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1007—1072年），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汉族，吉州永丰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在政治上负有盛名，唐宋八大家之一。

他天资聪颖，刻苦勤奋，常借书抄读，少时便可吟诗作赋。天圣八年进士，任翰林学士奉旨修《新唐书》。英宗时，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庆历五年，被贬为滁州太守。任知滁州时，写下名篇《醉翁亭记》《丰乐亭记》，使二亭闻名于世。熙宁五年病故。赠太子太师，谥文忠，葬于开封府旌贤乡。

他的作品多是言之有物，有感而发。著有《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醉翁琴趣外篇》《六一词》等。

【原文】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① 。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② ，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③ ，录大辟囚三百余人④ ，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注释】

①刑戮：刑罚或处死。

②苟：只图眼前。

③唐太宗之六年：632年（唐太宗贞观六年）。唐太宗是中国历史上有一定作为的皇帝，他在位年间，国势强大，社会较安定，史称“贞观之治”。

④大辟：大辟意为最重的刑罚。

【译文】

信义可以在君子中施行，而种种刑罚则是对小人施行的。被判处死刑的人，是罪大恶极，这种人是小人中特别败坏的。宁愿为坚守信义而死，也不愿意苟且偷生，而视死如归的人，这在君子中也是很难做到的。在唐太宗即位后第六年时，选取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三百多人，暂时释放他们回家，约定好到期自动回来接受死刑。这是君子都难以做到的事，而希望小人中最坏的人能做到自然更难。到了规定的时间，那些囚犯自动回来而没有延误归期的，这是君子难以做到的，而小人却很容易地做到了。这难道近于人之常情吗？

有人说：“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了。但是对他们采取恩德感化的手段，就可以使他们变为君子。恩德感化越深入人心，人的转变速度就会越快，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说：“唐太宗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求得恩德深入人心的好名声啊。然而那些囚犯哪里会知道放走他们，是因为没想到他们必定会来，心存侥幸，所以才放走他们呢？又怎知那些被放而又回来的囚犯，没有料到他们自动回来就一定会被赦免自己的死罪，这才又回来呢？那种料想到囚犯一定会回来才放他们回家，这是上面在揣摩下面内心的情形；料想到一定会被赦免死罪这才回来，这是下面囚犯在揣摩上面皇帝的内心罢了。我从中看到的是上下互相揣摩内心想法才形成了这种声誉，哪里有什么布施恩德和遵守信义的事呢？不然的话，唐太宗在全国施行恩德感化的事情，到这次释放犯人的时间已经六年了，却不能让小人不犯极恶大罪，只凭一天的恩德感化，就能使囚犯视死如归，而且坚守信义。这是讲不通的理论啊！”

【原文】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① ，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② 。

【注释】

①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他们都是儒家崇拜的古代圣王。

②干誉：求取名誉。

【译文】

既然这样，那么应该怎么去做才好呢？我认为：释放了而后又回来的囚犯，照样杀头不予赦免。然后再放出一批囚犯，他们又回来了，这样才能知道是皇上布施恩德而使他们这样做的。然而这必定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对放出的囚犯在他们回来后就赦免了死罪，可以偶尔做一次。如果总是这样去做，那么杀人犯都不会被处死。这可以作为国家的常法吗？不能作为国家的常法。这难道能说是圣人之法吗？所以说，尧、舜、三王治理国家，一定以合乎人情为基本出发点，不以标新立异凸显高尚，不违背情理来博取好的名望。

【原文】

环滁皆山也① 。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② 。望之蔚然而深秀者③ ，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④ ，酿泉也⑤ 。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⑥ ，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⑦ ，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注释】

①环滁：环绕着滁州城。

②壑：山谷。

③蔚然：草木繁盛。

④潺潺：流水声。

⑤酿泉：泉的名字。因水清可以酿酒，故名酿泉。

⑥翼然：四角翘起，像鸟张开翅膀的样子。

⑦辄：就，总是。

【译文】

环绕着滁州城周边的都是山。在它西南方向的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格外秀美。远远望去，所见的树木茂盛而又幽深秀美的，便是琅琊山了。沿着山路行走六七里远，渐渐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有水流从两座山峰之间飞泻而下的地方，便是酿泉了。山势曲折绵延，路径回环之处有一个四角翘起，像大鸟张开翅膀盘踞于泉水之上的亭子，这便是醉翁亭了。建造这个亭子的人是谁呢？那是山里的和尚智仙。给这个亭子命名的人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给它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稍微喝了一点就有醉意了，当时他的年龄又是最大的，所以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喝酒上，而在欣赏山水之间的美景。欣赏山水的乐趣，心里能感受到，并把它全都寄托在酒中。

若是早晨日出的时候，林间的雾气便会散开，云烟归去时，山岩洞穴就显得昏暗朦胧了。这种阴暗与明亮交替变化的，就是山间早晨和傍晚了。遍地的野花盛开而散发着清幽的香味，秀美的树木繁茂成荫，天高气爽而又霜色晶莹，水位低落而显露出各异的石头，这就是山间四季变化的景色了。早晨出去，傍晚归来，所见四季的景色不同，而其中的乐趣也是无穷无尽的。

【原文】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① ，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② ，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③ ，弈者胜，觥筹交错④ ，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⑤ ，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注释】

①伛偻（yǔ lǚ）：这里指老年人。

②野蔌（sù）：野菜的总称。

③射：这里指投壶，古人宴饮时的一种游戏，把箭向壶里投，投中多的为胜，负者照规定的杯数喝酒。

④觥：古代饮酒用的大杯，用木或铜制。筹：用竹子制成的计数用具。在这里指记饮酒数量的筹码。

⑤翳（yì）：遮盖。

【译文】

至于背负着东西走在路上唱歌的人，路过的人在树下稍作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随声应答的，弯腰驼背的老人和由大人带领的小孩子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那便是滁州的人在游览。来到溪边垂钓，溪水深澈而鱼儿肥美；用酿泉的泉水来酿酒，泉水清洌而做出的酒水甘甜；各种野味山菜，错杂地摆在面前的，那是太守在宴请宾客。宴会喝酒高潮四起时的欢笑声，并非是弹琴奏乐所带来的，而是投壶的人投中了目标，下棋的人获胜了，酒杯和酒筹在人们手中传来传去，坐着的人和站起来的人在嬉笑喧哗的，是宾客在尽情欢乐。而那位容颜苍老，头发花白，醉醺醺地坐在众人中间的，那是太守已经醉了。

过了一会儿，夕阳落到山顶，人影散乱，这是宾客们跟随着太守归去了。树林沉浸在阴暗之中，依然听见鸟儿四处啼鸣，那是游人离去后鸟儿在欢唱呢。然而鸟儿只知道山林中的乐趣，却不知道人间的乐趣；而人们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乐趣，却不知道太守是因为他们的快乐而感到快乐。醉了能够和大家一起欢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叙这快乐的人，是太守。太守是谁呢？就是庐陵的欧阳修啊。

【原文】

修既治滁之明年② ，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③ 。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④ ，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皇甫辉、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辉、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也，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铲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⑤ 。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⑥ ，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

【注释】

①丰乐亭：在今安徽滁州城西丰山北，为欧阳修被贬滁州后建造的。苏轼曾将《丰乐亭记》书刻于碑。《舆地纪胜》：“淮南路滁州：丰乐亭，在幽谷寺。庆历中，太守欧阳修建。”清《一统志》：“安徽滁州丰乐亭在州西南琅琊山幽谷泉上。欧阳修建，自为记，苏轼书，刻石。”

②明年：第二年，即庆历六年。

③滃（wěng）然：水势盛大的样子。

④五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⑤遗老：指经历战乱的老人。

⑥畎（quǎn）：田地。

【译文】

我担任滁州以后的第二年春天，刚喝到滁州的泉水，就觉得格外甘甜。于是向滁州人询问泉水的发源地，就在距离滁州城南面一百步的近处。它的上游是丰山，高耸地矗立着；下面是一处深谷，幽暗地潜藏着；中间就有一股清泉，水势汹涌，向上涌出。我上下左右地观看，很是喜爱这里的风景。因此，我就叫人疏通泉水，凿开石头，拓出空地，造了一座亭子，于是我就和滁州人在这美景之中往来游乐。

滁州在五代混战的时候，是个互相争夺的区域。过去，太祖皇帝曾经率领后周军队在清流山下击溃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的战役中活捉了他的大将皇甫辉、姚凤，就此平定滁州。我曾经考察过滁州地区的山水，查核过滁州地区的图籍，登上高山来眺望清流关，想在此寻找皇甫辉、姚凤被捉的地方。可是，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天下太平的时间太久了吧。自从唐朝的政权败落，天下四分五裂，英雄豪杰们全都起来争夺天下，到处都是敌对的政权，哪能数得清呢？到了大宋朝接受天命，圣人一出现，普天下就得到统一了。以前的凭靠险要割据的政权都被削平消灭。在一百年之间，静静地只会随处可见的山高水清。要想问问那时的情形，可是当年留下来的老年人都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是乘船坐车的商人和四面八方的旅游者都无法抵达的地方。百姓活着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安心地耕田播种，满足穿衣吃饭，欢乐地过日子，一直到死。有谁晓得这都是皇帝的功德，才得以让百姓休养生息，怡然自得已然一百年之久了呢。

【原文】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① ，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② ，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③ 。遂书以名其亭焉。

庆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注释】

①掇（duō）：拾取，采取。

②岁物：一年的收成。

③刺史：官名，宋人习惯上作为知州的别称。欧阳修此时为滁州知州，根据习惯自称为刺史。

【译文】

我来到这里，喜欢这地方的僻静，而且政事清简，又爱这里的风俗安恬闲适。在山谷间找到这样的甘泉之后，于是每天同滁州的民众来这里游玩，抬头可以仰望高山，低头可以听到泉水弦音。春天能采摘幽香的鲜花，夏天可以在茂密的乔木林中纳凉，风吹落霜冰结飞雪之时，更鲜明地显露出它的清肃秀美，四季的风光，无一不令人喜爱。又庆幸遇到民众为那年谷物丰收带来的高兴，而乐意与我同游。因此我根据这里的山脉河流，叙述这里风俗的美好，让民众知道能够安享丰年的欢乐，是因为有幸生于这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和民众共享欢乐，这都是刺史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来为这座亭子命名。

庆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原文】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之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① ，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② ，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注释】

①党引：互相勾结。

②贼害：残害。

【译文】

臣听说关于朋党的言论，是自古就有的，只是希望君王能分清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罢了。

一般说来君子与君子都是因为志趣一致才结为朋党，而小人则因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很自然的规律。但是臣以为小人并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小人所爱所喜欢的是显贵和权势；他们所贪恋的，是物质和钱财。当他们所追求的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地互相勾结成为朋党，那是虚假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后就会争先恐后地抢夺，或者利益已尽而交情淡漠之时，就会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会互相保护。所以说小人并无朋党，他们只是暂时结为朋党，那是虚假的。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坚持的是信守道义，所执行的准则是忠诚守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提高自身修养，彼此具有相同的道义而且能够取长补短；用这些来为国家做事，那么观点相同就能共同前进，始终如一，这才是君子的朋党啊。所以做君主的，只要能废掉小人的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朋党，那么天下就可以安定了。

【原文】

尧之时，小人共工、欢兜等四人为一朋① ，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② 。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③ ，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④ ，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⑤ ，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注释】

①共工、欢兜等四人：指共工、兜、鲧、三苗，即后文被舜放逐的“四凶”。

②八元：传说中上古高辛氏的八个才子。八恺：传说中上古高阳氏的八个才子。

③皋（gāo）、夔（kuí）、稷（jì）、契（xiè）：传说他们都是舜时的贤臣，皋掌管刑法，夔掌管音乐，稷掌管农业，契掌管教育。《史记·五帝本纪》载：“舜曰：‘嗟！（汝）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

④后汉献帝：东汉最后一个皇帝刘协。

⑤昭宗：唐朝将要灭亡时的一个皇帝。

【译文】

唐尧的时候，小人共工、欢兜等四人结为一个朋党，君子则有八元、八恺等十六人结为一个朋党。舜辅佐尧，废掉“四凶”的小人朋党，而任用元、恺的君子朋党，因此唐尧的天下非常太平。等到虞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同时列位于朝廷。他们互相推举赞美，互相推辞谦让，一共二十二人结为一个朋党。而虞舜从不怀疑他们而全都任用，天下也因此得到大治。

《尚书》上说：“商纣有亿万臣，是亿万条心；周有三千臣，却是一条心。”商纣王的时候，虽有亿万人却都各存异心，可以说不能称其为朋党了，所以纣王因此而亡国。周武王的臣下，只有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但是周朝却因此而能兴盛。后汉献帝的时候，把天下名士都关押起来，把他们视作“党人”。等到黄巾军起来了，汉王朝大乱，然后才悔悟，解除了禁令而释放了他们，可是已经无法挽回局面了。唐朝的末期，逐渐生出朋党的议论，到了昭宗时，把朝廷中的名士都杀害了，有的竟被投入黄河，说什么“这些人自命为清流，应当把他们投到浊流中去”。然而唐朝也就很快随之灭亡了。

【原文】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① ，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② 。

嗟呼！夫兴亡治乱之迹③ ，为人君者可以鉴矣④ ！

【注释】

①诮（qiào）：责备。

②厌：通“餍”，满足。

③迹：事迹。

④鉴：借鉴。

【译文】

前代的那些君王们，能使人人异心不结为朋党的，谁也不及商纣王；能禁止断绝好人结为朋党的，谁也比不过汉献帝；能诛杀残害“清流们”朋党的，谁也不及唐昭宗之时。然而都因此而使他们的国家招来混乱以致灭亡。而互相推举谦让而不疑忌的，谁也不及虞舜的二十二位大臣，虞舜也毫不猜疑地任用他们。但是后世并不讥笑虞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所蒙骗，却赞美虞舜是聪明的君主，原因就在于他能准确地区分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全国所有的臣下三千人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作为朋党又多又大的，莫过于周朝，然而周朝却能因此而兴盛，原因就在于贤良之士虽多却不会因此而感到满足。

那么前代朝纲治乱与兴亡的过程，作为君主的，就可以拿它作为借鉴了。

【原文】

欧阳子方夜读书① ，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② ；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 铮铮③ ，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④ ，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⑤ ；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⑥ ，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

【注释】

①欧阳子：作者自称。

②砰湃：同“澎湃”，波涛汹涌的声音。

③ （cōng cōng）铮铮：金属相击的声音。

④衔枚：古时行军或袭击敌军时，让士兵衔枚以防出声。

⑤砭（biān）：古代用来治病的石针，这里引用为刺的意思。

⑥绿缛（rù）：碧绿繁茂。

【译文】

我夜里正在读书，突然听到有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心理恐惧地侧耳倾听惊道：“真是好奇怪啊！”这声音初听时像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其中还夹杂着萧萧飒飒的风吹树木的声音，然后忽然间变得汹涌澎湃起来；像是江河在夜间波涛悚然激起，风雨骤然而至。那种声音如同碰到物体上发出铿锵之声，又好像金银铁质的物体相互撞击的鸣响，再仔细去听，又像是衔枚奔走去袭击敌人的军队，听不到任何号令声，只听见有人马行进的声响。于是我对书童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书童回答说：“月色皎洁明亮，星光灿烂于浩瀚的银河，四下里没有人的声音，那声音是从树林间传来的。”

我叹道：唉，好生悲凉啊！这就是潇潇秋声呀，为什么要来呢？大概是那秋天的样子吧，它的色调暗淡，烟飞云收；它的形貌清新明丽，日色高远明亮；它的气势寒冷凛冽，刺人肌骨；它的意境寂寞空冷而没有生机，山林川流寂静空旷。所以它发出的声音时而凄凄切切，时而呼啸，时而激昂。原本绿草浓密丰美，争相繁茂，树木青翠茂盛而使人快乐。然而，一旦秋风吹起，拂过草地，草就要变色；掠过森林，树木就要叶落飘零。它能折断枝叶，凋落花草，造成树木凋零的原因，是秋天气势的余威啊。

【原文】

夫秋，刑官也① ，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② ，黟然黑者为星星③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④ ，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注释】

①刑官：执掌刑狱的官。《周礼》把官职与天、地、春、夏、秋、冬相配，称为六官。秋天肃杀万物，所以司寇为秋官，执掌刑法，称刑官。

②渥（wò）：红润的脸色。槁（gǎo）木：已经死亡干枯的树木，形容毫无生气。

③黟（yī）然：形容黑的样子。

④戕（qiāng）贼：残害人的人。

【译文】

秋天就是一个执掌刑狱的刑官，它在季节上说属于阴；秋天又是兵器和用兵的象征，在五行上属于金。这就是常说的天地具有严凝之气，它常常以肃穆杀戮为核心。自然界对万物来说，是要它们在春天生长，在秋天结出果实，故而它又属于乐声，秋天在音乐的五声中又属商声。商声是西方之声，夷则是七月的曲律之名。商，也就是“伤”的意思，万物衰老了，都会悲伤。夷，是杀戮的意思，草木过了繁盛期就应该衰亡。

“唉！草木没有情感，季节一到便会衰败凋零。人是动物的一种，在万物中唯独最有灵性，无穷无尽的忧虑煎熬他的心绪，无数琐碎烦恼的事来劳累他的身体。只要内心被外界事物所触动，就一定会消耗他的精神之气。更何况是常常思索自己的力量所做不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这一切自然都会使他红润的面色变得苍老枯槁，乌黑的头发也会变得花白如霜。为什么却要用并非金石般结实的肌体，去像草木那样争一时的荣盛呢？应当细细想一想究竟谁是残害我们的贼人，又何必去怨恨这秋声呢？”

书童没有回答我的话语，他已经低头沉沉睡去。只听得四壁虫鸣唧唧，好像是在同情我而轻声叹息。

【原文】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① ，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② ，至于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③ ，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④ ；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⑤ ，昭如日星。

【注释】

①具官：唐宋以来，官吏在奏疏、函牍及其他应酬文字中，常把应写明的官职爵位，写作具官，表示谦敬。欧阳修写作此文时官衔是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亳州军州事。

②尚书都省：即尚书省，管理全国行政的官署。敭（yáng）：通“扬”。

③清酌：祭奠时所用之酒。庶：各种。羞：通“馐”，食品，这里指祭品。

④暂聚之形：指肉体生命。

⑤简册：指史籍。

【译文】

在英宗治平四年七月某日，具官欧阳修，差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到太清之下，以清酒和各种美味的菜肴作奠仪，致祭于亡友石曼卿的墓前，并作一篇祭文来悼念：

唉！曼卿，生前是杰出的人才，死后一定会成为神灵。那同万物一起生死，而后又回归到无物的地方的，是暂时精气相聚的肉身；那不与万物一起灭亡，卓越挺立，那永垂不朽的，是留给后世的英名。这样的规律从古至今，对圣贤来说莫过于都是这样，一生美名留著于史册，像日月星辰一样闪亮。

【原文】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① ，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② 。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③ ？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④ ，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⑤ ，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飨⑥ ！

【注释】

①朽壤：腐朽的土壤。

②踯躅（zhí zhú）而咿嘤：这里指野兽来回徘徊，禽鸟悲鸣惊叫。

③狐貉（hé）：兽名，形似狐狸。鼯（wú）：鼠的一种，也称飞鼠。鼪（shēng）：黄鼠狼。

④畴昔：往昔，从前。

⑤陨（yǔn）涕：落泪。

⑥尚飨：祭文套语，表示希望死者鬼神来享用祭品之意。

【译文】

唉！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你了，但还能依稀记得你生前的模样。你那气宇轩昂的外表和光明磊落的胸襟，你那突兀的才干和峥嵘不凡的气质，虽然已经埋葬在地下，想来不会腐化成腐朽的土壤，而会变成金玉的精华。如果不是这样，就会生长起高达千尺的松树，或者是长出九根茎的灵芝那样高贵。无奈那坟茔之上也会荒陌野草，藤蔓缠绕，荆棘纵横；风雨凄凉，霜露下降；磷火飘动，明灭飞萤！但只见牧童与老樵夫唱着悼歌，上下走动悲吟；受惊的飞禽与野兽，前后徘徊不去，发出悲切的鸣叫呼声。今天固然这样离去，再过千秋万年之后，怎知道穴洞里不深藏着狐狸貉子、鼯鼠和黄鼠狼？而自古以来圣贤都是这样，难道没有见过那接连不断的旷野和荒城！

唉！曼卿，万物盛衰生死的道理，我固然知道会是这样，然而思念起往昔的情景，越发地感到悲凉凄怆，不由自主地迎风而流下眼泪，惭愧自己不能像圣人那样淡然忘情。悲乎哀哉，请享用祭品吧！曼卿。

【原文】

予尝有幽忧之疾② ，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③ ，受宫声数引④ ，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夫疾，生乎忧者也。药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则疾之忘也宜哉。

夫琴之为技小矣⑤ ，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⑥ ，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⑦ ，雌雄雍雍之相鸣也⑧ 。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⑨ 。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⑩ ，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

【注释】

①杨寘（zhì）：欧阳修的朋友。字审贤，少睥时有文才，宋仁宗庆历二年进士。寘：“置”的异体字。

②幽忧：过度的忧伤和劳累。语出《庄子·让王》：“我适有幽忧之病。”

③孙道滋：作者的朋友。

④宫：五声音阶的第一音级，依次是商、角、徵、羽。引：乐曲体裁之一。本句意即学习宫、商的声音和几支曲子。

⑤技：技艺。

⑥凄然：悲伤的样子。

⑦怨夫：没有妻室的男子。

⑧雍雍：和睦。

⑨伯奇：《琴操》记周宣王时，大臣尹吉甫有个儿子，名伯奇，本来很孝顺，由于后娘谗害，被尹吉甫驱逐出去。伯奇很伤心，弹琴作《履霜操》，曲终，投河而死。

⑩湮（yān）郁：滞塞不通，郁抑不畅。

【译文】

我曾经得了忧劳的病症，辞官回乡闲居，一直没有医治好。后来在朋友孙道滋那里学习弹琴。学习了五声和几支乐曲，时间一长觉得很快乐，已经忘记了还有疾病在自己的身上。那些疾病，往往是由于忧虑哀愁而生发的。药物是有毒的，它的毒性只能攻克聚集在身体里的疾病，不像这声音能抵达的地方，就能抚平你心中的幽怨不平。只有心气平和，感觉不平和的事也慢慢和顺了，那么，忘掉疾病的痛楚也就理所当然了。

弹琴是一种小技艺而已，但是这技艺到了极致，却能大到弹出宫声浩荡，小到弹出羽声轻扬，操着琴弦急速地弹拨出声，琴声忽而多变，急促起来会感到声音凄然，轻柔而弹的声音显得平和舒缓。时而像山崩石裂、高山上喷涌而出的清泉，而有时就像狂风暴雨在夜晚来临。有时像怨夫寡妇的叹息声，又像是雌鸟、雄鸟和睦的悠然和鸣。那琴声深沉的忧虑和悠远的思绪，恰是虞舜、周文王和孔子的遗音；那琴声似秋的悲伤和忿恨的感怀，是孤儿伯奇、忠臣屈原所发出的叹息。奔腾而出的喜怒哀乐，一定能深刻地打动人心。而淳厚、古雅、淡泊的音色，跟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经》所表现的忧患、《诗经》所包含的怨恨讽刺没有什么区别。这声音能够用耳朵听出来，能够随手弹出来。如果选取那和谐的音调，排遣忧郁，散发幽思，那么那种感动人心的时刻，也是极为深切的。

【原文】

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① ，为尉于剑浦② ，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注释】

①荫调：凭借上代官爵而得官。

②剑浦：县名，今福建南平县内。

【译文】

我的朋友杨君，勤奋好学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屡次参加进士考试，都不得中。后来依靠祖上官勋的庇佑，才调到剑浦去做了县尉。小小的剑浦在东南面几千里路以外，这种情形，他心里固然会愤愤不平。而且杨君年轻多病，而南方缺医少药，风俗、饮食习惯都不适宜。以他多病的身体，怀有不平的心境，却生活在风俗完全不同的地方，怎能在抑郁之中长久支持下去呢？然而想要使他的心境平和而来疗养他的疾病，对于学琴来说，将会是有所收获的吧。因此我写了这篇关于弹琴的文章来给他饯行，并且邀请孙道滋来喝酒，弹一曲琴音当作临别的纪念。

【原文】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① ，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② ，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

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③ 。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④ ，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⑤ ，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注释】

①京师：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②兵革：指战争。

③石曼卿：名延年，今河南商丘市人。

④廓然：开朗，豪放。

⑤狎（xiá）：亲近且态度随便。

【译文】

我年轻时因考进士寄居京城，因而有机会广泛结交了当世的贤士豪杰。这之后就特别有感慨的是，国家臣服统一了四方，停止一切战争，休养生息以至于天下太平了四十年，但那些智谋出众、志向雄伟的不凡之人，因此而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才能，往往就蛰伏不出了。他们隐居山林，生活在屠夫商贩之中，一定也有直到老死还没有被世人发现的人才。想去拜访他们并与之结交，都不容易办到。

后来，几经寻觅，我终于结识了亡友石曼卿。曼卿的为人，开朗豪放而且有远大的志向。时政之人没能任用他的才华，曼卿也不肯委屈自己去迁就别人。他没有地方抒展志向，就常常和布衣百姓、乡邻村老，尽情地饮酒玩乐，直到癫狂醉倒也不尽兴。我猜想那些所谓蛰伏而不被发现的人才，或许只有亲近他们才能找到他们，所以我常常喜欢跟曼卿游玩，想借此机会暗中访求天下奇士。

【原文】

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① ，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

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② 。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注释】

①浮屠：佛教。

②困：困顿不畅。

【译文】

秘演和尚，与曼卿交往时间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追求自守高雅的气节。他们两人相处融洽毫无嫌隙。曼卿在饮酒之中隐藏自己的才华，秘演则隐于寺庙之中，他们都是有奇才的男子，而且都喜欢作诗来自得其乐。当他们尽情饮酒到大醉时，唱歌吟诗欢笑狂呼，以共享天下最大的快乐，那种情景是多么豪迈啊！当时的贤士，都愿意跟他们交往，我也时常到他们家去。

一晃十年间，秘演向北渡过黄河，向东到了济州、郓州一带，也许是没有遇上知己朋友，困顿而归。这时，曼卿已经去世了，秘演也已经年老多病。唉！这两个人，我是亲眼看见了他们从盛年到衰老，而我自己也将走向衰老了吧。

【原文】

夫曼卿诗辞清绝① ，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② 。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③ ，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④ ，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注释】

①清绝：清美至极。

②诗人：指《诗经》三百篇的作者。

③胠（qū）：腋下。这里指从旁边打开。橐（tuó）：古代的一种鼓风吹火器，口袋形状。

④崛峍（lù）：高峻陡峭。

【译文】

曼卿的诗清妙绝伦，可是他更称道秘演的诗文，认为所写典雅劲健，很有诗人的意趣。秘演体态相貌伟岸杰出，他胸怀浩然正气。他既然选择修学佛教，就没有地方施展才能了，好在唯独他的诗作可以在世上流传，但他自己懒散又不会珍惜自己的作品。现在他已经老了，打开他的箱子，还能找得到三四百篇，都是令人喜爱的作品。

曼卿死后，秘演寂寞茫然无处可去。他听说东南地方有很多奇山丽水，山峰悬崖高峻陡峭，江涛澎湃汹涌，很是壮观，于是他就想到那里去游历了。如此足以可见，他人虽然老了可志向依旧还存在。在他临行之时，我为他的诗集写了序言，借此称道他的壮年，同时也悲叹他的衰老。

【原文】

折檐之前有隙地，方四五丈，直对非非堂① ，修竹环绕荫映，未尝植物② ，因洿以为池③ 。不方不圆，任其地形；不甃不筑④ ，全其自然。纵锸以浚之⑤ ，汲井以盈之。湛乎汪洋，晶乎清明，微风而波，无波而平，若星若月，精彩下入。

予偃息其上，潜形于毫芒；循漪沿岸，渺然有江潮千里之想。斯足以舒忧隘而娱穷独也。

【注释】

①非非堂：欧阳修在洛阳时所建，堂名非非。作者作有《非非堂记》一文。

②植物：古今异义词，这里是种植植物的意思。

③洿（wū）：低凹之地。这里作动词用，即挖掘的意思。

④甃（zhòu）：用砖砌的井壁。

⑤锸（chā）：铁锹。

【译文】

房檐转角的前面有块空地，正巧能有四五丈长宽，面对着非非堂，四周绿竹成荫，不曾种植过花草，于是便掘开土地把它当作池塘。挖出的池塘不方不圆，任其顺应地形走向；没用砖石砌壁，没用泥土刻意修建，完全保持了它自然的特点。用铁锹开沟疏通水路，从井里取水把池塘灌得满满的。池水比大海的水还要澄澈，晶莹清亮，微风吹起时水波荡漾，没风的时候水面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时而星星，时而月亮都能静美地倒映出来。

我在池塘边休息，渺小的身影在苍茫的水中清晰可见；顺着涟漪沿岸行走，仿佛置身在浩荡的江湖之间。那种忧愁郁闷得到释放，困乏寡助的心情也转换成了无穷的快乐。

【原文】

乃求渔者之罟① ，市数十鱼，童子养之乎其中。童子以为斗斛之水不能广其容，盖活其小者而弃其大者。怪而问之，且以是对。嗟乎！其童子无乃嚚昏而无识矣乎② ！

予观巨鱼枯涸在旁不得其所，而群小鱼游戏乎浅狭之间，有若自足焉，感之而作养鱼记。

【注释】

①罟（gǔ）：音“古”，鱼网。

②嚚（yín）昏：愚蠢糊涂。

【译文】

我找到一个网里有鱼的渔夫，买了几十尾鱼，叫童子把它们放进池塘里喂养。童子认为池塘水容量有限而不容易养活更多的鱼，大概是为了让小鱼能活下来，就把大鱼都扔在一边。我感到奇怪就问他，他却真的这样回答我。可叹啊！这个童子真是愚昧糊涂没有见识啊！

我看那些大鱼枯死在池塘的一边，没能处在应该在的地方，而那些不谙世故的小鱼在又浅又窄的池塘里嬉戏玩耍，好像非常自我满足的样子。我很有感触，因而写了这篇《养鱼记》。

【原文】

权衡之平物，动则轻重差，其于静也，锱铢不失① 。水之鉴物，动则不能有睹，其于静也，毫发可辨。在乎人，耳司听、目司视，动则乱于聪明，其于静也，闻见必审。处身者不为外物眩晃而动，则其心静，心静则智识明，是是非非，无所施而不中。

夫是是近于谄，非非近于讪，不幸而过，宁讪无谄。是者，君子之常② ，是之何加？一以观之，未若非非之为正也。

【注释】

①锱铢（zī zhū）：比喻极其微小的事物。

②常：常态。

【译文】

用秤来衡量物体，晃动时就会产生轻重的差异，如果在稳定的时候，极其微小的差错都不会发生。用水来映照物体时，晃动的时候不能看到被照的物体；如果在平静的时候，一丝一毫都能辨认。对于人来说，耳朵是主管听的，眼睛是主管看的，动荡就会乱了听与看的分寸；如果在安静的时候，听到和看到的必定是真实的。立身处世的人如果不被身外事物的炫目耀眼而迷乱，那他的内心就必定是安静的。内心安静时智慧见识就会清晰透彻，肯定正确的而否定错误的，无论用在哪里都没有不对的。

那么肯定正确的常常近乎于谄媚，否定错误的常常近似于诽谤，不幸受到指责，宁可被指为诽谤也不要被指为谄媚。言行正确，是君子的常态，肯定他又有什么增益呢？所以，从总体上看，肯定正确的不如否定错误更为可取。

【原文】

予居洛之明年，既新厅事，有文记于壁末。营其西偏作堂，户北向，植丛竹，辟户于其南，纳日月之光① 。设一几一榻，架书数百卷，朝夕居其中。以其静也，闭目澄心，览今照古，思虑无所不至焉。故其堂以“非非”为名云。

【注释】

①纳：吸收。

【译文】

我住在洛阳的第二年，重修使院大堂的事项一经完成，我就写了一篇文字刻石于壁之下。在大堂的西边建造了一间堂屋，门向北开着，院子里种植了几丛竹子，在房屋的南面开设了窗户，以便吸收日月的光辉。在屋子里摆设上一张几案，一张卧床，书架上摆放几百卷书，早晚都可以居住在里面。因为这里清静，我可以闭目养神，让思绪清澈明晰，看今日之事，对照古人所为，思绪顾虑就自由飞翔，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所以，这个厅堂就用“非非”作为名字了。

【原文】

郑之盗，有入樊侯庙刳神像之腹者② 。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为之也。”

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③ ，位为列侯④ ，邑食舞阳⑤ ，剖符传封⑥ ，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远，又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⑦ ，故庙而食之宜矣。

【注释】

①樊侯：即樊哙，汉朝沛县人，汉高祖的功臣。

②刳（kū）：切割。

③沛公：即汉高祖刘邦。

④列侯：即诸侯。

⑤邑食：也就是食邑。

⑥传封：继承爵位。

⑦级：首级。古时打仗时以斩首的多少来论功封赏。

【译文】

在郑州有个强盗闯入了樊侯庙中把樊哙神像的腹部切开。不久，便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冰雹，以至于郑州附近一带农民种的麦苗都被打死了。人们都很惊恐地说：“这是樊侯发怒，降下这场灾害的。”

我认为，樊哙本来是一个杀狗的屠夫，跟随刘邦以后立了军功，又辅佐沛公做皇帝，才被封为一方诸侯。沛公赏赐他而把舞阳定为封地，剖符作为封赐的凭证，世代相传，与汉代一样长久，这便是《礼记》上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德的人便会受到祭祀”。他的食邑封地舞阳离郑州不远，而且汉、楚两军常在荥阳、京、索一带激战，郑州也是樊侯指挥征战、杀敌立功的地方，所以在这里立庙祭祀他是理所当然的了。

【原文】

方侯之参乘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

然当盗之停仞腹中① ，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肠哉？而后贻怒于无罪之民，以骋其恣睢② ，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邪③ ！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而骇其耳目邪！风霆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有司者，而侯又得已滥用之邪？

盖闻阴阳之气，怒则薄而为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为雹。方今岁且久旱，伏阴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会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咤，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注释】

①仞：把刀插进去。

②恣睢（zì suī）：任意胡为。

③庇：庇护。

【译文】

当年樊侯给沛公当参乘的时候，在鸿门惊心动魄的危急时刻，他瞪大眼睛环顾四周，竟使楚霸王项羽都会害怕而大失锐气，可见他的勇猛与气力确实具有远远超过常人之处，因此后人讲到英武勇猛时都会称赞樊哙将军，人们说他聪明正直，难怪死后会显灵呢。

但是，当强盗将刀插入他神像的肚子时，难道连自己的五脏都保不住吗？却把怒气发到无罪的百姓头上，来放任自己胡作非为，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说活着的时候可以力敌万人，死了连自己的躯体都保不住了吗！难道说他的威灵不能震慑防御盗贼，却反而对平民百姓发威，而致使百姓为之惊恐吗？大风大雨、雷电冰雹，是上天用来显示威力惩罚官吏的，樊侯你能随便使用吗？

听说阴阳二气，突然爆发而互相逼近才形成了雷电，当它们差异最大时便凝结成冰雹。目前，长期干旱，潜伏的阴气不能散发，而阳气却猛烈而干燥。我猜想一定是阴阳二气产生巨大差异才凝结形成了冰雹，大概是它们正好碰到樊侯神像被剖开这件事吧？不是这样的话，如果樊哙大声怒吼，就能使得狂风大作，雷电交加，那么他的威灵可就太厉害了！

【原文】

蜀于五代为僭国① ，以险为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乎中国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后蜀之丝织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往来者，陆辇秦、凤、水道岷江，不绝于万里之外。

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回直，捍怒斗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旅② 。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夷陵为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温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

【注释】

①僭（jiàn）国：割据一方自立为国。

②触：顷刻间。

【译文】

蜀地在五代时期割据一方自立为国，国号后蜀，以天险为属地自然屏障，自给自足，富甲一方，跟中原各地货币交易不相往来长达五十九年。直到宋朝顺应天命，宋太祖号令天下，率兵逐一平定四方。宋太祖赵匡胤从建隆改元乾德后第三年，平定蜀地。于是蜀地产的丝和锦，便开始源源不断地供应天下需求，那些往来运输的商人们，有从陆路自关西秦川坐车来的，也有从水路自岷江乘船而来的，熙熙攘攘绵延万里。

岷江是集合了蜀地各条大小水路交汇而成，出了三峡就是荆江，河道曲折蜿蜒，水流激荡湍急。汇聚一起湍急万分，瞬间又像千军万马奔腾而下。坐船顺流而下时，顷刻之间就能驶出数百里，船上的人根本就来不及观赏岸边美景。行舟之时如果稍微出点闪失与水道中的礁石相撞的话，船只马上就会被撞得粉碎而后被水流吞没。所以只要是从蜀地运送货物来充实国库和提供朝廷用于各地州府的物品，一般都是由陆路运输。只有剩下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才走水路运送，而且运送这些货物就像准备扔掉了一样，岷江的凶险和其不可预知性就是这样。夷陵作为州县，正在三峡出口上，岷江的水流到这里才转而平和。所以那些行舟之人到了这里，一定会停下来喝酒感谢老天爷的眷顾，互相祝贺平安就像再世重生一样。

【原文】

尚书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① ，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为下州② ，廪与俸皆薄③ ，而僻且远，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

自公之来，岁数大丰④ ，因民之余⑤ ，然后有作，惠于往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赖，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⑥ ，因相与谋，而属笔于修焉。

【注释】

①尚书虞部：宋朝时期尚书省所辖六部分二十四司，工部下辖屯田、虞部、水部三司。

②下州：偏远州县。

③廪（lǐn）：米仓，这里指官员的供给。

④岁数：年年。

⑤余：生活富足、有余。

⑥佐吏：朱公手下的门吏。

【译文】

尚书省下工部所管辖的虞部郎中朱再治到任夷陵州三个月，在江边渡口修了一座至喜亭，作为往来岷江的船家的休息之地。而且“至喜亭”这个名字还含有岷江水路的凶险到这里就平定了，行人为此而感到幸运和高兴的寓意。夷陵作为偏远的州县，这里官员的俸给和官禄都很微薄，而且由于地处偏远，就算官员有突出的政绩，也不足以传誉天下作为晋升官职的资本。然而朱再治却能够接受这种简陋的环境，而且他还能够远离忧患，带领民众过上快乐的生活，《诗经》中所说的“和乐亲善，平易近人的谦谦君子”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吧。

自他到任以后，年年丰收，因此人民生活富足，还能够有所作为，他施恩惠给那些往来的客商。修了馆驿提供给他们休息，就能来往顺利而不会误了生意，因而过往的客商们都能够感觉到家一般的依赖，对他的评价都很高。于是他手下的门吏们互相商量，找到了欧阳修我写了这篇文章来歌颂他的功绩。

【原文】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而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① ，以其难徒，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濆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荇密有淮南，淮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溪旁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为吴时贵将，与荇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葭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② ，尚有居溪旁者。

【注释】

①偃然：骄傲自得的样子。

②编民：平民。

【译文】

菱溪的奇石共有六块，其中四块被别人取走了，一块稍微小一点但形状特别奇异，也藏在老百姓家里。另外最大的一块骄傲地仰面躺在溪边，因为它难以移动，所以才能够独自幸存下来.每年到了天寒霜降时，水位干涸而露出了石头，溪旁住的人见它形状怪异，常常把它当作神灵来祭祀。

菱溪在各类图册经籍中都没有记载。唐代会昌年间，刺史李濆写了一篇《荇溪记》，写道：“荇溪水出永阳岭，向西从皇道山下经过。”但是从地理走势上寻找，现在并没有叫作“荇溪”的河流。询问滁州人荇溪在什么地方，他们回答说这条河就是菱溪。传说杨行密占据淮南的时候，淮南人为了避讳他的名字，把“荇”改为“菱”，从道理上来说也许是这样的。

溪旁有一处遗址，听说以前曾经是刘金将军的住宅，奇石就是刘金家的。刘金，是吴国时候的贵将，和杨行密同时在合淝举事，号称“三十六英雄”，刘金就是其中的一个。刘原本是一个剽悍的武夫，却也知道喜欢和欣赏奇异的物件，有了小孩子一样的爱好，难道不是因为在乱世之中功成名就，为了满足于富贵的安乐与嗜欲无度而使他这样的吗？遥想这宅院当年的水池台榭、奇木异草，和这些石头倒是很相称，却也只是一时的盛事！现在刘金的后人，散居为平民百姓，目前还有住在溪两岸的。

【原文】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① ；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② ，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注释】

①曳：同“拽”，拖拽。

②荒堙（yīn）：衰败没落。

【译文】

我感叹于那些人与物的兴盛与衰废，尤其可惜这块大石让人喜爱却反而遭到遗弃，于是我用三头牛将它拖出来，放在幽谷之中；又前去寻找那块稍微小一点的，最后在白塔的朱姓人家找到了它，然后就将它们立在丰乐亭的南北。丰乐亭距离城路近，可以作为滁州人每年游玩的好地方。

那些奇异的物体，让它们弃置在僻远的地方则可惜，把它们放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又免不了被喜欢它们的人拿走。唉！刘金虽然不值得一提，但也可以说是一个勇猛的豪杰，他平生的理想志向，难道不远大吗？可是到了他的后辈，家业衰败不兴，如花凋落，以至于他的子孙没落而无人知晓，更何况是想长久占有这块石头呢？这块石头可以作为那些富贵者的警戒。而那些喜欢奇异事物的人听到了这块石头的故事以后，能够用心欣赏就足够了，何必非要取走占为己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