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汉族，眉州眉山人。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苏洵、兄苏轼齐名，合称“三苏”。嘉祐二年与其兄苏轼同科举进士。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贬为河南推官。哲宗时，复官为秘书省校书郎。后因其兄苏轼“谤讪朝廷”罪被捕时上书朝廷，欲替兄赎罪而被牵连贬为监筠州盐酒税。元丰八年，被召回，曾历任右司谏、户部侍郎等职，直至崇宁三年，在颍川定居，开始了安稳的田园隐居生活，号“颍滨遗老”，终日读书著述、默坐参禅。后追复端明殿学士，谥号文定。

著有《栾城集》共84卷、《四部丛刊》影明活字本、《栾城应诏集》共12卷、《四部丛刊》影宋钞本等。其中代表作有《黄州快哉亭记》《上枢密韩太尉书》《巢谷传》《老子解》等。

【原文】

江出西陵① ，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② 。南合沅、湘，北合汉沔③ ，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④ 。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⑤ ，动心骇目⑥ ，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⑦ ，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注释】

①西陵：西陵峡，又名夷陵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②奔放：水势疾迅。肆大：极，甚。

③汉沔（miǎn）：汉水。汉水源出陕西宁羌，初名漾水，东流经沔县南，称沔水，又东经褒城，纳褒水，始称汉水。汉水在长江北岸。

④阖（hé）：闭合。

⑤倏（shū）忽：很快地，忽然间。

⑥动心骇目：这里动和骇是使动用法。解释为：使……惊动，使……惊骇。

⑦睥睨（pì nì）：眼睛斜着看。形容用高傲的眼神看待事物。

【译文】

长江流出夷陵峡，才得以在广阔的平地上流淌，水势奔腾浩大而一泻千里。等到南边与沅水、湘水汇聚，向北边与汉水汇聚以后，水势就显得更加强大了。流到赤壁的下方，江水浩荡，如同大海一样。清河县的张怀民，被贬官后居住在齐安，于是他在自己房子的西南方修建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长江的美景，然后我的长兄子瞻给这座亭子起名叫“快哉亭”。

在亭子里，差不多能看到长江南北上百里，东西三十里左右的景观。长江波涛汹涌，风云变化不定。白天时有船只在亭前来往穿梭，夜间时有鱼龙在亭下的江水中悲壮地呼啸。江水变化很快，时而宁静，时而汹涌，使人惊心动魄，没有这个亭子的时候，游客不能在这里长久畅快地欣赏。现在，可以坐在亭子里的几案旁欣赏这些景色，抬起眼来就能看个够。向西眺望武昌的群山，只见那山脉蜿蜒起伏，草木成行成列，太阳出来时烟消云散。渔翁和樵夫居住的房子，都可以指点着数清楚。这就是把亭子称为“快哉”的缘故。至于长江岸边，古城的遗址，是曹操、孙权傲视群雄的地方，是周瑜、陆逊驰骋战场的地方，那些流传下来的风范和古老事迹，也足以让世人称快。

【原文】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① ？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

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② ，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③ ，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④ ，赵郡苏辙记。

【注释】

①与（yù）：参与，引申为有何关系。

②瓮牖（wèng yǒu）：用破瓮做窗。比喻清寒的人家。

③濯：洗涤。

④朔：夏历每月初一。

【译文】

从前，楚襄王带着宋玉、景差到兰台宫游玩。忽然一阵风吹来，飒飒作响，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痛快！这阵风真是畅快啊！这是我和百姓所共有的吧？”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平民百姓怎么能和您一起共同享受它呢！”依我看，宋玉的话在这儿大概有讽刺的意味吧。那风并没有雄雌的区别，而人却有时运旺盛和生不逢时的不同。楚王能感到快乐的原因，而百姓感到忧愁的缘故，正是由于人们所处的境遇不同罢了，与风有什么关联呢？读书人生存在这个尘世中，如果他内心不坦然，那么，走到哪里没有忧愁？如果胸怀坦荡，不因为外界事物而伤害自己的本性，那么，身处在什么地方会不感到快乐呢？

今世的张梦得不把被贬官作为忧愁，私下里利用为官方征收钱谷以外的空闲时间，在大自然中释放自己的身心，这应当是他心中有着超过常人的地方。就算是用蓬草编门，以破瓦罐做窗，都没有什么觉得不快乐的，更何况是在清澈的长江流水之中洗涤，作拜西山的悠悠白云，让耳目尽享美丽景致而自得其乐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长江之上连绵的峰峦，深陡的沟壑，辽阔的森林，参天的古木，清风拂动，明月高照，这些都是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有家难归的士子以及官场失意的士大夫们触景生情而感到悲伤憔悴、痛苦不堪的景色，哪里能看得出这是所谓的畅快呢！

元丰六年十一月初一，赵郡苏辙记。

【原文】

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暗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恃也。夫惟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蜂起而难平。盖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

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邪？汉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① ，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捽② ，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高帝之事制之者也。

【注释】

①曹公：这里指曹操，字孟德。公元220年，曹操的儿子曹丕废掉汉献帝自立，改国号为魏。孙：孙权，字仲谋，公元229年正式称帝建立吴国。刘：刘备，字玄德，公元221年，于成都即位称帝，建立蜀国。

②捽（zuó）：抵触，冲突相遇。

【译文】

如果说天下的人都胆怯而只有一个人是勇猛的，那么这位勇猛的人必将取胜；如果天下的人都糊涂而只有一个人拥有智慧，那么有智慧的人定将取胜。当勇猛的人遇到同样勇猛的人，那么就不能只依靠勇猛了；如果聪明的人遇到同样聪明的人，那么光是拥有智慧也是不够的。正因为单独依靠智慧或者勇气来平定天下是不够的，所以天下的灾难，才会蜂拥而起而又难以平定。我曾经听说，古时候可称英雄的帝王，在遇到那些有智慧和勇气之人时，总是利用他们看似并不智慧也不勇猛的方法去挑战他们，然后真正的大智大勇才能体现出来。

可悲呀！世间的英雄，他们处在世上，难道也有幸运与不幸运之分吗？汉高祖、唐太宗是以个人智勇超过天下所有的人而得以称帝的。曹操、孙权、刘备是因他们智勇相当而又偏偏生在同一时代，因而失去了得到整个天下的机会。用智谋来打击智谋，用勇猛打击勇猛，这就好像两只老虎相遇而争斗，爪牙、气力相当，断然都难以取胜。他们的势力足以相互骚扰对方，却不能一举消灭对方。当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可惜没有人想到要用汉高祖的方法来制服对方。

【原文】

昔者项籍以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叱咤，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得进，其顽钝椎鲁① ，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则必有所耗竭② ；而其智虑久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门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求去而不能去③ ，而项籍固已惫矣。

【注释】

①顽钝：顽固迟钝。椎：愚钝，朴实。鲁：愚笨鲁莽。

②耗竭：消耗殆尽。

③逡（qūn）巡：因为有所顾虑而停滞不前，徘徊犹豫。

【译文】

从前的项羽，用百战百胜的威势，掌管统率着各路诸侯大军的命脉，称得上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狂呼大吼地展示他愤怒的气势，向西攻打汉高祖刘邦，那声势飘忽浩荡如同狂风暴雨来临一般惊天动地。天下人都以为大汉从此就灭亡了。然而刘邦却凭借他那看似不聪明又不勇敢的身躯，在项羽进军的冲要之地横杀竖挡，使项羽的军队来回游动而不能前进。汉高祖的愚笨朴实，足以让天下人嘲笑，然而最后却能击败强大的项羽而后等待项羽溃败而亡。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人的勇猛力量，如果拼命不停地使用，就必然会有消耗殆尽的时候，而人的策谋如果总是不能成功的话，就会有所疲倦懈怠而无法振作起来。他想用他的长处，一时之间制服我，那么我就关上门不予理睬他，使他失去取胜的希望，达不到他所想要达到的目的。使他陷入攻不下想走却又不能退走的境地，而项羽的部队长途跋涉原本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原文】

今夫曹公、孙权、刘备，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备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已惑矣。盖刘备之才，近似于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收信、越出奇之将① ，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锐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有一刘备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钝，欲为果锐而不能达，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

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② ，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③ ，百败而其志不折④ ，不可谓无高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惟汉高帝为不可及也夫！

【注释】

①信、越：韩信、彭越，两人都是汉高祖刘邦的功臣。

②二袁：此处指袁绍和他的弟弟袁术。

③狼狈：作战失败。

④百败：这里指经历过多次失败，不是确数。

【译文】

现在曹操、孙权、刘备这三个人，每个人都知道凭自己的才智去相搏，却不知道用自己的看似不足去取胜。世上的人都这样议论：孙权不如曹操，而刘备不如孙权。刘备的智谋浅显而又勇猛不足，相对于曹、孙二人有所不足，但却不懂得用自己的不足来求取胜利，这样也是太糊涂了。刘备的才能，与汉高祖刘邦已经很接近了，却不懂得刘邦使用这种才能的方法。当年汉高祖刘邦使用自己才智应该是这三种方法。先占据有利的地形，以此昭示他要夺取天下的气势；大量招募像韩信、彭越等这些才能出众的将领，用来弥补自己能力的不足；有果敢敏锐、刚烈勇猛的气魄却不轻易表现出来，等待用以大大挫败项羽猖狂的气势。这三种方法，三国的君主中都没能够成为真正实施的人。只有一个刘备，接近有这种本领却未能完全达到汉高祖的境界，内心还有点自以为是沾沾自喜的情绪。想做一个愚笨的人却又不能愚顿，想做果敢敏锐的人而又不能明达。这两种思想在心中激烈交战，始终犹疑不定。因此所做的事情不成功，想达到的愿望却不能实现。舍弃夺取天下的大志而进入巴蜀，那是进入了不合适的地方；用诸葛亮这样治理国家的人才，却正处于纷乱的争战之中，对于将才是不合适的；不能忍耐一时的愤恨之心，没有避开自己的短处，却自己领兵来攻打别人，那么这种任性使气的行为是不值得称道的。

唉！当他在袁绍、袁术两路诸侯之间疲于奔命，当他被吕布所困的时候，当他在荆州被曹操追打得狼狈不堪的时候，在战场上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却从没放弃自己的志向，不能不说他没有汉高祖的风范，但始终不能懂得如何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出来。看古代的英雄人物，只有汉高祖刘邦是无人能够比得上的！

【原文】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① ，未至，大雨，筠水泛滥，没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② ，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③ ，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④ ，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⑤ 、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⑥ 。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

【注释】

①以罪谪：这里是说作者受苏轼的“乌台诗案”牵连遭贬。

②漘：（chún）江边。

③克支：支撑起。欹斜（qī xié）：歪斜不正。

④罢去：离去。

⑤鬻（yù）盐：卖盐。

⑥寻尺：这里指细小的东西。

【译文】

我因为获罪被贬，成为担任管理筠州盐酒税收政务的官员，赴任那天还没到达官府，就下起了大雨。筠州连降暴雨，大水已经泛滥成灾，淹没了南岸的街市，城北的堤岸，冲毁了刺史官府的大门。盐酒税所就在锦江边，被洪水毁坏的程度尤为严重。我来到任所时，看到房屋破败，已然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于是向郡守上报了情况，请求借用户部巡察使衙门暂时用以居住。郡守同情我没有安身之处，就答应了我的请求。直到这年的十二月，才勉强支立起倾斜的房子，修补齐整倒塌的墙壁，又在厅事堂的东边盖了一间小屋为轩，轩前种了两株杉树和上百棵竹子，作为我读书休息的居所。然而负责管理酒税的事务以前共有三人一起做，当我来到这里就任时，其余的两个人正好都卸职离去，所有的事务就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因此，白天我得坐守在集市上，卖盐沽酒，收猪、鱼交易的利税，与集市上的买卖人为了尺寸的细小之事而斤斤计较以尽我的税收职责。晚上回去已经筋疲力尽，昏昏沉沉地倒下便睡，有时候天已经亮了都不知道。第二天又得出去管理集市上的事务，始终也不能在所谓的东轩安闲地休息。每天早晚都从它旁边出入，看到它，禁不住常常暗自无可奈何地发出苦笑。

【原文】

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① ，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② ，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③ ？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④ ，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心其害于学故也。

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⑤ ，睎圣贤之万一⑥ ，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

【注释】

①箪（dān）食瓢饮：用来形容生活贫困。

②抱关击柝（tuò）：守门打更的人。

③贫窭（jù）：贫穷。

④羁絷（jī zhí）：束缚，拘禁。

⑤区区：四处奔走。

⑥睎（xī）：仰望，向上看。

【译文】

以前我小时候读书的时候，暗地里曾经好奇颜回用一个竹器盛饭，一个瓢盛水，住在简陋的小巷里，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清贫，而颜回却能在清苦环境中怡然自乐。我私下认为即使不想从政做官，那么至少也应该做点看门打更的小差事，这样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而且对学习也没有妨碍，何至于困窘受辱清苦到如此地步呢？可是当我来到筠州，每天为盐米这些琐事辛勤操劳，没有一天能够得到休息，虽然想抛弃尘俗的琐事，摆脱繁杂事务的束缚，回到那种能够修养自身道德品质的环境之中，然而每天都被繁杂的事务阻碍而不得不滞留其中。从这以后才知道颜回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谋求一斗一升的俸禄来养活自己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这样的处境对学习是有害的缘故啊。

唉！读书人在他还没有最高理想境界的时候，沉醉在权势利益之中，就会把财帛子女看得很重，并以此为乐趣。等到他按着正理而寻求人生的最高理想的时候，就能摆脱虚华而追求真正的人生。那时就会内敛从容，做事得心应手，连天地的大小、人的生死都会淡然处之，何况其他事情呢？所以那种乐趣，足够对穷困饥饿的处境漠视不顾，毫无怨言，即使让他南面称王他也不会接受的，大概品德不高尚的人是不会达到这种境界的。我正以诚挚的心情奔走于磨掉棱角、洗涤污秽的途中，仰慕圣人贤者的各种品德，希望能达到先贤们的万分之一。可是我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而希望达到颜回那样忧道不忧贫的快乐，应该达不到那样的境界吧！至于孔子周行列国游说，最高的官职是做了鲁司寇，最低的时候还做过乘田、委吏，只要他接触的官职，他都能做好。他所做的都是圣人能做到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平常学者能够办到的。

【原文】

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① 。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② ，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

【注释】

①桎梏（zhì gù）：束缚，压制。

②环堵：四面为墙，屋里空空。

【译文】

我已经因为被贬谪而来到这里，虽然知道受职事的束缚不能离开，只希望时候久了，世人或许能同情我，让我回归家乡田园，修缮先人留下的破败庭院，盖起简陋的房屋栖身，然后追求颜回安贫乐道的志趣，实现所向往的东轩之乐，优哉游哉，其乐无穷，以至于不知老之将至。然而这并不是我现在敢奢望的。

现在是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山苏辙记。

尝读六国《世家》① ，窃怪天下之诸侯② ，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死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③ ，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以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④ ，而弊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

【注释】

①六国：齐、楚、燕、赵、韩、魏。世家：《史记》记述诸侯王的传记称为世家（农民起义领袖陈涉、儒家创始人孔丘也被列入世家，此属例外）。“六国世家”，即六国诸侯王的传记。

②窃：私下。

③咎：怪罪。

④塞：阻塞，挡住。冲：军事要道。

【译文】

我曾经读过《史记》中六国世家的故事，私下里感到奇怪的是：全天下的诸侯，凭着比秦国大五倍的土地，十倍于秦国的军队，联合一起全力向西攻打崤山西边方圆千里的秦国，最后竟然不能免于灭亡。我常常对这件事陷入深深思索与忧虑当中，认为一定有可以使它们能够保全自己的计策；因此我未尝不责怪那时候的一些谋臣，在考虑忧患时是这般的粗略，谋求利益时又是那么的短浅，而且不能洞察天下的情势啊！

秦国要和诸侯争夺天下的区域，不是放在齐、楚、燕、赵等地区，而是放在韩、魏的边境上；诸侯要和秦国争夺天下的目标，也不是放在齐、楚、燕、赵等地区，而是放在韩、魏的边境上。对秦国来说，韩、魏的存在，就好比人有心腹之患；韩、魏两国阻碍了秦国出入的军事要道，却掩护着崤山东边的所有国家，所以全天下特别看重的地区，再也没有能比得上韩、魏这两个国家了。从前范雎在秦国受到重用时，就征服了韩国，商鞅在秦国受到重用时，就征服了魏国。秦昭王在还没获得韩、魏的归顺以前，却出兵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一带，范雎把这认为是值得担忧的事情。既然这样，那么秦国所顾忌和担心的事情，就可以看得出来了。

【原文】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① ，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② ，而使天下偏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③ 。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④ ，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⑤ ，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注释】

①乘：乘势进攻。

②东诸侯：山东的各诸侯国，这里指齐、楚、燕、赵。

③摈（bìn）：排除。

④阴助：暗中帮助。

⑤疆埸（yì）：边界。

【译文】

秦国要对燕、赵两国动兵，这对秦国来说是危险的事情；越过韩、魏两国去攻打人家的国都，燕、赵两国就一定会在前面进行抵抗，而韩、魏两国就会从后面偷袭它，这是危险的用兵之道。可是当秦国去攻打燕、赵时，却不曾对韩、魏两国有所顾虑，就是因为韩、魏早已经归附了秦国的缘故啊。韩、魏是诸侯各国的屏障，却让秦国的军队能够在他们的国境内自由出入，这难道是了解天下的情势吗？放弃小小的韩、魏两国，去抵挡像虎狼一般强横的秦国，它们怎能不屈服而归附秦国呢？韩、魏一屈服而归向秦国，从此以后秦国人就可以无所阻挡地出动军队直达东边各诸侯国，从而使天下各国都受到秦国欲统天下之祸了。

韩、魏两国是不能单独抵挡秦国的，可是全天下的诸侯，却必须靠着他们这个地势屏障去隔开西边的秦国，所以不如团结韩、魏来抵御秦国。秦国人就不敢跨越韩、魏，来图谋齐、楚、燕、赵四国，然后齐、楚、燕、赵四国，也就可以在它们的领域内保全自己的国家了。凭借这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协助面临强敌威胁的韩、魏两国，使韩、魏没有防备东边各国侵扰的忧虑，替全天下挺身而出来抵挡秦兵；用韩、魏两国在前方对付强大的秦国，其余四国在后方休生养息，来暗中帮助韩魏两国的危难，像这样就可以应付一切危机，那秦国还能有什么作为呢？诸侯们不知道出此良策，却只贪图边境的微小利益，违背盟誓、毁弃约定，以至于自相残杀。秦国的大军尚未出动，天下的诸侯各国就已经把自己困住。致使秦国军队能够趁虚而入，一举吞并了他们的国家，能不令人悲痛吗！

【原文】

子瞻迁于齐安① ，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陁蔓延② ，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③ ，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④ ，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⑤ ，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小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⑥ ，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⑦ 。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⑧ 。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⑨ 。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⑩ ，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邪？”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

【注释】

①子瞻：苏轼的字。齐安：古郡名，即黄州，今湖北黄冈。公元1080年（宋神宗元丰三年），苏轼因有人告发他作诗文讪谤朝廷，被贬往黄州，充黄州团练副使。

②陂陁（pō tuó）：不平坦。

③精舍：佛寺。

④二三子：指若干青年儒生。语出《论语》，是孔子对他的学生们的一种称呼。

⑤幅巾：不着冠，但以幅巾束首。

⑥陵阜：高山。

⑦效：呈现。

⑧斤：这里指斧子一类的工具。

⑨睥睨（pì nì）：侧目斜视，有所打算。

⑩斥：开拓。

【译文】

子瞻被贬到齐安后，就在长江边上修建了一座房子安顿下来。齐安没有什么出名的山，但长江南岸武昌的群山，高低起伏，连绵不断，山谷幽深寂静，里面有佛塔寺庙僧舍，西边的叫西山寺，东边的叫寒溪寺。它们背靠山梁，面对山沟，隐蔽在茂密的松树中，寂寞清静，与世隔绝，见不到车马的喧嚣和来人的足迹。每当风停了，太阳出来的时候，江面波平浪静，子瞻就拄着拐杖，带着美酒，乘坐渔船，穿过滚滚江水，直奔南山而来。山中有几个年轻儒生，都很热情好客，喜爱游山玩水。听说子瞻到来，都裹着头巾，欢笑着迎上来，然后他们携手同行，绕着小路而上，一直走到深山的尽头，大家都筋疲力尽了，才停下歇息，扫去落叶，坐在草地上，彼此举起酒杯，互相问候，玩到心情舒适时，竟忘记了回去，就往往留在山上夜宿。因为过着这样惬意的生活，子瞻就这样在齐安住了三年，都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然而将往西山去时，就要从长着松树柏树的林子间经过，走过弯弯曲曲的羊肠山路，才会见到稍微平坦的地方，游览者到这里一定会在此休息一会儿。人们倚靠在嶙峋怪石上玩赏，躲在茂密林荫下乘凉，向下可俯视滚滚长江，向上可仰望巍峨的高山，旁边可扫视小溪幽谷，风云变化无常，树林山脚正面、反面的种种景象，都在人们身边呈现出来。平地上有一座破旧的亭子，它的遗址非常狭小，不能容纳许多游客。亭子旁有几十棵古木，似都有百围之大、千尺之高，不能够用刀斧来砍伐。子瞻每次一到树下，总要久久地观赏。一天，来了一阵暴风雷雨，其中一棵古木被连根拔倒，子瞻趁机将那倒下老树的地方收拾平整，亭子的地基才得以扩大。子瞻与朋友们一同进山观看，相视而笑，说道：“这大概是老天爷想成全我们重修亭台的事情吧？”于是大家一起重修了一座新亭子。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算完备了。这便是子瞻如此高兴的原因啊。

【原文】

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① 。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② 。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③ ，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④ 。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⑤ 。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注释】

①褰（qiān）裳：提起衣服。先之：走在前面。

②移日：连续好几天。

③撷（xié）：摘取。

④适意：合乎自己的心意，表示自得其乐。

⑤寓：寄托。

【译文】

在我年少的时候，常跟随着子瞻游览各地。遇山就登山，遇水就泛舟，子瞻每次总是欢快地提起衣服走在我的前面。有不能到达的地方，不能尽兴，子瞻就会因此而连续好几天不高兴。有时他兴致勃勃地一个人出游，悠闲自在地在泉边的岩石上游赏风景，采摘着树林中的山花野草，拾取坠落在山沟中的果子，从溪中舀起清澈的泉水来喝，看到他这样悠然自得的人往往把他当成探访凡间的神仙。天下的欢乐无穷无尽，而以使自己心情无比畅快的事最叫人喜爱。而当他称心如意的时候，觉得万事万物都不能换取这种快乐。到了他兴尽的时候，又没有一次不自嘲太过洒脱的。好比喝酒吃饭，五花八门的菜肴摆在面前，总之是为了一饱肚腹，而吃下去后，那些食物同样变成了腐臭的东西，有谁还会去管哪道菜对人有益，哪道菜又是对人有害呢？只要心中不觉得惭愧，外面不受到人家的指责，就不妨把心思寄托在这山林之间吧。这就是子瞻在这里感到快乐的原因。

【原文】

太尉执事① ：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② ，周览四海名山大川③ ，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④ 。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⑤ ，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⑥ 、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⑦ ，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辨，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⑧ 、召虎⑨ 。而辙也未之见焉。

【注释】

①太尉执事：太尉侍从。太尉：秦、汉时官名，掌兵权。

②太史公：指汉代的司马迁，曾任太史令。

③周览：饱览。

④奇气：奇特的气概。

⑤恣（zì）观：尽情地观赏。

⑥仓廪（lǐn）：粮仓。

⑦苑囿（yuán yòu）：猎苑。

⑧方叔：指西周周宣王时卿士。

⑨召（shào）虎：指召穆公。中国周朝诸侯国召国君主之一。

【译文】

太尉执事：我生性喜好作文章，对此感悟很深。我认为文章是作者气的外在体现，然而文章不是单靠学习就能写好的，气却可以通过培养而得到。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正气。”现在看他的文章，宽大厚重、宏伟博大，充满天地之间，同他气的大小相称。司马迁走遍天下，游遍四海之内名山大川，与燕、赵之间的英豪俊杰交友，所以他的文章疏放不羁，颇有奇伟的气概。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执笔学写这种文章吗？这是因为他们的气质充满在内心而溢露到外表，发于言语而表现在文章之中，而自己却并没有觉察到。

苏辙我出生已经十九年了。我在家乡所交往的，不过是邻居同乡这一类人；所看到的，不过是几百里之内的景物，没有高山旷野可以登临观览以开阔自己的心胸。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无所不读，但是都是古人过去的东西，不能激发我的志气。我担心就此而被埋没，所以毅然离开了家乡，去寻求天下的奇闻壮景，以便了解天地的广大。我经过秦朝、汉朝的故都，尽情观览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腾的急流，不禁深有感慨地想起了古代的英雄豪杰。到了京城，抬头看到皇帝宫殿的壮丽，以及粮仓、府库、城池、苑囿的富庶而且巨大，这才知道天下的广阔富丽。见到翰林学士欧阳公，聆听了他宏大雄辩的言辞，看到了他清秀俊朗的容貌，同他的贤士门生以及士大夫交游，这才知道天下间的好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以雄才大略称冠天下，全国的人依靠您而平安无忧，四方异族惧怕您而不敢入侵，在朝廷之内像周公、召公一样辅君有方，领兵出征像方叔、召虎一样御敌立功。可是我至今还未曾见到您呢。

【原文】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① ，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② ，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释】

①欧阳公：指欧阳修（1007—1073年），字永叔，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

②光耀（yào）：风采。

【译文】

且说一个人求学问，如果不立志于学习那最伟大的，即使学了很多又有什么用呢？自从我走出故乡来到京城，对于山，看到了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对于水，看到了黄河的深广与深邃；对于人，看到了欧阳公；可是仍以没有拜谒过您而为一件憾事。所以希望能够一睹贤人的风采，就是听到您的一句话也足以激发我的雄心壮志，然后再去看尽天下的壮观而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我还很年轻，还没能够通晓做官的事情。来京应试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谋取微薄的俸禄，偶然得到为官差事，也不是自己所喜欢的。然而有幸得到恩赐还乡，等待吏部的选用，使我能够有几年空闲的时间，将用来更好地研习文章，并且学习从政之道。太尉假如认为我还可以教诲，而屈尊教导我的话，那我就更感到幸运了。

【原文】

辙西蜀之人，行年二十有二，幸得天子一命之爵，饥寒穷困之忧不至于心，其身又无力役劳苦之患，其所任职不过簿书米盐之间，而且未获从事以得自尽。方其闲居，不胜思虑之多，不忍自弃。以为天子宽惠与天下无所忌讳，而辙不于其强壮闲暇之时早有所发明以自致其志，而复何事？恭惟天子设制策之科，将以待天下豪俊魁垒之人① 。是以辙不自量，而自与于此。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其所论述亦已略备矣，而犹有所不释于心。夫古之帝王，岂必多才而自为之？为之有要，而居之有道。是故以汉高皇帝之恢廓慢易，而足以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宽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至于武帝，财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高、文，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

【注释】

①魁垒：形容高超突出。

【译文】

我是川西人，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很幸运地得到一个皇帝任命的官职，心中不会再担忧饥饿穷困，我的身体也没有劳役的折磨，我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处理一些简簿的公文和柴米油盐的事情，并且没有得到实职来发挥自己的全部才能。在自己的居室里很悠闲，难以承受的思虑太多，又不忍放弃自己。我认为天子非常宽厚仁德，对天下人的言论没有什么忌讳，而我如果不趁着自己身体强壮并且有空闲的时间来早点实现自己的志向，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呢？恭敬地想到了天子设立制科，是要以此选拔天下才俊高超之人。所以我尝试着不自量力地参加这次考试。大概天下的事情，从远古到现在，人们的论述说辞大体已经完备了，但是仍然有一些让人无法释怀的。那些古代帝王，难道一定要博学多才，什么事情都要自己亲自去做吗？做事情要抓住要领，才能够更好地做好。因此，汉高祖宽宏傲慢却能够战胜强大的项羽；汉文帝有宽厚长者风度，却能够让天下奸诈的人信服顺从。为什么会这样呢？任用人才要知人善任，所以才能够不用事必躬亲却能让事情做得很好。到了汉武帝，国家财力都很丰富，聪明才智超过了汉高祖和汉文帝，然而用来治理天下，却经常遇到挫折而不能成功如愿。为什么会这样呢？不善于用人而凡事都要自己亲自去做的缘故啊。

【原文】

由此观之，则夫天子之责亦在任人而已。窃惟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而谁？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① ；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② 。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而明公实为宰相，则夫吾君之所以为君之事，盖已毕矣。古之圣人，高拱无为，而望夫百世之后，以为明主贤君者，盖亦如是而可也。然而天下之未治，则果谁耶？下而求之郡县之吏，则曰：“非我能。”上而求之朝廷百官，则曰：“非我责。”明公之立于此也，其又将何辞？嗟夫，盖亦尝有以秦越人之事说明公者欤？昔者秦越人以医闻天下，天下之人皆以越人为命。越人不在，则有病而死者，莫不自以为吾病之非真病，而死之非真死也。他日，有病者焉，遇越人而属之曰：“吾捐身以予子，子自为子之才治之，而无为我治之也。”越人曰：“嗟夫，难哉！夫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难以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肢；而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吾非不能去也，而畏是二者。夫伤子之四肢，而后可以除子之病，则天下以我为不工；而病之不去，则天下以我为非医。此二者，所以交战于吾心而不释也。”既而见其人，其人曰：“夫子则知医之医，而未知非医之医欤？今夫非医之医者，有所冒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今子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则是子犹知医之医而已。”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

【注释】

①“推之”一句：《宋史·富弼传》：仁宗“锐以太平责成宰辅，数下诏督弼与范仲淹等”。“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而傅以公议，无容心于其间。当是时，百官任职，天下无事。”

②播之夷狄之域：《宋史·富弼传》：契丹屯兵境上以求地。“朝廷择报聘者，皆以其情叵测，莫敢行，夷简因是荐弼。”欧阳修引颜真卿被李希烈所杀的故事，请求留之。而“弼即入对，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帝为之动色”。

【译文】

由此看来，天子主要的职责是用对人。我看当今天下的人，那些所谓的有才能而可以任用的人，除了您还能有谁呢？推举公卿之间功劳最大的，在士民之上而又德望最高，声名远播在异族他国中最无畏的，这三种人不是阁下又是谁呢？而您已官居宰相，那么我们的君王之所以成为君王，就很完美了。古代的帝王能够无为而治，希望百代之后作为明主贤君之人，能够做到这样就行了。然而天下没有治理好，又是谁的责任呢？向下问询郡县的官吏，他们会说：“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到上面的朝廷百官中去找，他们则说：“不是我们的责任。”您身居要职，怎么能够推辞呢？哎呀！恐怕是有人曾经用秦越人的事情向您进言吧？从前，秦越人凭借医术名闻天下，天下人把越人看成是生命所系。越人不在，那么病死的人就认为自己的病不是真病，死也不是真死。有一天，一个病人遇到越人就对他说：“我把身体交给你，你只需要为了展示你的才能而诊治它，不要为了我而来治疗它。”越人说：“哎呀，这很难办，你的病虽然不至于死，但是，要想完全治愈也很困难。如果用药过猛，就会伤及你的四肢，如果用药太过迟缓，那你的病就不好根除。我不是不能治疗，而是怕出现上述两种情况。如果伤害你的肢体治疗你的疾病，那么天下人就会以为我的医术不精湛；但是如果用药缓慢而使你的病根无法去除，那么天下人就会认为我不配当医生。这两种说法一直在我心里争斗而无法释怀。”后来又见到那人，那人说：“您只知道医生的医道，却不知道不是医生的医道吧？如今那些不是医生的医生，敢于冒险而无所顾忌，所以能够应付无穷的变化。如今你在疾病面前严格遵守法则而只注重追求万无一失，你所知道的医术只是医生的医术罢了。”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急于成功往往会失败，如果从容去做，往往能够成功。但是，如果过分拖沓就会失去机会而无法办到。

【原文】

孔子曰：“道之难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天下患于不知，而又有知而过之者，则是道之果难行也。昔者，世之贤人，患夫世之爱其爵禄，而不忍以其身尝试于艰难也。故其上之人，奋不顾身以搏天下之公利而忘其私；在下者亦不敢自爱，叫号纷① ，以攻讦其上之短② 。是二者可谓贤于天下之士矣，而犹未免为不知。何者？不知自安其身之为安天下之人，自重其发之为重君子之势，而轻用之于寻常之事，则是犹匹夫之亮耳。伏自明公执政，于今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越人之病也。

辙读《三国志》，尝见曹公与袁绍相持，久而不决，以问贾诩，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绍兵百倍于公，公画地而与之相守，半年而绍不得战，则公之胜形已可见矣。而久不决，意者顾万全之过耳。”夫事有不同，而其意相似。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岂亦此之故欤？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不宣③ 。辙再拜。

【注释】

①纷：纷杂，争吵。

②攻讦（jié）：揭发他人的过失或隐私而加以攻击。《北齐书·刘贵传》：“刘贵性峭直，攻讦无所回避。”

③不宣：古代的书信末尾常用语，此处译为不用一一细说。

【译文】

孔子说：“中庸之道难以实行，我早就知道。聪明人往往超过界限，而愚笨的人却又达不到要求。”天下的事情既怕没人明白，也怕过度明白的人，所以中庸之道的确难以实行。古代的贤能之人，忧虑吝惜世间的官俸爵位，所以不肯用自己的身体去尝试艰难。因此高高在上的人奋不顾身为天下人谋取公利，忘掉了自己的私利；下面的人也不顾惜自己的私利，敢于言论，以揭发上面人的不足之处。这两种人可以说是比天下人都贤明，却还不免做了不聪明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呢？不明白让自己安全是为了天下人安全的道理，对自己的举动要慎重，是为了尊重君子的权势，但是把这种慎重普遍化，那是普通人的见识罢了。从阁下执管朝廷政务，到现在已经有五年的光景了，天下听不到慷慨激昂的陈词，却听到赞誉您淳朴厚道的名声。想来阁下还是知道的，看来还是有秦越人身上的缺点啊。

我读《三国志》时，记得曾看见过曹操和袁绍相对峙，久久不能决断胜负，曹操就问贾诩，贾诩说：“您的聪明才智远远高于袁绍，胆识也超过了他，在知人善用方面也比他强，当机立断的魄力也超过了他。虽然袁绍的兵力百倍于您，您与他画地而守，现已历经半年时间袁绍却不能取胜，那么您取胜的形势已经比较清晰明了，但是您却久而不决，那是因为主公您太过于考虑万无一失的过错罢了。”这两件事情虽然不一样，但是道理却相同。如今天下人寄希望于您，难道不是这个缘故吗？阁下您只要稍稍考虑一下我上面的言辞，就应该明白天下人希望您所要做的事情。在此就不一一细说了。苏辙再次敬拜。

【原文】

辙闻之，物之所受于天者异，则其自处必高，自处既高，则必趯然有所不合于世俗① 。盖猛虎处于深山，向风长鸣，则百兽震恐而不敢出。松柏生于高冈，散柯布叶而草木为之不殖② 。非吾则尔拒，而尔则不吾抗也。故夫才不同则无朋③ ，而势远绝则失众。才高者身之累也，势异者众之弃也。

【注释】

①趯（yuè）然：形容超然、高超出俗的样子。趯：古通“跃”。

②散柯布叶：指枝叶茂盛。

③无朋：指没有同类。

【译文】

我听说，秉受上天的特殊恩赐的事物，他则会自恃比周边的事物高洁；因为自我感觉比别人都略高一筹，就必然会显露与世俗不相融合而超凡出俗的样子。猛虎生活在深山中，就算是对着风长啸，那么百兽也会吓得不敢出来；松柏长在高高的山冈之上，枝叶茂盛，那些低矮的草木却因为它的遮挡而不能繁衍。和你不是一类人的你就拒绝相处，但是你却不拒绝我。因此，才情不一样就不能成为同类，而疏远隔绝就会脱离众人。才气高就会累身，气势特殊就会被众人所离弃。

【原文】

昔者伯夷、叔齐已尝试之矣，与其乡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则天下无乃无可与共处者耶① ？举天下而无可与共处，则是其势岂可以久也？苟其势不可以久，则吾无乃亦将病之，与其病而后反也，不若其素与之之为善也② 。伯夷、叔齐惟其往而不反，是以为天下之弃人也。以伯夷之不吾屑而弃伯夷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洁清而不屑天下，是伯夷亦有过耳。

【注释】

①无乃：表委婉推测语气，相当于“大概”。

②善：友好，和睦相处。

【译文】

从前的伯夷、叔齐已经这样试验过了，同一个乡下人站在一起，因为乡下人帽子戴得歪斜，他们便舍弃而离开。只是因为那人的帽子不正，就转身离开，那么天下还怎么有能和他一起相处的呢？全天下的人都不愿意和他共处，那么他的势怎么会长久呢？如果他的这种势不能长久，那么我怎能对这种势孤表示担忧呢？与其等到势孤成错之后再去改变，不如现在就用一颗平常心与别人和睦相处。伯夷、叔齐只是一味坚持势孤到最后而不知道改变他们自己，所以才因此而被天下人所遗弃。因为伯夷与众人不一样就把伯夷孤立抛弃，是天下人的不对，但是只顾及自己的高洁而不屑与众人为伍却是伯夷的不对了。

【原文】

古语有之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何者？惧天下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养巧，以讷养辩，此又非独善保身也，亦将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长久也。今夫天下之士，辙已略观之矣：于此有所不足，则于彼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于彼有所见，其势然矣。

仄闻执事之风，明俊雄辩，天下无有敌者。而高亮刚果，士之进于前者，莫不振栗而自失① ；退而仰望才业之辉光，莫不逡巡而自愧② 。盖天下之士已大服矣，而辙愿执事有以少下之，使天下乐进于前而无恐，而辙亦得进见左右，以听议论之末。幸甚幸甚。

【注释】

①振栗：指颤抖。

②逡巡（qūn xún）：形容迟疑不敢向前的样子。

【译文】

古语说：“真正能言善辩的人看起来很木讷，真正精明灵巧的人看起来很笨拙。”为什么呢？害怕天下人因为我的善辩而用我的辩才辩倒我自己，因为我的机巧而用自己的机巧来困住自己。所以要用笨拙来包容巧智，用木讷来茹涵巧辩。这并不是仅仅的独善其身，也是为了不让天下人妒忌，是长久之道。如今的天下之士，我已经粗略地观察了一遍：这方面有所不足，那方面就有所擅长；这方面被有所遮掩了，另一方面就会彰显，这种势头是必然的了。

听说您处理事务明慧俊逸，词锋不可犯，天下没有能够和您抗衡的。而您的高风亮节、刚毅果决，那些想接近您的士人，都会因为与您相比看到自身的缺点而颤抖；那些士人们退其后而仰望您高深才学造诣的光芒，都会因为自我惭愧而迟疑着不敢靠近您。差不多天下的士人都很敬重而钦佩您了，我希望您能够礼待别人，使天下士人愿意接近您而不会感到惶恐不安，那么我也就有机会拜到您的门下，以能听您的谈议论说，那将是多么荣幸啊！

【原文】

孟德者，神勇之退卒也① 。少而好山林，既为兵，不获如志。嘉祐中戍秦中，秦中多名山，德出其妻，以其子与人，而逃至华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饼，携以入山，自念：“吾禁军也，今至此，擒亦死，无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死者吾不复恤矣。”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饼既尽，取草根木实食之。一日十病十愈，吐利胀懑无所不至② 。既数月，安之如食五谷，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饥。然遇猛兽者数矣，亦辄不死③ 。德之言曰：“凡猛兽类能识人气，未至百步辄伏而号，其声震山谷。德以不顾死，未尝为动。须臾，奋跃如将搏焉，不至十数步则止而坐，逡巡弭耳而去④ 。试之前后如一。”

【注释】

①神勇：这里指禁军的一个兵营名。

②利：同“痢”，这里指患了痢疾。

③辄：总是。

④弭耳：这里是形容动物被驯服。

【译文】

孟德曾经是禁军神勇营的逃兵。他年少的时候很喜欢山林，既然入了军营，也就不能实现“好山林”的愿望。在宋仁宗嘉祐年间，他守卫秦中，陕西关中这个地方有很多名山。孟德休掉妻子，把他的儿子送给了别人，他逃奔到华山脚下，用身上的衣服交换到了十块饼和一把刀，就这样进山了。他心里想：“我是一名禁军，现在从军营中逃跑到了这里，万一被捉住了要被处死，要不就会被活活饿死，万一遇到虎狼毒蛇还是要死。对于这三种都是死，我没有什么可顾虑的。”只管向山上走吧，他把饼吃完了以后，就靠野草和野果充饥。一天当中几乎能生病十次，但又能奇异地自己就好了，呕吐、下痢、腹胀、胸闷，种种病痛没有遇不上的。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他吃这些东西就像吃五谷杂粮一样安全了，因此进山两年没有被饿死，遇上很多次猛兽也幸免于难。孟德说：“只要是猛兽，都能认出人的气息。离人还有百步，就伏在地上嚎叫，声音响彻山谷。我因为不再顾虑生死，所以从来不被它们所惊吓逃跑。过了一会儿，只见猛兽奋力跃起想要跟我搏斗，可就在离我只差十几步时，就又不向前而蹲坐在那里，然后徘徊一会儿便俯首帖耳地走了，试了几次，都是一样。”

【原文】

后至商州，不知其商州也，为候者所执。德自分死矣。知商州宋孝孙谓之曰：“吾视汝非恶人也，类有道者。”德具道本末，乃使为自告者置之秦州① 。张公安道适知秦州，德称病得除兵籍为民，至今往来诸山中，亦无他异能。

夫孟德可谓有道者也。世之君子皆有所顾，故有所慕，有所畏。慕与畏交于胸中未必用也，而其色见于面颜，人望而知之。故弱者见侮，强者见笑，未有特立于世者也。今孟德其中无所顾，其浩然之气发越于外，不自见而物见之矣。推此道也② ，虽列于天地可也，曾何猛兽之足道哉？

【注释】

①自告者：自首的人。

②推：推广。

【译文】

后来孟德到达商州，他却不知道这里就是商州，被巡查的兵士抓住，他自认为这次肯定必死无疑了。商州知府宋孝孙对他说：“我不认为你是坏人，而像是有道德的人。”孟德便把自己的经历全部对他说了，宋孝孙就把他当作是自首的人，并将他安置在秦州。张安道恰巧在秦州当知府，孟德谎称有病，才得以解除兵役。他至今仍在各山中往来，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才能。

孟德真可谓是一个有道德的人啊。世上的君子都有自己的喜好，所以对有的事会仰慕，对有的事会畏惧；仰慕畏惧在内心纠结，虽没有在行动中有所表现，但脸上还是会流露出异常情绪，旁人一看就知道了。所以衰弱的人被侮辱，倔强的人被讥笑，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超凡脱俗、独立于世。如今孟德心中没有顾虑，他的浩大刚正的气质焕发到身外，他自己没有觉察，但众人却看见了。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即使遇上天地并列也是可以通过的，那些猛兽又算得了什么呢？

【原文】

新喻吴君，志学而工诗，家有山林之乐，隐居不仕，名其堂曰“浩然”，曰：“孟子，吾师也，其称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① 。’吾窃喜焉② ，而不知其说③ ，请为我言其故。”

【注释】

①善：善于。浩然之气：刚正凛然的气节。

②窃：私下。

③不知其说：不知其中的道理。

【译文】

住在新喻的吴君，有志于求取学问而且他的诗写得很好。他的家乡有山有林，因此他生活得悠然自得，享受田园之乐，过起了隐居的生活而不求做官，把家里的厅堂取名为“浩然”。吴君说：“孟子，是我的老师，他曾说：‘我善于蓄养我的浩然之气。’我私下里很喜欢这句话，但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请您为我讲一讲孟子这样说的缘故。”

【原文】

余应之曰：“子居于江，亦尝观于江乎？秋雨时至，沟浍盈满① ，众水既发② ，合而为一。汪濊淫溢③ ，充塞坑谷。然后滂洋东流④ ，蔑洲渚⑤ ，乘丘陵⑥ ，肆行而前，遇木而木折，触石而石陨，浩然物莫能支。子尝试考之，彼何以若此浩然也哉？今夫水无求于深，无意于行，得高而渟⑦ ，得下而流，忘己而因物，不为易勇，不为险怯。故其发也，浩然放乎四海。

“古之君子，平居以养其心，足乎内，无待乎外，其中潢漾，与天地相终始。止则物莫之测，行则物莫之御。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忧。行乎夷狄患难而不屈，临乎死生得失而不惧，盖亦未有不浩然者也。故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今余将登子之堂，举酒相属，击槁木而歌，徜徉乎万物之外，子信以为能浩然矣乎？”

元丰四年七月九日，眉山苏辙记。

【注释】

①浍（kuài）：田间水沟。

②发：出发，流淌。

③汪濊（huì）：深而广。淫溢：放纵，恣肆。

④滂洋：众多而广大。

⑤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⑥乘：登，升。

⑦渟（tíng）：水积聚不流。

【译文】

我回答他说：“先生长年居住在江边，曾经观察过大江吗？秋雨每年都是按着季节的到来而降临，那时节，大大小小的河沟里的水就会被灌满，而后所有的水流都向前流去，汇合成一体。江水又深又广，充满了山谷。然后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淹没了江中的沙洲，冲上了丘陵，肆无忌惮地向前奔流而去，遇到树木时，树木就会被折断，触及石头则石头就会掉落，气势浩大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挡它。先生您可曾试着考究过其中的缘由，它为什么能这样浩浩荡荡呢？其实，水不要求自己很深，也不想往前流动，遇到高的地方就积聚起来不往前流，遇到地势低的地方就往下流去，忘掉自己，而顺应着所遭遇的物体变化，不因为河道平坦而显示自己的勇猛，也不因为河道险阻而表现得胆怯。所以它浩浩荡荡地流到大海。

“古代的君子，平时注重蓄养自己的内心，使自己的内心充盈，不用依靠外物，心中充满了浩然之气，始终与天地之气融为一体。静止的时候没有人能猜测出他的内心，行动起来时没有人能够阻挡得了他。富贵不能使他迷失自己，贫贱不会使他忧虑颓废。陷入夷狄异族就算遭遇磨难也不能使他屈服，面临生死得失不能使他恐惧，他的内心大概没有什么时候不充满浩然之气的。所以说：‘那种气，是最大最刚的，用正直的品德来涵养它，就会充满天地。’今天我将到您的浩然堂，举杯向您敬酒，击打着桌子歌咏，精神徜徉于万物之外，您这回能明白什么是浩然之气了吗？”

元丰四年七月九日，眉山苏辙记。

【原文】

南康太守听事之东，有堂曰“直节”，朝请大夫徐君望圣之所作也。庭有八杉，长短巨细若一，直如引绳，高三寻，而后枝叶附之。岌然如揭太常之旗① ，如建承露之基；凛然如公卿大夫高冠长剑立于王庭，有不可犯之色。堂始为军六曹吏所居，杉之阴，府史之所蹲伏，而簿书之所填委② ，莫知贵也。君见而怜之，作堂而以“直节”命焉。

夫物之生，未有不直者也。不幸而风雨挠之，岩石轧之，然后委曲随物，不能自保。虽竹箭之良，松柏之坚，皆不免于此。惟杉能逐其性，不扶而直，其生能傲冰雪，而死能利栋宇者与竹柏同，而以直过之。求之于人，盖所谓不待文王而兴者耶？

【注释】

①岌（jí）然：高耸的样子。

②填委：堆放。

【译文】

南康太守办公场所的东面，有一座厅堂叫“直节堂”，是朝请大夫徐望圣所建造的。庭院里有八棵高大的杉树，长短粗细一样，直得像墨线弹出来的一样，有三丈多高，在两丈多高处开始长有枝叶。这些树高耸的样子就像高兴起来随风舞动的太常旗，像乘露盘的长柄；那种凛然正气又像公卿大夫头戴高高的帽子、身上佩带长长的宝剑立在朝堂之上，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神色。这里起初是南康军的各部门官吏住的地方，杉树的树荫底下，是书记们蹲伏在一起办公的地方，而一些簿册文书堆放在杉树旁边的角落，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有什么可贵之处。徐君看见本是不错的居所却如此凌乱不堪，心中很是爱惜，就带领小吏们把它改建成这座厅堂，而且命名为“直节”。

那些树木刚长出来的时候，没有不是直的。不幸经过风吹雨打而变得弯曲，或受到岩石的挤压，然后才随着外物的影响而变得弯曲各异，不能保全自己笔直的本性。即使像那些优质的竹箭，坚而挺拔的松柏，也都免不了这样。只有杉树能始终追求它的本性，不用人扶佑也能长得很直。活着能傲对冰雪，死后与竹箭和松柏一样利用它可以做栋梁屋宇，但在躯干挺直这一点上却又超过了竹箭和松柏。如果拿杉的这种品格要求于人的话，那么，这种气质的人大概就是所谓“不等文王出现就会崛起”的豪杰之士吧！

【原文】

徐君温良泛爱，所居以循吏称① ，不为皦察之政② ，而行不失于直。观其所说，而其为人可得也。《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堂成，君以客饮于堂上。客醉而歌曰：“吾欲为曲，为曲必屈，曲可为乎③ ？吾欲为直，为直必折，直可为乎？有如此杉，特立不倚，散柯布叶，安而不危乎？清风吹衣，飞雪满庭，颜色不变，君来燕嬉乎！封植灌溉，剪伐不至，杉不自知，而人是依乎！庐山之民，升堂见杉，怀思其人，其无已乎？”歌阕而罢。

元丰八年正月十四，眉山苏辙记。

【注释】

①循吏：奉公守法。

②皦（jiǎo）察之政：皦：白，明亮。形容严明苛刻的政令。

③曲：弯曲，这里指品行不正的人。

【译文】

徐君的性格温和善良而且广施仁爱，在他任职的地方，向来以奉公守法而受人交口称赞。他不施行严明苛刻的政令，而且行事作风始终保持正直不阿。根据他所喜欢的和所说的话，就可知道他的为人了。《诗经》说：“君子有才能，所以能继承前人的事业。”直节堂建成之后，徐君与客人在堂上宴饮，一位客人醉醺醺地唱着歌说：“我想做个品行不正的人，可是品行不正的人必然要卑躬屈膝，如此啊如此，品行不正的人可以做吗？我想做个品行正直的人，做正直的人必然会受到挫折，这般啊这般，品行正直的人可以做吗？就像这丛杉树，高高耸立而不会倾斜，枝桠努力向上伸展，叶片繁茂散布，这样能安然而不危险吗？然而无论清风如何吹动衣襟，漫天飞雪怎样洒满庭院，杉树依然保持自身的颜色不改变，风雨中凛然，您来到树下像燕子一样快乐嬉戏吧！壅土培植灌溉杉树，而不如削砍修剪，杉树自己并不知如何去做，而要依靠爱树的人！安居在庐山一带的百姓，登上直节堂见到了杉树，就会怀念起像杉树一样品行正直的人，这种怀念大概是永远不会休止的啊，而那样正直的人里会不会也有我们自己呢？”一曲歌终，宴会也就散了。

元丰八年正月十四日，眉山苏辙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