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773—819年），字子厚，汉族，唐代河东郡人，故有“柳河东”“河东先生”之称。他是我国唐朝著名的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他祖上世代为官，20岁时考中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虽仕途不顺，几度被贬，却在文学上创造了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在诗歌、辞赋、散文、游记、寓言、小说、杂文以及文学理论等方面，都做出了突出贡献。

由于长期贬谪生活困顿和精神折磨，不幸47岁便含恨辞世，刘禹锡把他的遗稿编成《柳宗元集》流传至今。

【原文】

臣伏见天后时① ，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② ，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

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③ ，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理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④ ！旌其可诛，兹谓僭⑤ ，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

【注释】

①伏见：旧时臣下对君主有所陈述时的表敬之辞，可译为知道。天后：即武则天（624—705年），名曌（即“照”），并州文水（今山西省文水县）人。唐高宗李治永徽六年被立为皇后，后废睿（ruì）宗李旦自立，称“神圣皇帝”，改国号为周，在位十六年。中宗李哲复位后，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后人称武则天。

②下邽（guī）：县名，今陕西省渭南县。

③贼虐：残害，践踏。

④黩（dú）刑：滥用刑罚。

⑤僭（jiàn）：超出本分范畴。

【译文】

臣从记载上看到天后在位的时候，同州下邽县有个叫徐元庆的人，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了，他最后能亲手杀掉他的杀父仇人，自己捆绑着身体到官府自首认罪。当时的谏官陈子昂建议将他处以死刑，同时在他家乡表彰他伸张正义的行为，并请奏朝廷将这种处理方式“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法律制度”。臣私下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

臣听说礼法的根本作用，就是为了防止人们作乱犯法。如果说不能让礼法随便受到践踏，那么凡是做儿子的为父母报仇，而杀了人就不能予以赦免。因为刑罚的根本作用，也是为了防止人们作乱。倘若说不能让杀人者逍遥法外，那么凡是当官的错杀了人，也必须处死，不能予以赦免。礼和刑的根本作用是一致的，但是实际的应用则不同。表彰和处死是不能同时施行在一人的。处死可以表彰的人，这就叫乱杀，就是滥用刑罚太过了！表彰应当处死的人，这就是过失，破坏礼制太严重了！如果以这种刑罚的处理方式昭告于天下，并流传给后代，那么，追求正义的人就不知道所要追求的方向，想避开祸害的人就不知道如何立身行事，以此作为法则能行吗？大凡圣人制定礼法，是透彻地研究了事物的道理来规定赏罚，根据事实来确定奖惩，只不过是把礼制和刑罚结合在一起罢了。

【原文】

向使刺谳其诚伪① ，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

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② ，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③ ，是悖骜而凌上也④ 。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⑤ ，而又何旌焉？

【注释】

①刺谳（yàn）：审理判罪。

②愆（qiàn）：过错。

③戕（qiāng）：杀害。

④悖骜（bèi ào）：桀骜不驯。

⑤邦典：国法。

【译文】

如果当初能彻底审察案情的真假，考证是非曲直，推究案子的起因，那么刑罚和礼制的运用，就能明显地区分开来了。为什么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没有触犯法律而获罪，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他个人的私怨，施行他当官的威风，残暴地处罚无罪的人，可是上级州官不去治赵师韫的罪，执法的官员也不去调查这件事，上下官员互相蒙混包庇，对喊冤叫屈的呼声充耳不闻；而徐元庆却能够把容忍不共戴天之仇视为奇耻大辱，把时刻不忘报杀父之仇看作是合乎礼制，想方设法，用武器刺进仇人的胸膛，坚定地以礼约束自己前去自首，即使死了也不感到遗憾，这正是遵守和奉行礼义的行为啊。执法的官员本应感到惭愧，应该向他谢罪都来不及，还有什么理由要把他处死呢？

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是犯了不可赦免的死罪，赵师韫杀他，那就没有过错，他的死也就不是被官吏错杀，而是因为犯法被杀。难道法律是可以仇视的吗？仇视皇帝的法律，又杀害执法的官吏，如此桀骜不驯，这是悖逆犯上的行为。应该把这种人抓起来处死，以此来严正国法，又怎么可以表彰他呢？

【原文】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

《周礼》① ：“调人，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② ：“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注释】

①《周礼》：又名《周官》《周官经》，儒家经典之一。内容是汇编周王室的官制和战国时代各国的制度等历史资料。

②《春秋公羊传》：即《公羊传》，为解释《春秋》的三传之一（另二传是《春秋左氏传》和《春秋谷梁传》）。旧题战国时齐人、子夏弟子公羊高作，一说是他的玄孙公羊寿作。

【译文】

而且陈子昂的奏议上还说：“人必有儿子，儿子必有父母，因为爱自己的亲人而互相仇杀，这种混乱局面靠谁来拯救呢？”这是对礼制所规范的认识太模糊了。礼制所说的仇，是指蒙受冤屈，悲伤哀号而又无法申告；并不是指触犯了法律，再以身抵罪而被处死这种情况。而所谓“他杀了我的父母，我就要杀掉他”，不过是不问是非曲直，任意欺凌孤寡、威胁弱者罢了。那不是圣贤经传所教导的做法，不也是太过了吗！

《周礼》上说：“调人，就是负责调解众人仇怨的。凡是杀人而又合乎礼义的，就不准被杀者的亲属报仇；如要报仇，就给他们处以死刑。如果有反过来再杀死对方的，全国的人就都要把他当作仇人。”这样的话，又怎么会发生因为爱自己的亲人而互相仇杀的情况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无辜被杀，儿子报仇是可以的。父亲犯法被杀，儿子前来报仇，这就是互相仇杀的做法，这样相互报复，彼此仇杀是不能根除祸害的。”现在如果用这种标准来判断赵师韫杀死徐元庆的父亲和徐元庆杀死赵师韫的案件，就合乎礼制了。而且，不忘父仇，这是孝的表现；不怕死，这是道义的表现。徐元庆能做到不越出礼制的范畴，恪尽孝道，为义而死，这一定是个明晓事理、懂得圣贤之道的人啊。如此明晓事理、懂得圣贤之道的人，怎么会是把王法当作仇敌的人呢？但是呈上奏议的人反而认为应当对他处以死刑，这种滥用刑罚、败坏礼制的建议是不能作为法律制度的，应该十分清楚了。

请把我的建议附在法令之后颁发下去。今后凡是审理这类案件的人，不应该再依据以前的法制处理。在下谨对此提出上述建议。

【原文】

鹿畏貙② ，貙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发人立③ ，绝有力而甚害人焉。

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寂寂持弓矢罂火④ ，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貙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貙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⑤ 。

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

【注释】

①罴（pí）：哺乳动物，体大，肩部隆起，能爬树、游水。掌和肉可食，皮可做褥子，胆入药。亦称“棕熊”“马熊”“人熊”。

②貙（chū）：一种像狐狸而形体较大的野兽。

③被（pī）发：披散毛发。被：同“披”。

④寂寂：清静无声的样子。罂（yīng）火：装在瓦罐中的灯火。罂：一种小口大肚的罐子。火：燃烧。

⑤捽（zuó）：揪住。

【译文】

鹿害怕貙，貙害怕虎，虎又害怕罴。罴的样子是头上披散着长长的毛发，可以像人一样站立着行走，特别有力气而且害处非常大。

楚国的南部有个打猎的人，能用竹笛模仿出各种野兽的叫声。他悄悄地拿着弓、箭、装火的瓶子和火种来到山上。模仿着鹿的叫声误导鹿群以至于把鹿引诱出来，等到鹿一出来，就用火种向它们射去。貙听到了鹿的叫声，就会快速地跑过来，猎人见到貙很害怕，于是就模仿老虎的叫声来吓唬它。貙听到虎叫声就会被吓跑，老虎听到了同伴的叫声也跑来了，猎人更加惊恐，就赶紧吹出罴的叫声来，这样老虎又被吓跑了。这时，罴听到了声音就出来寻找同类，找到的却是人，罴就揪住猎人，把他撕成碎块吃掉了。

如今那些没有真正的本领，只想着依靠外部力量保护自己的人，没有一个不成为罴的食物的。

【原文】

扶风马孺子言：年十五六时，在泽州，与群儿戏郊亭上。顷然，有奇女坠地，有光晔然，被 裘① ，白纹之理，首步摇之冠② 。贵游少年骇且悦之，稍狎焉③ 。奇女頩尔怒焉曰：“不可。吾故居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而不既者。帝以吾心侈大，怒而谪来，七日当复。今吾虽辱尘土中，非若俪也。吾复且害若。”众恐而退。遂入居佛寺讲室焉。及期，进取杯水饮之，嘘成云气，五色翛翛也④ 。因取裘反之，化成白龙，徊翔登天，莫知其所终，亦怪甚矣！

呜呼！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哉！孺子不妄人也，故记其说。

【注释】

① （zōu）：黑红色。

②步摇之冠：步摇冠，古时贵妇人戴的一种帽子。上面缀着许多装饰品，走路时装饰品随之摇摆，故名。

③狎（xiá）：亲近而态度不庄重。

④翛翛（xiāo xiāo）：飘逸，自由自在的样子。

【译文】

扶风的马孺子说：在他十五六岁的那年，在泽州，有一天正在和一群孩子在郊外的亭子里玩耍。突然，有个奇异的女子从天而降，光彩耀人，只见她身披暗红色皮衣，上面是白色的纹理，头上戴着金光闪闪的头饰。游玩的少年们很骇异但很喜欢她，试探着亲近她。奇女板起面孔怒道：“不准这样。我之前是居住在天庭玉帝居住的宫殿之上，自由出入在星辰之间，呼吸的是阴阳两气，小视蓬莱、不屑于昆仑之处，从不到那儿去的。玉帝因为我的自高自大目空一切，一气之下而把我贬谪到这来，七天后就回去。现在我虽然屈辱地来到尘世中，却并非你们的伙伴。我回去会给你们带来灾害的。”众人害怕她就赶紧离开了。于是她就来到佛寺，住在佛堂中。等到了回归天庭的期限，便拿了杯水喝到嘴里，喷出来变成了五彩缤纷的一片云气。然后拿起皮衣来，化成一条白色的龙，盘旋飞起登天而去，不知道她最后飞到哪里去了，也是非常怪异的事啊！

唉！不是她的同类却趁其被贬谪之机而进行猥亵，那是不可以的啊！马孺子不是喜欢胡吹的人，所以记录了他所说的这件事。

【原文】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① ，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② ，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③ ，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④ 。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⑤ 。”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⑥ ，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注释】

①啮（niè）：用牙齿咬。

②腊（xī）：把东西晾干。

③挛踠（luán wǎn）、瘘（lòu）、疠（lì）：所指为各种病症。

④焉：兼词，于之，在捕蛇这件事上。也可理解为语气词兼代词。

⑤几（jī）死者数（shuò）矣：险些丧命差不多有很多次了。

⑥莅事者：管理政事的人，指地方官。

【译文】

永州的山野间生长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质地白色的花纹；这种蛇碰到草木，草木都要干枯而死；如果咬了人，就找不到能够抵挡蛇毒的办法来救治。然而捉到它并且把它晾干，用蛇肉干制成药丸，可以用来治疗麻风、手足痉挛、颈肿、毒疮等病；还能去除腐烂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各种寄生虫。起初，太医奉皇帝的命令来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次，招募能够捕捉蛇的人，用蛇顶替他们需要上缴的赋税。于是永州的人就争先恐后地干起了捕蛇这件差事。

有个姓蒋的人家，享有这种捕蛇而不纳税的好处已经有三代了。我问他，他就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差事上，我父亲也死在这件事情上。现在我继承祖业干这捕蛇的差事也已十二年了，险些丧命也有很多次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好像很悲伤。

我可怜他，并且对他说：“你怨恨捕蛇这差事吗？我打算告诉管理政事的人，让他更换你的差事，恢复你的赋税，你看怎么样呢？”

【原文】

蒋氏大戚，汪然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① ，殚其地之出② ，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③ ，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④ ，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

【注释】

①蹙（cù）：窘迫。

②殚（dān）：竭尽。

③顿踣（bó）：跌倒在地上。

④曩（nǎng）：从前。

【译文】

蒋氏听了之后更加悲伤，满眼含泪地说：“您是在哀怜我，使我活下去吗？我这差事的不幸，还比不上恢复我赋税所遭受的不幸那么厉害呢。如果我从前不干这种差事，那我早已困苦不堪了。我家三代自从住到这个地方，累计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乡邻们的生活却一天比一天窘迫，把他们土地上生产出来的粮食都拿去，把他们家里的收入也尽数拿走上交赋税还不够，只得号啕痛哭、辗转逃亡，甚至又饥又渴地晕倒在地上，这一路上顶着狂风暴雨，冒着严寒酷暑，呼吸着带毒的疫气，一个接着一个死去，那些死去的人互相压着。从前和我祖父同住在这里的，现在十户当中也剩不下一户了；和我父亲住在一起的人家，现在十户当中只有不到两三户了；和我一起住了十二年的人家，现在十户当中剩下的也不到四五户了。那些人家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可是我却由于捕蛇这个差事才活了下来。

【原文】

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① ，视其缶② ，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于是蛇者乎③ ！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④ 。

【注释】

①恂恂（xún xún）：小心谨慎的样子，提心吊胆的样子。

②缶（fǒu）：瓦罐。

③孰：谁。

④人风：即民风。唐代为了避李世民的讳，用“人”字代“民”字。

【译文】

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乡，到处吵吵嚷嚷叫嚣不止，四处骚扰，那叫嚣吵闹的样子惊扰了原本平静的乡间生活，即使是鸡狗也不得安宁呢！我胆战心惊地坐起来，看看我的瓦罐，我的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了。我小心地喂养蛇，到规定的期限时再把它献上去。回家后就能有滋有味地吃着田地里出产的东西，就能平安地度过我的余年。估计一年当中冒死的情况也只是捕蛇这两次，其余时间我都可以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哪像我的乡邻们每天都生活在苦难之中啊！现在我即使死在这差事上，比起我的乡邻就已经是死在他们后面了，我又怎么敢怨恨捕蛇这件事呢？”

我听了蒋氏的诉说之后越来越感到悲伤。孔子说：“严苛的政律比老虎还要凶猛啊。”我曾经怀疑过这句话，现在从蒋氏述说的遭遇来看，还真是不假呀。唉！谁知道搜刮老百姓的毒害有比这种毒蛇更厉害呢！所以写了这篇文章，以期待那些朝廷派遣来此考察民情的人能获得这些实情。

【原文】

古之传者有言① ：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② ，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③ 。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于王④ ，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⑤ ，亦将举而从之乎？

【注释】

①传者：书传。此指《吕氏春秋·重言》和刘向《说苑·君道》所载周公促成桐叶封弟的故事。

②成王：姓姬名诵，西周初期君主，周武王之子，十三岁继承王位，因年幼，由叔父周公摄政。

③小弱弟：指周成王的弟弟叔虞。

④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朝开国大臣。

⑤妇寺：宫中的妃嫔和太监。

【译文】

古书上记载说：周成王拿着一片削成珪形的桐树叶跟他年幼的弟弟叔虞开玩笑，说：“把这个作为御赐封给你。”周公入宫前去祝贺。成王解释说：“我是开玩笑的。”周公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开玩笑。”于是，成王为了一句戏言而把唐地封给了弟弟叔虞。

我认为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成王的弟弟应该受封的话，周公就应当及时向成王说，不应该等到他开玩笑时才以祝贺的方式来促成这件事。如果不应该受封的话，周公促成了他那不适宜的玩笑，把土地和百姓给予了周成王的弟弟叔虞，让他做了君主，周公这样做能算是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不可随便许诺罢了，难道就一定要遵从所言而促成这件事吗？假设有这样不幸的事，成王把削成珪形的桐树叶跟妇人和太监开玩笑，周公也会提出来让成王照办吗？

【原文】

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① ，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② ，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③ ，史佚成之④ 。

【注释】

①大中：指适当的道理和方法，不偏于极端。

②缺缺：耍小聪明。

③唐叔：即叔虞。

④史佚：周武王时的史官尹佚。史佚促成桐叶封弟的说法，见《史记·晋世家》。

【译文】

凡是帝王的德行，都在于他做得怎么样。假设他做得不得当，即使多次改变也不算是缺点；关键在于是不是恰当，恰当就不能随意更改，何况是用它来开玩笑的呢！如果开玩笑的话也一定要照办，这就是周公在教唆成王铸成大错啊。我想周公辅佐成王，应当拿适当的道理去引导他，使他的举止行动以至玩笑作乐都要符合“中庸”之道就行了，一定不要刻意去逢迎他的过失，为他巧言辩解。也不应该对他管束太严，使他每天都不停地忙碌，对他像牛马那样，管束得太紧太严那就适得其反而坏了大事。况且在一家人当中的父子之间，尚且不能用这种方法来进行自我约束呢，何况名分上是君臣关系呢！这不过是那些肤浅之人自作聪明而做了不完美的事，不是周公应该采用的方法，所以这种说法不可相信。

有的史书上记载说：“封唐叔的事，是周武王时的史官尹佚促成的。”

【原文】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② ，沟涧壑，陵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③ 。其始度土者④ ，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⑤ ；有泉焉，伏于土涂⑥ 。蛇虺之所蟠⑦ ，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⑧ ，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

【注释】

①《永州韦使君新堂记》钞本甚多，标点、文字均有出入，兹依王力校订为准。韦使君：即韦宙，公元812—813年（元和七、八年）间任永州刺史。

②辇（niǎn）：人推或拉的车，这里用如动词，用车装载的意思。

③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境内。

④度（duó）：这里指勘测规划。

⑤翳（yì）：遮蔽。奥草：深草。

⑥涂：污泥。

⑦蛇虺（huí）：一种毒蛇。蟠：盘屈而伏。

⑧葩：花。

【译文】

如果打算在城邑营造幽谷、峭壁和深池，那就必须有人用车马运载山石，开凿山涧沟壑，逾越险阻，耗尽人力，才有可能办得到。但是如果想要有那种天造地设般的景致，则不能那么去做了。而不必耗费民力，顺应地形，也能保持天然之美，这种在过去非常不容易见到的景观，如今在这里出现了。

永州在九嶷山的山脚下，最初在这里测量规划的人，也曾环绕着山麓建起了城池。这里有山石，却被茂密的草丛遮蔽着；这里原本也有清泉，却被埋藏在污泥之下，成了毒蛇盘踞、狸鼠出没的地方。茂密的树林怪木丛生，嘉树、鲜花与毒草交织，繁多纷乱，竞相疯长。因此，此地被称为荒凉的地方。

【原文】

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① ，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② 。既焚既酾③ ，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于四隅④ 。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⑤ ，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⑥ 。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内⑦ 。

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

【注释】

①芟（shān）：割除。庑（wǔ）：堂下四周的屋子。

②蠲（juān）：清洁，使动用法。浏如：水清澈的样子。

③酾（shī）：疏导。

④四隅：指四面八方。

⑤窍穴：指山洞。

⑥间厕：交错纵横。

⑦谯（qiáo）门：古代建筑在门楼上用以瞭望的楼阁。

【译文】

韦公来到永州，一个月之后，政务治理得很出色，没有什么繁杂事情发生。韦公望着这片土地，感觉它很不平常。于是让人将荒草铲除，挖去污泥。铲下来的草堆积如山，疏通后的泉水晶莹清澈。烧掉了那些杂草，疏通了被淤阻的清泉，奇特的景致层出不穷。清秀和污浊分开了，美景代替了荒凉的地方。看那树木，则清秀挺拔，枝叶舒展；看那湖水，则微波荡漾，曲折萦回。怪石森然繁密，环绕四周。有的排列成行，有的如同跪拜，有的站立，有的卧倒。石洞曲折幽深，石山突兀高耸。于是韦公便在此建造亭阁轩宇，作为观赏游玩的地方。所有的怪石无不适应地形地势，就像立在大厅四周朝拜于亭阁之下。新堂的外边，高原和山麓相连，林木覆盖的山脚悬崖，纵横交错，若隐若现。绿色的原野从近处伸向远方，跟碧蓝的天空连成了一体。这一切，都交汇于瞭望远方的门楼之中。

新堂盖好后，使君便邀请各方宾客前来参观，随后又摆设酒宴娱乐。有的人一边赞誉，一边祝贺地说：“看到您修建这新堂，便知道您的思想志向。您随着地势开辟出盛丽景观，难道不就是想顺着当地的风俗来形成教化吗？您铲除恶木毒草而保留嘉树鲜花，难道不就是想铲除凶暴而保护仁者吗？您挖除污泥而使清泉流淌，难道不就是想除去贪污而提倡廉洁吗？您登临高处而纵目远望，难道不就是想让每个家庭都能有安定和富饶的远景吗？既然这样，那么建这个新堂的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草木土石清泉流水怡人心意，或是为了观赏山峦、原野和树林的景色吗？一定是希望在使君之后来治理这个州的官员，能够通过这件小事，懂得治民的大道理啊。”宗元请求把这篇记文镌刻在石板上，嵌在墙里，编入书中，作为刺史的楷模法式。

【原文】

自余为僇人① ，居是州，恒惴栗② 。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③ ，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注释】

①僇（lù）人：受过刑辱的人，罪人。作者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故自称僇人。僇：通“戮”，耻辱。

②惴栗：恐惧不安。惴：恐惧。栗：发抖。此意为害怕政敌落井下石。

③其徒：那些同伴。徒：同一类的人，指爱好游览的人。

【译文】

我自从成为有罪被贬的人之后，就住在永州，常常恐惧不安。一旦有空闲时间，就缓步而行，无拘束地游玩。每天和那些爱好游览的同伴，爬上高山，穿越深林，走到曲折溪流的尽头。幽僻的泉水，奇异的山石，没有一处偏僻遥远的地方不曾到过的。到了目的地就分开杂草席地而坐，喝尽壶中的酒，一醉方休。喝醉了我们就互相枕靠着睡觉，睡着了也会做梦。心里有向往的好境界，梦里也就会在这种境界中享受乐趣。睡醒了就起来，起来了就回家。原以为凡是永州有奇特山水的地方，我都游玩过了，而未曾知道西山竟这样奇异特别。

【原文】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① ，因坐法华西亭② ，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③ ，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④ ，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⑤ ，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⑥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⑦ ，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⑧ ，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注释】

①今年：指元和四年（809年）。

②法华：指法华寺，在原零陵县城东山之上。西亭：在法华寺内，为柳宗元所建，他经常在这里游赏山景，饮酒赋诗。

③斫（zhuó）：砍掉，砍伐。

④箕（jī）踞：像簸箕一样围坐一起。

⑤岈（xiā）然：高山深邃的样子。洼然：深谷低洼的样子。

⑥培塿（pǒu lǒu）：小土堆。

⑦引觞：拿起酒杯。

⑧苍然：灰暗的样子，这里形容傍晚的天色。

【译文】

今年的九月二十八日，由于是坐在法华寺西亭，才得以眺望西山，才觉得它很奇特。于是命令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而行，砍掉杂乱丛生的荆棘，焚烧了乱草，一直到山顶才停下。随后我们攀登到山顶，像簸箕一样围坐一起远望观赏，附近这几个州的土地，就全在我们的席坐的目光所及之中了。这几州的地势高低不平，高处是高山深邃，低处是深浅绵延，有的像蚁穴外隆起的小土堆，有的像深深的洞穴，千里之遥如同咫尺之间，聚集收拢，层层堆叠，没有一处景象能够隐藏起来的。青山白水相互萦绕，远处与天边交会，从四面望去，浑然一体。登上山顶之后才知道这座山的奇特不凡，与小土丘全然不同。辽阔浩渺与天地间的大气合一，而看不到到它的边际；扬扬洒洒地与大自然交游而永无尽头。于是我们便拿起酒杯斟满酒，喝得东倒西歪地进入醉态，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下了山。苍茫的暮色，由远而至，直到天黑什么也看不见了还不想归去。只觉得精神宁静安详而身体得到解脱，与大自然中的万物不知不觉地融为一体了。游过西山之后才知道，我以前不曾真正游览过风景，真正的游赏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我把这次西山之游写成文章以记载下来。这一年是元和四年。

【原文】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① ，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② 。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③ ，其旁出堡坞④ ，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⑤ ，其响之激越⑥ ，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⑦ ，类智者所施设也。

【注释】

①黄茅岭：在今湖南省零陵县城西面。

②垠（yín）：边界。

③睥睨（pì nì）：城上锯齿形的矮墙，又称女墙。梁欐（lì）：房屋的大梁。

④堡坞：小城堡，此处是指由山石天然形成的。因此作者称其“小石城山”。

⑤洞然：深深的样子。

⑥激越：声音高亢清远。

⑦疏数（cù）偃仰：疏密起伏。

【译文】

从西山路口一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继续往下走，有两条路：一条向西走，沿着它走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现；另一条稍微偏北而后向东，走了不到四十丈，只见地层断裂，河道分差，有一大堆积聚的山石形成的山冈横挡在路的尽头。石山顶部天然生成矮墙和栋梁的形状，旁边又凸出一块好像堡垒，有一个像门的洞。从洞往里探望一片漆黑，将一块小石头丢进去，咚的一下有水响声，那声音高亢而清远，好久才消失。这座石山可以盘绕着登到山顶，站在上面可以眺望很远的地方。山上没有土壤却长着很好的树木和秀美的竹子，而且更显得形状奇特且质地坚硬。那些树木和箭竹分布得疏密有致，参差错落，就好像是利用人工的智慧设计布置而成的。

【原文】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① 。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注释】

①愈：更是。

【译文】

唉！我怀疑自然界是否有造物者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就更以为造物者是确实存在的。可是又奇怪它为何不把这小石城山安放到人口密集的中原地区去，却把它摆在这荒凉偏僻的蛮夷之地，即使经过千百年也没有一次可以显示自己奇异景色的机会，这简直是白耗力气而毫无用处啊。神灵或许不应该这样安排吧，要是这样的话，那么果真是没有造物者了吗？有人说：“造物者之所以这样安排是用这美丽的景色来安慰那些被贬逐在此地的贤人的。”也有人说：“这地方山川钟灵之气不孕育伟人，而唯独能凝聚成这奇山胜景，所以楚地的南部很少出人才而多产奇峰怪石。”然而这两种说法，我都不信。

【原文】

钴鉧潭在西山西① 。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② ，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③ ，荡击益暴，啮其涯④ ，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⑤ ，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⑥ ，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注释】

①钴鉧（gǔ mǔ）潭：形状像熨斗的水潭。钴鉧：熨斗，也有学者认为钴鉧是釜锅。

②冉水：即冉溪，又称染溪。

③颠委：首尾，这里指上游和下游。

④啮（niè）其涯：啮：咬。涯：边沿。这里指侵蚀着岸边。

⑤以予之亟（qì）游：因为我经常去游玩。以：因为。予：我。亟：经常，多次。

⑥芟（shān）山：割草开山。

【译文】

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它的源头大概是由冉溪自南向北如注般奔流，碰到山石阻隔，曲折蜿蜒地向东流去；潭水的上游和下游水势湍急，撞击更加激荡，侵蚀钴鉧潭的潭岸边，潭边广阔而中间水较深，水流受到到山石的阻挡才停止；冲过来的水流回转成车轮般的漩涡，然后缓缓而流去。那潭水清澈而平缓，而且十亩有余，钴鉧潭四周有树木环绕，有瀑布垂悬而下。

也有在这山上居住的人，因我多次来游玩，有一天早晨来敲门对我说：“我因为无法负担越欠越多的官租私债，想在山上锄草开荒，并愿意卖掉我潭上的田，暂时缓解一下我的债务。”

【原文】

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潀然① 。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② ？

【注释】

①潨（cōng）然：水声淙淙的样子。

②欤（yú）：文言助词，表示疑问，感叹，反诘语气。

【译文】

我很高兴答应了他的话。于是我就加高台面，将栏杆延伸，疏导高处的泉水，使泉水从高处落入潭中，发出了悦耳的声音。尤其是到了中秋时节潭水边赏月更为惬意，可以看到天空的最高处，视野更加辽远。是谁使我乐于住在这夷人之地而忘却故土的呢？难道不是因为这钴鉧潭吗？

【原文】

得西山后八日① ，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② 。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③ ，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④ ，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于山⑤ 。

【注释】

①西山：在永州，今湖南的零陵县。

②浚（jùn）：深，挖深。

③偃蹇（yǎn jiǎn）：曲折起伏的样子。

④嵚（qīn）然：山石耸立的样子。

⑤羆（pí）：熊的一种，体形比熊大，俗称人熊。

【译文】

寻到西山后的第八天，沿着西山口向西北走了大概两百步，又发现了钴鉧潭。离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水深流急的地方是一道阻水坝。坝顶上有一座小丘，土丘上面长着竹子和树木。小丘上的石头或骤然突起、或兀然高耸，破土而出，竞相形成奇形怪状，多得几乎数也数不清。那些高而险峻的山峰重叠相负而下，好像牛马俯身在小溪里喝水；那些高耸突出的，像是兽角斜列着向前冲去的样子，如同熊羆在登山。

【原文】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① ，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② ，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③ ，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④ ，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注释】

①李深源、元克己：二人均为柳宗元友人。李深源名幼清，原任太府卿。元克己原任侍御史。二人此时同贬居永州。

②刈（yì）：割。

③匝旬：周旬，即十天。

④沣：在今陕西户县东，周文王建都处。镐：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周武王建都处。鄠（hù）：今陕西户县。杜：亦称杜陵，在今西安市东南。以上四地都是唐都长安附近豪门贵族聚居之地。

【译文】

这小丘小得不足一亩，简直可以把它装在笼子里提走。我打听它的主人是谁，有人说：“这是唐家不要的地方，想出售而没人来买。”问它的价钱，说：“只需要四百文。”我很怜惜小丘的不遇就把它买了下来。当时，和我一起游览的李深源和元克己，他们都非常高兴，认为是出乎意料的收获。我们就轮流拿起镰刀、锄头，铲去杂草，砍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树，点起一把大火把它们都烧掉。好看的树木竹子显露出来了，奇峭的石头也呈现出来了。站在其中眺望，只见四面的高山，天上的浮云飘飘，潺潺的溪水流过，鸟兽在自由自在地游玩；万物都和乐怡畅地运技献能，而呈现在这小丘之下。铺席展枕躺在丘上，清澈明净的溪水使我眼目舒适，潺潺的水声格外悦耳，那悠远寥廓、恬静幽深的境界使人心旷神怡。不满十天就得到两处风景胜地，即便是古代爱好山水的人士，也许都没有到过这地方呢。

唉！凭着这小丘优美的景色，如果把它放到京都附近的沣、镐、鄠、杜等地，那么，喜欢游览观赏的人士会争先恐后地来购买它，每天增加千两纹银也未必能买到。如今被抛弃在这荒僻的永州，连农民、渔夫走过也瞧不上眼，售价只有四百文钱，一连几年也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独独因为怜惜而高兴地得到它，这难道是我们的际遇偶合的原因吗？我把这篇文章写在石碑上，用来祝贺这小丘遭遇的好运气。

【原文】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① ，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② 。伐竹取道③ ，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④ 。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⑤ ；俶尔远逝，往来翕忽⑥ 。似与游者相乐。

【注释】

①篁竹：成林的竹子。

②乐：以……为乐，对……感到快乐。

③取：这里指开辟。

④为坻（chí），为屿，为嵁（kān），为岩：成为坻、屿、嵁、岩各种不同的形状。坻：水中高地。屿：小岛。嵁：不平的岩石。岩：悬崖。

⑤佁（yǐ）然不动：（鱼）呆呆地一动不动。佁然：呆呆的样子。

⑥俶（chù）尔：忽然。翕（xī）：迅疾。

【译文】

从小丘向西走了一百二十多步，隔着竹林，可以听到水声，好像人身上佩戴的玉佩、玉环相互碰击发出的美妙声音，我的心情高兴起来。随即开始砍伐竹子，开辟道路，沿途走下去看见一个小潭，潭水显得格外清澈。小潭以整块石头为底，靠近岸边的地方，石底有些部分翻卷出来，露出水面，成为水中的高地，像水中的小岛，像悬崖，也有高低不平的石头形态各异地探出头来。树木葱郁，藤蔓翠绿，相互覆盖缠绕，风起时丝丝连连，参差不齐中披散拂动。

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多条，都好像无所依附地在空中悠然游动。阳光直射到清澈的水底，鱼的影子映在水底的石面上，鱼儿呆呆地一动不动；忽然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敏捷，好像在和游玩的人一起娱乐似的。

【原文】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① ，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② 。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③ ，余弟宗玄④ 。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注释】

①差互：互相交错。

②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使人感到心情凄凉，寒气透骨，幽静深远，弥漫着忧伤的气息。凄、寒：使动用法，使……感到凄凉，使……感到寒冷。悄怆：寂静得使人感到忧伤。邃：深。

③吴武陵、龚古：都是作者的朋友。

④宗玄：作者的堂弟。

【译文】

向小石潭的西南方望去，溪岸像北斗七星那样曲折，又像蛇一样弯曲爬行，时隐时现，清晰可见。溪岸的形状像狗的牙齿那样参差不齐，让你无法分辨溪水的源头在哪里。

我坐在潭水旁边，四周有竹林和树木环绕着，寂静无人，让人感到心神凄凉，寒气透骨，那般的幽静深远，似乎弥漫着忧伤的气息。因为那种环境太过凄清，不能长时间停留，于是把当时的情景记录下了就离开了此地。

当时一同前去游玩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堂弟宗玄。作为随从一同跟去的，有姓崔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名叫恕己，一个名叫奉壹。

【原文】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② ，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③ ，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④ 。其中重洲小溪⑤ ，澄潭浅渚，间厕曲折⑥ 。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

【注释】

①袁家渴（hé）：水名。《舆地纪胜》载：“永州：袁家渴，在州南十里曾有姓袁者居之，两岸木石奇怪，子厚记叙之。”渴：原为干涸之意。湖广方言，称水之反流（即回流）为渴。袁家渴位于今永州南津渡电站坝址所在地，即原诸葛庙乡沙沟湾村前潇水河床的一段湾流。

②朝阳岩：地名，在今永州古城潇水西岸。

③楚：古称湖南为楚。越：通“粤”，古称广东为越。

④百家濑（lài）：水名，在永州古城南二里处。

⑤重洲：重叠的水中沙洲。

⑥渚（zhǔ）：泛指水中的小洲。间厕：交相错落。

【译文】

从冉溪向西南走水路十里远，山水风景较好的有五个地方，风景最好的是钴鉧潭；从溪口向西，沿陆路而行，风景较好的有八九个地方，风景最好的是西山；从朝阳岩向东南，走水路到芜江，风景较好的有三个地方，风景最好的是袁家渴。这些都是永州景致幽深美丽又奇异的地方。

楚、越两地之间的方言，把水的支流叫作“渴”，读音就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与南馆的高山汇合，下游与“百家濑”汇合。其中重叠的水中岛屿、小溪，交相错落。有的地方水深，成为清澈的潭，有的地方水浅，露出小块的沙地，成为浅滩沙洲，曲折蜿蜒。水流平静的地方深黑色，急流的地方像沸腾一样冒着白沫。行驶中，船好像走到了尽头，可忽然又无边无际了。

【原文】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① 、石楠② 、楩③ 、槠、樟、柚④ 。草则兰芷⑤ ，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⑥ ， 水石⑦ 。

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⑧ ，纷红骇绿，蓊葧香气⑨ ；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⑩ ，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注释】

①柟（nán）：常绿乔木。

②石楠：生于石缝间的常绿树，又名千年红。

③楩（pián）：即黄楩木。

④槠（zhū）：常绿树，木坚硬，子可食。柚：常绿乔木，柚子，可食。

⑤芷（zhǐ）：白芷。多年生草本植物，开白花，果实长椭圆形，中医入药，有镇痛作用。

⑥合欢：合欢树，又名马缨花，落叶乔木，夜间小叶成对相合，夏季开花。蔓生：草本蔓生植物。

⑦ （jiāo gé）：交错纠缠。

⑧掩苒（rǎn）：野草轻柔地随风倒斜的样子。

⑨蓊葧（wěng bó）：草木茂盛。

⑩摇飏（yáng）：摇曳飞扬。葳蕤（wēi ruí）：草木茂盛，枝叶下垂。

【译文】

有座小山从水中露出来。山上都是好看的石头，上面绿草丛生，一年四季都浓密茂盛。山旁有许多岩洞。山下散落着许多白色的碎石；山上生长的树木多是枫树、柟树、石楠、楩树、槠树、樟树、柚树；小草则多是兰草、芷草，也有许多奇异的花卉，类似合欢但是长出许多茎蔓，缠绕着水中石头。

每当有风从四周山上吹过来的时候，摇动着大树，遍野的小草轻柔地随风舞动，花儿色彩缤纷，叶子有惊人的绿，繁茂清新中香气浓郁；水流冲起的波涛旋着水涡，从溪谷流进流出，摇动着繁密的花草，随着季节的变换而变换。风景大多都是这样的。我都没有办法全部描述出来了。

永州没有人过来游玩，我来到了这里，不敢独自享受。所以回来写出文章告诉世人。这里土地的主人姓袁，所以我叫它“袁家渴”。

【原文】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① ，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② ，其鸣乍大乍细③ 。渠之广，或咫尺④ ，或倍尺⑤ ，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⑥ ，昌蒲被之，青藓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鯈鱼。又北曲行纡馀⑦ ，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注释】

①渴：指袁家渴。

②幽幽然：流水幽静的样子。

③乍：连词，或者。

④咫尺：比喻很近的距离，古代称八寸为咫。

⑤倍尺：二尺。

⑥泓：深潭。水深而广。

⑦纡（yū）馀：曲折伸延。

【译文】

从袁家渴潭往西南方向行走不到百步，就看见一个石渠，百姓在石渠上建了一座便桥。有一眼泉水幽静地流淌，它流淌时的声音时大时小。泉渠的宽度有的地方能有一尺宽，有的地方则只有两尺左右，它的长度大概能有十步上下。每当它的水流遇到一块大的石头，就漫过它而去。跳过大石头再往前走，就发现一个石潭，菖蒲覆盖着它，碧绿的苔藓环绕着石泓而生。渠水又转弯向西流去，从岩石边流入石缝里，然后像瀑布一样地流入北边的小潭中。小潭方圆还不足一百尺，潭水深而清澈，有许多鱼在快速游动。渠水又往北曲折绵延，斜着看好像没有尽头，最终就这样流入袁家渴潭。潭的一边全是怪异的石头、奇特的树木、奇异的花草、美丽的小竹，人们可以并排坐在那里休息。风吹动着树梢时，悦耳的声音在山崖和山谷间回荡，看上去虽然很宁静，但它们被风吹动所发出的声音却很悠远。

【原文】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盈① ，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② ，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③ 。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注释】

①酾（shī）：分流，疏导。

②遗：留给。

③蠲（juān）：清理。

【译文】

我跟随柳州太守时发现了这个地方，拨开阴郁的密林和腐烂的朽木，开掘疏通淤土和乱石，把朽木乱草堆积起来全部烧掉，全面疏导石渠里的渠水。可惜从来都没有遇到颂扬它的人，所以我就把它全都记录下来，留给匠人，刻写在潭南面的石头上，帮助以后喜欢游历的人能比较容易地看到它。

元和七年正月初八，从蠲渠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石头发现了石泓小潭，石渠的美因此就全都展示给游人了。

【原文】

石渠之事既穷① ，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② ，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③ 。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④ ，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注释】

①穷：毕，完成。

②亘（gèn）石：接连不断的石头。

③限：门槛，这里作动词用，用门槛把正屋与内室隔开。阃（kǔn）：特指城郭的门槛。

④揭（qì）：把衣服拎起来。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

【译文】

发现石渠美景之后，从石渠的桥上向西北走一直到土山的北坡，百姓又架了一座桥。它的水量比石渠的水量大三倍。接连不断的石头衬在水流的底部，宽度可达到两岸。石头有的像床，有的像门堂的基石，有的就像筵席上摆设的菜肴，有的像用门槛隔开的内外屋。水面平坦得像一块织布，水流的波纹像布料上的花纹，泉水咚响声像是弹琴的声音。拎着衣服光着脚前去，折断竹箭，扫除陈叶，排掉腐木，清出一块可排列十八九张躺椅的空地住下来。交织的流水，激撞的水声，都回响在椅下；如翠鸟羽毛般的树木，像鱼龙麟甲一样的石头，都掩映在交椅之上。古时候的人有谁曾在这里找到这种快乐呢？以后的人又有谁能追随我的足迹来到此地呢？到石涧的日子，与石渠相同。

从袁家渴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山到这里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的源头，都在石城村的东南，在这条路沿途中可以游乐的地方还有好几个。那上面的深山老林更加险峻，道路狭窄不能走到尽头。

【原文】

北之晋，西适豳① ，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② 。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③ ，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④ ，东至于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⑤ ，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⑥ ，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⑦ 。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

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⑧ ，若颏颔龂 ⑨ 。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

【注释】

①豳（bīn）：古地名，唐代邠州，位于永州西北。在今陕西省旬邑县西南方向。

②最善：指山水最佳。

③浯（wú）溪：源出湖南祁阳西南松山，东北流入湘江。唐代在永州境内，诗人元结居溪畔，名溪为“浯”。

④泷（lóng）泉：地名不详，当在永州。

⑤揭水：撩起衣服，涉水而行。

⑥瓮（wèng）：陶罐。

⑦黛：古代妇女画眉用的颜料。膏：油脂。渟（tíng）：水停止不流。这句形容溪水积在潭里，乌光油亮，像贮了一瓮画眉化妆的油脂。

⑧峻流：从高而下的急流，即谓黄溪。

⑨颏（kē）：下巴尖。颔（hàn）：下巴。龂（yín）：牙根。 （è）牙床。

【译文】

从北到晋国，西到豳国，东到吴国，南到楚国和越国交界的地方，其中有名山名水的州郡，数以百计，永州是最负盛名的了。永州管治下的方圆几百里，北面到浯溪，西面到湘江的源头，南面到泷泉，东面到东屯，其中有名山名水的村，数以百计，黄溪是最美丽的地方。

黄溪距离州城七十里。由东屯向南行走六百步，到达黄神祠。黄神祠上两座高山如墙一般高高矗立。山上的花草树木互相映衬，这些花草树木随着山势的高低而起伏，在那山间的凹陷处形成了陡崖和洞窟。水流之中都有小石头平铺分布。黄神祠之上，可以撩起衣裳涉水，行走八十步左右，就能来到初潭，此处最为奇丽，几乎难以描绘形容。溪水的两岸大致像一个剖开的大瓮，高达千尺在两旁站立，溪水汇集在这里。水呈深青色，像油脂一样明亮而无波痕。阳光下的水流灌注像一条白虹飞泻，深沉而无声地流动，有几百尾鱼儿正欢畅地游来，聚集在石头下。

往南行去又走上百步，就能看到第二个潭。岩石都高高耸立，有湍急的水流自高而下，山石的形状像脸的下巴嘴的上壁。潭下的大石头交错罗列，平整得可以就座饮食。石头上有一只鸟红首黑翼，大得像天鹅一般，正朝东面站立。

【原文】

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① 。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② 。山舒水缓③ ，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④ ：黄神王姓，莽之世也⑤ 。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⑥ ，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

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注释】

①锵然：流水声铿锵有力。

②大冥：像海一般大。

③舒：坡度小。

④传者：介绍关于黄神传说的人。

⑤莽：王莽，字巨君，汉元帝妻王皇后的侄子，汉平帝时擅政篡汉，改国号“新”，世称“新莽”。世：后嗣。

⑥俎（zǔ）豆：古代祭祀时放祭品的案盏，此用作动词，祭祀。这句是说，黄神死后，黄溪居民就祭祀他。

【译文】

从这里又向南行进几里，地势大致相同，只是这一路上的树木更加粗壮，山石更加细长，流水的声音都是铿锵有力。再往南行一里，来到大冥的平野，山势平坦水流自然就舒缓，有了土地和田园。最初黄神活着的时候，就曾居住在这个地方。

有传闻说：“黄神姓王，是王莽的后人。”王莽死了以后，黄神改姓黄，逃到这里，选择那幽深陡峭的地方隐居下来。最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人。”所以称他的女儿为“黄皇室主”。“黄”与“王”读音相近，并且又有事实为依据，所以那些用作传言的说法就显得更有了凭证了。黄神曾经生活在这里，而百姓也都能安居乐业，认为他已经得道而来护佑后人。他死后就为他祭祀，给他立有宗祠。后来稍稍迁移了祠庙的位置而离老百姓更近了。现在祠庙坐落在山岭下黄溪的北岸。

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出游归来写完这篇游记，以便来日喜欢游历的人有所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