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赚萧让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赚萧让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赚萧让
诗曰:
混沌初分气磅礴(1),人生禀性有愚浊(2)。
圣君贤相共裁成(3),文臣武士登台阁。
忠良闻者尽欢忻,邪佞听时俱忿跃。
历代相传至宋朝,罡星煞曜离天角。
宣和年上乱纵横(4),梁山泊内如期约。
百单八位尽英雄,乘时播乱居山东。
替天行道存忠义,三度招安受帝封。
二十四阵破辽国(5),大小诸将皆成功。
清溪洞里擒方腊,雁行零落悲秋风(6)。
事事集成忠义传,用资谈柄江湖中(7)。
话说梁山泊好汉,水战三败高俅,尽被擒捉上山。宋公明不肯杀害,尽数放还。高太尉许多人马回京,就带萧让、乐和前往京师听候招安一事,却留下参谋闻焕章在梁山泊里。那高俅在梁山泊时,亲口说道:“我回到朝廷,亲引萧让等面见天子,便当力奏,亲自保举,火速差人就便前来招安。”因此上就叫乐和为伴,与萧让一同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梁山泊众头目商议,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实。”吴用笑道:“我观此人生的蜂目蛇形(8),是个转面无恩之人。他折了许多军马,废了朝廷许多钱粮,回到京师,必然推病不出,朦胧奏过天子,权将军士歇息,萧让、乐和软监在府里。若要等招安,空劳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犹可,又且陷了二人。”
吴用道:“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多将金宝,前去京师探听消息,就行钻刺关节(9),斡运衷情(10),达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得,此为上计。”燕青便起身说道:“旧年闹了东京,是小弟去李师师家入肩(11)。不想这一场大闹,他家已自猜了八分。只有一件,他却是天子心爱的人,官家哪里疑他?他自必然奏说: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来惊吓。已是奏过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里入肩,枕头上关节最快(12),亦是容易。小弟可长可短,见机而作(13)。”宋江道:“贤弟此去,须担干系。”戴宗便道:“小弟帮他去走一遭。”
神机军师朱武道:“兄长昔日打华州时,尝与宿太尉有恩。此人是个好心的人。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题奏(14),亦是顺事。”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遇宿重重喜’,莫非正应着此人身上?”便请闻参谋来堂上同坐。宋江道:“相公曾认得太尉宿元景么?”闻焕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15),如今和圣上寸步不离。此人极是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宋江道:“实不瞒相公说,我等疑高太尉回京,必然不奏招安一节。宿太尉旧日在华州降香,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求他添力,早晚于天子处题奏,共成此事。”闻参谋答道:“将军既然如此,在下当修尺书奉去。”
宋江大喜。随即教取纸笔来,一面焚起好香,取出玄女课,望空祈祷,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随即置酒与戴宗、燕青送行。收拾金珠细软之物两大笼子,书信随身藏了,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两个扮作公人,辞了头领下山。渡过金沙滩,望东京进发。戴宗拕着雨伞,背着个包裹,燕青把水火棍挑着笼子,拽扎起皂衫,腰系着缠袋(16),脚下都是腿绷护膝,八搭麻鞋。于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不由顺路入城,却转过万寿门来。两个到得城门边,把门军当住。燕青放下笼子,打着乡谈说道(17):“你做甚么当我?”军汉道:“殿帅府有钧旨:梁山泊诸色人等,恐有夹带入城,因此着仰各门,但有外乡客人出入,好生盘诘(18)。”燕青笑道:“你便是了事的公人(19),将着自家人,只管盘问(20)。俺两个从小在开封府勾当,这门下不知出入了几万遭,你颠倒只管盘问,梁山泊人,眼睁睁的都放他过去了。”便向身边取出假公文,劈脸丢将去道:“你看这是开封府公文不是?”那监门官听得,喝道:“既是开封府公文,只管问他怎地?放他入去!”燕青一把抓了公文,揣在怀里,挑起笼子便走。戴宗也冷笑了一声。两个径奔开封府前来,寻个客店安歇了。有诗为证:
两挑行李奔东京,昼夜兼行不住程。
盘诘徒劳费心力,禁门安识伪批情!
次日,燕青换领布衫穿了,将搭膊系了腰,换顶头巾歪带着,只妆做小闲模样。笼内取了一帕子金珠,分付戴宗道:“哥哥,小弟今日去李师师家干事。倘有些决撒(21),哥哥自快回去。”分付戴宗了当,一直取路,径投李师师家来。
到的门前看时,依旧曲槛雕栏,绿窗朱户,比先时又修的好。燕青便揭起斑竹帘子,便从侧首边转将入来,早闻的异香馥郁。入到客位前,见周回吊挂名贤书画,阶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燕青微微地咳嗽一声,丫鬟出来见了,便传报李妈妈出来。看见是燕青,吃了一惊,便道:“你如何又来此间?”
燕青道:“请出娘子来,小人自有话说。”李妈妈道:“你前番连累我家坏了房子,你有话便说。”燕青道:“须是娘子出来,方才说的。”李师师在窗子后听了多时,转将出来。燕青看时,别是一般风韵。但见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浑如阆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姊(22)。有诗为证:
芳容丽质更妖娆,秋水精神瑞雪标(23)。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露来玉指纤纤软,行处金莲步步娇。
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
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客位里面。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桌上。先拜了李妈妈四拜,后拜李行首两拜。李师师谦让道:“免礼!俺年纪幼小,难以受拜。”燕青拜罢,起身道:“前者惊恐,小人等安身无处。”李师师道:“你休瞒我!你当初说道是张闲,那两个是山东客人,临期闹了一场。不是我巧言奏过官家,别的人时,却不满门遭祸!他留下词中两句,道是:‘六六雁行连八九(24),只等金鸡消息(25)。’我那时便自疑惑,正待要问,谁想驾到(26)。后又闹了这场,不曾问的。今喜你来,且释我心中之疑。你不要隐瞒,实对我说知。若不明言,决无干休!”
燕青道:“小人实诉衷曲,花魁娘子休要吃惊(27)。前番来的那个黑矮身材,为头坐的,正是呼保义宋江;第二位坐的,白俊面皮,三牙髭须,那个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小旋风柴进;这公人打扮,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门首和杨太尉厮打的,正是黑旋风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人都唤小人做浪子燕青。当初俺哥哥来东京求见娘子,教小人诈作张闲,来宅上入肩。俺哥哥要见尊颜,非图买笑迎欢(28),只是久闻娘子遭际今上(29),以此亲自特来告诉衷曲。指望将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上达天听,早得招安,免致生灵受苦。若蒙如此,则娘子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也。如今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闭塞贤路,下情不能上达,因此上来寻这条门路(30),不想惊吓娘子。今俺哥哥无可拜送,只有些少微物在此,万望笑留。”燕青便打开帕子,摊在桌上,都是金珠宝贝器皿。那虔婆爱的是财,一见便喜。忙叫奶子收拾过了,便请燕青,教进里面小阁儿内坐地,安排好细食茶果,殷勤相待。原来李师师家,皇帝不时间来(31),因此上公子王孙,富豪子弟,谁敢来他家讨茶吃!
且说当时铺下盘馔酒肴果子,李师师亲自相待。燕青道:“小人是个该死的人,如何敢对花魁娘子坐地!”李师师道:“休恁地说!你这一般义士,久闻大名。只是奈缘中间无有好人与你们众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燕青道:“前番陈太尉来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的言语,更兼抵换了御酒。第二番领诏招安,正是诏上要紧字样,故意读破句读:‘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因此上又不曾归顺。童枢密引将军来,只两阵杀的片甲不归。次后,高太尉役天下民夫,造船征进,只三阵,人马折其大半。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不肯杀害,重重管待(32),送回京师,生擒人数,尽都放还。他在梁山泊说了大誓,如回到朝廷,奏过天子,便来招安。因此带了梁山泊两个人来,一个是秀才萧让,一个是能唱乐和,眼见的把这二人藏在家里,不肯令他出来。损兵折将,必然瞒着天子。”李师师道:“他这等破耗钱粮,损折兵将,如何敢奏!这话我尽知了。且饮数杯,别作商议。”燕青道:“小人天性不能饮酒。”李师师道:“路远风霜,到此开怀,也饮几杯,再作计较。”燕青被央不过,一杯两盏,只得陪侍。
原来这李师师是个风尘妓女,水性的人(33)。见了燕青这表人物,能言快说,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酒席之间,用些话来嘲惹他(34)。数杯酒后,一言半语,便来撩拨。燕青是个百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省得?他却是好汉胸襟,怕误了哥哥大事,哪里敢来承惹(35)。李师师道:“久闻的哥哥诸般乐艺,酒边闲听,愿闻也好。”燕青答道:“小人颇学的些本事,怎敢在娘子跟前卖弄过(36)!”李师师道:“我便先吹一曲,教哥哥听。”便唤丫鬟取箫来。锦袋内掣出那管凤箫,李师师接来,口中轻轻吹动,端的是穿云裂石之声(37)。有诗为证:
俊俏烟花大有情,玉箫吹出凤凰声。
燕青亦自心伶俐,一曲穿云裂太清。
燕青听了,喝采不已。
李师师吹了一曲,递过箫来,与燕青道:“哥哥也吹一曲与我听则个。”燕青却要那婆娘欢喜,只得把出本事来(38),接过箫,便呜呜咽咽也吹一曲。李师师听了,不住声喝采,说道:“哥哥原来恁地吹的好箫!”李师师取过阮来(39),拨个小小的曲儿教燕青听,果然是玉骊齐鸣,黄莺对啭,馀韵悠扬。燕青拜谢道:“小人也唱个曲儿伏侍娘子。”顿开喉咽便唱,端的是声清韵美,字正腔真。唱罢,又拜。李师师执盏擎杯,亲与燕青回酒,谢唱曲儿,口儿里悠悠放出些妖娆声嗽(40),来惹燕青。燕青紧紧的低了头,唯诺而已。
数杯之后,李师师笑道:“闻知哥哥好身文绣,愿求一观如何?”燕青笑道:“小人贱体虽有些花绣,怎敢在娘子跟前揎衣裸体(41)!”李师师说道:“锦体社家子弟(42),哪里去问揎衣裸体?”三回五次,定要讨看。燕青只的脱膊下来。李师师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师师再与燕青把盏,又把言语来调他。燕青恐怕他动手动脚,难以回避,心生一计,便动问道:“娘子今年贵庚多少?”李师师答道:“师师今年二十有七。”燕青说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却小两年。娘子既然错爱(43),愿拜为姐姐(44)。”燕青便起身,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45)。
那八拜,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中间里好干大事。若是第二个在酒色之中的,也坏了大事。因此上单显燕青心如铁石,端的是好男子!
当时,燕青又请李妈妈来,也拜了,拜做干娘。燕青辞回,李师师道:“小哥只在我家下,休去店中歇。”燕青道:“既蒙错爱,小人回店中取了些东西便来。”李师师道:“休教我这里专望(46)。”燕青道:“店中离此间不远,少顷便到。”燕青暂别了李师师,径到客店中,把上件事和戴宗说了。戴宗道:“如此最好!只恐兄弟心猿意马,拴缚不定。”燕青道:“大丈夫处世,若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兽何异?燕青但有此心,死于万剑之下!”戴宗笑道:“你我都是好汉,何必说誓。”燕青道:“如何不说誓!兄长必然生疑。”戴宗道:“你当速去,善觑方便,早干了事便回,休教我久等。宿太尉的书,也等你来下。”
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细软之物,再回李师师家,将一半送与李妈,将一半散与全家大小,无一个不欢喜。便向客位侧边,收拾一间房,教燕青安歇。合家大小,都叫叔叔。
也是缘法凑巧。至夜,却好有人来报:“天子今晚到来。”燕青听的,便去拜告李师师道:“姐姐做个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见圣颜,告的纸御笔赦书,赦了小乙罪犯,出自姐姐之德。”李师师道:“今晚教你见天子一面,你却把些本事动达天颜(47),赦书何愁没有?”
看看天晚,月色朦胧,花香馥郁,兰麝芬芳。只见道君皇帝引着一个小黄门,扮作白衣秀士,从地道中径到李师师家后门来。到的阁子里坐下,便教前后关闭了门户,明晃晃点起灯烛荧煌。李师师冠梳插带,整肃衣裳,前来接驾。拜舞起居寒温已了,天子命:“去其整妆衣服,相待寡人。”李师师承旨,去其服色,迎驾入房。家间已准备下诸般细果,异品肴馔,摆在面前。李师师举杯上劝天子,天子大喜,叫:“爱卿近前,一处坐地。”李师师见天子龙颜大喜,向前奏道:“贱人有个姑舅兄弟,从小流落外方,今日才归,要见圣上,未敢擅便,乞取我王圣鉴。”天子道:“既然是你兄弟,便宣将来见寡人,有何妨?”
奶子遂唤燕青直到房内,面见天子。燕青纳头便拜。官家看了燕青一表人物(48),先自大喜。李师师叫燕青吹箫,伏侍圣上饮酒。少顷,又拨一回阮,然后叫燕青唱曲。燕青再拜奏道:“所记无非是淫词艳曲,如何敢伏侍圣上!”官家道:“寡人私行妓馆,其意正要听艳曲消闷,卿当勿疑。”燕青借过象板(49),再拜罢圣上,对李师师道:“音韵差错,望姐姐见教。”
燕青顿开喉咽,手擎象板,唱《渔家傲》一曲。道是:
“一别家乡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 薄幸郎君何日到?想是当初,莫要相逢好!着我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声晓。”
燕青唱罢,真乃是新莺乍啭,清韵悠扬。天子甚喜,命教再唱。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有一只《减字木兰花》,上达圣听。”天子道:“好,寡人愿闻。”燕青拜罢,遂唱《减字木兰花》一曲。道是:
“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 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燕青唱罢,天子失惊,便问:“卿何故有此曲?”燕青大哭,拜在地下。天子转疑,便道:“卿且诉胸中之事,寡人与卿理会。”
燕青奏道:“臣有迷天之罪,不敢上奏。”天子曰:“赦卿无罪。但奏不妨!”燕青奏道:“臣自幼飘泊江湖,流落山东,跟随客商,路经梁山泊过,致被劫掳上山,一住三年。今日方得脱身逃命,走回京师。虽然见的姐姐,则是不敢上街行走。倘或有人认得,通与做公的,此时如何分说?”李师师便奏道:“我兄弟心中,只有此苦,望陛下做主则个!”天子笑道:“此事至容易!你是李行首兄弟,谁敢拿你!”
燕青以目送情与李师师,李师师撒娇撒痴,奏天子道:“我只要陛下亲书一道赦书,赦免我兄弟,他才放心。”天子云:“又无御宝在此(50),如何写的?”李师师又奏道:“陛下亲书御笔,便强似玉宝天符。救济兄弟做的护身符时,也是贱人遭际圣时。”天子被逼不过,只得命取纸笔。
奶子随即捧过文房四宝。燕青磨的墨浓,李师师递过紫毫象管(51),天子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临写,又问燕青道:“寡人忘卿姓氏。”燕青道:“男女唤做燕青。”天子便写御书道云:“神霄玉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静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下面押个御书花字。燕青再拜,叩头受命。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
天子便问:“汝在梁山泊,必知那里备细。”燕青奏道:“宋江这伙,旗上大书‘替天行道’,堂设‘忠义’为名,不敢侵占州府,不肯扰害良民,单杀贪官污吏,谗佞之人。只是早望招安,愿与国家出力。”天子乃曰:“寡人前者两番降诏,遣人招安,如何抗拒,不伏归降?”燕青奏道:“头一番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招谕之言,更兼抵换了御酒,尽是村醪,以此变了事情。第二番招安,故把诏书读破句读,要除宋江,暗藏弊幸(52),因此又变了事情。童枢密引军到来,只两阵杀的片甲不回。高太尉提督军马,又役天下民夫,修造战船征进,不曾得梁山泊一根折箭,只三阵,杀的手脚无措,军马折其二停,自己亦被活捉上山;许了招安,方才放回,又带了山上二人在此,却留下闻参谋在彼质当。”
天子听罢,便叹道:“寡人怎知此事!童贯回京时奏说:军士不伏暑热,暂且收兵罢战。高俅回军奏道:病患不能征进,权且罢战回京。”李师师奏说:“陛下虽然圣明,身居九重(53),却被奸臣闭塞贤路,如之奈何?”天子嗟叹不已。约有更深,燕青拿了赦书,叩头安置,自去歇息。天子与李师师上床同寝,共乐绸缪(54)。有诗为证:
清夜宫车暗出游,青楼深处乐绸缪。
当筵诱得龙章字,逆罪滔天一笔勾。
当夜五更,自有内侍黄门接将去了。
燕青起来,推道清早干事,径来客店里,把说过的话,对戴宗一一说知。戴宗道:“既然如此,多是幸事。我两个去下宿太尉的书。”燕青道:“饭罢便去。”两个吃了些早饭,打挟了一笼子金珠细软之物,拿了书信,径投宿太尉府中来。街坊上借问人时,说太尉在内里未归。燕青道:“这早晚正是退朝时分,如何未归?”街坊人道:“宿太尉是今上心爱的近侍官员,早晚与天子寸步不离,归早归晚,难以指定。”
正说之间,有人报道:“这不是太尉来也!”燕青大喜,便对戴宗道:“哥哥,你只在此衙门前伺候,我自去见太尉去。”燕青近前,看见一簇锦衣花帽从人,捧着轿子。燕青就当街跪下,便道:“小人有书札上呈太尉。”宿太尉见了,叫道:“跟将进来!”燕青随到厅前。太尉下了轿子,便投侧首书院里坐下。太尉叫燕青入来,便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干人?”燕青道:“小人从山东来,今有闻参谋书札上呈。”太尉道:“哪个闻参谋?”燕青便向怀中取出书呈递上去。宿太尉看了封皮,说道:“我道是哪个闻参谋,原来是我幼年间同窗的闻焕章。”遂拆开书来看时,写道:
“侍生闻焕章沐手百拜奉书太尉恩相钧座前(55):贱子自髫年时出入门墙(56),已三十载矣。昨蒙高殿帅唤至军前,参谋大事。奈缘劝谏不从,忠言不听,三番败绩,言之甚羞!高太尉与贱子一同被掳,陷于缧绁(57)。义士宋公明,宽裕仁慈,不忍加害。则今高殿帅带领梁山萧让、乐和赴京,欲请招安,留贱子在此质当。万望恩相不惜齿牙,早晚于天子前题奏,早降招安之典,俾令义士宋公明等早得释罪获恩,建功立业。非特国家之幸甚,实天下之幸甚也!立功名于万古,见义勇于千年。救取贱子,实领再生之赐。拂楮拳拳,幸垂昭察,不胜感激之至!
宣和四年春正月 日,闻焕章再拜奉上。”
宿太尉看了书大惊,便问道:“你是谁?”燕青答道:“男女是梁山泊浪子燕青。”随即出来取了笼子,径到书院里。燕青禀道:“太尉在华州降香时,多曾伏侍太尉来,恩相缘何忘了?宋江哥哥有些微物相送(58),聊表我哥哥寸心。每日占卜,课内只着求太尉提拔救济(59)。宋江等满眼只望太尉来招安,若得恩相早晚于天子前题奏此事,则梁山泊十万人之众,皆感大恩!哥哥责着限次,男女便回。”燕青拜辞了,便出府来。宿太尉使人收了金珠宝物,已有在心。
且说燕青便和戴宗回店中商议:“这两件事都有些次第(60),只是萧让、乐和在高太尉府中,怎生得出?”戴宗道:“我和你依旧扮作公人,去高太尉府前伺候。等他府里有人出来,把些金银贿赂与他,赚得一个厮见,通了消息,便有商量。”当时两个换了结束,带将金银,径投太平桥来。
在衙门前窥望了一回,只见府里一个年纪小的虞候,摇摆将出来(61)。燕青便向前与他施礼,那虞候道:“你是甚人?”燕青道:“请干办到茶肆中说话。”两个到阁子内,与戴宗相见了,同坐吃茶。燕青道:“实不瞒干办说。前者太尉从梁山泊带来那两个人,一个跟的叫做乐和,与我这哥哥是亲眷,欲要见他一见,因此上相央干办。”虞候道:“你两个且休说!节堂深处的勾当,谁理会的!”戴宗便向袖内取出一锭大银,放在桌子上,对虞候道:“足下只引的乐和出来相见一面,不要出衙门,便送这锭银子与足下。”
那人见了财物,一时利动人心,便道:“端的有这两个人在里面。太尉钧旨,只教养在后花园里宿歇。我与你唤他出来,说了话,你休失信,把银子与我。”戴宗道:“这个自然。”那人便起身分付道:“你两个只在此茶坊里等我。”那人急急入府去了。未知如何?有诗为证:
虞候衙中走出来,便将金帛向前排。
燕青当下通消息,准拟更深有划(62)。
戴宗、燕青两个在茶坊中等不到半个时辰,只见那小虞候慌慌出来说道:“先把银子来!乐和已叫出在耳房里了。”戴宗与燕青附耳低言如此如此(63),就把银子与他。虞候得了银子,便引燕青耳房里来见乐和。那虞候道:“你两个快说了话便去!”燕青便与乐和道:“我同戴宗在这里,定计赚你两个出去。”乐和道:“直把我们两个养在后花园中,墙垣又高,无计可出。折花梯子尽都藏过了,如何能够出来?”燕青道:“靠墙有树么?”乐和道:“傍墙一边,都是大柳树。”
燕青道:“今夜晚间,只听咳嗽为号,我在外面,漾过两条索去(64)。你就相近的柳树上,把索子绞缚了,我两个在墙外各把一条索子扯住,你两个就从索上盘将出来。四更为期(65),不可失误。”那虞候便道:“你两个只管说甚的,快去罢!”乐和自入去了,暗暗通报了萧让。燕青急急去与戴宗说知,当日至夜伺候。
且说燕青、戴宗两个,就街上买了两条粗索,藏在身边,先去高太尉府后看了落脚处(66)。原来离府后是条河,河边却有两只空船缆着,离岸不远,两个便就空船里伏了。看看听的更鼓已打四更,两个便上岸来,绕着墙后咳嗽。只听的墙里应声咳嗽,两边都已会意,燕青便把索来漾将过去。约莫里面拴系牢了,两个在外面对绞定,紧紧地拽住索头。只见乐和先盘出来,随后便是萧让。两个都溜将下来,却把索子丢入墙内去了。四人再来空船内,伏到天色将晓,却去敲开客房门,房中取了行李,就店中打火,做了早饭吃,算了房宿钱(67)。四个来到城门边,等门开时,一涌出来,望梁山泊回报消息。
不是这四个回来,有分教:宿太尉单奏此事,宋公明全受招安。正是:中贵躬亲颁凤诏(68),英雄朝贺在丹墀。
毕竟宿太尉怎生奏请圣旨前去招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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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混沌——古代传说世界在开辟前元气未分、模糊一团的状态。 磅礴——谓气势盛大,无边无际。
(2) 禀性——指性格,本性。 愚浊——愚昧笨拙。
(3) 裁成——此谓教育,裁培,使其成就。
(4) 宣和——北宋末期宋徽宗年号。当时正值金人南侵,朝内蔡京等变乱法度,是国家内忧外患纠结之时。
(5) 辽国——契丹族于公元916年创建辽国,实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朝代,直到1125年为金所灭。
(6) 雁行——大雁飞行排列有序,有前有后。
(7) 谈柄——此谓谈话的资料,话柄。
(8) 蜂目蛇形——眼睛如胡蜂,身形细长。形容凶恶的面目和怪异的身形。
(9) 钻刺——犹言设法刺探。 关节——此指重要的关键问题。下文的“关节”有沟通之意。
(10) 斡运——指旋转运行。引申为委婉陈述之意。
(11) 入肩——谓从旁介入参预,搭上关系之意。
(12) 关节——此指请托事宜。
(13) 见机——犹寻机会。
(14) 题奏——指上奏章,向皇帝进言陈事。
(15) 同窗——在一起读过书的同学。
(16) 缠袋——即“缠带”,束腰的宽带,带之前面有口,可装小物品。
(17) 乡谈——谓土语方言。
(18) 好生——犹言好好地,仔细地。 盘诘——查问。
(19) 了事——明白事理,懂事。
(20) 颠倒——犹谓翻来复去之意。
(21) 决撒——指被人发现。
(22) 桂宫仙姊——即月亮姐姐。
(23) “秋水”句——形容美女冰清玉洁的模样。
(24) “六六雁行”句——是指梁山泊三十六员天罡与七十二员地煞。
(25) 金鸡消息——喻指赦罪招安的消息。金鸡,一种鸡形的金饰。《新唐书·百官志》:“赦日,树金鸡于仗南,竿长七丈,有鸡高四尺,黄金饰首……将作监供焉。击掆鼓千声,集百官、父老、囚徒。”
(26) 驾到——此指徽宗皇帝来到。
(27) 花魁娘子——此乃对最有名的妓女之雅称。花魁,妓女之首席。
(28) 买笑迎欢——谓嫖妓宿娼、宴饮游冶之事。
(29) 遭际——此指际遇,有机会遇到。
(30) 门路——犹言窍门,办法。
(31) 不时间——时常,经常。
(32) 重(zhòng众)重管待——意谓优厚地款待。重重,表示程度极深。
(33) 水性——水有随波逐流的特性,以此喻用情不专。
(34) 嘲惹——犹谓挑逗,引诱。
(35) 承惹——接受引逗。
(36) 卖弄——故意炫耀,显摆。
(37) 穿云裂石——穿入云端,震裂石崖。形容声音高亢激越之极。
(38) 把出——犹言拿出,使出。
(39) 阮——乐器名。相传是阮咸(晋阮籍之侄)造,长头十三弦,形似月琴。
(40) 妖娆声嗽——谓婉转动听的言谈笑语。
(41) 揎衣裸体——犹谓脱掉衣服,光着身体。
(42) 锦体社——宋时专门纹身绣体的社团组织。
(43) 错爱——谦词。表示深受对方怜爱。
(44) 拜为姐姐——是当时燕青回避李师师之热情的最好托词。
(45) 八拜——旧时结为异姓兄弟姐妹的一种礼节,称八拜之交。
(46) 专望——谓专心盼望。
(47) 动达——犹言触动到。引申为令其感动。 天颜——天子的容颜。此句意为要引起皇帝动容。
(48) 官家——此指道君皇帝宋徽宗。
(49) 象板——象牙拍板,一种打击乐器。
(50) 御宝——天子的印玺。
(51) 紫毫象管——用紫色兔毛制成的笔,配上象牙制做的笔杆。指精美贵重讲究的毛笔。
(52) 弊幸——指奸谋。
(53) 九重——即九层。古人认为天有九层,九重是最高的,喻指帝王。
(54) 绸缪——谓紧密缠绵,情意殷切之欢。
(55) 侍生——旧时对位高于己的同辈人的自谦之称。多用书面语。
(56) 髫年——指幼年。 门墙——此指师门。
(57) 缧绁——指捆绑罪囚的绳索,以喻牢狱之灾。此则为困境。
(58) 微物——谦称菲薄的小礼物。客气话。
(59) 课——此指占卜的一种。
(60) 次第——犹言头绪。
(61) 摇摆将——即摇摆着。将,助词。
(62)划——谓安排,处置。山东方言。
(63) 如此如此——犹言这样这样。此乃有意不直接说出。
(64) 漾——谓动荡,比喻扔的动作。
(65) 四更——凌晨一时至三时。
(66) 落脚处——犹言暂时栖止之地。
(67) 房宿钱——即住宿之费用。
(68) 凤诏——古时常以木做凤凰,五色涂画,使其口衔皇帝颁发的命令,因称之为凤诏。此即指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