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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 ·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诗曰(1):

  一切诸烦恼,皆从不忍生。

  见机而耐性,妙悟生光明。

  佛语戒无论,儒书贵莫争。

  好条快活路,只是少人行。

  话说当时武松踏住蒋门神在地下,指定面门道(2):“若要我饶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罢!”蒋门神便道:“好汉但说,蒋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离了快活林回乡去,将一应家火什物,随即交还原主金眼彪施恩。谁教你强夺他的?”蒋门神慌忙应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饶了你起来,你便去央请快活林为头为脑的英雄豪杰,都来与施恩陪话。”蒋门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从今日交割还了,便要你离了这快活林,连夜回乡去,不许你在孟州住。在这里不回去时,我见一遍打你一遍,我见十遍打十遍。轻则打你半死,重则结果了你命!你依得么?”蒋门神听了,要挣扎性命,连声应道:“依得,依得!蒋忠都依!”

  武松就地下提起蒋门神来看时,打得脸青嘴肿,脖子歪在半边,额角头流出鲜血来。武松指着蒋门神说道:“休言你这厮鸟蠢汉,景阳冈上那只大虫,也只打三拳两脚,我兀自打死了。量你这个值得甚的!快交割还他!但迟了些个,再是一顿,便一发结果了你这厮!”蒋门神此时方才知是武松,只得喏喏连声告饶。

  正说之间,只见施恩早到,带领着三二十个悍勇军健,都来相帮。却见武松赢了蒋门神,不胜之喜,团团拥定武松。武松指着蒋门神道:“本主已自在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请人来陪话。”蒋门神答道:“好汉,且请去店里坐地。”武松带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时,满地尽是酒浆。这两个鸟男女正在缸里扶墙摸壁扎挣。那妇人方才从缸里爬得出来,头脸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浆。那几个火家酒保走得不见影了。

  武松与众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车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妇人去了。一面叫不着伤的酒保,去镇上请十数个为头的豪杰之士,都来店里替蒋门神与施恩陪话。尽把好酒开了,有的是按酒,都摆列了桌面,请众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蒋门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酒保只顾筛来。

  酒至数碗,武松开话道:“众位高邻都在这里(3)。小人武松,自从阳谷县杀了人,配在这里,闻听得人说道:‘快活林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营造的屋宇等项买卖,被这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饭(4)。’你众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我和他并无干涉。我从来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见不平(5),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了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蒋家这厮一顿拳脚就打死,除了一害,且看你众高邻面上,权寄下这厮一条性命。则今晚便教他投外府去。若不离了此间,再撞见我时,景阳冈上大虫便是模样!”众人才知道他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都起身替蒋门神陪话道:“好汉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还本主。”

  那蒋门神吃他一吓,哪里敢再做声。施恩便点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蒋门神羞惭满面,相谢了众人,自唤了一辆车儿去了,就装了行李起身。不在话下。且说武松邀众高邻直吃得尽醉方休。至晚,众人散了。武松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6)。

  却说施老管营听得儿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自骑了马直来店里相谢武松,连日在店内饮酒作贺。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哪一个不来拜见武松。自此,重整店面,开张酒肆。老管营自回安平寨理事。施恩使人打听蒋门神带了家小不知去向,这里只顾自做买卖,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自此,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家并各赌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施恩得武松争了这口气,把武松似爷娘一般敬重。施恩自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话下。正是:

  恶人自有恶人磨(7),报了冤仇是若何。

  从此施恩心下喜,武松终日醉颜酡(8)。

  荏苒光阴,早过了一月之上。炎威渐退,玉露生凉,金风去暑,已及深秋。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当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说话,论些拳棒枪法。只见店门前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来店里寻问主人道:“哪个是打虎的武都头?”施恩却认得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亲随人(9)。施恩便向前问道:“你等寻武都头则甚?”那军汉说道:“奉都监相公钧旨,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特地差我们将马来取他。相公有钧帖在此。”施恩看了,寻思道:“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官,属他调遣。今者武松又是配来的囚徒,亦属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对武松道:“兄长,这几位郎中(10),是张都监相公处差来取你。他既着人牵马来,哥哥心下如何?”

  武松是个一勇之夫,终无计较,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话说。”随即换了衣裳巾帻,带了个小伴当,上了马,一同众人投孟州城里来。到得张都监宅前,下了马,跟着那军汉直到厅前参见张都监。

  那张蒙方在厅上,见了武松来,大喜道:“教进前来相见。”武松到厅下,拜了张都监,叉手立在侧边。张都监便对武松道:“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无敌,敢与人同死同生。我帐前见缺恁地一个人,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梯己人么?”武松跪下称谢道:“小人是个牢城营内囚徒,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坠镫,伏侍恩相。”张都监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来。张都监亲自赐了酒,叫武松吃的大醉,就前厅廊下收拾一间耳房与武松安歇。

  次日,又差人去施恩处取了行李来,只在张都监家宿歇。早晚都监相公不住地唤武松进后堂,与酒与食,放他穿房入户,把做亲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缝与武松彻里彻外做秋衣。武松见了,也自欢喜。心内寻思道:“难得这个都监相公,一力要抬举我!自从到这里住了,寸步不离,又没工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虽是他频频使人来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够入宅里来(11)。”武松自从在张都监宅里,相公见爱,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12),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无有不依。外人都送些金银、财帛、段匹等件,武松买个柳藤箱子(13),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不在话下。

  时光迅速,却早又是八月中秋。怎见得中秋好景?但见:

  玉露泠泠,金风淅淅。井畔梧桐落叶,池中菡萏成房。新雁初鸣,南楼上动人愁惨;寒蛩韵急,旅馆中孤客忧怀。舞风杨柳半摧残,带雨芙蓉逞妖艳。秋色平分催节序,月轮端正照山河。

  当时,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安排筵宴,庆赏中秋,叫唤武松到里面饮酒。

  武松见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转身出来。张都监唤住武松问道:“你哪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饮宴,小人理合回避。”张都监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个义士,特地请将你来一处饮酒,如自家一般。何故却要回避?你是我心腹人,何碍?便一处饮酒不妨!”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与恩相坐地!”张都监道:“义士,你如何见外?此间又无外人,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谦让告辞,张都监哪里肯放,定要武松一处坐地。武松只得唱个无礼喏,远远地斜着身坐了。

  张都监着娅嬛、养娘斟酒(14),相劝一杯两盏。看看饮过五七杯酒,张都监叫抬上果桌饮酒(15),又进了一两套食次(16)。说些闲话,问了些枪法。张都监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叫:“取大银赏锺斟酒与义士吃。”连珠箭劝了武松几锺。看看月明,光彩照入东窗。武松吃的半醉,却都忘了礼数,只顾痛饮。张都监叫唤一个心爱的养娘,叫做玉兰,出来唱曲。那玉兰生得如何?但见:

  脸如莲萼(17),唇似樱桃。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18)。纤腰袅娜,绿罗裙掩映金莲;素体馨香,绛纱袖轻笼玉笋。风钗斜插笼云髻,象板高擎立玳筵(19)。

  那张都监指着玉兰道:“这里别无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头在此。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教我们听则个。”玉兰执着象板,向前各道个万福,顿开喉咙,唱一支东坡学士中秋《水调歌》。唱道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20),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21)! 高卷珠帘,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22),何事常向别时圆(23)?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万里共婵娟(24)。”

  这玉兰唱罢,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个万福,立在一边。张都监又道:“玉兰,你可把一巡酒。”这玉兰应了,便拿了一副劝杯,娅嬛斟酒,先递了相公,次劝了夫人,第三便劝武松饮酒。张都监叫斟满着。武松哪里敢抬头,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来,唱了相公、夫人两个大喏,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便还了盏子。

  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道:“此女颇有些聪明伶俐,善知音律,极能针指(25)。如你不嫌低微,数日之间,择了良辰,将来与你做个妻室。”武松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张都监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与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负约!”当时,一连又饮了十数杯酒。约莫酒涌上来,恐怕失了礼节,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出到厅前廊下房门前。开了门,觉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脱了衣裳,除下巾帻,拿条梢棒,来厅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打了几个轮头(26),仰面看天时,约有三更时分。

  武松进到房里,却待脱衣去睡,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有贼”来。武松听得道:“都监相公如此爱我,又把花枝也似个女儿许我(27),他后堂内里有贼,我如何不去救护?”武松献勤,提了一条梢棒径抢入后堂里来。只见那个唱的玉兰,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一个贼奔入后花园里去了!”武松听得这话,提着梢棒,大踏步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一周遭不见。复翻身却奔出来,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把武松一跤绊翻,走出七八个军汉,叫一声:“捉贼!”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众军汉哪里容他分说!只见堂里灯烛荧煌,张都监坐在厅上,一片声叫道:“拿将来!”

  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都监看了大怒,变了面皮,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个强盗,贼心贼肝的人!我倒要抬举你一力成人,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却才教你一处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举与你个官,你如何却做这等的勾当?”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来捉贼,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贼?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不做这般的事!”张都监喝道:“你这厮休赖!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无赃物!”

  众军汉把武松押着,径到他房里,打开他那柳藤箱子看时。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却是些银酒器皿,约有一二百两赃物。武松见了,也自目睁口呆,只得叫屈。众军汉把箱子抬出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贼配军,如此无礼!赃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来,如何赖得过!常言道:众生好度人难度(28)。原来你这厮外貌像人,倒有这等贼心贼肝!既然赃证明白,没话说了。”连夜便把赃物封了,且叫:“送去机密房里监收,天明却和这厮说话!”武松大叫冤屈,哪里肯容他分说。众军汉扛了赃物,将武松送到机密房里收管了。张都监连夜使人去对知府说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钱。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厅,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至当厅,赃物都扛在厅上。张都监家心腹人赍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节级将一束问事狱具放在面前(29)。武松却待开口分说,知府喝道:“这厮原是远流配军,如何不做贼!一定是一时见财起意。既是赃证明白(30),休听这厮胡说。只顾与我加力打这厮!”那牢子狱卒拿起批头竹片(31),雨点地打下来(32)。

  武松情知不是话头(33),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时见本官衙内许多银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势窃取入己。”与了招状。知府道:“这厮正是见财起意,不必说了。且取枷来钉了监下。”牢子将过长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监禁了。正是:

  都监贪污重可嗟,得人金帛售奸邪。

  假将歌女为婚配,却把忠良做贼拿。

  且说武松下在大牢里,寻思道:“叵耐张都监那厮安排这般圈套坑陷我(34),我若能够挣得性命出去时,却又理会。”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将他一双脚昼夜匣着(35),又把木杻钉住双手,哪里容他些松宽。

  话里却说施恩已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入城来和父亲商议。老管营道:“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买嘱张都监,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着人去上下都使了钱,受了人情贿赂,众人以此不由他分说,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寻思起来,他须不该死罪。只是买求两院押牢节级便好(36),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却又别作商议。”施恩道:“见今当牢节级姓康的,和孩儿最过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37)?”老管营道:“他是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时?”

  施恩将了一二百两银子,径投康节级,却在牢未回。施恩叫他家着人去牢里说知。不多时,康节级归来,与施恩相见。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诉了一遍,康节级答道:“不瞒兄长说,此一件事,皆是张都监和张团练两个同姓结义做弟兄,见今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却央张团练买嘱这张都监,商量设出这条计来。一应上下之人,都是蒋门神用贿赂,我们都接了他钱。厅上知府一力与他做主,定要结果武松性命。只有当案一个叶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这人忠直仗义,不肯要害平人,亦不贪爱金宝,只有他不肯要钱,以此武松还不吃亏。今听施兄所说了,牢中之事尽是我自维持。如今便去宽他,今后不教他吃半点儿苦。你却快央人去,只买叶孔目,要求他早断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两银子与康节级,康节级哪里肯受,再三推辞,方才收了。

  施恩相别出门来,径回营里。又寻一个和叶孔目知契的人(38),送一百两银子与他,只求早早紧急决断。那叶孔目已知武松是个好汉,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着。只被这知府受了张都监贿赂嘱托,不肯从轻勘来。武松窃取人财,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谋他性命。今来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却把这文案都改得轻了,尽出豁了武松(39),只待限满决断。有诗为证:

  赃吏纷纷据要津(40),公然白日受黄金。

  西厅孔目心如水,海内清廉播德音。

  且说施恩于次日安排了许多酒馔,甚是齐备,来央康节级引领,直进大牢里看视武松,见面送饭。此时武松已自得康节级看觑,将这刑禁都放宽了。施恩又取三二十两银子分俵与众小牢子(41),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这场官司明明是都监替蒋门神报仇,陷害哥哥。你且宽心,不要忧念。我已央人和叶孔目说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满断决你出去,却再理会。”

  此时武松得松宽了,已有越狱之心,听得施恩说罢,却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归到营中。过了两日,施恩再备些酒食钱财,又央康节级引领,入牢里与武松说话。相见了,将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银子与众人做酒钱。回归家来,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趱打点文书(42)。过得数日,施恩再备了酒肉,做了几件衣裳,再央康节级维持,相引将来牢里请众人吃酒,买求看觑武松。叫他更换了些衣服,吃了酒食。

  出入情熟,一连数日,施恩来了大牢里三次。却不提防被张团练家心腹人见了,回去报知。那张团练便去对张都监说了其事。张都监却再使人送金帛来与知府,就说与此事。那知府是个赃官,接受了贿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来闸看(43),但见闲人便要拿问。施恩得知了,哪里敢再去看觑。武松却自得康节级和众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得知长短。都不在话下。

  看看前后将及两月,有这当案叶孔目一力主张,知府处早晚说开就里。那知府方才知得张都监接受了蒋门神若干银子,通同张团练设计排陷武松,自心思想道:“你倒赚了银两,教我与你害人!”因此心都懒了,不来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满,牢中取出武松,当厅开了枷。当案叶孔目读了招状,定拟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盗赃物给还本主。张都监只得着家人当官领了赃物。当厅把武松断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斤半铁叶盘头枷钉了。押一纸公文,差两个壮健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时日要起身。那两个公人领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有诗为证:

  孔目推详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远戍恩州去,病草凄凄遇暖风。

  且说叶孔目从公拟断,决配了武松。原来武松吃断棒之时(44),却得老管营使钱通了,叶孔目又看觑他(45),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来打重,因此断得棒轻。武松忍着那口气,带上行枷,出得城来,两个公人监在后面,约行得一里多路,只见官道旁边酒店里钻出施恩来,看着武松道:“小弟在此专等。”武松看施恩时,又包着头,络着手臂。武松问道:“我好几时不见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样?”施恩答道:“实不相瞒哥哥说,小弟自从牢里三番相见之后,知府得知了,不时差人下来牢里点闸(46),那张都监又差人在牢门口左近两边寻看着,因此小弟不能够再进大牢里来看望兄长,只在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厮打。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顿,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话,却被他仍复夺了店面,依旧交还了许多家火什物。小弟在家将息未起。今日听得哥哥断配恩州,特有两件绵衣送与哥哥路上穿着,煮得两只熟鹅在此,请哥哥吃两块了去。”施恩便邀两个公人,请他入酒肆。

  那两个公人哪里肯进酒店里去,便发言发语道:“武松这厮,他是个贼汉!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须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开去!”施恩见不是话头,便取十来两银子送与他两个公人。那厮两个哪里肯接,恼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施恩讨两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个包裹拴在武松腰里,把这两只熟鹅挂在武松行枷上。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里有两件绵衣,一帕子散碎银子,路上好做盘缠,也有两双八搭麻鞋在里面。只是要路上仔细提防,这两个贼男女不怀好意!”武松点头道:“不须分付,我已省得了。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你自回去将息,且请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辞了武松,哭着去了。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朝磨暮折走天涯,坐趱行催重可嗟。

  多谢施恩深馈送,棱棱义气实堪夸。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行不数里之上,两个公人悄悄地商议道:“不见那两个来?”武松听了,自暗暗地寻思,冷笑道:“没你娘鸟兴,那厮倒来扑复老爷(47)!”武松右手却吃钉住在行枷上,左手却散着。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鹅来,只顾自吃,也不睬那两个公人。又行了一二里路,再把这只熟鹅除来,右手扯着,把左手撕来只顾自吃。行不过五里路,把这两只熟鹅都吃尽了。

  约莫离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提着朴刀,各挎口腰刀,先在那里等候。见了公人监押武松到来,便帮着做一路走。武松又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朴刀的挤眉弄眼,打些暗号。武松早睃见(48),自瞧了八分尴尬(49),只安在肚里,却且只做不见。

  又走不过数里多路,只见前面来到一处济济荡荡鱼浦,四面都是野港阔河。五个人行至浦边,一条阔板桥,一座牌楼,上有牌额,写着道“飞云浦”三字。武松见了,假意问道:“这里地名唤做甚么去处?”两个公人应道:“你又不眼瞎,须见桥边牌额上写道‘飞云浦’!”

  武松踅住道:“我要净手则个。”那一个公人走近一步,却被武松叫声“下去”!一飞脚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里去。这一个急待转身,武松右脚早起,扑咚地也踢下水里去。那两个提朴刀的汉子望桥下便走。武松喝一声:“哪里去!”把枷只一扭,折做两半个。扯开封皮,将来撇在水里,赶将下桥来。那两个先自惊倒了一个。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个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便夺过朴刀来,搠上几朴刀,死在地上。却转身回来,这个才挣得起,正待要走。武松追着,劈头揪住,喝道:“你这厮实说,我便饶你性命!”那人道:“小人两个是蒋门神徒弟。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使小人两个来相帮防送公人,一处来害好汉。”

  武松道:“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那人道:“小人临来时,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专等小人回报。”武松道:“原来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这人杀了。解下他腰刀来,拣好的带了一把。将两个尸首都撺在浦里(50)。又怕那两个公人不死,提起朴刀,每人身上搠了几朴刀。立在桥上看了一回,思量道:“虽然杀了这四个贼男女,不杀得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如何出得这口恨气!”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51)。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

  不是这个武松投孟州城里来要杀张都监,有分教:画堂深处(52),尸横厅事阶前(53);红烛光中,血满彩楼阁内。哄动乾坤,大闹寰宇。正是:两只大虫分胜败,一双恶兽并输赢。

  毕竟武松再奔回孟州城里来怎地结末(54)?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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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诗曰——此下所引八句,见元人史弼撰《景行录》,文字稍有出入。

  (2) 门面——犹言脸面。

  (3) 高邻——对邻居的敬称。

  (4) 白白地——犹平白无故、空手不费力。 占——此乃抢占之意。

  (5) “路见不平”以下两句——形容见义勇为,不顾个人安危,出手解救弱者。

  (6) 辰牌——上午七至九时。

  (7) 磨——即纠缠、折磨之意。

  (8) 颜酡——指醉后脸泛红晕。

  (9) 守御兵军都监——负责本地区禁军屯戍训练和守备防御事务的都监官。都监,官名。 亲随人——指亲信,随从。

  (10) 郎中——此指职事人员或亲随。

  (11) 多管是——犹大概是,多半是。

  (12) 但是——凡是,只要是。 央浼——请求,恳求。

  (13) 柳藤箱子——即用柳条与藤条编的箱子,盛物器。若单用柳条制做的叫柳条箱。

  (14) 养娘——指女佣,奶娘。

  (15) 果桌——即陈设各种果品的桌子。

  (16) 食次——食品,诸如酒菜果品之类。

  (17) 莲萼——形容美嫩如小荷。

  (18) 秋水——形容眼明如秋水。

  (19) 象板——谓度曲所用之拍板,象牙制做。

  (20) 琼楼玉宇——指月宫。

  (21) 何似——犹何如,意思是不如。

  (22) 有恨——谓树敌,与人结仇。

  (23) 何事——为何。

  (24) 共婵娟——同赏一个月亮。婵娟,形容月色明媚,借指月亮。

  (25) 针指——犹女红,针线活儿。

  (26) 轮头——一种使枪弄棒的套数。

  (27) 花枝也似女儿——形容年轻貌美之女孩。

  (28) “众生”句——佛教语。谓人以外的各种动物本性率真,易于救助,唯有人心难测,难以救助。

  (29) 一束——量词。犹言一捆。 问事狱具——谓棍棒之类。

  (30) 赃证——此指偷盗之赃物。

  (31) 批头——即笞杖刑具,此系竹条捆的竹批。

  (32) 雨点——形容紧急密集。

  (33) 情知——犹心里表白。 话头——此指话题,即事情的原因。

  (34) 叵耐——犹言可恶、可恨。 圈套——谓计谋。

  (35) 匣着——即用刑具套住,以防逃走。

  (36) 两院——此指左司理院、右司理院,各州府之监狱都有两院,具体管辖者则是左治狱参军与右治狱参军。

  (37) 求浼——犹言恳求。

  (38) 知契——谓情意投合、极为要好。

  (39) 出豁——犹开脱、出脱、推卸。

  (40) 要津——指显耀的职位。

  (41) 分俵——即分给、散给。

  (42) 催趱——犹催促。

  (43) 闸看——指监视。

  (44) 断棒——判决杖刑。

  (45) 看觑——看顾、照料。

  (46) 点闸——指日夜查看。

  (47) 扑复——犹言逗惹、寻衅。

  (48) 睃见——谓瞅见。山东方言。

  (49) 尴尬——指态度、行为不正常。

  (50) 撺——犹扔,弃。

  (51) 踌躇——即犹豫不决。 半晌——犹半天,指很长时间。

  (52) 画堂——此指有彩绘的华丽堂舍。

  (53) 厅事——此指官府住宅的堂屋。

  (54) 结末——犹言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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