙鳞。烂银盘涌出青螺,软翠帷远拖素练。遥观金殿,受八面之天风;远望钟楼,倚千层之石壁。梵塔高侵沧海日,讲堂低映碧波云。无边阁(11),看万里征帆;飞步亭,纳一天爽气。郭璞墓中龙吐浪(12),金山寺里鬼移灯。

  张顺在江边看了一回,心中思忖道:“润州吕枢密,必然时常到这山上。我且今夜去走一遭,必知消息。”回来和柴进商量道:“如今来到这里,一只小船也没,怎知隔江之事?我今夜把衣服打拴了两个大银,顶在头上,直赴过金山寺去,把些贿赂与那和尚,讨个虚实,回报先锋哥哥。你只在此间等候。”柴进道:“早干了事便回。”

  是夜,星月交辉,风恬浪静,水天一色。黄昏时分,张顺脱膊了,匾扎起一腰白绢水裩儿。把这头巾衣服裹了两个大银,拴缚在头上,腰间带一把尖刀。从瓜洲下水,直赴开江心中来。那水淹不过他胸脯,在水中如走旱路。看看赴到金山脚下,见石峰边缆着一只小船。张顺扒到船边,除下头上衣包,解了湿衣,抹拭了身上,穿上衣服,坐在船中,听得润州更鼓正打三更。

  张顺伏在船内望时,只见上溜头一只小船摇将过来。张顺看了道:“这只船来得跷蹊,必有奸细。”便要放船开去。不想那只船一条大索锁了,又无橹篙。张顺只得又脱了衣服,拔出尖刀,再跳下江里,只赴到那船边。船上两个人摇着橹,只望北岸,不提防南边,只顾摇。张顺却从水底下一钻,钻到船边,扳住船舫(13),把尖刀一削,两个摇橹的撒了橹,倒撞下江里去了。

  张顺早跳在船上。那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张顺手起一刀,砍得一个下水去,那个吓得倒入舱里去。张顺喝道:“你是甚人?哪里来的船只?实说,我便饶你!”那人道:“好汉听禀:小人是此间扬州城外定浦村陈将士家干人,使小人过润州投拜吕枢密那里献粮,准了,使个虞候和小人同回,索要白粮米五万石,船三百只,作进奉之礼。”张顺道:“那个虞候姓甚名谁?见在哪里?”干人道:“虞候姓叶名贵,却才好汉砍下江里去的便是。”张顺道:“你却姓甚?甚么名字?几时过去投拜?船里有甚物件?”干人道:“小人姓吴名成,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吕枢密直叫小人去苏州,见了御弟三大王方貌,关了号色旌旗三百面,并主人陈将士官诰,封做扬州府尹,正授中明大夫名爵,更有号衣一千领(14),及吕枢密札付一道。”

  张顺又问道:“你的主人家有多少人马?”吴成道:“人有数千,马有百十馀匹。嫡亲有两个孩儿,好生了得,长子陈益,次子陈泰。”张顺都问了备细来情去意,一刀也把吴成剁下水里去了。船尾上装了(15),一径摇到瓜洲。

  柴进听橹声响,急忙出来看时,见张顺摇只船来。柴进便问来由。张顺把前事一一说了,柴进大喜。去船舱里取出一包袱文书(16),并三百面红绢号旗,杂色号衣一千领,做两担打叠了(17)。张顺道:“我却去取了衣裳来。”把船再摇到金山脚下,取了衣裳、巾帻、银子,再摇到瓜洲岸边,天色方晓,重雾罩地。

  张顺把船砍漏,推开江里去沉了。来到屋下,把二三两银子与了婆婆,两个伴当挑了担子,径回扬州来。此时宋先锋军马,俱屯扎在扬州城外。本州官员置宴设席,迎接宋先锋入城,馆驿内安下。连日筵宴,供给军士。

  却说柴进、张顺伺候席散,在馆驿内见了宋江,备说:“陈将士陈观交结方腊,早晚诱引贼兵渡江,来打扬州。天幸江心里遇见,教主公成这件功劳。”宋江听了大喜,便请军师吴用商议如何定计,用甚良策。吴用道:“既有这个机会,觑润州城易如反掌(18)。先拿了陈观,大事便定。只除如此如此。”宋江道:“正合吾意。”

  即时唤浪子燕青扮做叶虞候,教解珍、解宝扮做南军。问了定浦村路头(19),解珍、解宝挑着担子,燕青都领了备细言语,三个出扬州城来,取路投定浦村。离城四十馀里,早问到陈将士庄前。见其家门首二三十庄客,都整整齐齐,一般打扮。但见:

  攒竹笠子,上铺着一把黑缨;细线衲袄,腰系着八尺红绢。牛膀鞋,登山似箭;獐皮袜,护脚如绵。人人都带雁翎刀,个个尽提鸦嘴槊(20)。

  当下燕青改作浙人乡谈,与庄客唱喏道:“将士宅上有么?”庄客道:“客人哪里来?”燕青道:“从润州来。渡江错走了路,半日盘旋,问得到此。”庄客见说,便引入客房里去,教歇了担子,带燕青到后厅来见陈将士。燕青便下拜道:“叶贵就此参见!”拜罢,陈将士问道:“足下何处来?”燕青打浙音道:“回避闲人,方敢对相公说。”陈将士道:“这几个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

  燕青道:“小人姓叶名贵,是吕枢密帐前虞候。正月初七日,接得吴成密书,枢密甚喜,特差叶贵送吴成到苏州,见御弟三大王,备说相公之意。三大王使人启奏,降下官诰,就封相公为扬州府尹。两位直舍人(21),待吕枢密相见了时,再定官爵。今欲使令吴成回程,谁想感冒风寒病症,不能动止(22)。枢密怕误了大事,特差叶贵送到相公官诰,并枢密文书,关防牌面,号旗三百面,号衣一千领。克日定时,要相公粮食船只,前赴润州江岸交割。”便取官诰文书递与。

  陈将士看了大喜,忙摆香案,望南谢恩已了,便唤陈益、陈泰出来相见。燕青叫解珍、解宝取出号衣号旗,入后厅交付。陈将士便邀燕青请坐。燕青道:“小人是个走卒,相公处如何敢坐?”陈将士道:“足下是那壁恩相差来的人(23),又与小官赍诰敕,怎敢轻慢!权坐无妨。”燕青再三谦让了,远远地坐下。陈将士叫取酒来,把盏劝燕青。燕青推却道:“小人天戒不饮酒(24)。”待他把过三两巡酒,两个儿子都来与父亲庆贺递酒。燕青把眼使叫解珍、解宝行事。解宝身边取出不按君臣的药头(25),张人眼慢(26),放在酒壶里。燕青便起身说道:“叶贵虽然不曾将酒过江,借相公酒果,权为上贺之意。”便斟一大锺酒,上劝陈将士满饮此杯。随即便劝陈益、陈泰,两个各饮了一杯。当面有几个心腹庄客,都被燕青劝了一杯。燕青那嘴一努(27),解珍出来外面,寻了火种,身边取出号旗号炮,就庄前放起。左右两边,已有头领等候。只听号炮响,前来策应。燕青在堂里,见一个个都倒了,身边掣出短刀,和解宝一齐动手,早都割下头来。

  庄门外哄动十个好汉,从前面打将入来。哪十员将佐?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九纹龙史进,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丧门神鲍旭,锦豹子杨林,病大虫薛永。门前众庄客哪里迎敌得住。里面燕青、解珍、解宝早提出陈将士父子首级来。

  庄门外又早一彪人马官军到来,为首六员将佐。哪六员?美髯公朱仝,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混世魔王樊瑞,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当下六员首将,引一千军马,围住庄院,把陈将士一家老幼,尽皆杀了。拿住庄客,引去浦里看时(28),傍庄傍港(29),泊着三四百只船,却满满装载粮米在内。众将得了数目,飞报主将宋江。

  宋江听得杀了陈将士,便与吴用计议进兵。收拾行李,辞了总督张招讨,部领大队人马,亲到陈将士庄上,分拨前队将校,上船行计(30),一面使人催攒战船过去。吴用道:“选三百只快船,船上各插着方腊降来的旗号(31)。着一千军汉,各穿了号衣,其馀三四千人,衣服不等。三百只船内,埋伏二万馀人。更差穆弘扮做陈益,李俊扮做陈泰,各坐一只大船。其馀船分拨将佐。”

  第一拨船上,穆弘、李俊管领。穆弘身边,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哪十个?

  项 充 李 衮 鲍 旭 薛 永 杨 林

  杜 迁 宋 万 邹 渊 邹 润 石 勇

  李俊身边,也拨与十个偏将簇拥着。哪十个?

  童 威 童 猛 孔 明 孔 亮 郑天寿

  李 立 李 云 施 恩 白 胜 陶宗旺

  第二拨船上,差张横、张顺管领。张横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哪四个?

  曹 正 杜 兴 龚 旺 丁得孙

  张顺船上拨与四个偏将簇拥着。哪四个?

  孟 康 侯 健 汤 隆 焦 挺

  第三拨船上便差十员正将管领,也分作两船进发。哪十个?

  史 进 雷 横 杨 雄 刘 唐 蔡 庆

  张 清 李 逵 解 珍 解 宝 柴 进

  这三百船上,分派大小正偏将佐共计四十二员渡江。次后宋江等,却把战船装载马匹,游龙飞鲸等船一千只,打着宋朝先锋使宋江旗号,大小马步将佐,一发载船渡江。两个水军头领,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总行催督。

  且不说宋江中军渡江。却说润州北固山上,哨见对港三百来只战船一齐出浦,船上却插着护送衣粮先锋红旗号,南军连忙报入行省里来(32)。吕枢密聚集十二个统制官,都全副披挂,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带领精兵,自来江边观看。见前面一百只船,先傍岸拢来。船上望着两个为头的,前后簇拥着的,都披着金锁子号衣,一个个都是那彪形大汉。吕枢密下马,坐在银交椅上,十二个统制官两行把住江岸。穆弘、李俊见吕枢密在江岸上坐地,起身声喏。左右虞候喝令住船,一百只船一字儿抛定了锚。背后那二百只船,乘着顺风,都到了;分开在两下拢来,一百只在左,一百只在右,做三下均匀摆定了。客帐司下船来问道:“船从哪里来?”穆弘答道:“小人姓陈名益,兄弟陈泰。父亲陈观特遣某等弟兄,献纳白米五万石,船三百只,精兵五千,来谢枢密恩相保奏之恩!”

  客帐司道:“前日枢密相公使叶虞候去来,见在何处?”穆弘道:“虞候和吴成各染伤寒时疫,见在庄上养病,不能前来。今将关防文书,在此呈上。”客帐司接了文书,上江岸来禀复吕枢密道:“扬州定浦村陈府尹男陈益、陈泰,纳粮献兵,呈上原赍去关防文书在此。”吕枢密看,果是原领公文。传钧旨,教唤二人上岸。客帐司唤陈益、陈泰上来参见。

  穆弘、李俊上得岸来,随后二十个偏将,都跟上去。排军喝道:“卿相在此,闲杂人不得近前!”二十个偏将都立住了。穆弘、李俊躬身叉手,远远侍立。客帐司半晌方才引二人过去参拜了,跪在面前。吕枢密道:“你父亲陈观,如何不自来?”穆弘禀道:“父亲听知是梁山泊宋江等领兵到来,诚恐贼人下乡搅扰,在家支吾(33),未敢擅离。”吕枢密道:“你两个哪个是兄?”穆弘道:“陈益是兄。”吕枢密道:“你弟兄两个,曾习武艺么?”穆弘道:“托赖恩相福荫,颇曾训练。”吕枢密道:“你将来白粮,怎地装载?”穆弘道:“大船装粮三百石,小船装粮一百石。”

  吕枢密道:“你两个来到,恐有他意!”穆弘道:“小人父子,一片孝顺之心,怎敢怀半点外意(34)?”吕枢密道:“虽然是你好心,吾观你船上军汉,模样非常,不由人不疑。你两个只在这里,吾差四个统制官,引一百军人下船搜看。但有分外之物,决不轻恕!”穆弘道:“小人此来,指望恩相重用,何必见疑!”

  吕师囊正欲点四个统制下船搜看,只见探马报道:“有圣旨到南门外了,请枢相便上马迎接。”吕枢密急上了马,便分付道:“且与我把住江岸,这两个陈益、陈泰随将我来。”穆弘把眼看李俊一觉(35)。等吕枢密先行去了,穆弘、李俊随后招呼二十个偏将,便入城门。守门将校喝道:“枢密相公只叫这两个为头的入来,其馀人伴,休放进去!”穆弘、李俊过去了。二十个偏将都被当住在城边。

  且说吕枢密到南门外,接着天使,便问道:“缘何来得如此要急?”那天使是方腊面前引进使冯喜(36),悄悄地对吕师囊道:“近日司天太监浦文英奏道:‘夜观天象,有无数罡星入吴地分野(37),中间杂有一半无光,就里为祸不小(38)。’天子特降圣旨,教枢密紧守江岸。但有北边来的人,须要仔细盘诘,磨问实情(39)。如是形影奇异者,随即诛杀,勿得停留。”

  吕枢密听了大惊:“却才这一班人,我十分疑忌,如今却得这话。且请到城中开读。”冯喜同吕枢密都到行省,开读圣旨已了。只见飞马又报:“苏州又有使命,赍擎御弟三大王令旨到来。言说:‘你前日扬州陈将士投降一节,未可准信,诚恐有诈。近奉圣旨,近来司天监内,照见罡星入于吴地分野。可以牢守江岸,我早晚自差人到来监督。”吕枢密道:“大王亦为此事挂心,下官已奉圣旨。”随即令人牢守江面,来的船上人,一个也休放上岸。一面设宴管待两个使命。有诗为证:

  奸党三陈已被伤,假乘服色进军粮。

  因观形貌生猜忌,揭地掀天起战场(40)。

  却说那三百只船上人,见半日没些动静。左边一百只船上张横、张顺,带八个偏将,提军器上岸;右边一百只船上十员正将,都拿了枪刀,钻上岸来。守江面南军,拦挡不住。黑旋风李逵和解珍、解宝,便抢入城。守门官军急出拦截,李逵轮起双斧,一砍一剁,早杀翻两个把门军官。城边发起喊来,解珍、解宝各挺钢叉入城,都一时发作,哪里关得城门迭(41)?李逵横身在门底下,寻人砍杀,先在城边二十个偏将,各夺下军器,就杀起来。

  吕枢密急使人传令来,教牢守江面时,城门边已自杀入城了。十二个统制官听得城边发喊,各提动军马时,史进、柴进早招起三百只船内军兵,脱了南军的号衣,为首先上岸,船舱里埋伏军兵,一齐都杀上岸来。

  为首统制官沈刚、潘文得两路军马来保城门时,沈刚被史进一刀剁下马去,潘文得被张横刺斜里一枪搠倒。众军混杀,那十个统制官都望城门里退入去,保守家眷。穆弘、李俊在城中听得消息,就酒店里夺得火种,便放起火来。吕枢密急上马时,早得三个统制官到来救应。城里降天也似火起(42),瓜洲望见,先发一彪军马过来接应。城里四门,混战良久,城上早竖起宋先锋旗号。四面八方,混杀人马,难以尽说,下来便见。

  且说江北岸早有一百五十只战船傍岸,一齐牵上战马,为首十员战将登岸,却是全副披挂。哪十员大将?关胜、呼延灼、花荣、秦明、郝思文、宣赞、单廷圭、韩滔、彭玘、魏定国。正偏战将一十员,部领二千军马,冲杀入城。此时吕枢密方才大败,引着中伤人马,径奔丹徒县去了。

  大军夺得润州,且教救灭了火,分拨把住四门,却来江边迎接宋先锋船。正见江面上游龙飞鲸船只,乘着顺风,都到南岸。大小将佐迎接宋先锋入城,预先出榜,安抚百姓,点本部将佐,都到中军请功。史进献沈刚首级,张横献潘文得首级,刘唐献沈泽首级,孔明、孔亮生擒卓万里,项充、李衮生擒和潼,郝思文箭射死徐统。得了润州,杀了四个统制官,生擒两个统制官,杀死牙将官兵,不计其数。

  宋江点本部将佐,折了三个偏将,都是乱军中被箭射死,马踏身亡。哪三个?一个是云里金刚宋万,一个是没面目焦挺,一个是九尾龟陶宗旺。宋江见折了三将,心中烦恼,怏怏不乐。吴用劝道:“生死人之分定(43)。虽折了三个兄弟,且喜得了江南第一个险隘州郡,何故烦恼,有伤玉体,要与国家干功,且请理论大事。”

  宋江道:“我等一百八人,天文所载,上应星曜。当初梁山泊发愿,五台山设誓,但愿同生同死。回京之后,谁想道先去了公孙胜,御前留了金大坚、皇甫端,蔡太师又用了萧让,王都尉又要了乐和。今日方渡江,又折了我三个弟兄。想起宋万这人,虽然不曾立得奇功,当初梁山泊开创之时,多亏此人,今日作泉下之客(44)!”

  宋江传令,叫军士就宋万死处,搭起祭仪,列了银钱,排下乌猪白羊,宋江亲自祭祀奠酒。就押生擒到伪统制卓万里、和潼,就那里斩首沥血,享祭三位英魂。宋江回府治里,支给功赏,一面写了申状,使人报捷,亲请张招讨,不在话下。沿街杀的死尸,尽教收拾出城烧化。收拾三个偏将尸骸,葬于润州东门外。

  且说吕枢密折了大半人马,引着六个统制官,退守丹徒县,哪里敢再进兵!申将告急文书,去苏州报与三大王方貌求救。闻有探马报来,苏州差元帅邢政领军到来了。吕枢密接见邢元帅,问慰了。来到县治(45),备说陈将士诈降缘由,以致透漏宋江军马渡江:“今得元帅到此,可同‘恢复润州。”邢政道:“三大王为知罡星犯吴地,特差下官领军到来,巡守江面,不想枢密失利。下官与你报仇,枢密当以助战。”次日,邢政引车来恢夺润州(46)。

  却说宋江在润州衙内,与吴用商议,差童威、童猛引百馀人去焦山寻取石秀、阮小七。一面调兵出城,来取丹徒县。点五千军马,为首差十员正将。哪十人?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花荣、徐宁、朱仝、索超、杨志。当下十员正将,部领精兵五千,离了润州,望丹徒县来。

  关胜等正行之次(47),路上正迎着邢政军马。两军相对,各把弓箭射住阵脚,排成阵势。花腔鞭鼓擂,杂彩绣旗摇。南军阵上,邢政挺枪出马,六个统制官分在两下。宋军阵中,关胜见了,纵马舞青龙偃月刀,来战邢政。两员将荡起一天杀气,两匹马骤遍地征尘。斗到十四五合,一将翻身落马。正是:只云会使英雄勇,怎敌将军一智谋。全凭捉将拿人手,来夺江南第一州。

  毕竟二将厮杀输了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三员将佐:

  宋 万 焦 挺 陶宗旺

  --------------------

  (1) 金山寺——在江苏省镇江市西北长江中之金山上。此山历来名称颇多,有氐父、获苻、伏牛、浮玉等,唐裴头陀获金于江边,因改名金山。此寺东晋时创建,是我国佛教禅宗名寺。

  (2) 搴旗——犹拔旗。

  (3) 焦山——在江苏省镇江市东北长江中,与金山对峙。相传东汉处士焦先(亦作焦光)隐此,故名。金焦二山,相隔十五里。

  (4) 据住——犹言占据,把守住。

  (5) 甘露亭——乃江苏省镇江市北固山上甘露寺中的亭子。相传该寺于三国吴甘露年所建。亦有谓唐李德裕建,时甘露降此山,故名。

  (6) 瓜洲——亦作“瓜州”。镇名。位于江苏省邗江县南、大运河分支入长江处,与镇江市隔江斜对,历来是长江南北水运要冲。

  (7) 净荡荡——宁静而空旷的样子。

  (8) 北固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东北。有南、中、北三峰。北峰三面临江,形势险要,因称北固山。

  (9) 掇开——犹言搬开。 堵——量词。专指墙壁。

  (10) 鳌背——此借指大海。

  (11) 无边阁——犹谓楼阁参差若干层,覆压崖巅,没有边际。形容楼阁之多。

  (12) 郭璞——字景纯,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好经学,通占筮、地理之术,又是著名诗人、辞赋家,时人重之。常为国事卜,灵验时为人所美。晋明帝时,王敦专擅朝政,温峤、庾亮密谋讨伐,令璞占曰“大吉”,敦将起兵镇压,亦使璞占,曰“无成”,郭怒而斩璞。相传其墓在金山上,未知确否。 龙吐浪——形容兴风作浪之势。

  (13) 扳住——犹言拉住。

  (14) 号衣——旧时兵卒、差役等穿着的制服。 领——犹言件。

  (15)——疑为“榍”字,同“楔”,乃插入木楔缝或空洞中上平下尖的木块,起堵塞固定之作用。

  (16) 包袱——用来包裹物品的方块布,有大有小不等。

  (17) 打叠——犹谓收拾。

  (18) 易如反掌——像翻一下手那样容易。形容其事极易成功。语本《孟子·公孙丑上》:“以齐王,由反手也。”意谓:以齐国来统天下,是易如反掌的事。

  (19) 路头——犹言路线。

  (20) 鸦嘴槊——一种形似鸦嘴的古代长矛。

  (21) 直阁——官名。宋时称供职龙图阁、祕阁等机构者为“直阁”,位次于修撰。此乃称供职于馆阁的人。 舍人——官名。泛指宫内人或亲近于帝王宫室左右的人。以上并非实指,只是一般客套称呼而已。

  (22) 动止——犹谓起居行动。

  (23) 那壁——即那边。

  (24) 天戒——谓生来戒绝某种嗜好。

  (25) 不按君臣——中医是以君臣相配为处方原则。君指主药,臣为辅药。不按君臣是违反配药原则,违反药理而会产生毒副作用。此乃借指下毒药之意。

  (26) 张人眼慢——望着人一时注意不到。即乘人不备之意。

  (27) 努嘴——嘴唇撅起以示意。

  (28) 浦里——指可泊船的港汊水湾处。

  (29) 傍——犹靠近。

  (30) 行计——谓计议,商量、研究之意。

  (31) 旗号——古时军队标明将领姓名的旗帜。

  (32) 行省——地方行政区划名称。南宋、金时已有此称。其长官丞相、平章、参知政事等,行省遂成为最高地方行政区的名称。方腊窃据南方,称帝建国,所以也如此称谓。

  (33) 支吾——犹言支撑,应付。

  (34) 外意——谓不同志向,三心二意。

  (35) 一觉——即看一眼,一眼。

  (36) 引进使——主管进奉礼物的官。

  (37) 分野——此指与罡星相对应的吴地地域。

  (38) 就里——犹谓其中。

  (39) 磨问——仔细盘问,反复审问。

  (40) 揭地掀天——犹言翻天覆地。形容气势迅猛,不可阻挡。

  (41) 关得迭——关得及。迭,及。山东方言。

  (42) 降天——犹言从天上落下来一样。

  (43) 分定——旧称命中注定。

  (44) 泉下——旧称阴间,九泉之下,即人死后埋葬于地下。

  (45) 县治——县政府所在地。

  (46) 恢夺——即复夺。

  (47) 之次——之时,之中,之间。

本章约 7,579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