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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 ·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1) 郓哥不忿闹茶肆(2)

  诗曰:

  酒色端能误国邦,由来美色陷忠良。

  纣因妲己宗祧失(3),吴为西施社稷亡(4)。

  自爱青春行处乐,岂知红粉笑中枪。

  武松已杀贪淫妇,莫向东风怨彼苍。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看见那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5),和人相打,如常吃官司(6),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7),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8),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

  看官听说:原来武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两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个猛虎?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生得狰狞,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诨名(9),叫做“三寸丁、榖树皮”(10)。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小名唤做潘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11),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恨记于心,却倒赔些房奁(12),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武大娶得那妇人之后,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13),却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獕(14),不会风流,这婆娘倒诸般好,为头的爱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蹙春山八字眉。

  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15)。

  却说那潘金莲过门之后,武大是个懦弱依本分的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16):“好一块羊肉(17),倒落在狗口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日仍旧挑卖炊饼(18)。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当下见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来今日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哪里?”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

  武松替武大挑了担儿,武大引着武松转弯抹角,一径望紫石街来。转过两个弯,来到一个茶坊间壁,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芦帘起处,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个叔叔在这里(19),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入去,便出来道:“二哥,入屋里来和你嫂嫂相见。”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武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道(20):“叔叔万福。”武松道:“嫂嫂请坐。”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21),纳头便拜。那妇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那妇人道:“奴家也听得说道,有个打虎的好汉,迎到县前。奴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想去得太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叔叔。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武松看那妇人时,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当下那妇人叫武大请武松上楼,主客席里坐地。三个人同归到楼上坐了。那妇人看着武大道:“我陪侍着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叔叔。”武大应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武大下楼去了。

  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又生的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榖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22),大虫也吃他打了,他必然好气力。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不想这段因缘却在这里!”

  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叔叔来这里几日了?”武松答道:“到此间十数日了。”妇人道:“叔叔在哪里安歇?”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妇人道:“叔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侍。”妇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顾管得到(23)!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不强似这伙腌臜人安排饮食。叔叔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嫂嫂。”那妇人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又问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五岁。”那妇人道:“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哪里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这里。”那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这里。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二撒泼(24)。”那妇人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25),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26),四答和身转的人。”有诗为证:

  叔嫂萍踪得偶逢,妖娆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却说潘金莲言语甚是精细撇清(27)。武松道:“家兄却不道得惹事(28),要嫂嫂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武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下来安排。”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29)!叔叔在这里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武松道:“嫂嫂请自便。”那妇人道:“何不去叫间壁王干娘安排便了(30)?只是这般不见便(31)!”武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32),都搬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个人坐下,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

  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酒,哪里来管别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叔叔,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那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33),亦不想那妇人一片引人的心。武大又是个善弱的人,哪里会管待人(34)。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么理会(35)。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却又来望哥哥。”都送下楼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搬来家里住。若是叔叔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大哥,你便打点一间房屋,请叔叔来家里过活(36),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武大道:“大嫂说的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有诗为证:

  可怪金莲用意深,包藏淫行荡春心。

  武松正大元难犯,耿耿清名抵万金(37)。

  那妇人情意十分殷勤。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径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门中听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的勾当(38),我如何阻你,其理正当。你可每日来县里伺候。”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土兵挑了(39),武松引到哥哥家里。那妇人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欢喜,堆下笑来(40)。

  武大叫个木匠就楼下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两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了,分付土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次日早起,那妇人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径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妇人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排下饭食,三口儿共桌儿食。武松是个直性的人,倒无安身之处。

  吃了饭,那妇人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生受(41),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土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地这般见外(42)?自家的骨肉,又不伏侍了别人。便拨一个土兵来使用,这厮上锅上灶地不干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嫂嫂。”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甚温柔,阿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要同云雨会风流。

  话休絮繁。

  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43),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裳。那妇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44)。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安身不得。那妇人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45),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馀。看看是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怎见得好雪?正是:

  尽道丰年瑞(46),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却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47),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撩斗(48),不信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但见:

  万里彤云密布,空中祥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49),冻住子猷船。顷刻楼台如玉,江山银色相连。飞琼撒粉漫遥天。当时吕蒙正(50),窑内叹无钱。

  其日,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推起帘子,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袋,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51),入房里搭了。那妇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怎地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52),我不奈烦,一直走到家来。”那妇人道:“恁地,叔叔向火。”武松道:“便好。”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杌子自近火边坐地。

  那妇人把前门上了栓,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哥哥哪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叔叔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哥家来吃(53)。”妇人道:“哪里等的他来。”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54)。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酒正当。”妇人道:“叔叔,你自便。”那妇人也掇条杌子近火边坐了。桌儿上摆着杯盘。那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去,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嫂嫂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

  那妇人将酥胸微露,云鬟半(55),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56)。”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那妇人道:“他晓的甚么?晓的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

  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哪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他(57)。那妇人起身去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58)。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五分不快意,也不应他。

  那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59)。只要一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分焦躁,只不做声。

  那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擗手夺来(60),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跤。

  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带发男子汉(61)!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些风吹草动(62),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63)。再来休要恁地!”那妇人通红了脸,便收拾了杯盘盏碟(64),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65),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重!”搬了家火,自向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泼贱操心太不良,贪淫无耻坏纲常。

  席间尚且求云雨,反被都头骂一场。

  却说潘金莲勾搭武松不动(66),反被抢白一场(67)。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

  天色却早未牌时分(68),武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妇人慌忙开门。武大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老婆双眼哭的红红的,武大道:“你和谁闹来?”那妇人道:“都是你不争气,教外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谁(69)!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连忙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武大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做声,乞邻舍家笑话(70)。”

  武大撇了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则声。寻思了半晌,再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膀靴,着了上盖,带了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武大叫道:“二哥哪里去?”也不应,一直地只顾去了。武大回到厨下来问老婆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

  那妇人骂道:“糊突桶(71)!有甚么难见处(72)!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个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里宿歇。却不要又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吃别人笑话。”那妇人道:“混沌魍魉(73)!他来调戏我倒不吃别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话(74),我却做不的这样人。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是了。”武大哪里敢再开口!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条扁担(75),径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出门去。武大赶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76)。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哪里敢再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的骂道:“却也好!只道说是亲难转债(77)。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78)。正是花木瓜(79),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80),放他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有诗为证:

  雨意云情不遂谋,心中谁信起戈矛。

  生将武二搬离去,骨肉翻令作寇仇。

  拈指间(81),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恐到京师转除他处时要使用(82)。却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此人可去,有这等英雄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好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苦,与我去走一遭,回来我自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自来不曾到东京,就那里观看光景一遭。相公明日打点端正了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言语,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土兵,却来街上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径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武大恰好卖炊饼了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土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这厮思量我了,却又回来?那厮一定强不过我,且慢慢地相问他。”那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83),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那妇人拜道:“叔叔,不知怎地错见了(84),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每日叫你哥哥来县里寻叔叔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寻处’,今日且喜得叔叔家来。没事坏钱做甚么?”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那妇人道:“既是如此,楼上去坐地。”三个人来到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条杌子,横头坐了。土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哥哥嫂嫂吃酒。那妇人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

  酒至五巡,武松讨副劝杯(85),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86),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

  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用武松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觑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87)。嫂嫂把得家定(88),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言:篱牢犬不入(89)。”

  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漒了面皮(90),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个腌臜混沌(91)!有甚么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带头巾男子汉(92)!叮叮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的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93),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也要着地(94)。”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

  那妇人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胡梯上发话道:“你既是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当初嫁武大时,曾不听得说有甚么阿叔。哪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95)。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哭下楼去了。有诗为证:

  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96)。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且说那妇人做出许多奸伪张致(97),那武大、武松弟兄两个吃了几杯,武松拜辞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武大眼中垂泪,又说道:“哥哥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将来。”武大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土兵,自回县前来收拾。次日早起来,拴束了包裹,来见知县。那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98),点两个精壮土兵,县衙里拨两个心腹伴当,都分付了。那四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五人离了阳谷县,取路望东京来。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都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言语,真个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99),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躁,指着武大脸上骂道:“混沌浊物(100)!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101),便把着丧门关了(102),也须吃别人道我家怎地禁鬼(103)。听你那兄弟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们笑道说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那妇人道:“呸!浊物!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他说的话是金子言语。”自武松去了十数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那妇人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闹惯了,不以为事。自此,这妇人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武大将次归来(104),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105)。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106),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107),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的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108),变作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那人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尊便。”却被这间壁的王婆见了。

  那婆子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109),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那人笑道:“倒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110):“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111)。有诗为证:

  风日清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112),惹起春心不肯休。

  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归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

  再说那人姓甚名谁?哪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113),说事过钱(114),排陷官吏(115)。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那西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116),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117)?”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武大官的妻!问他怎地?”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118)。”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的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敢是银担子李二的老婆(119)?”王婆摇头道:“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妻子(120)?”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的时,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

  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121),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跌脚笑道(122):“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榖树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123),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这般配合(124)。”西门庆道:“王干娘,我少你多少茶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西门庆又道:“你儿子跟谁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十分之好!”西门庆道:“等他归来,却再计较。”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125)?”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地吃了,盏托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王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哪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

  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126),也与我做头媒(127),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几个身边人在家里(128),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若是回头人也好(129),只是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新年却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130),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径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131)?”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西门庆吃。坐个一晚,起身道:“干娘记了账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132),来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王婆见了道:“这个刷子踅得紧(133)!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舐不着(134)。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135),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136)!”原来这个开茶坊的王婆,也是不依本分的。端的这婆子:

  开言欺陆贾(137),出口胜隋何(138)。只凭说六国唇枪(139),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唆捉对。解使三重门内女,遮么九级殿中仙(140)。玉皇殿下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妙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机关(141),教李天王搂住鬼子母(142)。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143);软语调和(144),女似麻姑须动念(145)。教唆得织女害相思(146),调弄得嫦娥寻配偶(147)。

  且说这王婆却才开得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148),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从早晨在门前踅了几遭,一径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呼道:“干娘,点两盏茶来。”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149),将来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150)。”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151),热温和大辣酥(152)。”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干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了买,何消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干娘记了账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写在账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子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转西来,又睃一睃;走了七八遍,径踅入茶坊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153),好几个月不见面。”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婆子暗暗地喜欢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154)?”西门庆道:“干娘如何便猜得着?”婆子道:“有恁么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155)。”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的着时,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这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

  西门庆笑起来道:“干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156)。不知你会弄手段么?”

  王婆哈哈的笑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157)。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158),专一靠些杂趁养口(159)。”西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160),也会抱腰(161),也会收小的(162),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163)。”西门庆道:“干娘,端的与我说得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两个字最难(164),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165);第二件,驴的大行货(166);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167);第四件,小,就要绵里针忍耐(168);第五件,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我的面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伯钱财(169),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的恁频?干娘,你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有诗为证: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工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教巫女就襄王(170)。

  西门庆意已在言表(171)。

  王婆道:“大官人,虽然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172),也多是札地不得(173)。”西门庆说:“你且道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十分光时(174),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言情便了。”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么?”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干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西门庆便跪下道:“干娘休要撒科(175),你作成我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176),端的强如孙武子教女兵(177),十捉九着(178)。大官人,我今日对你说,这个人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179),却做得一手好针线(180)。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将过来,问他讨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181),特来借历头(182),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183)。’他若见我这般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不要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要来。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干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若是他见你入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184)!’我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的针线(185)。若是他不来兜揽应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应答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186)。亏杀你两个施主:一个出钱的,一个出力的。不是老身路岐相央(187),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188)。’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他抽身便走时(189),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却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去桌子上,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酒,难得这位官人坏钞(190)。’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里面。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儿说将入去。你却不可躁暴(191),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是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这十分事做得成。这条计策如何?”

  西门庆听罢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192),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我的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桔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193)。这条计几时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绸绢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干娘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绸绢铺里,买了绫绸绢段并十两清水好绵(194)。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径送入茶坊里。

  王婆接了这物,分付伴当回去。正是:

  两意相交似蜜脾(195),王婆撮合更稀奇。

  安排十件捱光事,管取交欢不负期。

  这王婆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里来。那妇人接着,请去楼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这几日身体不快(196),懒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么(197)?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198)。”那妇人道:“干娘裁甚么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199),怕有些山高水低(200),头先要制办些送终衣服。难得近处一个财主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我一套衣料,绫绸绢段,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不能够做。今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201),又撞着如今闰月,趁这两日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202),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等苦。”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干娘意。若不嫌时,奴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这话,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久闻得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得!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头去叫人拣个黄道好日(203),奴便与你动手。”王婆道:“若是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一点福星(204),何用选日。老身也前日央人看来,说道明日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205)。”那妇人道:“干娘不必,将过来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那妇人道:“既是干娘恁地说时,我明日饭后便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

  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话。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干净了,买了些线索(206),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207),自出去做道路(208)。那妇人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点姜茶,撒上些松子、胡桃,递与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净,便将出那绫绸绢段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假喝采道:“好手段(209)!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线!”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箸面与那妇人吃了(210)。再缝了一歇(211),将次晚来(212),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

  恰好武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那妇人拽开门,下了帘子。武大入屋里来,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便问道:“你哪里吃酒来?”那妇人应道:“便是间壁王婆干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裳,日中安排些点心请我。”武大道:“呵呀!不要吃他的。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搅恼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213)。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那妇人听了。当晚无话。有诗为证:

  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

  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白送人。

  且说王婆子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看看日中,那妇人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杯酒吃。”王婆道:“呵呀!哪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颠倒教娘子坏钱?婆子的酒食,不到的吃伤了娘子。”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那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直头(214)。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这事(215),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细,被人小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216)。再说王婆安排了点心,请那妇人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头来叫道:“娘子,老身大胆。”那妇人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那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径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

  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看着那妇人道:“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官人。”西门庆见了那妇人,便唱个喏。那妇人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指着这妇人对西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亏杀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

  西门庆问王婆道:“干娘,不敢问这位是谁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吟吟的笑道:“便是间壁的武大郎的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却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认的大郎是个养家经纪人(217),且是在街上做些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得这个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随。”那妇人应道:“拙夫是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218),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良善时,万丈水无涓滴漏(219)。”王婆打着撺鼓儿道(220):“说的是。”西门庆奖了一回,便坐在妇人对面。

  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这个官人么?”那妇人道:“奴不认的。”婆子道:“这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221),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

  那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222)。那妇人就低了头缝针线。有诗为证: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

  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得见潘金莲,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则个。”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

  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乃来得恰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223)。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不是老身路岐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备办些酒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得(224)。”口里说,却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便去,那妇人又不起身。婆子便出门,又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妇人道:“干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因缘,却都有意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那妇人。这婆娘也把眼偷睃西门庆,见了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看着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那妇人谢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有诗为证:

  从来男女不同筵(225),卖俏迎奸最可怜。

  不独文君奔司马(226),西门庆亦偶金莲。

  却说那妇人接酒在手。那西门庆拿起箸来道:“干娘替我劝娘子请些个。”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妇人吃。

  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酒来。西门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那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西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那妇人道:“官人将天比地(227)。”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西门庆道:“却是哪里去讨!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哪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好(228)。”西门庆道:“休说!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恁地家无主,屋倒竖(229)。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

  那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230),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小人(231)。如今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232)。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先头娘子也没有武大娘子这手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没此娘子这表人物。”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233)。我见他是路岐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取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多时(234)。”王婆道:“若有这般中的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耍,急切哪里有中得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

  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235),说了一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236),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这粉头时(237),三锺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娘子再吃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担阁(238)。”那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手里一头绩着绪(239)。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人,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妇人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跷在箸边(240)。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啰唣!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生!”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当时两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共枕同欢。正似: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将朱唇紧贴,把粉面斜偎。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一弯新月;金钗倒溜,枕头边堆一朵乌云。誓海盟山(241),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呀呀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偕,真实偷期滋味美。

  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妇人扯住裙儿道:“干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干娘低声!”

  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那妇人便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干娘。”王婆道:“你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对你武大说。”那妇人道:“只依着干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三人又吃几杯酒,已是下午的时分。那妇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厮将归来,奴自回去。”便踅过后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干娘。我到家里,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可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242),专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243),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知得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有诗为证:

  好事从来不出门,恶言丑行便彰闻。

  可怜武大亲妻子,暗与西门作细君(244)。

  断章句,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245),就取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老爹。那小厮生的乖觉,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如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他,我教你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阿叔(246),叫我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口道:“西门庆他如今刮上了卖炊饼的武大老婆(247)。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儿家只顾撞入去不妨。”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

  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来,径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拜揖。”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郓哥道:“干娘情知是哪个(248),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哪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249)!我屋里哪得甚么西门大官人!”郓哥道:“干娘不要独吃自呵(250),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251)。”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么?”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252),水泄不漏,半点儿也没得落地。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

  那婆子吃了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253)!”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254)。郓哥叫道:“做甚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则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我!”

  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那王婆茶坊里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径奔去寻这个人。

  不是郓哥来寻这个人,却正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255)。直教险道神脱了衣冠(256),小郓哥寻出患害。

  毕竟这郓哥寻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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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风情——犹男欢女爱之事。

  (2) 不忿——不满,不服气。

  (3) 纣因妲己宗祧失——商纣王,名辛,材力过人,可徒手与猛兽斗,好酒淫乐。盘剥百姓,加重赋敛,为百姓怨恨。因宠幸爱妃妲己,终遭周武王所灭且被诛杀。既断送家族之嗣续,又亡了国。事见《史记·殷本纪》。宗祧,指宗庙,引申为家庭世系的传承。

  (4) 吴为西施社稷亡——春秋时,吴王夫差于会稽打败越王勾践,勾践乃命范蠡求得美女西施(越苧萝人),进献吴王求和,吴王许和,勾践乃卧薪尝胆,最终消灭吴国。西施即归范蠡,从游五湖而去。事见《史记·勾践世家》、《吴越春秋》。

  (5) 要便——经常。

  (6) 如常——平常。

  (7) 净办——清静。

  (8) 不怯气——犹不服气。

  (9) 诨名——外号,绰号。

  (10) 三寸丁——比喻形体短小。 榖树皮——榖树皮粗,其色斑麻粗恶,喻其体貌粗糙丑陋。

  (11) 女使——即使女,丫鬟。

  (12) 房奁——嫁妆。

  (13) 浮浪子弟——指放荡不务正业的后生。

  (14) 猥獕——指形貌丑陋难看、举止委琐。

  (15) 偷期——谓偷情之约会。

  (16) 不时间——犹时不时,随时。

  (17) “好一块羊肉”以下两句——喻美女错嫁丑夫。

  (18) 炊饼——即蒸饼。宋《青箱杂记》云:仁宗庙讳贞,语音近蒸,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

  (19) 你个——犹言你的。吴语方言。

  (20) 叉手——双手交叉在胸前,松松地抱拳上下移动,略躬身口称“万福”,乃古时妇女相见时的礼节。

  (21) 堆金山,倒玉柱——形容伟岸男子下拜形象的套语。

  (22) 据着——犹言至于。

  (23) 顾管——照顾,服侍。

  (24) 撒泼——蛮横不讲礼。

  (25) “人无刚骨”以下两句——犹言人如果没有刚强的骨气,就难以立身行事。

  (26) “三答不回头”以下两句——形容反应愚钝、木讷。

  (27) 精细撇清——犹言精明仔细、不清白而自鸣清白。

  (28) 不道得——此谓不会。

  (29) 不晓事——犹不懂事。

  (30) 间壁——即隔壁,指邻居。

  (31) 不见便——犹言死心眼儿,不会见机行事。

  (32) 端正——此指齐备。

  (33) 小意儿——弄姿作态取悦于人。

  (34) 管待——招待。

  (35) 不恁么——犹不怎么,不很。 理会——犹注意。

  (36) 过活——谓生活,过日子。

  (37) 清名——犹清美的名声。

  (38) 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39) 土兵——地方兵。

  (40) 堆笑——谓笑容可掬。

  (41) 生受——犹言麻烦之意。

  (42) 见外——即不当自家人看待。

  (43) 斗分子——谓凑分子,即每人出一份钱凑合起来干一件事。 人情——指送礼。

  (44) 承应——此指侍奉官府。

  (45) 撩拨——此谓挑逗之意。

  (46) “尽道”以下四句——乃唐代诗人罗隐咏《雪》之诗,见《全唐诗》卷六五九。有个别异文。

  (47) 簇火——犹言生火。

  (48) 撩斗——挑逗,招惹。

  (49) “剡溪”以下两句——此借用晋王徽之(字子献)雪夜访戴逵事,他乘船走剡溪至剡县,及造门,兴尽而返,此则反说是因雪夜寒冷,剡溪冻经了船而无法前行。

  (50) “当时”以下两句——吕蒙正,字圣功,宋进士。累迁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为人质厚宽简,以正道自持,有重望。《东都事略》载其事迹,元王实甫《吕蒙正风雪破窑记》(《古本戏曲丛刊》四集)一卷,可参。

  (51) 纻丝——纻蔴丝。 衲袄——斜襟的棉袄。

  (52) 却才——犹刚才。 作杯——指请吃酒。

  (53) 一发——一同。

  (54) 一注——此指一壶。

  (55) 云鬟——泛指乌黑秀美的头发。(duǒ)——松散下垂状。

  (56) 口头不似心头——谓口所言者是这样,心所想者是另样。亦即嘴上说的不是心里想的。

  (57) 兜揽——犹理睬、招惹之意。

  (58) 火箸——即火筷子,夹木块或炭的工具。

  (59) 拨火——拨动炉火,使其燃烧更旺。由此引申为挑逗、煽情之意。

  (60) 擗手——即挡开手。

  (61) 噙齿带发——比喻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62) 风吹草动——喻指发生变故的迹象、苗头。

  (63) “拳头”句——意谓拳头无眼,自然认不得你是嫂嫂。

  (64) 杯盘盏碟——四种食具:杯子、盘子、小酒盅、小碟子。

  (65) 耍子——犹言戏耍,开玩笑取乐。

  (66) 勾搭——犹勾引,引诱。

  (67) 抢白——谓指责,奚落。

  (68) 未牌——下午一时至三时。

  (69) 情知——明知。

  (70) 乞——犹吃,介词,被。

  (71) 糊突桶——糊涂虫。

  (72) 有甚么难见处——意为明摆着,很明白。

  (73) 混沌魍魉——犹言混账鬼。

  (74) 道话——谓搭话,攀谈。

  (75) 扁担——即两头悬物以肩担挑之扁木杖。

  (76) 装幌子——喻指家丑外扬。幌子,挂在店铺门外的招牌。

  (77) 亲难转债——意同“恩不放债”。即对亲人不宜转让债务,免得因钱财交往而发生怨恨,破坏了亲情。

  (78) 嚼咬人——谓胡乱说人。

  (79) “花木瓜”以下两句——比喻徒有其表而无其实。花木瓜,中看不中吃的一种瓜。

  (80) 咄咄——表示惊诧、感叹。

  (81) 拈指——即弹指,形容时速。

  (82) 转除——调动,迁移。

  (83) 重匀粉面——即再一次匀脸上所扑之粉,使之浅淡匀称漂亮。

  (84) 错见——犹言误会。

  (85) 劝杯——敬酒用的大杯。

  (86) 扇笼——蒸底隔有竹扇称扇笼,一扇,今谓一屉。在蒸锅中一扇一扇形成分层的格架,整个用具,今称为笼屉。

  (87) 表壮不如里壮——意谓大夫强,不如妻子贤。

  (88) 把得家定——犹言把持得住家,治家安定。

  (89) “篱牢”句——篱笆结实,狗进不出。以此比喻防备严密,坏人就难以钻空子。

  (90) 漒——水名,在河南郡。其意与“犟”同,指性情固执。此乃形容脸红至紫凝住的样子。

  (91) 腌混沌——骂人话。犹言肮脏的糊涂虫。

  (92) 不带头巾男子汉——女人自夸有男子汉的气度。以下数句皆自负自夸语,表明自己端正清白,毫无污点。

  (93) 下落——此指着落,分晓,结果。

  (94) 着地——喻指做实。

  (95) 乔家公——谓冒充家长,假装主人之意。

  (96) 风波——此指无事生非,造谣生事之意。

  (97) 奸伪张致——犹言装模作样,假模假式。

  (98) 箱笼——旧时箱笼盛物器多以竹物制成,箱方、密而浅,笼圆、疏而深。

  (99) 一脚——犹言一下子。

  (100) 混沌浊物——骂人话,犹混蛋东西。

  (101) 日头——即太阳。山东方言。

  (102) 丧门关——骂人话。丧家之门关。

  (103) 禁鬼——犹言闹鬼。

  (104) 将次——将近,快要,就要。

  (105) 无巧不成话——即无巧不成书,形容事情十分凑巧、巧合。

  (106) 叉竿——一头有叉的长竿,放取高处物品的工具。

  (107) 不端不正——谓不左不右,不歪不斜,恰好。

  (108) 此句意谓他的怒气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爪洼国,古国名,地处今南洋群岛的爪洼岛,古时以为遥远而迷茫,多以此比喻虚无缥缈。

  (109) 茶局——即茶水店或水茶坊。民间局子,乃娼家设桌凳,以茶为由,招揽男子费钱之地,故称其为干茶钱、称王婆为干娘,其帘为水帘,这种茶局又称水局。

  (110) 大大地——形容非常夸张地。 唱个肥喏——即发声打躬时抱拳高举,动作幅度大,以示格外仰慕。

  (111) 八字脚——犹言迈方步。

  (112) 秋波——比喻美女清澈明亮的目光,如秋水之波。

  (113) 放刁把滥——谓讹诈刁难,蛮横无赖。

  (114) 说事过钱——即暗中为人与官府说合情面,通送贿赂为说事过钱,犹如今日之提成或好处费。

  (115) 排陷——排挤陷害。

  (116) 踅——回转。

  (117) 雌儿——对年轻女子的轻佻称谓。

  (118) 熟食——宋时有五熟行,即卖面的称汤熟,卖烧饼的称火熟,卖鲊的称腌熟,卖炊饼的称气熟,卖馉饳儿的称油熟。武大郎则是气熟行中人。

  (119) 敢是——犹言莫不是。

  (120) 倒敢是——谓倒可能是、或许是。 花胳膊——即胳膊上刺青。

  (121) 盖老——市井小民称丈夫为盖老,言其在女人之上,称妻子为底老,言其在男人之下。粗俗话。

  (122) 跌脚——以足顿地。

  (123) “骏马”以下两句——形容才貌不相匹配的夫妻。

  (124) 月下老——传说中掌管世间婚姻之神。

  (125) 梅汤——梅子有多种,如青梅、乌梅、黄梅等,皆可制成可口之茶汤。此梅谐媒音,暗指拉皮条事。

  (126) 撮合山——多指媒婆。

  (127) 头——量词。此指亲事。相当于桩、个。

  (128) 身边人——宋时达官富豪身边供自己消遣的女子,一般指姬妾。

  (129) 回头人——指再婚女人。

  (130) 风婆子——贱视之称,谓放荡婆子。

  (131) 和合汤——一种果仁茶。喻指男女相合之事。

  (132) 伏惟安置——意乃道安寝、安歇之辞。伏惟,乃下对上的敬词。多用于书面语。王婆道此话,意在显摆自己不村。

  (133) 刷子——喻指浪荡子弟,狎客。

  (134) 以上三句意在设下引诱奸情的圈套。

  (135) 讨便宜——即讨便利、占便宜。指不应得而得。

  (136) 纳些败缺——犹言吃些亏。败缺,指缺失、把柄。

  (137) 开言——犹张口说话。 陆贾——汉初楚人。思想家,辞赋家。以客从刘邦建汉王朝,有辩才。曾两度出使南越,招谕尉佗称臣。又劝丞相陈平深结太尉周勃,合谋诛诸吕、立文帝。著有《新语》。

  (138) 隋何——汉初人,以辩才称于世。据正史:隋,应作“随”。陆、随二人都是极富智谋、辞令的人。

  (139) 唇枪——即唇枪舌剑之省词,形容言词锋利,争辩激烈。

  (140) 遮么——俚俗语,犹言尽管,即使。

  (141) 机关——此指圈套。

  (142) 鬼子母——佛教神名。梵名诃梨帝南,义译为欢喜。晋时译为鬼子母。其未受戒时,食王城男女,居人恶之,称其为恶贼。后改恶从善。

  (143) 封涉——又作封陟。相传唐敬宗时,孝廉封陟居室中,夜有仙女下降,封拒之。其后每七日来一次,拒一次,共来四次,据四次。后三年知其为上元夫人,封追悔不及。(见《太平广记》卷六十八《封陟》)

  (144) 软语——谓柔和而委婉的话语。

  (145) 麻姑——神话中的仙女。

  (146) 教唆——怂勇指使之意。

  (147) 调弄——犹言挑唆、戏弄。

  (148) 生炭——指烧炭火。

  (149) 姜茶——茶中放姜的茶水。

  (150) 影射的——指影人儿、心上人、情人。

  (151) 河漏子——北方的一种食品,即用荞麦粉制做的汤面。

  (152) 大辣酥——一种蒙古酒答剌苏。

  (153) 稀行——谓少走动。显系反话正说。

  (154) 宽煎——即水多些煮。宽,指水多。四川方言。

  (155) 异样——不同寻常。 跷蹊作怪——指离奇古怪的样子。

  (156) 入脚——犹言进身、下手,搭上关系之意。

  (157) 鬼打更——喻没准头。

  (158) 发市——商业用语。犹言开市,开张,做成生意之意。

  (159) 杂趁——指乘机搭做的杂活,能挣钱就干。 养口——犹供给口腹之需要。

  (160) 牙婆——指买卖人口的女中介人。男中介人称牙仔。

  (161) 抱腰——即接生婆的助手,专抱产妇的腰。

  (162) 收小的——指接生孩子。

  (163) 马泊六——撮合男女私通的事。

  (164) 捱光——指男女偷情之事。

  (165) 潘安——晋诗人、辞赋家,名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省称潘安。著名美男子。后以其名代称美男子。

  (166) 大行货——犹言大家伙,指男性生殖器官。

  (167) 邓通——汉富商,南安(今四川乐山)人。能自铸钱,财富满天下。

  (168) 绵里针——此以外表绵软、内里尖硬的形象,比喻外表柔和、内里尖刻的性情作派。

  (169) 贯伯钱财——千文钱曰贯,百文钱曰伯。拥有千百文,即串把钱。此是以自谦的语气来夸富有。

  (170) 生教——犹硬教,逼迫。 巫女犹襄王——相传楚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遂幸之。后以此喻男女欢合。巫女,即巫山神女。襄王未尝遇神女,但自宋玉《高唐赋序》、《神女赋序》以来,一直让襄王枉受其名。此当是楚怀王事,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早有辩正。而此处云“生教”“就襄王”,妙,若是怀王,便勿需“生教”了。

  (171) 言表——此谓其心意已在语言中,已经表示明白。

  (172) 打搅——犹言干扰。

  (173) 札地不得——即争脱不了,难办之意。

  (174) 十分光——犹言事情准备十分充足、完美。

  (175) 撒科——即插科打浑,开玩笑之意。

  (176) 武成王——即周朝的建国功臣吕尚(姜子牙),帮助姬发打败殷纣王而建国。武成王是后代帝王追封的爵号。

  (177) 孙武子——孙武,春秋时人。精通兵法。尝于吴王阖闾宫中以一百八十名宫女充士卒演练兵法。

  (178) 十捉九着——犹十拿九稳,比喻很有把握成功。

  (179) 养女——指非亲生、收养的女儿。

  (180) 针钱——缝纫刺绣之事。

  (181) 施主——此指出钱施舍之人。

  (182) 历头——即历书,旧时以为从中可查吉凶日子,有利或不利于做何种事。

  (183) 裁缝——即制衣工。

  (184) 亏杀——犹多亏。杀,语尾词。山东方言。

  (185) 卖弄——故意夸赞、炫耀。

  (186) 作成——谓成全。 出手——犹出力。

  (187) 路岐相央——像路岐人一样央告着讨赏。路岐人,指市井艺人,走街串巷卖艺人之俗称。

  (188) 浇手——即请做活的人喝酒,表示酬劳。

  (189) 抽身——脱身离开。

  (190) 坏钞——犹言破费钱。

  (191) 躁暴——犹急躁、发脾气。

  (192) 凌烟阁——封建王朝为表彰治国功臣而建的楼阁,里面悬挂着功臣绘像。

  (193) 洞庭湖——此非指长沙之洞庭湖,而是指盛产青橘的洞庭,其地在震泽(今江苏太湖)中,其产橘柚,皆冠天下。《吴郡志·土产》记此。

  (194) 绫绸绢段——四种丝织品的名称。绫,薄丝织品,有正反面,多做里子用;绸,丝织品通称;绢,生丝织品,多做衬里用;段,较厚丝织品,有正反面,多做面子用。 十两——旧时十六两为一斤。 清水棉——指以清水漂过的棉,色白。

  (195) 蜜脾——即蜜蜂营造的酿蜜的蜂房。其形如脾,故称蜜脾。以此比喻两意相交之甜蜜。

  (196) 不快——犹言不舒服,有病。

  (197) 历日——指皇历、历书。

  (198) 裁衣日——旧时迷信,裁制衣服也要选择黄道吉日,以为吉日制衣,穿者有福,而凶日制衣则穿者有祸。

  (199) 十病九痛——犹言不少疾病。

  (200) 山高水低——犹言三长两短的意外事故。

  (201) 不济——即不好,不中用。

  (202) 勒掯——刁难之意。

  (203) 黄道好日——旧时迷信星命之说,认为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辰是吉神,六辰值日之时,诸事顺遂,称为“黄道吉日”,即宜于办事的好日子,不避太岁。

  (204) 福星——喻指能给人带来幸福、希望的人。

  (205) 起动——烦劳之意。客气话。

  (206) 线索——此指缝衣用的针线。

  (207) 打当——谓收拾,打点。

  (208) 道路——此指做生意、找活路。

  (209) 手段——谓技术、本领。

  (210) 一箸——即夹一筷子,言其量少。箸,同“筷”。

  (211) 一歇——犹言一会儿。

  (212) 将次——将要、将近之意。 晚来——犹傍晚。

  (213) 远亲不如近邻——意谓邻居之间相互关照十分重要。

  (214) 直头——犹言正直、实在。

  (215) 打搅——犹言搅扰、搞乱。

  (216) 着了道——即入了圈套。

  (217) 经纪人——此谓生意人。

  (218) “柔软是立身之本”以下两句——意谓为人处世柔和是做人的根本,刚强则是招灾惹祸的诱因。

  (219) 万丈水无涓滴漏——意谓非常牢靠,绝不会出一点问题。

  (220) 打着撺鼓儿——指在一旁帮腔。

  (221) “钱过北斗”以下两句——形容富有至极。钱多得已超过了北斗星,米多得堆烂在储存陈谷的粮仓里。

  (222) 假嘈——犹言故意喧闹、说三道四。

  (223) “一客”句——意谓不愿另外去麻烦人。

  (224) 不消——不必,不需要。 生受——此为麻烦、辛苦之意。

  (225) “从来”句——古时早在《礼记·曲礼上》即有规矩,男女不杂坐,已嫁而反之姑、姊、妹等与兄弟不同席坐,不用同器食。其意在于防止淫乱。

  (226) “不独”句——指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事。

  (227) 将天比地——天与地是两种境界、境地,相差很远,不能相提并论。

  (228) 先头娘子——指最早正妻。先头,开头。

  (229) 屋倒竖——比喻一切上下颠倒、乱七八糟。

  (230) 微末出身——指出身低下。

  (231) 是件——犹言桩桩件件,不论大小事情。

  (232) 七颠八倒——喻指事事物物杂乱无章。

  (233) 慢曲儿——戏曲名词。以曲调舒缓而得名。

  (234) 册正——犹扶正。旧时对原是姬妾的人,在正室妻子死后,可扶为继妻正室。

  (235) 一递一句——犹你一句他一句。

  (236) 一发——犹言索性、干脆。 撒——形容阔绰、挥霍的作派。

  (237) 睃——斜着眼睛瞟的意思,不是正眼相看。 粉头——此指不正经的女人。

  (238) 好歇儿——犹言好大会儿。

  (239) 绩绪——搓麻绳。

  (240) 跷——指脚向上抬着。

  (241) 誓海盟山——同“山盟海誓”。指山海为喻的盟誓。形容男女之间相互表示爱情的坚定不移。

  (242) “眼望”以下两句——犹谓眼看着成功在望,只等着胜利到来。以此喻等机会,成就好事。

  (243) “好事”以下两句——其意着重在后一句,指恶事丑事传播得很快很远。

  (244) 细君——即小妻,妾。

  (245) 做军——从军。

  (246) 聒噪——此乃打扰之意。

  (247) 刮上——犹言勾搭上。

  (248) 情知——谓心里明白。

  (249) 含鸟猢狲——骂人话。

  (250) 独吃自呵——指独吞。

  (251) 理会——此乃知道之意。

  (252) “马蹄刀”以下两句——比喻一人独吞,不给别人一点好处。马蹄刀,状如马蹄的半环形刀。

  (253) 放屁辣臊——脏话,胡说八道之意。

  (254) 栗暴——指挨打处暴起如栗子般大小的疙瘩。

  (255) 没兴——犹言扫兴、倒霉。

  (256) 险道神——旧时发丧出殡用的纸扎的开路神,形象高大,面目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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