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1009—1066年），字明允，号老泉，眉州眉山人，北宋散文家。与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合称“三苏”，均被列入唐宋八大家。

苏洵少时顽劣，二十多岁才开始发愤读书，嘉祐元年，携子到汴京拜谒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赏识，尤其他的《权书》等文章，认为可与贾谊、刘向相媲美。经举荐朝廷，于嘉佑五年任秘书省校书郎。苏洵是有政治抱负的人。主张作文就是要“言当世之要”，是为了“施之于今”。在《衡论》和《上皇帝书》等文中提出了诸多政治革新的见解。他认为，要治理好国家，必须“审势”“定所尚”。他一生都在为文学做贡献，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太常因革礼》，完成不久后去世，被追赠光禄寺丞。部分作品遗失，仅存《类编增广老苏先生大全文集》残卷，《四部丛刊》《嘉祐集》15卷等著作。

【原文】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①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② 。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③ ，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④ ，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⑤ 。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注释】

①治：研究。这里指锻炼。

②上义：崇尚正义。

③怒士：激励士兵。

④谨烽燧（suì）：慎重地搞好警报工作。烽燧：烽火和烽烟，是古代边防报警的两种信号，白天报警的烟叫“燧”，夜里报警的火叫“烽”，引申为边警。严斥堠（hòu）：严格地做好放哨、嘹望工作。斥堠：侦察，候望。堠也写作“候”。

⑤黄帝：传说中中国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相传曾在战争中多次取胜，打败了炎帝、蚩尤，成为部落联盟的领袖。

【译文】

作为将领的原则，首先应当锻炼智谋胆略、儒养心性。要做到即使泰山在眼前崩塌也能面不改色，麋鹿突然跳到眼前也能做到不眨眼睛，这样沉稳才能控制利害因素的瞬息万变，才可以对付敌人。

大凡军事，应当崇尚正义。如果不合乎正义，即使是有利可图也不能轻举妄动。并不是一动就会造成失败，而是怕随即将有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而手足无措。只有正义才能够激愤士气，用正义激愤士气，就可以愤然投入一切战斗而百战不殆。

作战的原则道理是：当战争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要先积蓄财力，当战争即将发生的时候要培养战斗力，当战争已经打起来的时候要鼓舞士气，当战争已经取得胜利的时候要修养心性保持斗志。严谨缜密地建造用来报警的烽火台，严密注视边界动向、安排兵士巡逻放哨，使农民无所顾忌而能安心耕种，这就是在积蓄军队的财力；用丰盛的酒食等物犒劳士兵，让他们衣食无忧，所做这些以用来养精蓄锐，保持战斗力；取得小的胜利不骄躁，打了一个小败仗以后不气馁而加强操练，以此来培养士气；重用人才的时候不要一下子完全满足他的欲望，以此锻炼心性而培养斗志。所以，用兵就要使士兵时常胸怀义愤，心中怀有欲望却不能一下子完全满足。义愤不能得到完全爆发就会争斗的勇气十足，欲望没有完全实现就将继续追求。所以即使统一了全天下，而士兵依旧不厌战。这就是黄帝的军队历经了七十次战争而士气也不懈怠的缘故。如果不能修养心性保持士气，军士们打了一次胜仗，这军队就不能继续作战了。

凡是做将军统帅一定要足智多谋而严厉，士兵要略显愚昧。足智多谋就会使人感到不可预测，严厉则不可冒犯，所以兵士们就都会言听计从，这样的话，怎么能不要求士兵略显愚昧呢？只有士兵愚昧了，然后才能跟他们一同出生入死。

【原文】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① ，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② ，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③ ，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而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注释】

①邓艾：三国时魏国的将领，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他率兵从一条艰险的山路进攻蜀汉，山高谷深，士兵都用绳子系着放下山去，邓艾自己也用毡布裹着身体，滑下山去。缒（zhuì）：系在绳子上放下去。

②坐缚：意思是极容易俘获。

③理：特殊规律。这里是指战争的特殊规律，以及指导战争应遵循的基本原理。

【译文】

大凡出兵作战，都要先了解敌方的君主，了解敌方的将领，然后才能冒险出兵。魏国大将邓艾率兵讨伐蜀汉，从阴平小道在无人之地中行了七百余里，用绳子拴着士兵从山上坠下深谷，去偷袭蜀国。如此凶险，如果不是蜀汉后主刘禅昏庸无能，那么百万大军就可以轻松俘获。邓艾本来就没把庸主刘禅放在眼里，所以才出兵于危险之地。因此古代的良将，既能用大军去试探敌人的强弱虚实，同时也能用敌军的力量来衡量自己，此后就能决定自己的军队是否可以发兵。

但凡身为主将的原则是：只有通晓事理以后才可以出兵。了解战场形势后才可以决定是否开战，知道节制后才可以指挥军队。通晓事理则理不亏，了解形势就不会轻易失败，懂得节制后才不会兵陷困境。见了小利益不轻举妄动，遇上小祸患不逃避。因为那些小利益和小祸患，不值得我施展才略辱没我的本领啊，然后才能有精力应付大利益和大祸患。只有善于蓄养本领不轻易外露又爱惜自己军队的人，才能无敌于天下。所以“一忍”可以抵御百个轻率的勇猛，“一静”可以制服百种轻举妄动。

【原文】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我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长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① 。此用长短之术也。”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箠当猛虎② ，愤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则乌获不敢逼③ ；冠胄衣甲④ ，据兵而寝⑤ ，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注释】

①狎（xiá）而堕其中：因轻慢而落进我们设置的圈套中。狎：轻忽。

②尺棰（chuí）：一尺来长的短木棍。

③袒（tǎn）：脱去上衣的一只袖子，露出手臂。裼（xī）：脱去上衣露出内衣或身体。案：同“按”。乌获：战国时秦国的武士，相传力能举千钧。

④冠胄衣甲：戴着头盔，穿着铠甲。胄：盔。冠：衣。此处这两字都用作动词。

⑤据兵：靠着兵器。

【译文】

军队的策略布局自有长处和短处，无论敌我双方都是一样的。那么试问：我方军队的长处，我拿出来战场上运用，敌人却不与我较量；我方军队的短处，我隐蔽起来放置一旁，敌人却偏偏要竭力与我对抗，怎么办呢？回复说：我方军队的短处，我故意将其暴露出来，使敌人心生疑虑而惧怕、退却；我方军队的长处，我暗中隐蔽保护起来，使敌人轻率而陷入我们的圈套。这就是灵活运用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的策略。

善于用兵打仗的人，要使战士们没有什么顾念，但要有所依靠。军士们没有什么顾念，就懂得即使战死沙场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有所依靠，就明白征战不至于一定会失败。手握一尺来长的短棍面对着猛虎，要敢于奋力呐喊而操起木棍猛力击打；两手空空时遇上了蜥蜴，也会吓得面容变色而连连后退，这是人之常情。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带兵了。假如赤身露臂但手握着剑，就连大力士乌获也不敢逼近；如果头戴着盔，身穿铠甲，却靠着武器而睡觉，那么连小孩子也敢弯弓射箭把他杀死了。所以善于用兵打仗的人，能利用各种形势来巩固自己军队的实力；能够利用各种形势来巩固自己，那么军队的战斗力就威力无穷了。

【原文】

木之生，或蘖而殇① ，或拱而夭② ；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③ 。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④ ，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馀，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濆⑤ ，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⑥ ，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

【注释】

①蘖（niè）：树木的嫩芽。

②拱（gǒng）：指树有两手合围那般粗细。

③斤：斧头。

④汩（gǔ）没：沉没。

⑤濆（fén）：水边高地。

⑥野人：农夫，农民。

【译文】

树木的生长，有的还在幼苗的时候就死了，有的长到两手合围粗细的时候就死了。幸而长成可以用作栋梁的时候，也就被砍伐了。不幸而被大风拔起的树木，被流水漂走，有的折断了，有的腐烂了；有幸而能没有被折断，没有经受腐烂的，便被人们认为是有用之材，于是遭受到被斧头砍伐的灾祸。其中最幸运的，在急流和泥沙之中漂流沉没，不知经历了几百年，在水冲虫蛀之后，有形状好似山峰一样的，就被好事的人拿走，加工做成木假山，从此它就可以脱离泥沙而且避免斧砍刀削的灾难了。可是，在荒野的江边，像这样形状如山峰的树木有多少啊，从没有被好事的人所发现，却被樵夫农民当作木柴的，哪里还能数得清楚呢？然而在这最幸运的树木中，又存在着不幸。

【原文】

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① 。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之所材，以及于斧斤之，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

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② ，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③ 。二峰者，庄栗刻削④ ，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决无阿附意⑤ 。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注释】

①数（shù）：即命运，气数。

②魁岸：强壮高大的样子。踞肆：傲慢放肆，这里形容“中峰”神态高傲舒展。踞：同“倨”。

③服：佩服，这里用为使动，使……佩服。

④庄栗：庄重谨敬。

⑤岌（jí）然：高耸的样子。

【译文】

我家有一座三个峰头的木假山。每次我想到它的时候，总觉得在这中间似乎有命运在起作用。况且，它在发芽抽条时没有死，在长成两手合抱粗细时没有死，可用作栋梁而没有被砍伐；被风拔起以后，在水中漂浮而没有折断，没有腐烂；没有折断腐烂，却未被人当作材料，以至于遭受斧头的砍伐，从急流泥沙之中出来，也没有被樵夫、农民当作木柴，然后才能来到这里，那么这其中的命数似乎不是偶然的啊。

然而，我对木假山的喜爱，不光是喜爱它的形状像一座山，而是这其中寄寓了我对尘世的无限感慨；不仅仅是喜爱它，而且对它又有所敬意。我看到它的中峰，魁梧奇伟，神情高傲舒展，意态气概端正庄重，好像对它旁边两座山峰能倾服于它胸有成竹似的。旁边的两座山峰，庄重谨敬，威严挺拔，凛然不可侵犯。虽然它们所处的地位是服从于中峰的，但它们那高耸挺立的神态，绝然没有丝毫逢迎依附的意思。啊！它们是多么令人敬佩啊！它们是多么令人感慨啊！

【原文】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② ，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

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③ 、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④ 。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⑤ ，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益壮大，乃能感悔⑥ ，摧折复学。又数年⑦ ，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问，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当文，中甚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虏庭，建大旆⑧ ，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

【注释】

①石昌言：字扬休，眉州（治所在今四川省眉山县）人。

②先府君：去世的父亲，指苏洵。

③句读：断句。古人读书要自行断句，“句读”是古代读书人必须掌握的基本知识。

④恨：遗憾，不满意。

⑤及第：考中。石昌言进士及第在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名列第四名。

⑥感悔：感悟悔恨。也作“感悟”。

⑦又数年：指庆历五年（1045年），此次东游，作者与史经臣同行。

⑧大旆（pèi）：大旗。旆：旗边上下垂的装饰品。

【译文】

昌言参加考进士科的时候，我才只有几岁，还没开始入学堂读书。回忆当年我跟一群孩子在父亲身边嬉戏玩耍，昌言也在旁边，还曾经拿来枣儿和栗子给我吃；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又因为是亲戚的缘故，所以彼此十分亲近。

昌言应考进士科目，一天比一天出名。我后来渐渐长大，也稍稍懂得要读书，学习句逗、对对子、四声格律，结果因为后来没有学成而荒废了。昌言听说我荒废了学业，虽然没有说我什么，但却能细察他的心思，是很遗憾的。后来过了十多年，昌言进士得中，考取了第四名，便到各地去做官，我们彼此间也就断了音讯。我日见长大成熟，开始有所悔悟，于是就克服困难继续学业。又过了几年，我游历京城求学，在长安遇见了昌言，我们互相安慰，感到人生的欢娱。我拿出所写的文章十多篇，昌言看了很高兴，并且夸我写得好。我开始求学的年龄很晚，又没有老师指导，虽然天天写文章，但内心一直很自卑；等听到昌言开导和鼓励我的话以后，才感到很高兴。到现在又十多年过去了，我又一次来到了京城，而昌言已经身居两制，他作为朝廷使者，要出使到万里以外的那些强悍不屈服的契丹朝廷，要竖立大旌旗，跟随的骑士多达几百骑，送行的车辆有上千辆，走出京城大门情绪慷慨激昂。

【原文】

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

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① ，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② 。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③ ，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④ ，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况与夷狄！请以为赠。

【注释】

①彭任：字有道，身长七尺，有胆量，曾自请随富弼出使契丹。

②怛然：惊恐的样子。

③不测：出乎意外。

④失辞：失言，说了不应该说的话。

【译文】

我不禁暗自思忖起孩童时代，小时候见到昌言是在先父身旁，怎么能知道他会有今天这样荣耀风光呢？一个人富贵起来不足为奇，而我对昌言的富贵特别有所感触啊！大丈夫一生不当将军，能当名使臣，用口舌辞令在外交上战胜敌人，也就足够了。

前几年彭任跟随富弼公出使契丹，曾经对我说：“出了国境之后，在路边的驿站住宿。能听到数万骑披甲战马从身边驰聘而过，宝剑和长矛互相撞击，撞击的声音整夜不绝于耳，跟随他的使臣惊慌失色。即便是天亮之后，看到道路上的马蹄印，还禁不住胆战心惊，好像心都要跳出来似的。”大凡契丹用来向中原炫耀武力的手段，大多都是这类状况。中原派去的使者，没有识透他们的手段，所以有的人竟会因此而受到震骇而说不出话来，被夷狄讥笑。唉！这是多么的不会动脑思考啊！古代奉春君刘敬出使到冒顿去，把壮士和马都藏起来不让外人看见，因此才有平城的战役。现在的匈奴，我是深知他们是没有什么能力和作为的。孟子说：“游说诸国大人物，就得藐视他。”更何况是对待夷狄这样的外族呢！请把上述这些话当作饯行赠言吧。

【原文】

管仲相桓公① ，霸诸侯，攘夷狄② ，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③ ，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④ ，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注释】

①管仲：约前723—前645年，姬姓，管氏，名夷吾，字仲，谥敬，春秋时期法家代表人物。

②攘：攘斥，排斥。

③薨（hōng）：周代称诸侯死亡。

④四凶：旧传共工（古代的世族官）、欢兜（人名）、三苗（古族名，这里指其族首领）、鲧（人名）为尧时的四凶。

【译文】

管仲做丞相辅佐齐桓公，称霸于诸侯，排斥打压夷、狄等异族，终其一生都奉献在使齐国富强、诸侯不敢背叛齐国的道路上。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被重用。齐桓公死于宫廷内乱，因为他的五位公子为了争抢君位而手足相残。这种祸乱一直蔓延到齐简公掌管天下，齐国都没有一年安宁的时候。

功业的完成，不是完成在成功之日，必然因一定的缘由而引起；祸乱的发生，不是发作于作乱之时，也必然会有其根源而为预兆。因此，齐国的安定强盛，我不说是由于管仲，而说是由于鲍叔。至于齐国的祸乱，我不说是由于竖刁、易牙、开方，而说是由于管仲。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三人本就是品质败坏的乱国者，但重用他们的是齐桓公。有了舜才知道流放四凶，有了仲尼然后才知道杀掉少正卯。那桓公是什么样的人呢？回头看来，使桓公重用这三个人的是管仲啊。管仲病危时，桓公询问未来丞相的人选。当这个时候，我认为管仲应该举荐天下最贤能的人来担当才对，但他的话不过是“竖刁、易牙、开方三个人，不讲人情，不能亲近”罢了。

【原文】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① ？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② ？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伯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习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注释】

①威公：即齐桓公。因为避开当朝皇上的名讳而这样称呼的。

②絷（zhí）：束缚。

【译文】

唉，管仲以为桓公果然能够不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桓公相处多年，也应该知道桓公的为人啊？桓公是个耳朵时刻离不开音乐、眼睛离不开美色的人。而若没有这三个人侍奉，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开始不重用他们，只是由于管仲在，一旦管仲没了，这三人就弹冠相庆了。管仲以为自己的遗言就能束缚桓公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人，而是怕没有管仲。有管仲在，那这三人只是三个无用的匹夫罢了。若不是这样，天下难道缺少跟这三人一样的人吗？即使桓公有幸而听了管仲的话，诛杀这三个人，但其余像他们一样的人，管仲能把他们全部都除掉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一个不懂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人啊。如果他借着齐桓公询问立相事宜的机会，推荐天下贤人来代替自己的位置，那么管仲虽死，齐国也不算是失去了管仲。这三个人的危害，不言而喻啊！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大的了。晋文公的才能比不上齐桓公，他的大臣也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暴虐残酷，不如齐孝公宽厚。可是晋文公死后，各路诸侯都不敢背叛晋国。以至于晋国承袭文公的余威，还能在一百年里继任盟主之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他们的君主不贤明，但是还有老成练达的大臣存在。桓公死后，齐国一败涂地，这没有什么可疑问的，齐国仅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却死了。

【原文】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① 。吾观史② ，以不能进蘧伯玉③ ，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④ 。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注释】

①逆知：预先知道，预料。逆：预先。诞谩：荒诞不经。

②史（qiú）：春秋时卫国的史官，字子鱼，所以也称“史鱼”。

③蘧（qú）伯玉：名瑗，卫国人，世人称为贤者。

④曹参：字敬伯，汉族，沛人，西汉开国功臣，名将，是继萧何后的汉代第二位相国。公元前209年（秦二世元年）跟随刘邦在沛县起兵反秦，身经百战，屡建战功，攻下二国和一百二十二个县。

【译文】

天下未尝没有具备贤能的人，大概是有贤臣而没有明君啊。桓公在世时，就说天下再没有管仲这样的人才。我不相信。管仲所写的书里，有记载他临死之前论述鲍叔牙、宾胥无的为人，并列出他们各自短处的文章。这是他心中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能托以国家重任。而且预料自己将死。那么这部书实在是荒诞不经，不值得相信啊。我看史，因为活着不能荐用蘧伯玉和斥退弥子瑕，为此才有死后留书劝谏之事。萧何临死的时候，推荐曹参代替自己。作为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该如此啊！国家因重用一个人而兴盛，也会因错用一个人而灭亡。贤明的人不会去悲痛自己的死亡，而是要忧虑国家的衰败。所以必须再推举出贤明的人来继任，然后才可以放心死去。那个管仲，怎么就这样死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