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1037—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宋代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省）人，是北宋文学家、书画家，二十一岁中进士。神宗时曾任祠部员外郎、杭州通判等职。哲宗时任翰林学士，曾官至礼部尚书。晚年被贬惠州、儋州。幸遇徽宗大赦，可惜北还后第二年病死常州，葬于河南郏县，追谥文忠公。

苏轼可谓仕途坎坷，所以他的诗文大都抒发感慨，也有反映民生疾苦、揭露现实黑暗之作。

他的诗风豪迈清新，善用夸张比喻，在艺术表现方面独具风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与欧阳修并称“欧苏”，是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文有《东坡七集》等。存世书迹有《赤壁赋》《答谢民师论文》《祭黄几道文》等。存世画迹有《古木怪石图卷》《潇湘竹石图卷》等。

【原文】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① ，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② ，诵明月之诗③ ，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④ ，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⑤ ，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⑥ ，击空明兮溯流光⑦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⑧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⑨ 。

【注释】

①既望：望日的后一日，农历小月十五日，大月为十六日，故每月十五日为“望日”，十六日为“既望”。

②属：此时念作（zhǔ），通“嘱”，引申义为劝酒。

③明月之诗：《诗经·陈风·月出》有“舒窈纠兮”之句，故称“明月之诗”。

④白露横江：白茫茫的水汽笼罩在江面上。

⑤冯虚御风：像长出羽翼一样）驾风凌空飞行，乘风腾空而遨游。冯虚：凭空，凌空。冯：通“凭”。虚：太空。御：驾御。

⑥桂棹兰桨：用兰、桂香木制成的船桨。舷：指船的两边。

⑦流光：在江水上浮动的月光。

⑧倚歌而和之：按照歌曲的声调节拍应和着。

⑨嫠（lí）妇：寡妇。

【译文】

壬戌年的秋天，七月十六，我和我的朋友们在赤壁下泛舟游玩。清风阵阵缓缓吹来，江面水波平静，波澜不起。于是我举起酒杯敬酒，邀请客人同饮，并且开始诵读与明月有关的《明月诗》，吟唱《诗经》中《窈窕》这一章。不一会儿，月亮从东山后面升起，徘徊于斗宿与牛宿之间。白茫茫的雾气横贯江面，江面上反射的波光连接天际。任凭像苇叶一般的小船儿在漫无边际的江上自由地漂荡着，浮动在苍茫万顷的江面。江面是多么广阔浩瀚啊，船儿像是凌空御风而行，不知道将要飞向哪里；我们似乎也飘然自在地飞起来一样，仿佛遗弃了尘世间的纷扰，进入仙境而成为神仙一般。

这时候，酒喝得更加尽兴，我用手轻轻叩击船舷，和声而高声唱起歌来。歌中唱道：“桂木船棹呵香兰船桨，迎击空明的粼波啊，在月光浮动的江面逆流而上。我的情思啊悠远茫茫，瞻望我思慕的美人啊，在那天边遥远的地方。”与我同游中有一个吹洞箫的朋友，随着我的节奏应声而起。那箫声呜呜作响，像是怨恨，又像是思慕，像是哭泣，又像是倾诉，余音婉转悠长，如同细长的丝线绵延不断。这箫声能使潜藏深谷中的蛟龙为之起舞，也能使独坐在孤舟上的寡妇暗自泪流。

【原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①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② ，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③ ？方其破荆州④ ，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⑤ ，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⑥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⑦ ，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⑧ 。”

【注释】

①何为其然也：你的曲调为什么这样悲凉呢？

②缪（liǎo）：通“缭”此处指山川交错纵横，相互盘绕。

③孟德之困于周郎：指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吴将周瑜在赤壁之战中用火攻击溃曹操八十万大军。周郎：周瑜二十四岁为中郎将，吴中皆呼为周郎。

④荆州：辖南阳、江夏、长沙等八郡，今湖南、湖北一带。江陵：当时的荆州首府，今湖北县名。

⑤舳舻（zhú lú）：战船前后相接，这里指战船。赤壁之战中曹操见到自己的士兵在颠簸的船只上面水土不服、晕船、呕吐、生病，于是曹操想到连接战船，使战船平稳如陆地。

⑥匏樽（páo zūn）：用葫芦做成的酒器。

⑦须臾：片刻，形容生命之短暂。

⑧遗响：余音，指箫声的真真余音。悲风：悲凉的秋风。

【译文】

我顿时脸色转变成忧愁的样子，整好衣襟端正地坐下来，向友人询问道：“你的曲调为什么这样悲凉呢？”友人回答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公孟德的诗句吗？从这里向西可以望到夏口，向东望去就是武昌，这里山峰绵延、山水环绕，草木繁盛、郁郁苍苍，这不正是当年曹孟德被周瑜所围困的地方吗？当年他攻陷荆州，夺取江陵，沿长江顺流东下时候，麾下的战船接连千里，旌旗招展，几乎将天空全都蔽住，然后面对着江面饮酒，横执长矛吟诗作赋，本是当代之枭雄，而如今他又在哪里呢？何况你我在江边的小洲之上捕鱼砍柴，和鱼虾作伴，与麋鹿为友，驾着这一片叶子似的小船，举起简陋的杯盏相互敬酒。如同蜉蝣一样寄身于广阔的天地之间，渺小得像沧海中的一粒粟米。哀叹着我们的一生真是短暂，不由得羡慕起长江的无穷无尽。我想与天上的仙人携手一起遨游，与明月相拥而永存世间。但是我知道这些是不会轻易实现的，只得将这种遗憾与无奈化为箫声的余音，寄托在悲凉的秋风中吹出来。”

【原文】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① ，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② ，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③ ，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①逝者如斯：流逝的像这江水。（苏教版）语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往。斯：此，指水。

②盈虚者如彼：指月亮的圆缺。

③枕藉：相互枕着睡觉。

【译文】

我对友人说：“你可知道这水和月亮吗？江水像这样不停地流动，但是并没有真正逝去啊；而月亮也总有圆有缺，但是始终并没有增加或减少。由此可见，从事物容易变化的这一方面来看，天地间没有一个瞬间不在发生变化；而从事物不变的这一方面看来，那么，万物与我们的生命一样无穷无尽啊，而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再者说，这天地之间，凡物都各有其主宰，若不是自己应该拥有的，即使一分一毫也不能求取。只有江上的清风，以及山间的明月，送到耳边便听到声音，进入眼帘便成为景色，取得这些才不会有人禁止，享用这些也不会有竭尽的时候。这是大自然给我们的恩赐，是无穷无尽的宝藏，而你我尽可以一起尽情享用。”

同伴听到我的一番见解，高兴地笑了，随手清洗着杯盏重新斟酒。菜肴和果品都已经被吃完了，只剩下桌上的酒杯和碟盘一片凌乱地散着。大家在船里互相枕着靠着睡去，不知不觉中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白色的曙光。

【原文】

是岁十月之望① ，步自雪堂② ，将归于临皋③ 。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④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⑤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⑥ ？”客曰：“今者薄暮⑦ ，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⑧ 。顾安所得酒乎⑨ ？”归而谋诸妇⑩ 。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注释】

①是岁：这一年。此篇为《前赤壁赋》的姊妹篇，这一年即壬戌年（宋神宗元丰五年）。

②雪堂：苏轼在黄州所建的新居，离他在临皋的住处不远，在黄冈东面。堂在大雪时建成，画雪景于四壁，故名“雪堂”。

③临皋（gāo）：亭名，在黄冈南长江边上。苏轼初到黄州时住在定惠院，不久就迁至临皋亭。

④黄泥之坂：黄冈东面东坡附近的山坡叫“黄泥坂”。坂：斜坡，山坡。文言文为调整音节，有时在一个名词中增“之”字，如欧阳修的《昼锦堂记》：“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

⑤行歌相答：边行边吟诗，互相唱和；且走且唱，互相酬答。

⑥如此良夜何：怎样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呢？如……何，怎样对待……“如何”跟“奈何”差不多，都有“对待”“对付”的意思。

⑦薄暮：太阳降落天快黑的时候。薄：迫，逼近。

⑧松江之鲈：鲈鱼是松江（现在属上海）的名产，体扁，嘴大，鳞细，味鲜美。

⑨顾：可是，只是。安所：哪里。

⑩谋诸妇：回家去与妻子商量。

【译文】

这一年十月十五的晚上，我从雪堂出发，准备回到临皋亭去。有两位客人与我一同回来路过黄泥坂。此时霜露已经降下，树叶也已经全都脱落。我们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地上，不经意抬头一望，看见了天上皎洁的月亮，很是喜欢，我们相视一笑，于是便一边走一边吟起诗来，相互应和。过了一会儿，我不禁叹口气：“有客人却没有酒，即使有酒却没有菜。皎洁的月光，清爽的晚风拂面，这样美好的夜晚，我们该怎么度过呢？”一位客人说：“刚才黄昏的时候，我撒网捕到了一条大鱼，很大的嘴巴，细细的鳞片，形状就像松江的鲈鱼。不过，我们到哪里去弄到酒呢？”我回家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保藏了很久，就是为了应付您这突如其来的需要。”

【原文】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①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予乃摄衣而② ，履巉岩③ ，披蒙茸，踞虎豹④ ，登虬龙⑤ ，攀栖鹘之危巢⑥ ，俯冯夷之幽宫⑦ 。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⑧ ，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⑨ 。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注释】

①断：阻断，有“齐”的意思，这里形容山壁峭立的样子。

②摄：牵曳。

③履：登上。巉（chán）岩：险峻的山石。

④踞：盘踞，指盘坐在那里的样式。虎豹：指形似虎豹的山石。

⑤虬：龙的一种。虬是古代汉族传说中有角的小龙，一说刚长出角的幼龙。

⑥栖：鸟宿。鹘（gǔ）：一种凶猛的鸟。

⑦冯夷：水神。幽：深。“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这句是说，上登山的极高处，下临江的极深处。

⑧划然长啸：高声长啸。划有“裂”的意思，这里形容长啸的声音。啸：蹙口作声。

⑨听其所止而休焉：任凭那船停止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休息。

【译文】

就这样，我们带着美酒和鱼，再次到赤壁的下面乘船游览。长江的流水发出哗哗的声响，江岸上山壁峭立，可达千尺之多。山峦很高，月亮显得小了，水位低下去，藏在水里面的礁石也露了出来。这才相隔多少日子啊，上次游览所见的江山风景再也认不出来了！

我提起衣襟走上岸去，登上险峻的山岩，拨开纷乱的野草，坐在像虎豹山形状的怪石上，边走边时不时地拉住弯曲成形如虬龙的树枝，攀爬到猛禽做窝的悬崖，低头向下看水神冯夷的神宫。那两位客人都不能跟着我的路线爬到这个极高处。我张口发出长长的呼啸声，清远而悠长，草木似乎都被这种尖锐的声音震动了，山谷发出回声与我共鸣，大风也随着刮起来了，江水也开始汹涌澎湃。看到这个情景，我不禁也默默地感到悲哀惆怅，感到紧张，甚至感到有些恐惧，觉得这里再也不能停留了。回到了江边的船上，把船划到江心，任凭它漂流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来。

这时已经快到半夜了，我向周围望望，觉得特别冷清寂寞。此时恰巧有一只白鹤，从东边飞来横穿大江上空，翅膀张开像车轮一样大小，尾部的黑羽如同飘舞的黑裙子，身上的白羽如同洁白的衣衫，它悠然地拉长声音鸣叫着，掠过我们的小船向西方飞去。

【原文】

须臾客去① ，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仙② ，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③ ：“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④ ！我知之矣。畴昔之夜⑤ ，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⑥ ？”道士顾笑⑦ ，予亦惊寤⑧ 。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注释】

①须臾：过了一会儿。指很短的时间。

②翩仙：亦作“蹁跹”。

③揖予：向我拱手施礼。

④呜呼噫嘻：这四个字都是叹词，也可以“呜呼”“噫”“嘻”这样分开用，或者“呜呼”与“噫嘻”分开用。

⑤畴昔之夜：昨天晚上。此语出于《礼记·檀弓》上篇“予畴昔之夜”。畴：语首助词，没有实在的意思。昔：昨天。

⑥非子也耶：不是你吗？“也”在这里不表示意义，只起辅助语气的作用。

⑦顾：回头看。

⑧寤（wù）：同“悟”，醒悟，明白。

【译文】

过了一会儿，客人们都各自离开，我也回家去睡觉了。睡梦中梦见了一位道士，穿着羽毛编织成的衣裳，步子轻快地走来，到了临皋亭下面，向我拱手行礼，说：“此番在赤壁游览感觉愉快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着头不回答。“噢！我知道你是谁了。昨天夜晚，一边飞一边悠然鸣叫着飞过我们船上的，不就是你吗？”道士回头对我笑而不语，我也忽然惊醒。随后打开房门向远处观望，却看不到他在什么地方。

【原文】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② ，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③ 。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④ 。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⑤ ，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

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⑥ 。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⑦ ，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⑧ ，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⑨ ；而天子不以察⑩ ，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

【注释】

①晁错：前200—前154年，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是西汉文帝时的智囊人物。主张重农贵粟，力倡削弱诸侯，更定法令，招致王侯权贵忌恨。汉景帝四年（前154年），吴、楚等七国以“讨晁错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晁错因此被杀。

②为：治理，消除。

③狃（niǔ）：习惯。

④以：而，表顺接。

⑤期（jī）月：一个月。这里泛指短时期。

⑥然后有辞于天下：然后才能有力地说服天下人。

⑦循循焉：缓慢的样子。循循：徐徐。

⑧昔者晁错尽忠为汉：从前晁错殚精竭虑效忠汉朝。昔者：从前。

⑨以诛错为名：以诛杀晁错作为名义。以……为：把……作为。

⑩而天子不以察，以错为之说：但汉景帝没有洞察到起兵的诸侯的用心，把晁错杀了来说服他们退兵。

【译文】

天下的祸患，最难以解决的，就是表面上看起来平安无事，但实际上却有着无法预知的隐患。坐在那里看着事态恶性发展却不想办法去解决，恐怕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已经无法挽救了；但一开始就用强制的手段去处理，那么天下的人会由于习惯太平安逸，就不会相信我们。唯有那些仁人君子、英雄人物，才会挺身而出为天下甘冒巨大的风险，以求成就伟大的功业。但这本来就不是在短时间就能勉强解决的事，这些贤人英雄们的做法只是为了出名罢了。

天下太平无事，却非要无缘无故地挑起大的事端。既然我能挑起它，我就能把它控制在自己的权威之下去解决它，然后才有向天下人交代的有力言辞。如果挑起事端，而当事到临头时，却拖延之中想办法逃脱，让别人来承担责任，那么对天下祸患的指责，就一定会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了。

从前晁错竭尽忠心为汉朝出谋划策，想办法削弱山东各诸侯国的势力。山东诸侯就联合起兵，借诛杀晁错的名义反叛朝廷。然而君王不能明辨是非，就杀了晁错以向各诸侯做出解释。天下的人都悲叹晁错因为尽忠朝廷而惨遭杀身之祸，却不知道晁错也有自取其祸的地方啊。

古时候能够建立大功业的人，不单单要具有超出常人的才能，还必须具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夏禹治理洪水，凿开龙门堤口，疏通大河，把洪水疏导进大海之中。当他的这番功业尚未完成的时候，大概也预想到堤坝溃决和洪水横冲直闯的巨大隐患。只是他能在做事之前深思熟虑，考虑到种种发生的可能，提前予以解决，才在实施的过程中不惧怕慌张，最终能从容不迫地规划解决，获得了成功。

【原文】

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① ，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② 。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③ 。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遣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

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④ ，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⑤ 。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已身任其危，日夜淬砺⑥ ，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⑦ ？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⑧ 。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注释】

①其为变，岂足怪哉：他们起来叛乱，难道值得奇怪吗？足：值得。

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想让皇帝御驾亲征平定叛乱，而自己留守京城。

③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自己想求得这个美名，怎么能逃避这场患难呢？安：怎么。

④以情而言：按照情理来说。以：按照。

⑤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皇帝本来已经觉得这是勉为其难的事情，但又不好反对他的建议。

⑥淬砺：锻炼磨砺。引申为冲锋陷阵，发愤图强。

⑦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即使有一百个袁盎，能有机可乘离间他们君臣吗？

⑧务：从事。

【译文】

七国诸侯那样强盛，却想突然间削弱他们，他们联合起来叛乱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晁错不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替天下人做抵挡大难的先锋，控制吴、楚等国的命运，却为了保全自己，让皇帝亲自带兵出征而自己在后方防守。那么试问，挑动七国叛乱的人是谁呢？自己想求得献计平定天下的美名，又怎能逃避引出来的祸患呢？最危险的是亲自带兵平息叛乱，留守后方却十分安全，你自己是挑起大难的罪魁祸首，却选择十分安全的事情来做，把极为危险的事情留给皇上去做，这才是忠臣义士最为愤恨不平的原因啊。

在这个时候，就算没有袁盎（与晁错为政敌）进言处死晁错，晁错也是难逃杀身之祸。为什么这样说呢？自己想留守京城，却让皇帝亲自领兵出征。从常理上来讲，皇帝本来就对带兵亲征一事感到为难，再加上多数人不同意他的建议，所以袁盎的说法得到大家赞同。假如吴楚反叛，晁错挺身而出承担危险的平叛重担，夜以继日像淬火磨刀似的训练军队，向东边严阵以待，让自己的君主不至于受到惊扰，那么皇帝就会依赖他而无所畏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能有可乘之机去离间他们君臣吗？

唉！世间的所谓君子们，想要建立不平凡的功绩，就不要刻意去考虑保全自己的计谋。假如晁错自己带兵去讨伐吴、楚，未必不能成功。正因为他一心想保全自己，使得皇上不高兴，奸臣才得以乘机进馋言。晁错用来保全自己的计策，也就是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啊！

【原文】

方山子① ，光、黄间隐人也② 。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③ ，闾里之侠皆宗之④ 。稍壮，折节读书⑤ ，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⑥ 、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象乎⑦ ？”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注释】

①方山子：即陈慥，字季常。

②光、黄：光州、黄州。光州州治在今河南潢川县。

③朱家、郭解：西汉时著名游侠。见《史记·游侠列传》。

④闾里：乡里。宗之：崇拜他，以他为首。宗：尊奉。

⑤折节：改变原来的志趣和行为。

⑥遁：遁世隐居。

⑦方山冠：唐宋时隐士戴的帽子。

【译文】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他年轻的时候，特别仰慕汉代游侠朱家、郭解能周游列国增长见识，所以乡里的游侠之士他也都非常尊崇。等到他年岁稍长，就改变了原来的志趣，开始发愤读书，想要凭借博学多才而驰名当代，但是始终没有得到赏识。到了晚年才隐居在光州、黄州一带名叫岐亭的地方。住在简陋的茅草屋，吃的是米饭蔬菜，不与外界相往来。他放弃乘车骑马，毁坏官帽衣服，徒步往来于山水之间，没有人认识他。人们常见他戴的帽子上面方方的而且又高高耸起，就说：“这不就是古代乐师戴的方山冠的样子吗？”因此就称他为“方山子”。

我因被贬谪而居住在黄州，有一次经过岐亭时，正巧碰见了他。惊喜之余我喊住他说：“哎，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呀，怎么会在这里呢？”方山子也很惊讶的样子，随后也问起我来到这里来的原因。我把原因告诉了他，他低头不说话，继而仰天大笑，请我住到他的家里去。只见他的家里四壁萧条，空空荡荡，然而他的妻子、儿女以及奴仆都显出怡然自得的神情。

【原文】

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余在岐山① ，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② ，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③ ，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垢污④ ，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欤⑤ ？

【注释】

①余在岐山：宋仁宗嘉祐七年，苏轼任凤翔府签判，时陈糙之父陈希亮知凤翔府。苏轼这时始与陈糙相识定交。岐山：指凤翔。凤翔有岐山。

②怒马：愤怒地鞭马独自冲出去。

③穷山中：荒僻的山中。

④异人：指特立独行的隐沦之士。垢污：言行不屑循常蹈故，被人们认为是德行上的垢污。

⑤傥（tǎng）：或者。

【译文】

看到此情此景，我感到十分惊异。回想起方山子年轻的时候，曾是一个嗜酒任性、喜欢使剑、挥金如土的游侠之士。十九年前，我在岐亭下，见到方山子带着两名骑马的随从，身藏两支箭，在西山游猎。这时，只见一鹊在他们前方被惊飞而起，他便叫随从追赶射鹊，随从没有射中那只飞鹊。随即，方山子拉紧缰绳，独自跃马向前，一箭射中飞鹊。他就在马上与我谈论起用兵之道和古今成败之事，自认为是一代豪杰。至今又过了多少日子了，但是，曾经的那股英气勃发的干练神色，依然在他的眉宇间绽现，这怎么会是一位隐居山中的平凡之人呢？

方山子出身于世代功勋之家，理应谋得官职可做，如果他能置身于官场之中，到如今应该早已声名显赫了。他原本家在洛阳，拥有雄伟富丽的宅舍，可与公侯之家相比。在河北还有大片田地，每年可得上千匹的丝帛收入，这些资产也足以称得上是富裕安乐了。然而他都抛开不去享受，偏偏要来到这个穷僻的山林之间，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无得”即是“有得”的最高境界吗？

我听说光州、黄州一带有很多奇人异士，常常衣衫破旧假装疯颠来污秽自己，让人家无法见到真实的他们，方山子或许能遇见这样的人吧？

【原文】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① 。”郦元以为下临深潭② ，微风鼓浪③ ，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④ ，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⑤ ，桴止响腾⑥ ，余韵徐歇⑦ 。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⑧ ，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注释】

①石钟山，在江西湖口鄱阳湖东岸，有南、北二山，在县城南边的叫上钟山，在县城北边的叫下钟山。明清时有人认为苏轼关于石钟山得名由来的说法是错误的，正确的说法是：“盖全山皆空，如钟覆地，故得钟名。”今人经过考察，认为石钟山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具有钟之“声”，又具有钟之“形”。彭蠡（lǐ）：鄱阳湖的又一名称。

②郦元：即郦道元，《水经注》的作者。

③鼓：振动。

④磬（qìng）：古代打击乐器，形状像曲尺，用玉或石制成。

⑤北音清越：北边那座山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越：高扬。

⑥桴（fú）止响腾：鼓槌停止了（敲击），声音还在传播。腾：传播。

⑦余韵徐歇：余音慢慢消失。韵：这里指声音。徐：慢。

⑧铿（kēng）然：形容敲击金石所发出的响亮的声音。

【译文】

《水经》上说：“鄱阳湖的湖口有一座石钟山矗立在那里。”郦道元认为，石钟山下面临着深潭，微风振动波浪时，湖水和石头互相撞击着，发出的声音好像大钟一般。这个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它。试想，如果把钟磬放在水中，即使再大的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发出声响，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也开始去寻访石钟山的踪迹。他在深潭边找到两块山石，分别敲击它们，聆听它们的声音，只听得南边那座山石的声音重浊而模糊，北边那座山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而当停止了鼓槌的敲击时，声音还在悠悠传播，直到余音慢慢地消失。他自己认为找到了这个石钟山命名的原因了。然而这种说法，我更加怀疑了。石头敲打后能发出响亮的声音，这种现象哪里都是这样的，可唯独这座山用钟来命名，这是为什么呢？

【原文】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① 。余固笑而不信也。

至莫夜月明② ，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③ ，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④ ；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⑤ 。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⑥ 。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⑦ ，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⑧ 。

【注释】

①硿（kōng）硿焉：硿硿地发出响声。焉：相当于“然”。

②莫（mù）夜：晚上。莫：通“暮”。

③栖鹘（hú）：宿巢的老鹰。鹘：鹰的一种。

④磔（zhé）磔：鸟鸣声。

⑤鹳鹤：水鸟名，似鹤而顶不红，颈和嘴都比鹤长。

⑥噌吰（chēng hóng）：这里形容钟声洪亮。

⑦罅（xià）：裂缝。

⑧涵淡：水波动荡。澎湃：波浪相激。

【译文】

元丰七年六月初九，我坐船从齐安出发到临汝去，那时候是大儿子苏迈将要去就任饶州的德兴县的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此能够有机会观看到人们所说的石钟山。庙里的和尚让小孩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间找了一两块石头敲打它，石头发出“硿硿”的声响，我当时只是笑了笑，还是不相信之前有关山名由来的说法。

到了晚上月光明亮，我和苏迈乘着小船来到石钟山的绝壁下面。看见了巨大的山石耸立在绝壁旁边，有千尺之高，好像凶猛的野兽和奇异的鬼怪，阴森森地想要向我们扑来一样；山上宿巢的老鹰，听到有人声也受惊飞起来，在云霄间发出“磔磔”的声响；又传来了像老人在山谷中咳嗽并且大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的声音。我正胆战心惊地想要回去，忽然听到有巨大的声音从水上发出，声音洪亮得像在不断地敲钟击鼓一样连绵不断。船夫显出非常惊恐的样子。我却很好奇，慢慢地前行探寻这声音，原来山下都是大小不一的石穴和缝隙，我不知道它们的深浅，但可以看到细微的水波涌进那里，是水波激荡因而发出了这种声音。

【原文】

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① ，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② 。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释】

①窾（kuǎn）坎：击物声。镗鞳（táng tà）：钟鼓声。

②魏庄子之歌钟：《左传》记载，鲁襄公十一年（前561年）郑人以歌钟和其他乐器献给晋侯，晋侯分一半赐给晋大夫魏绛。魏庄子：魏绛的谥号。歌钟：古乐器。

【译文】

船回到两山之间，将要进入支流口，只见有块大石头挡在水流的中央，大得差不多在上面可坐一百多人，石头中间是空的，而且有许多窟窿，把风浪吞进去又吐出来，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同先前所听到的“噌吰”的声音相互应和，好像音乐在演奏一般。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那些典故吗？那‘噌吰’的响声，是周景王无射钟的声音，‘窾坎镗鞳’的响声，是魏庄子歌钟的声音。古人没有欺骗我们啊！”

任何事情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只凭借主观臆断去定义它的有或者没有，可以吗？郦道元所看到、所听到的，大概和我一样，但是他描述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愿选择在漆黑的夜里乘着小船停泊在悬崖绝壁的下面探个究竟，所以不能知道真相；渔人和船夫，虽然知道石钟山命名的真正原因却不能用文字将它记载。这就是关于石钟山真正得名由来没有流传下来的缘故啊。然而浅陋的人竟然用斧头敲打石头来寻求石钟山得名的原因，还自认为已经得到了真相。我因此记下以上这些经过，叹惜郦道元记叙的简略，嘲笑李渤的知识浅陋。

【原文】

熙宁十年秋① ，彭城大水② 。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③ 。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④ ，俯仰百变⑤ 。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⑥ ，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⑦ 。故名之曰“放鹤亭”。

【注释】

①熙宁十年：即公元1077年。

②彭城：今江苏徐州市。

③及：漫上。

④晦明：昏暗和明朗。

⑤俯仰百变：俯视仰视之间，气象有许多变化。

⑥陂（bēi）田：水边的田地。

⑦傃（sù）：向，向着，沿着。

【译文】

熙宁十年的秋天，彭城暴发一场洪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也遭到的洪水侵袭，洪水已淹没到他房门的一半，他不得不离开故居。第二年的春天，洪水才彻底退去，云龙山人搬到故居的东面，东山的山脚下安定下来。他登到高处远望时，看到一个奇异的地方。于是，他便在那座山上建了一座亭子。彭城地方的山，冈岭从四面围拢而立，隐隐绰绰地像一个大环；只是在西面有一个缺口，而云龙山人的亭子，恰好对着那个缺口的方向。春夏两季交替的时候，草木茂盛，似乎与天空相连；秋天的皓月当空时以及冬天的瑞雪纷飞，都使广阔的大地一片洁白。风雨阴晴之中，景色瞬息万变。山人喂养了两只鹤，它们非常温驯而且善于飞翔。早晨，他就朝着西面缺口的方向放飞这两只鹤，任它们自由飞翔。它们有时站在低洼的池塘边，有时飞翔到云层的上面；到了晚上，它们就向着东山的方向飞回来。因此给这个亭子命名为“放鹤亭”。

【原文】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① ：“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易》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② ，卫武公作《抑戒》③ ，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

【注释】

①挹（yì）：通“揖”，作揖。

②《酒诰》：《尚书》篇名。据《尚书·康诰》序，周武王以商旧都封康叔，当地百姓皆嗜酒，所以周公以成王之命作《酒诰》以戒康叔。

③《抑戒》：《抑戒》是《诗·大雅》中的篇名。相传为卫武公所作，以刺周厉王并自戒。其中第三章：“颠覆厥德，荒湛于酒。”荒湛于酒，即过度逸乐沉湎于酒。

【译文】

太守苏轼，那一天带着宾客随从，前往这里拜访山人，在这个亭子里喝酒并以此为乐。我躬身而揖并问他说：“您知道隐居的快乐吗？即使是面南而坐的君王，也换不到这种乐趣呢。《易经》上说：‘鹤即使在很远的北边鸣叫，它的小鹤也能听见并且鸣叫着应和它。’《诗经》上说：‘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也能传到天空。’大概是因为作为鸟类来说，鹤所体现出来的清净深远、悠闲旷达以及超脱世俗之外，所以《易》和《诗经》中把它比作圣人君子。内在德行深厚的人，与它亲近玩耍，应该有益无害。然而，卫懿公喜欢鹤却使他的国家遭到灭亡。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都认为荒废事业，迷惑性情，败坏和搅乱国家的，没有能比得上酒的；而刘伶、阮籍那些人，却凭借这酒保全了他们的真性，并闻名后世。唉，面南而坐的君主，即使像鹤这样清净深远、悠闲旷达的东西，还是不能太过于喜好，如果过分喜好就会使他的国家灭亡。而对于超脱世俗隐居山林的贤士，即使是像酒那样荒废事业、迷惑性情、败坏和搅乱国家那样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祸害，更何况是对鹤的喜爱呢？由此看来，君主之乐和隐士之乐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山人高兴地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啊！”

【原文】

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① ，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② ，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放鹤亭记》③ 。

【注释】

①翻然：转身。

②黄冠：道士所戴之冠。

③元丰元年：即1078年。元丰，宋神宗年号。

【译文】

于是，写了放鹤、招鹤之歌：“鹤飞起来了，向着西山的缺口方向，凌空高飞向下看，选择适合它要去往的地方。突然收起翅膀，好像将要落下，难道是忽然间看到了什么，矫健地又凌空翻飞。独自整天在山涧峡谷中，啄食青苔，踩着白石头。鹤飞回来吧，在东山的北面。那里有个等你的人，戴着黄色的帽子，穿草鞋，披着葛麻衣服，弹奏着琴弦，亲自耕种而自食其力，剩下的东西就能喂饱你。回来吧回来啊，西山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记《放鹤亭记》。

【原文】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① ；汉武得鼎，以名其年② ；叔孙胜敌，以名其子③ 。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④ ，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木，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⑤ ，其占为有年⑥ 。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⑦ ，农夫相与忭于野⑧ ，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注释】

①周公得禾，以名其书：周成王得一种“异禾”，转送周公，周公遂作《嘉禾》一篇。

②汉武得鼎，以名其年：汉武帝元狩七年（前116年），得一宝鼎，于是改年号为元鼎元年。《通鉴考异》认为得宝鼎应在元鼎四年，元鼎年号是后来追改的。

③叔孙胜敌，以名其子：鲁文公派叔孙得臣抵抗北狄入侵，取胜并俘获北狄国君侨如。叔孙得臣遂更其子名为“侨如”。

④扶风：凤翔府。

⑤雨麦：麦苗返青时正好下雨。

⑥有年：年将有粮，引申为大丰收。

⑦贾：泛指从商的人。

⑧忭（biàn）：欢乐，喜悦。

【译文】

这座亭子以“雨”字来命名，是为了记录一件喜庆之事。古时候每逢遇到喜事，就用它来命名事物，表示永志不忘的意思。周公得到天子赏赐的那株奇异的稻禾，便使用《嘉禾》作为他文章的篇名；汉武帝获得了一尊宝鼎，便取用“元鼎”当作他的年号；叔孙得臣打败敌人侨如，便用侨如作为儿子的名字。他们所经历的喜事大小程度不一样，但表示不忘旧事的意义则是一致的。

我到凤翔就任的第二年，开始建造官邸。在堂屋的北面修建了一座亭子，在南面开凿了一个池塘。引来水源，种上树木，把亭子当作休息的场所。这年春天，在岐山的南面天上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很多麦子，术人占卜了此事，认为今年会有个好收成，可为丰收年。然而此后却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才因此而忧心忡忡。到了三月份的乙卯日，天空才飘下了一场雨，甲子那天又下了雨，百姓们都认为下得还不够；到了丁卯日又下了大雨，一连三天才停止。为此，官吏们聚集在院子里一起相互庆贺，商人们共同在集市上唱歌，农夫们在田野里一起欢乐，一度忧愁的人也因此而高兴起来，生病的人竟因此而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恰好在这时落成了。

【原文】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① ，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② ，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③ 。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④ ，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⑤ ，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⑥ ；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注释】

①属：同“嘱”，意为劝酒。

②荐饥：古人说“连岁不熟曰荐”，因此“荐饥”意应为连续饥荒。

③炽：旺盛。

④优游：安闲舒适、无忧无虑的神态。

⑤斯：这些。

⑥襦：短衣。

【译文】

于是我在亭子里开设酒宴，向客人举杯劝酒而后告诉他们这件事，问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他们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长不成麦子了。”又问“十天不下雨可以吗？”他们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养不活稻子了。”“没有麦没有稻，那么年成就要成为灾荒年了，官司案件一定就多了，而盗贼也会猖獗起来。那么，我与你们即使想在这亭子上游玩享乐，难道可能做得到吗？幸亏上天不遗弃这里的百姓，刚有旱象便天降大雨，才能使我与你们能够一起在这亭子里游玩享乐，都是靠这雨的恩赐啊！这又怎么可以忘记呢？”

用雨给这个亭子命名以后，又接着用歌词形式写下来歌唱这件事，歌词写的是：“假使老天落下的是珍珠，受寒的人也不能把它当衣服；假如老天落下的是美玉，挨饿的人也不能把它当米粟。大雨连续下了三天，你可知这出力的都是什么人？百姓都说是太守，太守可不敢独占为己有，把它归功于天子，天子笑说非如此，本该归功造物主。造物主从来不居功，把它归功于太空，太空高远也幽冥，奈何无法颂功名。只能以雨命名我的亭。”

【原文】

国于南山之下① ，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② ，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③ 。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④ 。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⑤ ，而求文以为记。

【注释】

①国：指都市，城邑。这里用作动词“建城”。南山：指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市南。

②丽：附着，靠近。

③陈公：当时的知府陈希亮，字公弼，青神（今四川青神县）人。宋仁宗（赵祯）天圣年间进士。公：对人的尊称。杖履：指老人出游。

④累累（léi léi）：多而重叠貌，连贯成串的样子。旅行：成群结队地行走。髻（jì）：挽束在头顶上的发。

⑤从事：宋以前的官名，这里指属员。作者当时在凤翔府任签书判官，是陈希亮的下属。

【译文】

在终南山脚下修建州城，居住在这座城里的人，自然饮食起居都与山接近。四面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了；而在靠近终南山的城市之中，没有比扶风城更近的了。在离山最近的扶风城要看到最高的终南山，应该是势必能做到的事。而太守居住在这里，却还不知道附近有这么一座高山。虽然这对事情的好坏没有什么影响，但是按事物的常理上来说却不应该这样，这就是后来凌虚台修筑的原因。

在凌虚台还没有修建之前，陈太守曾拄着拐杖、穿着布鞋在山下闲游，看见茂密如墙的树林上方露出的山影，重重叠叠的好像行人排队在墙外行走，而在墙内只能看到他们的发髻一样。陈太守便说：“这里一定有奇异之处。”于是就派工匠在山前开凿出一个方池，用挖出的土建造成一个高高的平台。台子修到高出屋檐才停下来。这样一来，即使有人来到台上，也恍恍惚惚地感觉不到这台的高，而以为是山突然跳跃起伏冒出来的。陈公说：这个高台应该称为“凌虚台”。陈公把这个意思告诉了他的下属苏轼我，让我用文章来记录关于建台的事。

【原文】

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① 。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② ？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③ ，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注释】

①虺（huǐ）：毒虫，毒蛇。窜伏：潜藏，伏匿。

②特：止，仅。

③既：已经。

【译文】

我回复陈公说：“事物的破败或兴盛、完成或毁坏，是无法预料的。这里从前是一片长满荒草的野地，被霜露覆盖的地方，狐狸和毒蛇在这里出没无常。在那时，哪里知道今天这里会有凌虚台呢？破败或兴盛、完成或毁坏的交替总是无穷无尽，那么高台将来会不会又变成长满荒草的野地，这也是无法预知的。我曾经与您登台远望，台的东面是秦穆公时期修建的祈年宫、橐泉宫；南面是汉武帝时期修建的长杨宫和五柞宫；北面就是隋代修建的仁寿宫、唐代修建的九成宫。回想它们当时的盛况，那种宏伟奇丽的景色，和那坚固而不可动摇的气势，岂止超过这座高台一百倍呢？然而历经数代之后，想要寻找它们当年的样子，却连破瓦断墙都不复存在，已经变成了种庄稼的田地和荆棘丛生的荒丘废墟了，更何况是这座土台呢？一座高高的土台尚且不足以长久依靠，更何况人世的得失、官场之中来来往往的瞬息变迁啊！如果有人想要以高台夸耀于世人面前而感到自我满足，那就错了。因为世上确实有足以依靠的东西，但是与土台的存在与否是没有关系的。”

我将这些话告知给陈公之后，回到家便写下这篇记文。

【原文】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①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② ，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注释】

①节：节操，操守。

②卒：同“猝”，突然，仓猝。

【译文】

古时候能被人称作豪杰之士的，必定是具有超于常人的节操，以及常人在情感上不能忍耐的气度。有勇无谋的人被侮辱，一定会拔出剑怒跳起来，挺身上前去搏斗，这并不足以被称为勇士。天下有一种真正“大勇”的人，遇到突发状况时不惊慌失措，无故受到别人侮辱时也不愤怒。这是因为他们胸怀抱负极大，而他们的志向又非常高远。

【原文】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① ，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② 。其平居无罪夷灭者③ ，不可胜数。虽有贲、育④ ，无所复施⑤ 。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⑥ 。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注释】

①受书：接受兵书。书：指《太公兵法》。圯（yí）上：桥上。老人：指黄石公。《史记·留侯世家》：“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后老父约见张良于桥上，张良两次迟到，受到老父的责备。第三次张良“夜未半”即往，老父喜，送他一部书，说：“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语毕，老父即离去。次日张良“视其书”，才知道是《太公兵法》。

②以刀锯鼎镬（huò）待天下之士：谓秦王残杀成性，以刀锯杀人，以鼎镬烹人。四者皆古代刑具。这里喻指酷刑。

③夷灭：灭族。

④贲、育：孟贲、夏育，古代著名勇士。

⑤无所复施：无法施展本领。

⑥其势未可乘：谓形势有利于秦，还没有可乘之机。

【译文】

张良从圯桥上老人的手里接受了《太公兵法》，这件事确实很古怪。然而，又怎么能断定这位老人不是秦朝隐居的有识之士出来考验张良的呢？看那老人用以含蓄的方式表达自己用意的言辞，都是圣人贤士相互间劝诫的道理。而世人不加以明辨，以为他是鬼怪，也太荒谬了啊。再者说，桥上老人的真正用意并不在于授给张良兵书。在韩国已灭亡时，秦国正是势力强盛的时候，秦王嬴政用刀锯、油锅对付天下的志士，住在家里平白无故被抓去杀头灭族的人，数也数不清。这时即使有孟贲、夏育再世，也没有再施展本领的机会。一个立法严厉、苛刻的政权，它锐利的锋芒不能触犯，而当它走到末路时就可以乘虚而入了。但张良却忍不住愤恨之气，凭借一个普通人的力量，想用大铁锤的一击来达到泄愤目的。那个时候，张良是死里逃生，在那种捕杀他的间隙连一根头发也容纳不下的环境中，简直是太危险了！拥有万贯家财的富家子弟，绝不肯死在盗贼的手里。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生命宝贵，死在盗贼之手不值得。张良有超过世人的杰出才干，他不去思考伊尹、周公那样安邦定国的谋略，却想出了荆轲、聂政那样行刺的下策，完全因为侥幸才得以不死，这正是桥上那位老人为他深感痛惜的地方。所以那老人故意态度傲慢无理并且言语粗恶地深深羞辱他，让他能有忍耐之心，然后才可以去完成伟大的事业，所以到最后，老人说：“这个年幼的人可以教育了。”

【原文】

楚庄王伐郑① ，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② ，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③ ，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④ ，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注释】

①“楚庄王伐郑”：楚庄王攻克郑国后，郑伯肉袒牵羊以迎，表示屈服。楚庄王认为他能取信于民，便释放了他，并退兵，与郑议和。事见《左传》宣公十二年。肉袒：脱去上衣，袒露肢体。

②“勾践之困于会稽”三句：《左传》哀公元年：“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槜李（越军曾击败吴军于此）也。遂入越。越王（勾践）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山），使大夫种因吴大宰嚭以行成……越及吴平。”《国语·越语下》载勾践“令大夫种守于国，与范蠡入宦于吴：三年而吴人遣之”。归臣妾于吴：谓投降吴国为其臣妾。

③非有生平之素：犹言素昧平生（向来不熟悉）。

④仆妾之役：指“取履”事。

【译文】

楚庄王攻打郑国，郑襄公脱去上衣裸露身体、牵了羊来迎接。庄王说：“郑国的国君能如此谦卑待人，做人下人委屈自己，一定能得到自己臣民的信任。”就此放弃对郑国的进攻。越王勾践在会稽的时候陷入了困境，他和他的妻妾都到吴国去做奴仆，三年之中从不懈怠。再说，徒有报仇的志向，却不能忍辱做人下人的，只不过是普通人的刚硬而已。那老人，认为张良才智有余，而担心他的度量不够，因此深深挫折他年轻人刚强锐利之气，使他能忍得住小怨愤去成就远大的谋略。为什么这样说呢？老人与张良素昧平生，突然在野外相遇，却命令他做仆人、婢妾的事情，而张良很自然地顺从了他却毫不责怪，这就是秦始皇所不能使他惊惧和项羽所不能激怒他的原因了。

【原文】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① ；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② ，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③ ，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④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⑤ ，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⑥ 。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注释】

①轻用其锋：轻率地消耗自己的兵力。

②弊：疲困，衰败。

③“当淮阴破齐”三句：《史记·淮阴侯列传》：汉四年，韩信破齐，向刘邦请封“假王”，“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赶紧提醒他不能得罪韩信。刘邦醒悟，便封韩信为齐王以笼络他。韩信后降封为淮阴侯，故称为淮阴。

④非子房其谁全之：不是张良，谁又能来保全他呢？

⑤“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两句：《史记·留侯世家》：“太史公曰：‘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

⑥不称：不相称。

【译文】

观察汉高祖刘邦之所以取胜，而项羽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就在于能够忍耐或不能忍耐之间而已。项羽因为不能忍耐，所以虽然百战百胜却不懂得珍惜和保存自己的实力而轻易出兵。高祖刘邦能够忍耐，一直保持自己完整锋锐的战斗力等待项羽的衰亡，这是张良教会他的。当淮阴侯韩信攻占了齐地，想自立为王时，刘邦勃然大怒，并且显露于言辞和脸色。由此看来，刘邦还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盛气，那么，除了张良，又有谁能成全他的大业呢？

太史公司马迁曾猜测张良一定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汉，谁料到他的长相竟然像个妇人女子，同他的志向和气概并不相称。啊！外柔内刚，能屈能伸，这就是张良之所以成为张良的特别之处啊！

【原文】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① ，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②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③ 。

【注释】

①念：考虑，想到。无与乐者：没有可以共同游乐的人。

②张怀民：作者的朋友。名梦得，字怀民，清河（今河北清河）人。元丰六年也被贬到黄州，寓居承天寺。

③相与：共同，一同。步：散步。中庭：庭院里。

【译文】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的夜晚，我脱下衣服准备睡觉时，抬头看见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我高兴地起身走出屋门。想到如此美好的月色竟没有可以与我共同游乐的人，于是就前往承天寺去寻找张怀民。此时张怀民也没有睡，我们便一同在庭院中漫步。

【原文】

庭下如积水空明① ，水中藻荇交横② ，盖竹柏影也③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④ 。

【注释】

①庭下如积水空明：意思是月色洒满庭院，如同积水充满院落，清澈透明。空明：形容水的澄澈。在这里形容月色如水般澄净明亮的样子。

②藻、荇：均为水生植物，这里是水草。藻：水草的总称。荇：一种多年生水草，叶子像心脏形，面绿背紫，夏季开黄花。

③盖：句首语气词，这里可以译为“原来是”。

④但少闲人：只是缺少清闲的人。但：只。闲人：指不汲汲于名利而能从容流连光景的人。苏轼这时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这是一个有职无权的官，所以他十分清闲，自称“闲人”。

【译文】

庭院中月色盈盈，就像潺潺溪水充满庭院，清澈透明，水中翠色欲滴的水藻、荇菜交横摇曳，原来是那竹子和柏树的影子啊。其实，哪个夜晚没有月光？又有哪个地方没有箭竹和柏树呢？只不过很少有像我们两人这样，能悠闲自在，从容于留连光景而不汲汲于名利的人罢了。

【原文】

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今年复与参寥禅师及二三子访焉① ，则园已易主。主虽市井人，然以予故，稍加培治。

山上多老枳木② ，性瘦韧，筋脉呈露，如老人头颈。花白而圆，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

【注释】

①参寥禅师：僧人道潜，钱塘人，苏轼通判杭州时与之交游。

②枳（zhǐ）木：也称枸橘，果实可入药。

【译文】

在黄州定惠院东边的小山上，有一株海棠，枝叶特别繁荣茂盛。每年花开的时候，我一定会带着我的客人到那里喝酒，已经有五次醉倒在这海棠下了。今年又和参寥禅师以及其他两三个人去那儿访赏海棠，然而那个园子已经换了主人。这位新主人虽然只是个市井平凡百姓，但因为我的缘故，他稍稍地对这个园子进行了培育治理。

这个山上有很多年老的枸橘树，木性瘦瘠而坚韧，树的筋脉显露在外面，好像老人的头颈，开的花很白很圆，就像洁白累累的大粒珍珠摇曳在风中，散发的香气和颜色都很不平凡。但是这种树并不讨人喜欢，所以这园子的新主人本来想过一阵将它们砍去，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没有砍掉。

【原文】

既饮，往憩于尚氏之第。尚氏亦市井人也，而居处修洁，如吴越间人，竹林花圃皆可喜。醉卧小板阁上，稍醒，闻坐客崔成老弹雷氏琴① ，作悲风晓月，铮铮然，意非人间也。

晚乃步出城东，鬻大木盆② ，意者谓可以注清泉，瀹瓜李③ ，遂夤缘小沟④ ，入何氏、韩氏竹园⑤ 。时何氏方作堂竹间，既辟地矣，遂置酒竹阴下。有刘唐年主簿者，馈油煎饵，其名为甚酥，味极美。客尚欲饮，而予忽兴尽，乃径归。道过何氏小圃，乞其丛橘，移种雪堂之西。坐客徐君得之将适闽中⑥ ，以后会未可期，请予记之，为异日拊掌⑦ 。时参寥独不饮，以枣汤代之。

【注释】

①雷氏琴：苏轼题跋有《家藏雷琴》一首，言琴上有“雷家记”字样。谓“此最琴之妙，而雷琴独然”。

②鬻（yù）：买。

③瀹（yuè）：煮，浸渍。

④夤（yín）缘：攀援，循沿。

⑤何氏、韩氏：指苏轼的朋友何圣可、韩毅甫。

⑥闽中：广义闽中即福建，唐朝中期前闽中即闽的名称。因闽处在吴越（浙江北部）和南越（广东大部、广西、越南中北部）中间，故称闽中。

⑦拊（fǔ）掌：拍手，鼓掌，也作抚掌，表示欢乐或愤激。

【译文】

喝过酒之后，去一位姓尚的人家去休息。尚氏也是个普通的平民，但居住的地方却打扫得很整洁干净，好像吴越之地的人。他家的竹林和花圃都很讨人喜欢。我醉躺在小板阁上，一会感觉酒意略清醒了，听见客人崔成老弹奏雷氏的琴曲，琴声像悲鸣的风，像早晨的月亮，铮铮有声，那种悠悠意境是人间难以享受到的。

到了晚上，徒步走去了城东，买了一个大木盆，心想可以把这个大木盆注入清水，用来灌溉瓜和李子，于是沿着小沟，进了姓何与姓韩的竹圆。那时何氏在竹间作大堂，已经把地方都腾出来了，就把酒放在了竹荫下。有一个叫刘唐年的主簿，送给了我们一种油炸的小吃，名字叫“甚酥”，简直是人间美味。客人还要喝酒，而我却忽然没有了兴致，于是便直接回家了。在路上又拜访了姓何人家的小园子，跟他要了一丛橘子，移植到了雪堂的西边。客人徐先生得到那个橘子要把它带到闽中，因为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便恳请我写篇文记下来，为以后所能拍手谈笑。那个时候参寥是唯一一个不喝酒的人，所以他用枣汤来代替了酒。

【原文】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① ，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② 。”未至彭城，疽发背死③ 。

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早尔。”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以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④ ！’《诗》曰：‘如彼雨雪，先集维霰⑤ 。’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

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之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⑥ ，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注释】

①间疏：离间，疏远。

②愿赐骸骨：是请求辞官回乡的客套话。骸骨：身体的代称。归卒伍：返乡为百姓。

③疽（jū）：一种毒疮。

④“知几”句：引自《周易·系辞》。知几：预知事物发生变化的细微迹象。

⑤“如彼雨雪”三句：引自《诗经·小雅·頍弁》。雨雪：下雪。集：落下。霰（xiàn）：雪珠。

⑥卿子冠军：指宋义。公元前207年，秦围赵，楚怀王封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军，范增为末将军，救赵，途中，宋义畏缩不前，羽矫诏杀之。

【译文】

刘邦采用了谋士陈平的计策，用离间计使楚国君臣疏远以致相互猜忌。项羽怀疑范增和汉国私下勾结，于是便渐渐疏远并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致成为定局，君王自己处理吧。希望能让我告老还乡。”回乡时，还没到彭城，就因背上痈疽发作而死。苏子说：“范增此一番离去是好事，若不离去，项羽一定会杀他。唯独令人遗憾的是他当初没有早早离开而已。”

既然如此，那么范增应当在什么时候离开才对呢？当初范增献计劝说项羽杀沛公刘邦，而项羽不听，终因此而失去天下，应当在此时离去吗？答案是：不。范增献计想要杀死沛公，是做臣子的职责；项羽不杀刘邦，是在彰显自己具有君王的气量。范增怎能在此时离去呢？《易经》上说：“能够预知事物发生细微变化而去选择时机，那不是很神明吗？”《诗经》说：“观察那些气象得知，若要下雪，水气必定先聚集成霰。”范增选择离去，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

陈涉之所以能够深得民心，是因为他打出了楚将项燕和公子扶苏的旗帜。项氏的兴盛，是因为拥立了楚怀王孙心；而诸侯联军背叛他，是因为他谋杀了义帝。况且拥立义帝的时候，范增实际上是主谋。义帝的存亡，岂止是决定楚国的盛衰，范增也与这件事祸福相关；绝对没有义帝被杀，而单单范增能够长久得生的道理；项羽杀死卿子冠军，就是谋杀义帝的先兆；他杀害义帝，就是怀疑范增的根本所在。难道还要等到陈平拿出反间之计吗？物体必定是因为事先已经开始腐烂了，然后才能生蛆虫；人必定是先有了怀疑之心，然后所谏谗言才得以听入。陈平即便是才智过人，又怎么能够离间没有猜疑之心的君主呢？

【原文】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① ，而擢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② ，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③ ！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注释】

①稠（chóu）人：众人。

②比肩：地位相当，不相上下。

③陋：见识浅陋。

【译文】

我曾经评论义帝，称他是天下的贤君。唯独是在派遣沛公入关而不派遣项羽、在众人之中赏识卿子冠军并且提拔他做上将军这两件事上。若不是贤明之君能做到这些吗？项羽既然假托君王之命杀死了卿子冠军，义帝必然不能容忍。因此，不是项羽谋杀义帝，就是义帝杀死项羽，这不用有智者出来指点就可以知道该怎么去做了。范增当初劝说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为赞同此事而服从。中途谋杀义帝，一定不是范增的主意。其实非但不是他的主意，而且必然去极力争取试图改变却没被采纳罢了。不采用他的谏言，而杀死他所拥立之人，项羽怀疑范增，一定是从这时就开始了。

在项羽杀卿子冠军之时，项羽和范增地位相当，共同效力义帝，还没有确定君臣之身份。如果替范增考虑，倘若有能力诛杀项羽就杀了他，不能杀了他就离开义帝，岂不也是毅然决然的男子汉之风吗？那时候的范增已经七十岁的年纪，朝廷之上如果意见相合就留下来，意见不合就毅然离去，不在这个时候弄清楚去与留的分寸，却想着依靠项羽而成就自己的功名，浅陋啊！即使这样，范增，还是被汉高祖所畏惧。如若范增不离去，项羽就不会灭亡。啊！如此看来，范增也堪称是人中豪杰呀！

【原文】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① ，欢休惨戚② ，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③ ，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④ ，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⑤ 。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⑥ 。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⑦ 。”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⑧ 。”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

【注释】

①吁俞（xū yú）：惊叹应答。俞：表示应允。

②欢休：和善。惨戚：悲哀。

③没：灭亡。

④吕侯：人名，一作甫侯，周穆王之臣，为司寇。周穆王用其言论作刑法。

⑤皋陶（gāo yáo）：古代传说中的人物。传说他是中国上古黄帝的长子少昊的后裔。士：狱官。

⑥宥（yòu）：宽恕，饶恕。

⑦鲧（gǔn）：古书中的一种大鱼。这里用于人名，传说是夏禹的父亲，四凶之一。

⑧方命圮（pǐ）族：违抗命令，毁害族类。

【译文】

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朝代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地深爱着百姓，深切地替百姓担忧，而且用君子长者的态度来对待天下的百姓啊！有人做了一件好事，对他奖赏之余，又用歌曲赞美他，为他有一个好的开端而高兴，同时勉励他要始终如一地坚持下去；有人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处罚他之余，又要哀怜同情他，希望他抛弃错误的过去而开创新的人生。因此，那些惊赞与叹息的声音，喜悦与悲伤的感想，在虞、夏、商、周的历史书籍里都可以见到。成王、康王死后，穆王继承王位，周朝的王道便开始衰落了。然而周穆王还是吩咐大臣吕侯整理出《吕刑》，告诫他一定要谨慎使用刑法。周穆王的话忧愁但不悲伤，威严却不恼怒，慈爱而又果断，有悲痛而又哀怜无辜者的善心，故而孔子认为他还是大有可取之处，并把这篇《吕刑》选进《尚书》。

《传》上说：“当是否应该给予以奖赏存在疑问时，宁可给予奖赏，为的是推广恩泽；当是否应该给与处罚存在疑问时，宁可免于处罚，为的是谨慎地使用刑法。”唐尧天下时，皋陶是掌管刑法的刑官。有一次将要处死一个人时，皋陶三次都说当杀。而尧帝却一连三次说应当宽恕。所以天下人都畏惧皋陶执法的严格，而赞扬尧帝用刑的宽仁。四岳向唐尧谏言说：“鲧可以任用。”尧说：“不可以，鲧违抗命令，毁谤同族。”后来又说“试用一下吧”。为什么尧不听从皋陶处死犯人的主张，却听从四岳任用鲧的建议呢？那么，圣人的用意，大概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吧。

【原文】

《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之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诗》曰：“君子如祉① ，乱庶遄已② 。君子如怒，乱庶遄沮③ 。”夫君子之已乱④ ，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注释】

①祉（zhǐ）：福，引申为喜欢。

②遄（chuán）：快，迅速。

③沮（jǔ）：停止。

④已乱：制止祸乱。

【译文】

《书经》上说：“罪行轻重有疑问之处的时候，宁可从轻处罚。功劳大小有疑问之处时，宁可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的人，宁可犯下执法失误的过失。”啊！这句话说得太完整透彻了！在可以赏，也可以不赏时，进行奖赏就显得过于仁慈了；在可以罚，也可以不罚时，惩罚就显得过于遵循法则了。过于仁慈，还不失为一个君子；过于循法，就变得残忍了。所以，仁慈可以逾越，循法是不可以过度的。古人奖赏不一定用爵位和俸禄，刑罚不一定用刀锯相加。用爵位和俸禄进行奖赏，这种办法只对能得到爵位和俸禄的人起作用，而无法推广到本就没有爵位和俸禄的人。用刀锯做刑具，其威力只对皮肉触及这种刑具之痛的人起作用，对没有触及过这种刑具之痛的人不起作用。古代君主知道天下的善行是赏不完的，不能都用爵位俸禄的奖赏来倡导宣扬；也知道天下的罪恶是罚不完的，不能都用刀锯来制裁遏止。所以，当赏罚有疑问时，就以仁爱之心对待，用君子长者的宽厚仁慈对待天下人，使天下人都相继回到君子长者的忠厚仁爱之道上。因此可以说这是赏罚忠厚到了极点了。

《诗经》说：“君子如果给福于人，祸乱就会转而止息；君子如果怒斥谗言，祸乱也会扭转止息。”君子止息祸乱，哪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呢？他不过是适时地控制自己的喜怒，不偏离失去仁慈宽厚的原则罢了。《春秋》的大义是，立法贵在严，责罚人的时候以宽为贵。根据它的褒贬原则来制定赏罚制度，可以说是忠厚到极点了。

【原文】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① ，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② ，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③ ，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④ ，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⑤ ，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⑥ ，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⑦ ？”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注释】

①贾生：即贾谊（前200—前168年），世称贾太傅、贾长沙、贾生，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西汉初期的政论家、文学家。年少即以育诗属文闻于世人。后见用于汉文帝，力主改革，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因当时长沙王不受文帝宠爱，故有被贬之意）。后改任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堕马而死，自责未能尽职，后忧愤而死。

②所取者：指功业、抱负。

③可致之才：指能够实现功业，抱负的才能。致：指致功业。

④贾生之论：指贾谊向汉文帝提出的《治安策》。

⑤汉文：汉文帝刘恒。

⑥昼：齐地名，在今山东临淄。

⑦豫：喜悦。《孟子·公孙丑下》：“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译文】

一个人要具有才能并不难，而怎样使自己的才能施展出来实在是太难。可惜啊！贾谊，本是帝王的辅佐大臣，却没能尽情施展出自己的才能。

君子想取得的理想抱负远大，就一定要有所等待；想成就的功业伟大，就一定要有所忍耐。古代的贤能之士，都有建功立业的才能，但有些人最终连万分之一的才能都没有得到施展，这其中的原因未必都是当时君王的过错，有的也是贤人自己本身造成的。

我看贾谊的言论，如果按照他所说的那些，即使是夏、商、周三代加起来的功业又怎能远超于他呢？遇到像汉文帝这样的明君，尚且因未被重用郁郁而死去，然而假如天下没有尧、舜那样的圣君，就终生不能有所作为了吗？孔子是一位圣人，不厌其烦地努力尝试推行自己的主张而走遍天下，只要不是极端没有道义的国家，他都要努力说服予以扶持，希望终有一天能够推行他的主张。即将到楚国时，他先派他的学生冉有前去说明自己的主张，再派子夏前去加以重申。君子要想得到君王的重用，就是这样殷勤的。孟子离开齐国时，是等了三天三夜才离开齐国边境的那个小城，当时还说：“齐宣王也许会召见我的。”君子不忍心离开他曾衷心辅佐的君主，感情是那么深厚。公孙丑向孟子问道：“先生为什么不高兴呢？”孟子回答：“当今天下能帮助君王治国平天下的人才，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呢？”君子爱惜自己的才华，是这样的细致入微。如果像他们这样做到了那种境界，才华还是得不到施展，那么之后才知道天下真的是没有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像贾谊这样的人，不是汉文帝不重用他，而是他不能施展出自己的才华给汉文帝啊！

【原文】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① ，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

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② ，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③ ！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④ ，趯然有远举之志⑤ 。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⑥ 。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注释】

①绛（jiàng）侯：周勃，汉初大臣。汉文帝刘恒是刘邦第二子，初封为代王。吕后死后，诸吕想篡夺刘家天下，于是以周勃、陈平、灌婴为首的刘邦旧臣共诛诸吕，迎立刘恒为皇帝。刘恒回京城路过渭桥时，周勃曾向他跪上天子玺。

②优游：叠韵连绵字，从容不迫的样子。浸渍：双声连绵字，渐渐渗透的样子。

③遽（jù）：急速，骤然，迫不及待地。

④纡（yū）郁：双声连绵字，缭绕的样子。这里形容心绪不宁。

⑤趯（yuè）然：超然的样子。远举：原指高飞，这里比喻退隐。

⑥夭绝：指贾谊早死。贾谊在做梁怀王太傅时，梁怀王骑马摔死，他自责未能尽职，时常哭泣，一年多后就死了。

【译文】

绛侯周勃亲手拿着皇帝的印玺，把它献给汉文帝，灌婴曾联合数十万兵力，决定了吕、刘两家胜败的命运，他们又都是汉高祖以前的将领，这种国君大臣们之间互相投合得益的情分，哪里只是父子骨肉之间的感情所能比拟的呢？

贾谊只不过是洛阳的一个少年，要想使汉文帝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完全抛弃旧有的制度而采用他的新主张，也是很困难的。作为贾谊这样的人，要想上面取得皇帝的信任，下面取得大臣的支持拥护，就要对绛侯周勃、灌婴这类大臣，采用从容地、逐渐地和他们加深交情的交往方式，使得天子不会怀疑自己，大臣们不嫉妒自己，这样以后才能使全天下的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不超过十年，就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哪有在与人交谈中的顷刻之间，就突然对人痛哭起来的道理呢？我看他路过湘水时写赋来凭吊屈原，写得委婉凄楚、抑郁怨愤，心绪不宁中流露出强烈的退隐情绪。此后，终因经常感伤哭泣，以至于年纪轻轻就死去了，可见他真是个不善于身处逆境的人。谋略一次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就永远不再被采用呢？不知道默默地等待形势的变化，而残害自己到这样的地步。唉！贾谊真是志向远大而气量狭小，才能有余可是见识不足啊。

【原文】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① ，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② ，其以此哉！

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③ ，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④ ，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

【注释】

①苻坚：晋时前秦的国君。王猛：字景略，初隐居华山，后受苻坚召，拜为中书侍郎。

②匹夫：指苻坚。略：夺取。当时前秦削平群雄，占据着北中国，与东晋对抗，所以说“略有天下之半”。

③狷（juàn）介：孤高，性情正直，不同流合污。

④病沮：困顿灰心，很颓丧的样子。

【译文】

古代的人，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必然会因为超凡脱俗而招惹各种麻烦，如若不遇到聪明睿智、不起疑心的君主，就不能将自己的才能完全发挥出来。古往今来的人都称颂苻坚从草野平民之中起用了王猛，一个早晨就逐退全部旧臣不用，而只与王猛谋划军国大事。苻坚那样一个平常之辈，后来能夺取大半个天下，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吧。

我很惋惜贾谊的抱负未能施展，所以对此加以详尽的评论。同时也想让君主知道，如果遇到了像贾谊这样的臣子，就应当了解他们有孤高不群的性格，一旦他们不被重用，就会忧伤颓废，不能重新振作起来。而作为贾谊这类人，也应该谨慎地对待自己的生命而有节制地发泄自己的情绪啊！

【原文】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哺糟啜醨① ，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褔而辞祸者，以褔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褔。夫求祸而辞褔，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② 。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注释】

①醨（lí）：米酒。

②有以：可以用来。

【译文】

凡是事物都有可值得观赏的地方。只要有可观赏的地方，那么都可以使人快乐，不必一定是怪异新奇、雄伟瑰丽的样子。吃酒糟、喝薄酒，都可以使人醉倒。水果蔬菜草木，都可以充饥。以此类推，我到哪里会不快乐呢？

人们之所以要追求幸福而远离灾祸，因为幸福可以给人带来快乐，而灾祸却使人陷入悲伤。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而能满足我们欲望的东西却是有限的。如果美好和丑恶的区别在心中争斗不休，得取和舍弃的意念在眼前交错，那么能使人快乐的东西就很少了，而令人悲哀的东西就会很多，这叫作求来了祸害而远离了幸福。追求灾祸而躲避幸福，难道是人们的情之所愿吗？这是物质利益在蒙蔽人啊！他们这些人游移在事物的利益之中，而不能自由驰骋在事物利益之外；事物本无大小之别，如果从它内部来看待它，那么没有一物不是高大的。那些东西以高大的形象耸立在我们面前，那么我常常会眼花缭乱、是非难辨，就像在缝隙中观看争斗，又怎能知道谁胜谁负呢？于是心中美好和丑恶的观念交错产生，忧愁与欢乐的心情交错出现，这不就是最大的悲哀吗！

【原文】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

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① ！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② ，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③ ，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注释】

①庶几：表希望或推测。

②遗烈：前辈留下来的功业。

③撷：采摘。

【译文】

我从钱塘江调移到密州任知州，舍弃了乘船能带来的安适快乐，而承受坐车骑马的颠簸劳累；放弃墙壁雕绘得华美漂亮的住宅，而蔽身在粗木造的简陋屋舍里；远离杭州湖光山色的美景，来到桑麻丛生的僻乡荒野。刚到这里的时候，连年收成不好，盗贼到处都有，案件频发可以说是多不胜数；而厨房里空荡无物，每天都以枸杞和菊花充饥，人们一定都怀疑我是否生活得快乐。可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后，面色红润，身体健硕，头发白的地方，也一天天变黑了。我既喜欢这里风俗的淳朴，这里的官吏百姓也习惯了我的愚拙无能。于是，我在这里修整花园菜圃，把庭院屋宇打扫得干干净净，砍伐安丘和高密县的树木，用来修补我破败的房屋，以便勉强度日。

在园子的北面，靠着城墙筑起的高台经受风雨的侵袭已经很旧，只需稍加整修就让它焕然一新了。我不时和大家一起登台游览，在那儿尽情游玩。从台上向南望去，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有时似乎很近，有时又似乎很远，或许有隐士住在那里吧？台的东面就是卢山，秦人卢敖就是在那个地方隐遁的。向西望去是穆陵关，隐隐约约的像是一道城墙，姜太公、齐桓公的英雄业绩，尚有留存。向北俯视潍水，不禁慨叹万分，想起了淮阴侯韩信的赫赫战功，又哀叹他英雄气短、未得善终。这台虽然高，但却非常安稳；这台上居室幽深，却又明亮，夏凉冬暖。每当雨落雪飞的早晨，或者月明风清的夜晚，我都不曾不在那里，朋友们也没有不在这里陪伴着我的。我们采摘园子里的蔬菜，垂钓池塘里的游鱼，酿制各类米酒，煮食糙米，大家一边吃一边赞叹：“我们很快乐啊！我们玩得高兴啊！”

这个时候，我的弟弟子由，恰好在济南为官，听说了这件事，便给我作了一篇赋，并且给这个台子取名“超然”，以说明我之所以到哪儿都快乐的原因，大概就是在于我的心能超乎事物之外吧！

【原文】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高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

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悦。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

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① ，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仇② 。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

【注释】

①荀卿：荀子（约前313—前238年），名况，字卿，汉族，战国末期赵国人。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时人尊称“荀卿”。

②不啻（chì）：不止。

【译文】

我曾读《史记·孔子世家》，看孔子的言语文章，没有不循规蹈矩的，不敢说出高深的观点，而且说话一定要谈到先王，我这才知道孔子作为圣人对天下的忧虑之深啊。他说的一些道理，好像茫茫无边，但其实并不遥远；浩瀚浑厚让人看不到边际，但其实并不深奥。他说的那些事情，是男女老幼都能知道的；但真正实行起来，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唉！能做到这样就足够了。假使后世有人能完全将我所说的实行出来，那么即使成为圣人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不能做到完美的人，也不能不算得上是个很少犯错误的人了。子路的勇敢，子贡的口才，冉有的智谋，这三个人，都是天下人认为难能可贵的人。但是这三个人，还不是孔子最喜爱的。颜渊沉默寡言，没有表现出他的才能，好像没有比常人出众的地方，但是孔子多次称赞他。其实，向圣人学习，难道只是要学会圣人是怎样说的吗？也要观察圣人的心意志向才能行的。孔子认为后世必定会有人不能施行他的学说，也必定会有人曲解他的学说而做不义的事的。所以他的言论，总是平易而又正直，却不谈论不同寻常的、特别带有主观倾向性的观点，关键是让他说的话不容易被曲解啊。

以前我总觉得奇怪，李斯是荀卿的学生，后来又焚烧了老师荀卿的著作，完全改变了古代先圣先王的法制，反对他老师的理论主张，无异于是当强盗、仇敌来看待。如今再来看荀卿的著作，然后就会明白李斯要到秦国做官，都是受到老师荀卿的影响，这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了。

【原文】

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

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① ，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绝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历诋天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② 。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

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苟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

【注释】

①桀（jié）：夏朝的最后一位君主，是有名的暴君。

②法：学习，效仿。

【译文】

荀卿这个人，特别喜欢标新立异而且毫不谦让，敢发表高论而不顾一切。他的话，愚蠢的人听了为之震惊，品行不好的人听了则也觉得受益了。子思、孟子，世人都称他们是贤人君子。只有荀卿认为：“把天下搞乱的人，就是子思、孟子。”天下的人，像他们那样的人很多啊；天下的仁人义士，也如此众多。只有荀卿说：“人性本恶。夏桀、殷纣王所做的一切，表现的就是人的本性。而尧、舜所做的一切，就是一种伪装。”从这方面来看，料想他的为人必定刚愎自用，不知谦逊，自夸过了头。而那位弟子李斯，在这方面又特别严重。

现在看来，那些品行不好的人做一些不义的事，还是会有所顾忌的，所以夏、商两朝虽然灭亡，桀、纣两君虽然残暴，但上古贤明君主的法度、礼乐、刑政，还不至于达到灭绝而不可考察的地步，这说明桀、纣还是有所保存而不敢全部废弃。而那个李斯，唯独他不顾一切，焚烧了孔子的六经，诛杀了夏、商、周三代诸侯的后代，而且还破坏了周公的井田制度，这种胆大妄为的做法必定是有所倚仗的。李斯见他的老师荀卿诋毁天下的贤人，就更认准了自己那种愚蠢的念头，认为古代先圣先王的那一套都不值得学习效法。李斯不知道那是荀卿图一时痛快所发表的言论，而荀卿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祸患会达到这种地步。

父亲如果杀人报仇，那么他的儿子必定会变成强盗行凶打劫。荀卿阐明了圣王之道，阐述了礼乐文明，而李斯却利用他的学说搞乱了天下，可见荀卿的高谈怪论对李斯还是起了激发作用的。孔、孟的言论，没有标新立异，但天下始终没有人赶得上他们。如果天下真没有人赶得上他们，那么还怎么能曲解他们的观点而胡作非为呢！

【原文】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① 。拊床而止之② ，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橐中空③ ，嘐嘐聱聱④ ，声在橐中。曰：“嘻！此鼠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鼠。童子惊曰：“是方啮也，而遽死耶？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

苏子叹曰：“异哉！是鼠之黠也⑤ 。闭于橐中，橐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狩麟，役万物而君之⑥ ，卒见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兔于处女，乌在其为智也。”

【注释】

①啮（niè）：咬。

②拊（fǔ）：拍。

③橐（tuó）：箱状盛衣食的物体。

④嘐嘐聱聱（áo áo）：象声词，形容鼠啃咬的声音。

⑤黠：狡猾。

⑥君之：做它们的主宰。

【译文】

苏子夜里坐着，听到有一只老鼠正在啃咬东西。苏子敲敲床板而后声音就停了下来，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咬起来。苏子让童子用烛光照照床下，原来有一只空箱子。老鼠咬东西的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童子说：“嘻，这老鼠被封闭在里面跑不出来了。”打开箱子一看，里面静悄悄的什么东西也没有，童子举起蜡烛四处找了找，发现里面有只死老鼠。童子惊奇地说：“刚才还在咬东西，怎么突然就死了？之前的是什么声音，难道有鬼吗？”童子翻过箱子把死老鼠倒了出来，只见这只老鼠刚一落到地面就逃走了。那情形，即使行动再敏捷的人也会措手不及。

苏子叹了口气说：“奇怪了！这就是老鼠狡猾的地方吧。老鼠被关在箱子里的时候，因为箱子坚硬而暂时钻不出来，所以老鼠在咬不开的时候咬箱子，是为了用咬的声音把人招来；在没有死的时候装死，是在凭借装死的表象来求得逃脱的机会。我听说自从有生物以来，没有比人聪明的了。人能驯服神龙擒住蛟，能用龟壳占卜，猎取麒麟。役使世上万物而主宰它们，就是这么聪明的人类却被一只老鼠骗了。陷入它这种雕虫小技之中，吃惊于它的看来像处女一样沉静却像脱手的兔子般动作神速。相比之下，人的智慧在哪儿呢？”

【原文】

坐而假寐① ，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惟多学而识之② ，望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鼠之啮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③ 。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俯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作。

【注释】

①假寐：闭目打盹。

②识：通“志”，记。

③虿（chài）：像蝎子一样的毒虫。

【译文】

我一边坐着闭目打盹，一边心里思索着其中的缘由。似乎有人对我说：“你只不过多读了点书而多记住些知识，离‘道’还远着呢。你不将自身与自然万物合一，却将两者区分开而游于万物之外，所以才会被一只老鼠的啃咬声弄得坐立不安。人能在打破了价值千金的璧玉时不动声色，而在打破锅时失声惊叫；人能与猛虎搏斗，却不能做到不在蜂蝎面前吓变了脸色。这就是不专一的结果。这些都是出自于你所说过的话，如今你都忘了吗？”我低下头暗自发笑，后又抬起头来有所醒悟。于是我让童子拿笔来，记下自己的这篇文章。

【原文】

乌于人最黠① ，伺人音色而异，辄去不留，虽捷矢巧弹，不能得其便也。闽中人狃乌性，以谓物无不可以性取者。则之野，挈罂饭楮钱② ，阳哭冢间，若祭者然。哭竟，裂钱弃饭而去。乌则争下啄。啄尽，哭者已立他冢，裂钱弃饭如初。乌不疑其绐也，益鸣搏争食，乃至三四，皆飞从之。稍狎③ ，迫于网，因举获其乌焉。

【注释】

①黠：狡猾的意思。

②楮（chǔ）：瓦罐。

③稍狎（xiá）：逐渐亲近。狎：亲近而态度不庄重。

【译文】

对人来说乌鸦很狡猾，它一旦观察到人的声音表情有所不同，就马上飞走而不停留，即使用快箭或高超精巧的弹弓，也不能得到有利的机会。

闽中的人熟悉乌鸦的习性，认为没有什么东西不可以根据它的习性而获得的。于是，人们就来到野外，提着装饭的瓦罐和纸钱，假装在坟墓前哭泣，像前去祭拜的人那样。哭完了，烧掉纸钱丢弃饭离开，乌鸦就争相飞下来啄食。等它们吃完以后，哭的人又站到其他坟前，像开始那样抛撒纸钱，把饭丢弃在地上。乌鸦没有怀疑他们是在欺骗它们，更加起劲儿叫着争抢食物。就这样经过三四次以后，乌鸦都飞着跟随他们，逐渐亲近，等到逼近网的时候，因此就一举抓获了乌鸦。

【原文】

今夫世之人，自谓智足以周身，而不知祸藏于所伏者，几何不见卖于哭者哉。其或不知周身之术，而以愚触死，则其为智，犹不若乌之始虚于弹。

韩非作《说难》① ，死于秦，天下哀其以智死。楚人不知《说难》而谓之沐猴，天下哀其以愚死。二人者，其为愚智则异，其为取死则同矣。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观时而动，祸可及哉？

【注释】

①韩非：约前280—前233年，汉族，韩国都城新郑（今河南省新郑市）人，战国末期杰出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散文家。

【译文】

现在世上的人，认为自己的智慧足以保全自身，却不知道祸患所潜伏的地方，差不多都会被这样的哭号者所出卖啊。他们或者不知道保全自身的方法，由于愚笨而遭遇死亡，他的智慧，还不如乌鸦开始时的能使弹弓虚射的智慧。

韩非写了《说难》，后来死在了秦国，天下人都哀叹他因为智慧而死。楚人不知道《说难》，有人说他是沐猴而冠，因而被杀死，天下人哀叹他因为愚蠢而丧身。这两个人，虽然一个聪明、一个愚蠢，并不一样，但最终自取死路则是一样的。宁武子在国家有道的时候就表现自己的智慧，在国家无道的时候就装作愚笨，能够观察时机而后行动，这样做怎么会遭受灾祸呢？

【原文】

轼每读《诗》至《鸱枭》，读《书》至《君奭》，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渊曰① ：“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矣！

【注释】

①颜渊：颜回（前521—前481年），字子渊，春秋末期鲁国曲阜人。典故“颜回好学”记载，颜回年二十九，发尽白。

【译文】

我每次读到《诗经》中的《鸱鸮》，读到《书经》中的《君奭》时，总是暗暗地悲叹周公没有遇到知己。等到读了《史记》，看到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而弹琴唱歌的声音没断绝过；颜渊、仲伯等学生，互相问答。孔子说：“我既不是犀牛，又不是老虎，却要在旷野上奔波，我的主张不对吗？我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颜渊说：“先生的主张太宏大了，所以普天之下才没有人能够接受；虽然这样，没人接受又有什么害处？并且没人接受，然后才显出你是君子。”孔子温和地笑着说：“颜回，如果你有很多财产的话，我就当你的管家。”虽然天下没有人接受孔子的主张，但他的学生竟能够感到知足而且是这样的快乐。现在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实在还比不上孔子的贫贱。像召公这样的贤人，管叔、蔡叔这样的亲属，还不能够了解周公的心思，那么周公还能跟谁一同享受这富贵的快乐？然而跟孔子一同过着贫贱生活的人，却都是天下的贤才，那么光凭这一点也就足以感到快乐了。

【原文】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① ，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注释】

①逾年：时间超过一年。

【译文】

我七八岁的时候，才知道读书。听说如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就像古代孟轲、韩愈一样；同时又有一位梅公，跟欧阳公交游，并且和他一起议论古今。后来年纪大了，才能够读懂他们的文章词赋，想象他们的为人，我想先生们一定是作风潇洒，摆脱了世俗公认的乐趣而自得其乐。我当时正在学作诗赋骈文，想求得微薄的俸禄，自己估计没有办法进见诸位先生。来到京城一年多，不曾登门求教。今年春天，天下的读书人聚集在礼部，先生和欧阳公亲自考查我们。我没有想到，竟得了第二名。后来听说，先生喜欢我的文章，认为我的文章有孟轲的风格，而欧阳公也因为我能够不受世俗的文风的影响而录取了我。我得中的原因正在于此。不是左右亲近的人先替我疏通关节，不是亲戚朋友为我请求嘱托，从前十多年里听到名声却不能进见的人，一下子竟成为知己。我回来以后想想，觉得人不能够苟且追求富贵，也不能白白地贫贱一生，有大贤之人在世而能成为他的学生，那也就可以有所依托了。如果倚仗一时的侥幸而显贵，带着成队的车马和几十个随从，使得里巷的小百姓围着观看并且赞叹他，又怎么抵得上这种快乐。

《论语》上说：“不怨天，不怪人。”因为“从容自得啊，能够度过我的天年”。先生的名声满天下，但官位不过五品；先生的面色温和，没有怒容；先生的文章宽厚质朴，没有怨言。这心定是对圣人之道有很深的爱好呢。我很希望听到先生的教导啊。

【原文】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① ，孔、颜之厄② ，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

【注释】

①盗跖（zhí）：原名展雄，姬姓，展氏，名跖。传说是春秋时期率领盗匪数千人的大盗。

②厄（è）：阻塞；苦难，困厄。

【译文】

上天一定会展现他的意志吗？但是贤德的人不一定富贵，仁爱的人不一定长寿。难道上天不一定会展现他的意志吗？但是行善仁爱之人一定有好的后代。这两种说法到底哪一种是正确的呢？我听申包胥曾经说过：“人的意志可以取胜于天，天的意志也能胜过人为的努力。”世上议论天道的人，都是不等到上天的意志完全表现出来就去责求它，因此认为上天是茫茫无知的。善良的人因此而变得倦怠，邪恶的人因此而更加放肆。贼人盗跖可以长寿，圣人孔子和颜回这样的人却遭受了困厄，这都是上天还没有把它的真实意志表现出来的缘故。松柏生长在山林之中，它在幼苗时期，被蓬蒿围困遮掩，遭受牛羊践踏；但是最终，它还是能突破阻碍而四季常青，经历千年而不凋零，这就是由上天的意志所决定的。至于对人的善恶报应，有的要一直到了子孙后代才能表现出来，这正是上天早已确定好的。我根据所见所闻来考证这个道理，觉得上天是必然要表示它的意志的，这是可以确认无疑的。

【原文】

国之将兴① ，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② ，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③ ，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④ ，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注释】

①兴：兴盛。

②汉、周之际：指五代的后汉、后周。

③魏国文正公：指王旦，封魏国公，谥文正。

④左契：古代契约分左右两联，左契用来索偿。

【译文】

国家将要兴盛，就必定有世代积德的大臣，虽然做了大量善事而没有得到福报，但此后他的子孙后代却能够与遵循先王法度的太平君主共同享受天下的福禄。已故的兵部侍郎晋国公王佑，名声显赫于后汉、后周时期，先后在太祖和太宗两朝任职，文武双全，仁德忠孝，全天下的人都期盼他能出任宰相，然而最终却由于他的性情率直而不为当世现实所容。他曾亲手在庭院里种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世子孙将来一定有能位列三公的人。”后来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果然在真宗皇帝景德、祥符年间做了宰相。当时朝廷政治清明，天下太平盛世，他享受福禄荣耀十八年。如果今天把东西寄存在别人的家里，第二天去取回，有可能取回来，也可能取不到了。但晋国公注重自身德行修养，希望得到上天的福报，在几十年之后，得到了上天必然的回报，就像是手里拿着契约，亲手交接一样。我因此而知道上天的意愿是一定会显现出来的。

【原文】

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① ，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

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铭之。铭曰：“呜呼休哉② ！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阴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③ ？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注释】

①吉甫、德裕：这两个人都是唐代贤相。

②休：美。

③皇：闲暇。

【译文】

我没能赶上见到魏国公，而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他在朝为官期间常常直言进谏仁宗皇帝，出外带兵征战沙场、入内侍从三十多年，这种职位还不足以和他的德行相称。是上天将要使王氏家族再一次兴盛啊！不然为什么他的子孙有这么多的贤能之士呢？世上有的人把晋国公与李栖筠相比，他们两人的雄才大略、正直气节，确实不相上下。而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享有的功名富贵和王氏所享也差不多，但相比忠恕仁厚方面，则远远不如魏公父子。由此可见，王氏家族的福报还是旺盛不衰啊。

懿敏公的儿子王巩，与我交往多年，我深知他崇尚道德而又善作文章，以此继承了他的家风，我因此把他记了下来。铭文是：“啊，多么美好啊！魏公的家业，跟槐树一起萌发振兴。不辞辛劳地培植，必定要经过一代才能长成。忠心辅佐真宗，天下一派安宁。回乡探家安居，槐荫繁茂福佑门庭。我们这些年轻人该当自省，早晨不考虑晚上，只知窥察时机追求名利，哪有空闲时间修养自己的德行？只希望有侥幸的运气，不去种植就想获取收成。如果没有那些君子，国家又怎能成为一个国家？幽幽京城之东，府邸曾住晋国公，郁郁葱葱三棵大槐树，符记着王家世代的仁义德行。啊，多么美好的象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