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1019—1083年）字子固，汉族。南丰（今属江西）人，北宋政治家、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

嘉祐四年，任太平州司法参军。素来持政以明习律令、廉洁奉公、关心民生疾苦而闻名。

曾巩的思想属儒学体系，他赞同孔孟的哲学观点，强调“仁”和“致诚”。在学术思想和文学事业上贡献卓越，较重视兴教劝学，培养人才。著作有《元丰类稿》《隆平集》《外集》等。南宋理宗时，追谥为“文定”，世称“南丰先生”。后葬于南丰源头崇觉寺右。

【原文】

临川之城东① ，有地隐然而高② ，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③ ，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④ ，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⑤ ，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恣⑥ ，而又尝自休于此邪？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邪？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邪？

【注释】

①临川：宋朝的抚州临川郡（今江西省临川市）。

②隐然：不显露。

③洼然：低深的样子。

④张芝：东汉末年书法家，善草书，世称“草圣”。

⑤方羲之：“当王羲之……”王羲之，世称王右军，后人号为“书圣”。当时他与王述齐名，羲之任会稽内史，朝廷又命王述为扬州刺史，会稽属扬州，羲之耻位于王述下，便辞职隐居，誓不再仕。事见《晋书·王羲之传》。

⑥徜徉肆恣：尽情遨游，畅快地游览。

【译文】

临川郡城的东面，有一块不太显眼的高地，并且靠近溪流，叫作新城。新城上面，有个低洼的水池呈长方形，人们习惯把它称作王羲之墨池。这是荀伯子《临川记》里记载的。王羲之曾经特别仰慕东汉书法家张芝，就经常来到这个池水边练习书法，后来池水都被笔墨染黑了，这里作为他的遗迹，难道是真的吗？当正直的王羲之不愿与王述之流为伍而勉强为官时，曾经弃官游遍越东各地的名胜古迹，出游东海，在山水之间愉悦身心。莫非他在尽情游览时，曾在这里停留过？王羲之的书法，到晚年才特别精妙。那么他能达到这种境界，大概也是凭借精神和毅力自身勤奋而取得的，并不是天生的。然而后代没有能够赶上他的人，是后人学习的努力程度不如他吗？那么学习要扎实，努力怎么可以少呢！更何况那些想在道德修养上加深造诣的人呢？

【原文】

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① ，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② ，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③ ，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者何如哉！

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曾巩记。

【注释】

①教授：官名。宋朝在路学、府学、州学都置教授，主管学政和教育所属生员。章：同“彰”，彰显。

②楹间：指两柱子之间的上方一般挂匾额的地方。

③一能：一技之长，指王羲之的书法。

【译文】

墨池的旁边，现在是抚州州学的学堂，教授王先生很怕墨池的典故得不到彰显，于是写了“晋王右军墨池”六个字挂在屋前两柱之间展示，又对我说：“希望有一篇文章记录这些。”我猜测王先生的心意，莫不是源于喜爱别人的长处，即使是一技之长也不让它埋没，因而着重提及那是王羲之的遗迹吧？或者也是想推广王羲之临池苦学的事迹来勉励这里的学生吧？人有一技之长，就能使后人像这样尊重他，何况那些品德高尚、行为端庄的人遗留下来的美好风范，对于后人具有多么深远的影响啊！

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曾巩记。

【原文】

赵郡苏轼① ，予之同年友也② 。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③ ，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④ 。读其文，诚闳壮隽伟⑤ ，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顷之⑥ ，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⑦ 。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

【注释】

①赵郡：即赵州，治所在今河北赵县。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四川眉山人，宋代著名文学家，因苏轼的祖籍是赵郡，所以此处称赵郡苏轼。

②同年：同年考试的人。曾巩和苏轼都是宋仁宗嘉祐二年进士。

③遗：赠予。

④辱：谦词。这里是屈尊的意思。

⑤隽：意味深长。

⑥顷之：不久。

⑦迂阔：迂腐而不切实际。

【译文】

赵郡苏轼，是和我同年科考的朋友。他从四川写信给我寄到京师，赞扬四川的黎生和安生这两位年轻人。不久，黎生带着他几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携带着他的几千字的文章，屈尊拜访于我。我读了他们的文章，感觉的确是宽广雄厚、意味深长，言辞奔放，善于反复辨析，充分表述事实和道理，而他们的才华豪放纵逸，似乎不可限量。他们二人确实可以算得上是奇才魁首、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苏君因此也可以说是善于发现人才的人了。

不久，黎生补任江陵府的司法参军，将要赴任的时候，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我对你的了解，早已经放在心里了，难道还用语言以外在形式表达出来吗？”黎生说：“我和安生都学习这种骈文，同乡都讥笑我们迂腐而不切实际。现在请求您赠言，是想解除同乡人的糊涂看法。”

【原文】

予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① ，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② ？然则若予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

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注释】

①道：指圣人之道，即儒家学说。

②庸讵（jù）：岂，怎么。

【译文】

我听了这些话，自己忍不住笑起来。那种世间迂腐的人，还有谁比我更严重呢？ 只知道相信古人，却不知道迎合当今的世态；只知道记住圣贤之道，却不知道跟随世俗浮沉。这就是我至今还在遭受困厄，却仍然不知道自我醒悟的原因。问世间迂腐的人，还有谁比我更严重的呢？ 如今你们的迂腐，仅仅是由于文章不接近世俗，是迂腐之中的小愚罢了，还在担忧同乡讥笑。像我的迂腐可就是大愚了，假如你拿着我的赠言归去，将要得到更大的贬责，岂止仅仅是被乡邻讥笑呢？ 既然是这样，我对于你们还能说些什么呢？如果说我的迂腐是好的，那么它的后患就是这样；如果说它不好，那么就有合流世俗之嫌，必定会违背古人，有了这些随同世俗，必定背离圣贤之道了。你们不要急于解除同乡的疑惑，那么这样的话，就一定能够明辨选择而获得正确的东西。

于是，我书写这些话来赠送给两位，并给苏君看看，苏君认为我的话怎么样呢？

【原文】

闽，故隶周者也。至秦，开其地，列于中国，始并为闽中郡。自粤之太末，与吴之豫章，为其通路。其路在闽者，陆出则阸于两山之间① ，山相属无间断，累数驿乃一得平地，小为县，大为州，然其四顾亦山也。其途或逆坂如缘绠，或垂崖如一发，或侧径钩出于不测之溪上，皆石芒峭发，择然后可投步。负戴者虽其土人，犹侧足然后能进。非其土人，罕不踬也② 。其溪行，则水皆自高泻下，石错出其间，如林立，如士骑满野，千里下上，不见首尾。水行其隙间，或衡缩蟉糅③ ，或逆走旁射，其状若蚓结，若虫镂④ ，其旋若轮，其激若矢。舟溯沿者，投便利，失毫分，辄破溺⑤ 。虽其土长川居之人，非生而习水事者，不敢以舟楫自任也。其水陆之险如此。汉尝处其众江淮之间而虚其地，盖以其狭多阻，岂虚也哉？

福州治侯官，于闽为土中，所谓闽中也。其地于闽为最平以广，四出之山皆远，而长江在其南，大海在其东，其城之内外皆涂，旁有沟，沟通潮汐，舟载者昼夜属于门庭。麓多桀木，而匠多良能，人以屋室巨丽相矜，虽下贫必丰其居。而佛、老子之徒，其宫又特盛。城之中三山，西曰闽山，东曰九仙山，北曰粤王山，三山者鼎趾立。其附山，盖佛、老子之宫以数十百，其瑰诡殊绝之状，盖已尽人力。

【注释】

①阸（ài）：阻隔。

②踬（zhì）：跌倒。

③蟉糅（liào róu）：盘曲而复杂的样子。

④虫镂（lòu）：形容水流的曲折多变。

⑤破溺：船破溺水。

【译文】

闽，原来是隶属于周朝的。到秦朝的时候，才开辟了这方土地，并把它列入中原地带，这才合并为闽中郡。从越国的太末县和吴地的豫章郡，是由中原通向它的必经之路。这通道到了闽地，陆路就被阻塞在两山当中，而两座山紧密相连没有间断，接连过了几个驿站才能见到一块平地，占地面积小的成为县，占地面积大的成为州，然而在这两块平地向四面望去也都是山。它的道路有的迎着山坡像攀援着粗绳登上去的，有的像一丝头发垂直挂在山崖上，有的小路像在深不可测的溪流里蜿蜒而出，道路两旁有很多石刃从峭壁上刺出，要选着好落脚的地方然后才可以迈步。背着、顶着东西的人即使是本地人，也要小心地侧着脚然后才能够前进。不是那个地方的人很少不被绊倒的。在那里若是选择水路而行，水都是从高处奔流而下，岩石交错从水中冒出来，如树木竖立，如遍布野外的兵马，绵延千里，两头望不到边际。水流穿行在它的间隙里，有的曲折奔流，有的逆行侧射，它的形状像蚯蚓盘结，像虫形雕刻，漩涡像轮子，水流激射就像射出的箭。船逆行而上，船只不论是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时，都要善于利用水势，倘若有分毫差错，即刻就会船破溺水。即使是本地人，如果不是从小就练习水上功夫，也不敢担任起行船的行当。闽地水陆两路的险要就是这样。汉代曾经把这里的人民迁徙到江淮之间，而使这地方成为空旷之地，大概就是因为这地方险狭多阻的缘故，难道这会是假的吗？

福州的州治所在侯官，对闽地来说是这个地方的中部，就是所说的闽中。它是闽地最平坦又宽广的地方，离四面的山都很远，而闽江就在它的南边，大海就在它的东边。城池内外都有可以通行的路径，路旁有沟渠，沟渠流水可以通向大海，载船的人和货物不分日夜都可以聚集在家门。山上有很多大树，由此也滋养出很多手艺精湛的工匠，人们争相夸耀自己房屋的宽大并且华丽，即使是下等贫苦的人也一定要使自己的住宅宽敞。而佛教、道教之徒，他们的庙观又特别壮丽。城中有三座山，西边的叫闽山，东边的叫九仙山，北边的叫越王山，三座山鼎足而立。沿着山势望去，佛教、道教的庙观有数十上百处之多，那宏伟奇异绝然不同的形状，可能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了吧。

【原文】

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为是州，得闽山嵚崟之际① ，为亭于其处，其山川之胜，城邑之大，宫室之荣，不下簟席而尽于四瞩。程公以谓在江海之上，为登览之观，可比于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州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闽以险且远，故仕者常惮往，程公能因其地之善，以寓其耳目之乐，非独忘其远且险，又将抗其思于埃壒之外② ，其志壮哉！

程公于是州以治行闻，既新其城，又新其学，而其余功又及于此。盖其岁满就更广州，拜谏议大夫，又拜给事中、集贤殿修撰，今为越州，字公辟，名师孟云。

【注释】

①嵚崟（qīn yín）：山势高耸的样子。

②埃壒（ài）：尘世间。

【译文】

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主管福州政务，察看到福州的这块高耸之处，在那里修建了这座亭子，那里的山水胜景，城池的宏大，宫室的繁荣，不用离开席地而坐的竹席就能把周边的美丽景色尽收眼底。程公认为这里地处江海之上，可以作为登山远望的好地方，可以和道家所说的蓬莱、方丈、瀛州三座仙山相媲美，所以为它起名为“道山之亭”。闽地由于道路艰难险远，所以做官的常常很怕到此地任职，程公能够巧妙地利用这地方的优势建造亭阁，用以寄托他的耳目之欢，不但能忘却路途的遥远和险峻，又能将他的思想境界升华于尘俗之外，可见他的心志是多么宏伟高远啊！

程公由于治理有方而在这个州府远近闻名，既改造了城墙又革新了学府，并且利用公事之余建造了这座亭子。由于政绩卓著，他一年以后就改任广州知府，随后又赴任谏议大夫，接着又升任给事中、集贤殿修撰，现在担任越州知府，这就是受人爱戴的程公，他的字是公辟，名字叫师孟。

【原文】

滁州之西南① ，泉水之涯，欧阳公作州之二年，构亭曰“丰乐”，自为记，以见其名义。既又直丰乐之东几百步，得山之高，构亭曰“醒心”，使巩记之。

凡公与州之宾客者游焉，则必即丰乐以饮。或醉且劳矣，则必即醒心而望。以见夫群山之相环，云烟之相滋② ，旷野之无穷，草树众而泉石嘉，使目新乎其所睹，耳新乎其所闻，则其心洒然而醒，更欲久而忘归也。故即其事之所以然而为名，取韩子退之《北湖》之诗云。噫！其可谓善取乐于山泉之间，而名之以见其实，又善者矣。

【注释】

①滁州：简称滁，是安徽省省辖市，地处长江下游北岸，长江三角洲西端，安徽省东部，苏皖交汇地区。

②相滋：相互滋润。

【译文】

在滁州的西南方，一泓泉水的旁边，欧阳修出任滁州太守的第二年，在那里修建了一座亭子叫“丰乐亭”，并亲自写了一篇《丰乐亭记》，用以说明丰乐亭这个名称的由来。不久之后又在丰乐亭往东行几百步之遥，找到一处山势较高的地方，建造了一座亭子叫“醒心亭”，并且请我为亭子作一篇记。

凡是欧阳修和宾客相邀来此地游玩的时候，就一定会到丰乐亭饮酒。有时喝醉并且感到疲倦了，就一定会到醒心亭观赏风景。那里可以看到群山环绕，云烟氤氲相生，一望无际的旷野，花草树木茂盛，奇秀无比的岩石山泉，使人眼睛所看到的处处清新，就连所听到的也都是清新悦耳，就会顿觉心胸开阔，洒脱明朗，甚至想长久待在这里而忘了归去。所以根据这种感觉为它命名“醒心亭”，是取自韩愈《北湖》的这首诗。啊！他真称得上是擅长从水之间寻找乐趣，又能给它们命名来展示一种实质的瑰丽，更是美不胜收了。

【原文】

虽然，公之作乐，吾能言之，吾君优游而无为于上，吾民给足而无憾于下，天下之学者，皆为才且良，夷狄鸟兽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公乐也。一山之隅，一泉之旁，岂公乐哉？乃公所寄意于此也。

若公之贤，韩子殁数百年而始有之① 。今同游之宾客，尚未知公之难遇也。后百千年，有慕公之为人，而览公之迹，思欲见之，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公之难遇也。则凡同游于此者，其可不喜且幸欤② ？而巩也，又得以文词托名于公文之次，其又不喜且幸欤！

庆历七年八月十五日记。

【注释】

①殁：死后。

②欤（yú）：文言助词，表示疑问、感叹、反诘等语气。

【译文】

尽管这样，欧阳修这么做的快乐，我都能说出来。我们的国君在上能悠闲自得而无为清静，我们的人民在下生活充裕，没有怨恨，天下求学的人都能贤德有才能，各方民族的人民和鸟兽草木生长都合宜生存，这才是欧阳修真正的快乐啊。而一座山的角落，一池泉水的周边，怎么会是欧阳公的快乐所在呢？这不过是欧阳公用来在这里寄托他的理想啊。

像欧阳公这样的贤德，韩愈死后的数百年才有一个。现在与他同游的宾客还不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得际遇的。以后的千百年，大有仰慕欧阳公的为人，来参观他的遗迹，想要见他一面，却因没办法再见到他而感慨不已，然后才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得一遇了。如此，凡是与他在这里同游的人，能不感到欢喜和幸运吗？而我呢，又可以借着这篇文辞托名在欧阳公的文章之后，那就更加感到欢喜和幸运了！

宋仁宗庆历七年八月十五日记。

【原文】

庆历八年四月，抚州菜园僧可栖，得州之人高庆、王明、饶杰相与率民钱为殿于其院成，以佛之像置其中，而来乞予文以为记。

初，菜园有籍于尚书① ，有地于城南五里，而草木生之，牛羊践之，求屋室居人焉，无有也。可栖至，则喜曰：“是天下之废地也，人不争，吾得之以老，斯足矣。”遂以医取资于人，而即其处立寝庐、讲堂、重门、斋庖之房② 、栖客之舍，而合其徒入而居之。独殿之役最大，自度其力不能为，乃使其徒持簿乞民间，有得辄记之，微细无不受。浸渐积累，期月而用以足，役以既。自可栖之来居至于此，盖十年矣。

【注释】

①籍：登记。

②斋庖（zhāi páo）：祭祀用的厨房。

【译文】

庆历八年的四月，抚州有个法名叫可栖的菜园僧，得到同州人高庆、王明、饶杰等人的共同出资，率领民众在他的院子里建成一座佛殿，并把佛像安放在庙堂之中，然后请求我为此事写篇文章来作记念。

起初，菜园在尚书省有登记注册，在城南五里有块土地，但是长年荒芜，地上长满了杂草灌木，牛羊随意践踏，想找个能住人的房子都找不到。和尚可栖来到这里之后，却高兴地说：“这是被世间荒废的土地，世人都不会来争抢，我能得到它并且留在这里养老，这就足够了。”于是就依靠行医从世人那里换取资金，然后靠近这个地方建立起了寝庐、讲堂、重门、斋庖等房舍和客房，并且召集他的门徒住进去。唯独修建佛殿的耗资量最大，他估计以自己的力量无法完成，于是就让他的门徒拿着簿册到民间化缘，一有收入就登记在上面，再小的施舍也没有不接受的。每日里渐渐积累，满一月后费用基本凑足，建造事宜才得以完成。从可栖来到这里居住到现今，大概能有十年了。

【原文】

吾观佛之徒，凡有所兴作，其人皆用力也勤，刻意也专，不肯苟成，不求速效，故善以小致大，以难致易，而其所为，无一不如其志者，岂独其说足以动人哉？其中亦有智然也。若可栖之披攘经营，捃摭纤悉① ，忘十年之久，以及其志之成，其所以自致者，岂不近是哉？噫！佛之法固方重于天下，而其学者又善殖之如此。至于世儒，习圣人之道，既自以为至矣，及其任天下之事，则未尝有勤行之意，坚持之操，少长相与语曰：“苟一时之利耳，安能必世百年，为教化之渐，而待迟久之功哉！”相薰以此，故历千余载，虽有贤者作，未可以得志于其间也。由是观之，反不及佛之学者远矣。则彼之所以盛，不由此之所自守者衰欤② ？与之记，不独以著其能，亦愧吾道之不行也已。曾巩记。

【注释】

①捃摭（jùn zhí）：采取，采集。

②欤（yú）：文言助词，表示疑问、感叹、反诘等语气。

【译文】

我感觉身为佛教的教徒们，凡是想要做什么事情，他们这些人都会努力而勤奋，执着而专心致志，不肯马马虎虎地去完成。不追求做得快只注重成果，所以善于由小成大，变难为易。而他们所做的，没有一件不是能顺应他们心愿的，哪里只是他们的说辞足以打动人呢？这其中也有大智慧使然啊。像可栖这样进行辛苦经营，采取一点一滴详尽细致地累积，忘却十年时光的漫长，从而达成他的愿望，他之所以能够达到的原因，难道不近似这个道理吗？啊！佛法原本正被天下人所推重，而参悟佛学的人又这样善于耕耘。至于世间的儒生，学习圣人的道理，他们自以为已经学到了本事，等到他们担任天下之大任的时候，却一点也没有勤勉向上的心志、坚持不懈的节操，竟喜欢老老少少聚集在一起议论：“那么做只不过是图一时的好处罢了，怎么可能一定传世百年，达到逐渐教化的熏陶，而获得久远的功德呢！”正是有了这样的思想相互熏染，所以经过了一千多年，即便有圣贤之人出现，也不能在这种环境下实现志向啊。由此看来，反而比不上佛家学者的真知远见了。那么不难看出他们佛家之所以兴盛的原因，不也是我们儒家所固守的衰落了的原因吗？为他们写这篇记，不只是用来彰显他们佛家的才能智慧，也是为我们儒家之道不再盛行而惭愧罢了。曾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