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1021—1086年），字介甫，号半山，谥文，封荆国公，又称王荆公，汉族，北宋抚州临川县城盐埠岭人。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学者、诗人、文学家、改革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丞相、新党领袖。宋仁宗嘉佑三年上万言书，提出变法主张，要求改变“积贫积弱”的局面，推行富国强兵的政策，抑制官僚地主的兼并。实行变法，因遭保守派反对，新法受阻，熙宁七年退隐田园。

他的作品多揭露时弊、反映社会矛盾，具有较浓厚的政治色彩。传世文集有《临川集》《临川集拾遗》《临川先生歌曲》《临川先生文集》等。

【原文】

金溪民方仲永① ，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② ，借旁近与之③ ，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④ 、收族为意⑤ ，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注释】

①金溪：今在江西金溪。

②异：对……感到诧异。

③旁近：这里指邻居。

④养：奉养，赡养。

⑤收族：团结宗族，和同一宗族的人搞好关系。

【译文】

金溪有个叫方仲永的人，世世代代以耕田为主业。仲永长到五岁时，还不认识笔墨纸砚等书写用具，忽然有一天仲永哭着索要这些东西。他的父亲对此感到诧异，就向邻居借来那些东西给他。仲永当即写下了四句诗，并亲自题上自己的名字。这首诗以赡养父母、团结同宗族的含意为主旨，诗被全乡的秀才传阅欣赏。此后，只要有人指定事物让他作诗，方仲永都能立刻完成，而且诗的文采和道理都很值得欣赏。同县的人们对此都感到非常惊奇，渐渐地都以宾客之礼对待他的父亲，有的人用钱财和礼物请求仲永写诗。他的父亲认为这样有利可图，就每天带领着仲永四处拜访同县的人，不让他学习。

【原文】

余闻之也久。明道中① ，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② 。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③ 。”

王子曰④ ：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⑤ 。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注释】

①明道：宋仁宗赵祯年号（1032—1033年）。

②前时之闻：以前的名声。

③泯然：消失，指原有的特点完全消失了。

④王子：王安石的自称。

⑤材：同“才”，才能。

【译文】

我听闻这件事很久了。明道年间，我跟随父亲回到家乡，曾在舅舅家中见到方仲永，那时他已经十二三岁了。我叫他作诗，写出来的诗已经不能与从前的名声相称了。又过了七年，我从扬州回到家乡，再次到舅舅家去。问起方仲永的情况，舅舅回答说：“他的才华已经完全消失，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认为：方仲永的通达聪慧，是上天赋予的。他得到上天的赋予，比起努力学而成名的人要优越得多。但最终成为一个普通的人，是因为他没有得到后天常人所受的教育。他的天资是那样的好，是因为没有受到后天的教育培养，以至于成为极其普通的人。现在那些不具有先天禀赋的人很多，原本是普通的人，如果又不接受后天的教育培养，恐怕连一个平常人都不如吧？

【原文】

某启：昨日蒙教② ，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③ ，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④ 。虽欲强聒⑤ ，终必不蒙见察⑥ ，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⑦ ，冀君实或见恕也。

【注释】

①司马谏议：司马光（1019—1086年），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当时任右谏议大夫（负责向皇帝提意见的官）。他是北宋著名史学家，编撰有《资治通鉴》。神宗用王安石行新法，他竭力反对。元丰八年（1085年），哲宗即位，高太皇太后听政，召他主国政。次年为相，废除新法。为相八个月病死，追封温国公。

②蒙教：承蒙指教。这里指接到来信。

③君实：司马光的字。古人写信称对方的字以示尊敬。

④所操之术：每个人所持的政治主张。操：持。术：方法，这里指政治主张。

⑤强聒（guō）：硬在耳边强作解说。聒：语声嘈杂。

⑥不蒙见察：不蒙您考虑，不能得到您的谅解。见：被。察：了解。

⑦具道所以：详细说明这样做（指推行新法）的原因。具：详尽。

【译文】

安石敬白：昨日承您来信指教，我私下觉得与您交往期间相处友好已经很长，但是在讨论国事方面时常意见有分歧，这大概是我们所采取的政治主张和处理方法不同的缘故吧。我虽然很想在您面前硬要强作解释，恐怕最终必定还是不被您所谅解，故而只是很简略地呈上这封信，不再一一替自己辩护。后来又想到承蒙您一向的看重和厚待，在书信往来上不宜粗疏草率，所以今天我详细说明一下这样做的原因，希望您看到后或许能谅解我。

【原文】

盖儒者所争，尤在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为受命于人主① ，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② ，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③ ？

【注释】

①人主：皇帝。这里指宋神宗赵顼。

②难：反驳。壬（rén）人：佞人，指巧辩谄媚之人。

③汹汹然：吵闹、叫嚷的样子。

【译文】

大概我们读书人所争论的，特别注重于名义和实际情况是否相符的问题。名义和实际的关系一经明确，天下的是非之理也就明白了。如今您来指教我的，无非是认为我推行新法侵夺了其他官吏的职权，是惹是生非、制造事端，聚敛钱财、与民争利，是拒绝他人的规劝，因此招致天下人的埋怨和指责。我则认为遵从皇上的旨意，在朝堂上公开讨论和修订法令制度，再把它们交给有关部门的官吏去执行，这不是侵犯官权；效法先王的英明政治，用来兴办好事，革除有害的陋习，这不是生事扰民；替国家管理财政，这不是强求利益；反驳抨击荒谬言论，责难奸佞小人，这并不是拒绝劝谏。至于招来众多的怨恨和指责，那是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

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士大夫们大多把不为国事忧虑、随声附和之态来讨好众人当作美德。于是皇上想要改变这种状况，而我不去考虑反对的人有多少，愿意竭力协助皇上来对抗他们，那么这些人怎么会不气势汹汹地喧闹呢？

【原文】

盘庚之迁① ，胥怨者民也② ，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③ ，是而不见可悔故也。

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④ ，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

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⑤ 。

【注释】

①盘庚：商朝中期的一个君主。商朝原来建都在黄河以北的奄（今山东曲阜），常有水灾。为了摆脱政治上的困境和自然灾害，盘庚即位后，决定迁都到殷（今河南安阳西北）。这一决定曾遭到全国上下的怨恨和反对。后来，盘庚发表文告说服了他们，完成了迁都计划。事见《尚书·盘庚》。

②胥（xū）怨：全都抱怨。胥：全部。

③度（duó）义：考虑是否合理。

④膏泽：施加恩惠，这里用作动词。

⑤不任：不胜。区区：爱慕，思念。向往：仰慕。

【译文】

商王盘庚迁都时，百姓们群起埋怨，还不仅仅是朝廷里的士大夫而已呢。盘庚也并没有因为有人埋怨反对的缘故而改变计划，这是因为迁都是经过周密考虑后而决定行动的事情，他认为是正确的，就不觉得有什么可悔改的。

假如您责备我在位执政太久，没能协助皇上大有作为，没能使百姓普遍受到恩泽，那么我承认这是我的过错；如果说现在应当一切事情都不用去做，只要墨守从前的老规矩就行，那就不是我所敢认可的了。

没有机会见面详谈，实在是不胜想念和仰慕到极点啊。

【原文】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① ，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② ，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③ 。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④ ，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⑤ 。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注释】

①褒（bāo）禅山：位于今安徽含山县。

②浮图：梵（fàn）语（古印度语）音译词，也写作“浮屠”或“佛图”，本意是佛或佛教徒，这里指和尚。慧褒：唐代高僧。舍：名词活用作动词，建舍定居。址：地基，基部，基址，这里指山脚。

③庐冢（zhǒng）：古时为了表示孝敬父母或尊敬师长，在他们死后的服丧期间，为守护坟墓而盖的屋舍，也称“庐墓”。这里指慧褒弟子在慧褒墓旁盖的屋舍。

④仆道：“仆（于）道”的省略，倒在路旁。

⑤今言“华”（huā）如“华（huá）实”之“华（huá）”者，盖音谬也：汉字最初只有“华（huā）”字，没有“花”字，后来有了“花”字，“华”“花”分家，“华”才读为huá。王安石认为碑文上的“花”是按照“华”的古音而写的今字，仍应读huā，而不应读“华（huá奢侈、虚浮）实”的huá。这里说的不是五岳中的“华（huà）山”。谬：错误的。

【译文】

褒禅山也称为华山，唐代和尚慧褒曾经在这里筑室居住过，死后又葬在那里，因为这个缘故，后人就称这座山为褒禅山。现在人们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和尚的墓舍。距离那禅院东边五里，是人们所说的华山洞，因为它在华山南面而这样命名。距离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座石碑倒在路旁，上面的文字已经被剥蚀、损坏得差不多接近磨灭，只有从勉强能认得出字的地方还可以辨识出是“花山”的字样。如今将“华”读为“华实”的“华”，也许是因为字同而产生了读音上的错误吧。

由此向下的那个山洞平坦而空阔，有一股山泉从旁边汩汩地涌出来，在这里游览、题记的人很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前洞”了。经由山路向上走了五六里，有个洞穴，一派幽深的样子，刚走进去便感到寒气逼人，询问它的深度，就是那些喜欢游险的人也都没能走到尽头，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后洞”。我和其他四个人举着火把走进去，进入越深，向前行进越感到困难，而所见到的景象却是越来越奇妙了。有个兴致懈怠而想退出的伙伴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熄灭了。”于是，只好都跟他退了出来。这次我们走进去的深度，相比起那些喜欢游历探险的人来说，大概还不足十分之一的路程，然而看看左右的石壁，能走到这个地方而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洞内更深的地方，大概来的游人就更少了。当我们从洞内退出时，我的体力还足够前进，火把也能够继续照明。等我们出洞以后，就有人埋怨那主张退出的人，我也后悔跟他出来，而未能享尽游洞的乐趣。

【原文】

于是余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① ，非常之观② ，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③ ，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④ 。

至和元年七月某日⑤ ，临川王某记。

【注释】

①瑰怪：瑰丽奇异。

②非常之观：不寻常的景观。观：可供游赏的景观。

③幽暗昏惑：指幽深不明，使人迷惑的地方。

④安国平父、安上纯父：王安国，字平甫。王安上，字纯甫。父（fǔ）：通“甫”，古代在男子名字后加的美称。

⑤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

【译文】

对这件事我不禁有所感慨：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都会有所得益，是因为他们探究、思考问题无不深邃而且广泛。那种平坦而又近的地方，前来游览的人便多；危险而又遥远的地方，前来游览的人便少。但是世上奇特雄伟、瑰丽奇异、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那险阻、僻远而很少有人能到达的地方，所以，不是有意志的人是不能抵达的。虽然有了坚强的意志，也不能因盲从别人而停下来，但是倘若体力不足，也是不能到达的。有了意志与体力，也不盲从别人以至于有所懈怠，到了那幽深昏暗而使人感到模糊迷惑的地方却没有必要的物体辅助，也是无法到达的。然而，原本自身力量足以达到目标却未能达到，在别人看来是理当嘲笑的，在自己说来也是有所悔恨的；尽了自己的主观努力而未能达到，便可以无所悔恨，这谁还能嘲笑他呢？这就是我这次游山的收获。

我对于那座倒地的石碑，又感叹古代所刻写的文献未能存留完整，也许后世之人会用荒谬的言辞流传下去而无人知道具体真相的担忧，哪能说得完呢？这也是求学的人不可不深入思考而谨慎地援用资料的道理。

同游的四个人分别是：庐陵人萧君圭，字君玉；长乐人王回，字深甫；我的弟弟王安国，字平甫，王安上，字纯甫。

至和元年七月，临川人王安石记。

【原文】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② ，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③ ，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注释】

①选自《临川先生文集》，《孟尝君传》指司马迁《史记·孟尝君列传》。

②孟尝君：姓田名文，战国时齐国公子（贵族），封于薛地（今山东省滕县东南）。

③鸡鸣狗盗：孟尝君曾在秦国为秦昭王所囚，有被杀的危险。他的食客中有个能为狗盗的人，就在夜里装成狗混入秦宫，偷得狐白裘，用来贿赂昭王宠妃，孟尝君得以被放走。可是他逃至函谷关时，正值半夜，关门紧闭，按规定要鸡鸣以后才能开关放人出去，而追兵将到。于是他的食客中会学鸡叫的人就装鸡叫，结果群鸡相应，终于及时转开城门，逃回齐国。后成为孟尝君能得士的美谈。

【译文】

世人都说孟尝君能够招贤纳士，贤士也都因为这个缘故投奔他，而孟尝君终于依靠他们的力量，从像虎豹一样凶残的秦国逃脱出来。唉！孟尝君也只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罢了，哪里能说是得到了贤士！如果不是这样，孟尝君拥有齐国强大的国力，只要得到一个贤士，齐国就应当可以依靠国力制服秦国，还用得着借助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吗？鸡鸣狗盗之徒出现在他的门庭上，这就是贤士不归附他的原因。

【原文】

尝谓文者，礼教治政云尔。其书诸策而传之人① ，大体归然而已② 。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云者，徒谓“辞之不可以已也”，非圣人作文之本意也。

自孔子之死久，韩子作③ ，望圣人于百千年中，卓然也。独子厚名与韩并，子厚非韩比也，然其文卒配韩以传，亦豪杰可畏者也。韩子尝语人文矣，曰云云，子厚亦曰云云。疑二子者，徒语人以其辞耳，作文之本意，不如是其已也。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诸左右逢其原④ 。”独谓孟子之云尔⑤ ，非直施于文而已⑥ ，然亦可托以为作文之本意。

【注释】

①书诸策：记录在史册之上。策：本为成编的竹简，这里指书本。传之人：史册复又流传于人。

②大体：大致。归然：归于此，这里指归于礼教治政。

③韩子：韩愈，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散文革新运动的领袖。作：兴起，出现。

④资：藉，凭借。原：同“源”。

⑤独谓：一本无此二字，可以不做翻译。

⑥直：仅。施：推行。

【译文】

我曾经认为，文章不过是在表述礼教、政治罢了。那些记录在史册之上流传于后人的，大体上都可以归属于这一类。所谓“文章若没有辞藻彩饰，流传就不会久远”的说法，只是说文辞是不可以忽视的，但这不是圣人关于作文章讲究文采的本意。

孔子死后，过了很久，出现了韩愈，他仰望圣人于千百年后，继承圣人的道统，显示出了卓尔不凡。只有柳宗元能和韩愈齐名，柳宗元整体素质还不足以和韩愈相比，但他的文章终于配得上和韩文一道流传，也算是位值得敬畏的杰出文豪了。韩愈曾对人讲过如何写作文章的问题，说要如此如此，柳宗元也说过要如此如此。我怀疑这两个人，只是给人讲了文章的言辞表现方法罢了，而写作文章的本意，并不是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就可以了的。孟子说：“君子钻研学问想要求得高深的造诣，就是要有自己的心得。有了自己的心得，就能安稳牢固地保有它而毫不动摇；安稳而牢固地掌握，就能积蓄得深；积蓄得深，就能取之不尽，左右逢源。”孟子所说的这些，不仅可以推行到如何写文章中去，而且也可借以说明作文章的根本道理。

【原文】

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① 。诚使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要之，以适用为本，以刻镂绘画为之容而已② 。不适用，非所以为器也。不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可已也③ ，勿先之，其可也。

某学文久，数挟此说以自治。始欲书之策而传之人，其试于事者，则有待矣。其为是非耶？未能自定也。执事正人也④ ，不阿其所好者⑤ ，书杂文十篇献左右，愿赐之教，使之是非有定焉。

【注释】

①刻镂：刻画，镂空。

②容：容貌，这里指文章的外在形式。

③未可已：不可以废弃。

④执事：本指呈书的对象的办事人员。故人不便直呼对方姓名，而用“执事”表示尊崇。下文的“左右”，用法和含义相同。

⑤阿：曲从。

【译文】

况且我们所讲的作文章，无非是要做到对社会有益罢了；所说的文辞，就好像器物上有雕刻绘画一样。即使真的精巧而华丽，不一定就适用；即使确实适用，也不一定就精巧华丽。总之要以适于实用为根本，以雕刻绘画作为外表修饰罢了。不适用，就不能称其为器物了。不修饰它的外表，它也像不适用那样不能称其为器物吗？不是的。但外表修饰也不能忽略，只是不要把修饰外表放在第一位，那就可以了。

我学文章的时间很久了，时常拿这种观点来要求我自己。现在才想到要把自修心得写出来传给别人，至于文章中所说的把它应用到实际中去，那还要有所等待。我对文章所持的看法，以及我所写的文章究竟对不对，自己暂时还不能确定。您是一位正直的人，是不会曲从逢迎别人的爱好的。现在抄录杂文十篇呈现给您，望您赐教，使我对自己的主张对与错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原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

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① 。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月之光辉。其清音幽韵② ，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③ ，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邅困踬④ ，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

【注释】

①瑰琦：奇特，美好。形容事物、文章卓而不凡。宋玉《对楚王问》：“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

②幽韵：优雅的韵调。

③闳（hóng）辩：博大的辩论。

④屯邅（zhūn zhān）：处境艰难困苦。困踬（zhì）：困厄不得升进。踬：跌倒，受挫。

【译文】

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事情，还不一定能成功，何况天理渺茫捉摸不定，又哪里是人可以推测知晓的呢！

先生在世时，在当代很有名气；先生死后，有著述流传后世，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可以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悲切的呢！像先生这样具有深厚的气质，高远的见识，而且加上学术功力精湛微妙，因此充分体现在了所作的文章，所发表的议论，是那么豪放强劲，俊逸奇伟，巧妙美好。沉积在心胸中的才能，浩瀚得有如汇聚起来的江河；那表露在外面的文才，明亮有如日月的光辉。那清亮幽雅的韵调，悲凄时好像疾风骤雨突然来临；那雄伟博大的辩论文辞，明快敏捷有如轻车骏马的奔驰。世上所有求学的人，不用问他是否熟识先生，只要读到先生的著作，就能知道先生的为人。

唉！先生做官四十年来，时而升迁、时而贬谪，上上下下往复不定，使人感到这世上道路的崎岖不平；虽然处境艰难，困厄不得升进，甚至到边远州郡流放，但终究不会被埋没无闻，因为是是非非，自有公论。即便是被压抑之后，又能够再度受到重用而闻名于世；果敢刚正的气节，到了老年依旧丝毫不衰。

【原文】

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① ，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② ，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颖水之湄。

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③ 。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④ ！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注释】

①后事：这里指老皇帝死后王位继承之事。

②庶乎：大概，几乎。

③歔欷（xū xī）：感叹、抽泣声。

④向慕：仰慕而亲近。瞻依：瞻仰，凭吊。

【译文】

当仁宗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考虑到他驾崩之后的继位之事，曾经说过，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把国家的前途相委托。到后来为国家出谋献策，能够从容挥使，对当机立断朝野大计，辅助当今皇上即位，真可说是千载难逢的一朝重臣。功成名就后，不自居有功而请求退隐，从出任官职，到居家归隐，这样的精神气魄，想来绝不会随着躯体消灭，而长留在箕山之旁与颍水之滨。

现今全天下的各阶层平民，都在为先生的逝去而哭泣感叹，何况我是同朝的士大夫，平常与您有结交往来，更何况先生您又是我心目中最仰慕而亲近的人呢！

唉！事物兴盛衰废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而伫立风中怀念，情感上不能割舍的，就是想到自己从此不能再与欧阳公交往，我又将崇拜仰慕谁呢？

【原文】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② ，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注释】

①同学：共同学习圣人之道。一首：一篇。子固：曾巩（1019—1083年），字子固，汉族，建昌军南丰（今江西省南丰县）人，后居临川，北宋散文家、史学家、政治家。著有《元丰类稿》。

②正之：孙侔，字正之，一字少述，吴兴（今浙江湖州）人。早年丧父，事母至孝。多次被人推荐，曾授校书郎扬州州学教授。

【译文】

长江之南有一位贤人，字子固，他不是当今世俗所说的那种贤人，我敬慕他，并和他交为朋友。淮河之南有一位贤人，字正之，他也不是当今世俗所称道的那种贤人，我同样敬慕他，也和他交为朋友。这二位贤人，从未互相交往过，也不曾互相交谈过，从未互相赠过钱物，他们的老师和朋友，难道都是相同的吗？我考察他们的言行举止，他们不相似的地方竟是多么少呀！我说，这恐怕是他们都向圣人学习的结果吧。他们学习圣人，那么他们的老师或者朋友，也一定是向圣人学习的了。圣人的言行举止，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样子呢？所以，他们二人的相似就是必然的了。

我在淮河之南，向正之提起子固，正之不怀疑我说的话；回到长江之南，向子固谈到正之，子固也相信我所说的话。于是，我又知道了所谓的圣贤之人，他们的言行既很相似，又互相信任而从不猜疑。

【原文】

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① ，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常云尔。夫安驱徐行， 中庸之庭② ，而造于其堂③ ，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注释】

①遗：赠送，把……留给他人。

② （lìn）：车轮碾过。

③造于：到达。《论语·先进》：“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译文】

子固写了一篇《怀友》赠送给我。其中大概意思是希望我们能相互勉励，以至于能达到中庸的境界才肯罢休。正之也经常说类似的话。驾着车子安稳地前行，车轮碾过中庸的门庭而到达内室，除了这二位贤人还会有谁呢？我过去不敢肯定自己一定会达到这种境界，不过也很愿意跟在他们的左右努力去做，通过他们的帮助进入这种境界，应该还是可以的。

唉！做官的各有自己的职守，由于个人私事的牵绊，我们之间不能经常相聚畅谈，因此，我作了一篇《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互警策，并相互劝勉。

【原文】

余读豳诗① ：“以其妇子，馌彼南亩② ，田畯至喜③ 。”嗟乎！豳之人帅其家人戮力以听吏，吏推其意以相民，何其至也。夫喜者非自外至，乃其中心固有以然也。既叹其吏之能民，又思其君之所以待吏，则亦欲善之心出于至诚而已，盖不独法度有以驱之也。以赏罚用天下，而先王之俗废。有士于此，能以豳之吏自为，而不苟于其民，岂非所谓有志者邪？

以余所闻，吴兴沈君兴宗海门之政，可谓有志矣。既堤北海七十里以除水患，遂大浚渠川，酾取江南④ ，以灌义宁等数乡之田。方是时，民之垫于海，呻吟者相属。君至，则宽禁缓求，以集流亡。少焉，诱起之以就功，莫不蹶蹶然奋其惫而来也⑤ 。由是观之，苟诚爱民而有以利之，虽创残穷敝之馀，可勉而用也。况于力足者乎？

【注释】

①豳（bīn）诗：是《诗经》十五国风之一。共七篇，为先秦时代豳地华夏族民歌。豳同邠，古都邑名，在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是周族部落的发祥地。《诗经》分风、雅、颂三类。风的意义就是声调。它是相对于“王畿”——周王朝直接统治地区——而言的。它是带有地方色彩的音乐，古人所谓《秦风》《魏风》《郑风》，就如现在我们说陕西调、山西调、河南调。豳风共有诗七篇，其中多描写公刘封地——豳地的农家生活，辛勤劳作的情景，是中国最早的田园诗。

②馌（yè）：给在田间劳动的农夫送饭。

③田畯（jùn）：监督农奴劳动的农官。

④酾（shī）：疏导。

⑤蹶蹶（jué jué）然：疾行如飞的样子。

【译文】

我在《诗经》的《豳风》中读到：“妻子和孩子给在南边田里劳动的我送饭，监督劳动的农官看到了这情景很高兴。”是啊！豳国的农人率领他的家人齐心协力听从官吏的指挥，官吏也能揣摩民意来以诚相待百姓，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其实喜悦不是从外表而来的，而是发自内心原本就有值得高兴的事物才这样喜悦的。我不禁感慨豳国的官吏能够与民亲善，又想到他们的国君是怎样对待官吏的，那么看来也是以一颗至诚向善的心想着为百姓做事而已，这不仅仅是靠法律制度来控制的啊。以赏罚分明治理天下，那么先王时代不好的旧制就废除掉了。有人在这里，能够效法豳国官吏的行为来要求自己，不苛求于老百姓，这难道不就是胸有大志的人吗？

据我所知，吴兴的沈兴宗大兴治海的政策，可以说是有大志的人了。他在北海首先修筑了七十里长的大堤防止水患，然后大规模疏通渠道，疏导长江以南的水来灌溉义宁等地方的农田。那时候，陆地下陷，老百姓苦于东海水患，忧愁苦痛的嗟叹声随处可闻。沈兴宗到任以后，放宽政策不苛求百姓，以此集结流亡逃难的人。过一段时间，劝导百姓去完成水利事业，他们没有不疾行如飞而且不顾疲劳赶来效力的。从这可以看出，如果真的爱护老百姓，对老百姓有利，即使是伤残、困敝之人，也可以通过鼓励，让他们为国家所用，更何况是身强力壮的人呢？

【原文】

兴宗好学知方① ，竟其学，又将有大者焉，此何足以尽吾沈君之才，抑可以观其志矣。而论者或以一邑之善不足书之② ，今天下之邑多矣，其能有以遗其民而不愧于豳之吏者，果多乎？不多，则予不欲使其无传也。

至和元年六月六日，临川王某记。

【注释】

①方：道理。

②邑：县。

【译文】

沈兴宗勤奋好学又懂礼法，让他完全发挥他的学识，他将会有更大的作为。可是，在这里如何能让沈兴宗完全施展才华呢。当然，由此也可以看到他的大志啊。而评论的人往往认为治理好一个小小州县还不够伟大而不值得记载，当今天下的州县很多，能像豳国的官吏一样无愧于对待所管理的百姓的，真的有很多吗？是真的不多，所以我不想让沈兴宗的事迹得不到流传啊。

至和元年六月六日，临川人王安石记录。

【原文】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

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① 、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② 、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之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

【注释】

①党庠（xiáng）：古时五百家为党。庠：教导，教养。古代称学校。

②馘（guó）：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以计数献功。

【译文】

天下每一天都离不开政治教化，因此不可以一日没有学校。

远古时代开始实行井田制，党庠、遂序、国学等各级各类学校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诸如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等各项社会活动和政务，直至受成、献馘、讯囚这些事务，也没有不在学校里进行的。学校广泛引进天下的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乃至一技之长、一曲之学的人士，没有不引进的。而后选取那些士大夫中德才兼备而且曾经做官，但已经退隐的人担任老师。祭祀圣人先师，不忘知识学问的来源；用迁移、驱逐的办法，来勉励学生不可懈怠懒惰而且要摒弃恶习。由此，士子们每天的所见所闻，无不都是治国安邦之道，行为习惯必然会符合仁义，而所学本领都能根据他们的潜能物尽其用。一旦成为各级官吏的后备人才，由于他们的品行都已经在平日里养成，他们的才学能力都已经过实践锻炼，所以无须从头学起就能胜任。古代的那些在上为官的，不用殚思竭虑却也没有疏漏，不以功利为念却能功德圆满，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不过如此罢了。这就是古代帝王创办学校以治天下的本意。

【原文】

后世无井田之法① ，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② ，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

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县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

【注释】

①井田之法：井田制是我国奴隶社会的土地国有制度，西周时盛行。那时，道路和渠道纵横交错，把土地分隔成方块，形状像“井”字，因此称作“井田”。

②斫（zhuó）：大锄，引申为用刀、斧等砍。

【译文】

后代再也没有井田之法，于是很多学堂遭到废弃。差不多那些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不一定再是学校培养出来的了。而那些所谓的学者，或群居、或族人庸常相处，作为老师或学生，也只讲讲文字章句而已。因为学堂已经废弃很久，那些学者干脆变学堂为庙宇，纷纷祭祀孔子于普天之下，用木头泥土仿效佛教和道教的做法，给孔子塑王者之像。州县官吏率部属祭孔子选择在春秋两个季节，而学者也有不参加的。大概庙宇之兴盛，是因为学校之衰败，这是近世之法造成的。

当今天子即位已经很多年，很注重修养法度，革除弊端。这种形势下，学堂又稍稍兴盛于天下，可还是有规定：“县里学生只有满二百人，才能建学堂。”于是慈溪县的士子们仍旧不能有学习的地方，只有孔庙，而孔庙也已年久失修。前些年，刘君向州里打报告，让民众出钱修孔庙，还没等到动工他就离开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原文】

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

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① ，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② ，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③ ，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注释】

①淫货：奢侈工巧的物品。

②小邑：小县城。

③醇一：纯一，纯正。

【译文】

后来林肇到任本县县令，他说：“我没见过古人如何办学，而今的法度我也不能不遵守。但是，我的百姓生活在这里，不能没有教化之地。”随即他用那笔钱把孔庙重修了一遍，就像如今看到的这样，在孔庙四周建学舍，讲堂建在中间，然后召集县里的子弟，聘请杜醇当老师，这样就把学堂又兴办起来了。林肇真是一个有办法的人啊！当官的，既不违反当今之法度，又取得古人才有的务实之方，这是有道者才可能做到的。林肇这样，就接近于一个有道者了。

林肇当然是一个贤能的县令，而慈溪小县，没有珍奇物产和奢侈工巧的物品以招徕各地流动商贩；有田有桑，可以自足，而且没有遭受水旱的忧虑。没有流动商贩，所以当地风俗质朴纯正；能够自足，所以当地民众遵纪守法很好管理。而我所见过的慈溪士子，也多是美茂之材，容易培养。至于杜醇，更是优秀的隐士，他的品行学识最适合当老师。如今慈溪小县，既有贤明的县令，又有适宜做老师的人当老师。虽然拘泥于法度，局限于形势，不能完全复古，但我相信这里的教化能够得到推行，化民成俗事宜会做得很好。教化可以美风俗，这是自然的，但要长期坚持才能至善至美。如今的官吏有任期限制，难以长期坚持。我虽为林肇升迁而感到高兴，又担心继任者不能继续这项功业啊。因此，把我们真实的想法告诉后来的人。

【原文】

予观子胥出死亡逋窜之中，以客寄之一身，卒以说吴，折不测之楚，仇执耻雪，名震天下，岂不壮哉！

及其危疑之际，能自慷慨不顾万死，毕谏于所事，此其志与夫自恕以偷一时之利者异也。孔子论古之士大夫，若管夷吾、臧武仲之属① ，苟志于善而有补于当世者，咸不废也。然则子胥之义又曷可少耶？

【注释】

①臧武仲：即臧孙纥（音hé），又称臧孙、臧纥，谥“武”，臧文仲之孙，臧宣叔之子。鲁国大夫，封邑在防（今山东费县东北）。

【译文】

依我看伍子胥从亡命天涯的流亡生活中变得风光起来，凭借一个客居他国的身份，最终说服了吴国，一举击败了庞大的不可一世的楚国，抓住了自己的仇人报仇雪恨，从此名震天下，这是多么雄壮而令人敬仰的功业啊！

正当吴国危机四伏的时候，他能够慷慨地不顾个人安危，全力冒死直谏吴王，阐述国家所面临的问题。这种深明大义的做法比起那种贪图一时的享乐、苟且偷安的人来说，的确是天壤之别啊。孔子曾点评古代的士大夫们，像管夷吾、臧武仲这样的，只是暂时想着对天下有所裨益的人，很少不被罢黜。可是像伍子胥这样的千秋高义的，又怎么能够少得了呢！

【原文】

康定二年，予过所谓胥山者，周行庙庭① ，叹吴亡千有余年。事之兴坏废革者不可胜数，独子胥之祠不徙不绝，何其盛也！岂独神之事吴之所兴？盖亦子胥之节有以动后世，而爱尤在于吴也。

后九年，乐安蒋公为杭使，其州人力而新之，余与为铭也。

烈烈子胥，发节穷逋。遂为册巨，奋不图躯。谏合谋行，隆隆之吴。厥废不遂，邑都俄墟。以智死昏，忠则有余。胥山之巅，殿屋渠渠。千载之词，如祠之初。孰作新之，民劝而趋。维忠肆怀，维孝肆孚。我铭祠庭，示后不诬。

【注释】

①周行：环绕而行。

【译文】

康定二年，我从所谓的胥山经过，来到庙前徘徊很久，绕着伍子胥的庙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禁慨叹万分：吴国已经烟消云散差不多千年了啊。从那时候到现在，历朝历代的兴亡变革数不胜数，各种亭台殿阁修建、废黜，变化简直沧海桑田，然而只有伍子胥的这个庙宇没被迁移也没消失，反而是多么兴盛啊！这种祭祀的兴盛，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当初凭借一己之力，将吴国推向了鼎盛的高峰吗？大概应该是伍子胥的气节能够名动后世天下，而在吴地，这种影响更加深远，更受到民间的爱戴罢了！

在这之后的九年，乐安的蒋公出任杭州的长官，应杭州百姓合力请求，把伍子胥的庙宇翻新了一遍，我为此作了这篇铭来记述这件盛事。

高大威武的伍子胥，节操高尚，身为吴臣，奋力不顾己身。吴王听其谏言行事，吴国就强大。反之，吴都即化为废墟。虽然他为昏君而死，有些愚忠，有所不值。但是伍子胥祠在高山顶峰，高大巍峨。名扬千载，而且千年香火如初兴盛不断。若问是谁能让祠庙历久弥新，是人民的爱戴形势所趋。只有忠义方可释怀，唯有孝道使人信服。我辈当以祠庭铭记千古，昭示后人不弃不诬。

【原文】

臣前蒙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② ，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③ ，不敢久留，语不及悉④ ，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⑤ ，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⑥ ，故敢昧冒而粗有所陈。

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⑦ ，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施设必当其务⑧ 。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捍夷狄，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⑨ ，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德。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

【注释】

①札子：当时大臣用以向皇帝进言议事的一种文体；也有用于发指示的，如中书省或尚书省所发指令，凡不用正式诏命的，也称为札子，或称“堂帖”。

②享国：指帝王在位掌握政权。

③日晷（guǐ）：按照日影移动来测定时刻的仪器。这里指时间。

④悉：详尽。

⑤窃惟念：我私下在想。这和下文“伏惟”一样，都是旧时下对上表示敬意的用语。

⑥近臣：皇帝亲近的大臣。当时王安石任翰林学士，是侍从官。

⑦躬：本身具有。

⑧变置施设：设官分职。变置：指改变前朝的制度而重新设立新制度。

⑨废强横之藩镇：指宋太祖收回节度使的兵权。唐代在边境和内地设置节度使，镇守一方，总揽军政，称为藩镇。唐玄宗以后至五代时，藩镇强大，经常发生叛乱割据之事。宋太祖有鉴于此，使节度使仅为授予勋戚功臣的荣衔。

【译文】

我前些天承蒙陛下问到我朝之所以统治了上百年，天下太平无事的原因。我因为自知孤陋浅薄，错蒙皇上询问微臣，但是由于时间紧迫，不敢长时间留在宫中，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告辞退朝。回去后私下里想到皇上问到这个问题，是天下的福气，而我却没有一句中肯的话奉献。这不是皇上身边官员效忠君主的态度，所以敢于无所顾忌冒昧粗略地说说我的看法。

我想太祖具有极高的智慧和独到的见解，能详尽地了解各种人物的真伪，指挥任命，一定做到人尽其才，设官分职，废旧革新制度，一定能够符合现实情况。所以能够驾驭将帅，练好兵卒，对外抵抗异族入侵，对内依靠这些将帅平定动乱。于是废除了繁重的苛捐杂税，禁止酷刑，废除强横的藩镇势力，诛杀贪婪残暴的大小官吏，自身俭朴，率先为天下做出榜样。太祖在制定政策发布命令的时候，一切以百姓能平安无事、获得利益为原则。太宗继承了太祖的聪慧勇武，真宗保持了太祖的谦恭仁爱，到了仁宗、英宗，也都没有丧失道德的地方。这就是我朝之所以能够统治上百年而天下太平的缘故。

【原文】

仁宗在位，历年最久。臣于时实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

伏惟仁宗之为君也① ，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悫，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② ，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③ ，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④ ，而不蔽于偏至之谗⑤ 。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⑥ 。盖监司之吏以至州县⑦ ，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边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之而中国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慎，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而断盗者辄发；凶年饥岁，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辄得。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赂，一有奸慝⑧ ，随辄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久。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效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升擢之任⑨ ，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⑩ ，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此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悫，终始如一之效也。

【注释】

①伏惟：古人奏札、书信中常用的套语，意为“我暗自考虑”。

②断狱：审理和判决罪案。

③弃财于夷狄：指北宋政府每年向契丹和西夏两个少数民族政权献币纳绢以求和之事。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北宋政府与契丹讲和，每年需向契丹献币纳绢。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年），宋又向契丹增加银绢以求和。庆历四年（1044年），宋又以献币纳绢的方式向西夏妥协。王安石这里是替宋仁宗的屈服妥协曲为辩解的话。

④公听并观：多听多看。意即听取了解各方面的意见情况。

⑤偏至之谗：片面的谗言。

⑥相坐之法：指被推荐的人如果后来失职，推荐人便要受罚的一种法律。

⑦监司之吏：监察州郡的官员。宋朝设置诸路转运使、安抚使、提点刑狱、提举常平四司，兼有监察的责，称为监司。

⑧奸慝（tè）：奸邪的事情。

⑨升擢（zhuó）：提升。

⑩升遐：对皇帝死亡的讳称。

【译文】

仁宗皇上掌管天下，时间最久。我当时担任侍从官员，皇上的政绩功勋，从头到尾，都是我所亲眼看到过的。我试为陛下陈说其中的几条，陛下可以详加思索，选择可取之处，也足以用作今天的借鉴。

我想仁宗作为一国之君主，能够对上敬畏天命，对下敬畏人民；为人宽厚仁爱，谦恭俭朴，出于天性；忠恕诚恳，始终如一。没有不顾大局随意兴办一项工程，没有随意杀过一个人。审断案件尽量使犯人能够活下来，特别憎恨残暴骚扰百姓的官吏。宁肯委屈自己送去钱财给辽、夏，却始终不忍心对他们开战。刑罚轻缓而公正，赏赐很重而守信用。虚心采纳谏官、御史的建议，在诸多方面听取和观察臣下，而不会轻易受到偏见的谗言蒙蔽；依靠众人的耳闻目睹，选拔举荐关系疏远的人才，且伴随着连坐的法律。从监察官吏到州、县的官员，没有人敢暴虐残酷，擅自增加赋税徭役以致损害百姓利益。自从西夏人顺服以后，蛮横的外族就没有大的变化，边境人民的父子夫妇，都能够安居乐业而不在战争中死亡，而内地的人民，也能够安定和平、繁荣兴旺，一直到今天，这都是因为没有随意兴办一项劳民工程，没有错杀一个人，审断案件尽量使犯人能够活下来，而且特别憎恨官吏对百姓的残暴、骚扰，宁肯委屈自己输送财物给辽、夏外族，也不忍心对他们开战的结果。王公大臣，皇亲国戚，身边的近臣，没有人敢强横犯法，他们都能自重谨慎，有的甚至超过平民百姓，这就是刑罚轻缓而公正的结果啊。招募天下骁勇强横奸诈之徒作为士兵，几乎能达到百万余人，然而没有良将来统率他们，而阴谋叛乱的人很快也能败露；聚集天下的财物，虽然有账册，把这些交给府吏管理，没有贤能的官吏来检查考核，而贪污偷盗的人马上就被揭发出来；水旱灾年，逃荒的人堵塞了道路，尸横遍野，而抢夺财物的强盗立刻就被捕获，这是重赏赐而守信用的结果。王公大臣、皇亲国戚、身边的侍从官吏，没有人敢大肆作威作福，到处钻营受贿，一有奸邪不法的事，随即就报告到上面；贪婪奸邪强横狡猾之徒，即使偶尔被任用，也不能够历任长久的。这是采纳谏官、御史的建议，广泛地听取观看，而不会受到偏见的谗言所蒙蔽的结果。从县令、京官，到监司、台阁，提拔任用，虽然不能全部称职，然而，闻名一时的所谓有才能的人，也很少有埋没不被任用的。这是依靠众人的耳闻目睹，选拔推荐关系疏远的人才而伴随着连坐之法的结果。仁宗皇帝驾崩的那一天，普天下之人都放声痛哭，如同死去父母，这就是宽厚仁爱、谦恭俭朴，出于本性，忠恕诚恳，始终如一的结果啊。

【原文】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① ，而无亲友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力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② 。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③ ，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繇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④ ，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埸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⑤ ；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⑥ ，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盖累圣相继⑦ ，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忠恕诚悫，此其所以获天助也。

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⑧ ，知人事之不可怠终⑨ ，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⑩ ，而苟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

【注释】

①累世：世世。

②课试：考察测试官吏政绩。

③亟（qì）：频繁。

④申敕：发布政府的命令。这里引申为告诫、约束的意思。

⑤五代：指北宋之前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907—960年）。姑息羁縻（jī mí）：纵容笼络、胡乱收编的意思。

⑥尧、汤水旱之变：相传尧时有九年的水患，商汤时有五年的旱灾。

⑦累（lǚ）圣：累代圣君。这里指上文提到的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诸帝。

⑧恃：依赖，倚仗。

⑨怠终：轻忽马虎一直拖到最后。意思是最后要酿成大祸。

⑩辄废：轻易地废止。将明之义：语出《诗经·大雅·烝（zhēng）民》，意谓大臣辅佐赞理的职责。

【译文】

然而，本朝世世代代偶有墨守衰风颓俗的弊病，却没有皇亲国戚和诸位臣子议论它。和皇上朝夕相处的，不过是宦官宫女，上朝处理政事，又不过是有关部门的琐事，没有像古代大有作为的君主那样，和学士以及大夫们讨论先王治理国家的方法，把它实施到天下。一切听任自然理所当然的趋势，而主观努力改变所谓自然规律的想法却有所不够，名义和实际两者之间的关系，不去加以考察。正直公正的人并没有遭到冷遇，然而奸佞小人也能够混进来。正确的论断并不是不被采纳，然而怪僻的邪说也有被采用的时候。凭着写诗作赋博闻强记选拔天下的士人，而没有学校培养造就人才的方法；以科名贵贱资历深浅排列在朝中的官位，而没有官吏考核实际功绩的制度。监司部门没有设置检查的人，守将不是选拔上来的贤臣。频繁地调动迁官难以考核实绩，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因而能够以假乱真。那些结党营私、投机猎取名望的人大多数得到了显要的职务，而依靠自己才能奉公守职的人却无法显示出与庸人的不同。农民受到了徭役的牵累，没有看到特别的救济抚恤，又不为他们设置官员，兴修农田水利；士兵中混杂着老弱病员，没有加以告诫整顿，又不替他们选拔将领，让他们长久地掌握守边任务。保卫都城收罗的是些兵痞无赖，没有改变五代的纵容、笼络的坏习惯；皇室中没有教导训练、选拔推荐之实，因而不能符合先王亲近疏远、升官、降职的原则。至于管理财政，基本上没有法度，所以虽然皇上俭朴节约而人民却不富足，虽然操心勤勉而国家却不强大。幸亏现在不是夷狄昌盛的时候，又没有尧、汤时代水涝旱灾的特殊灾情，所以天下无事，超过百年。虽然是人努力的结果，更是依赖了上天的帮助。原因是几代圣君相传，对上敬畏天命，对下敬畏人民，宽厚仁爱，谦恭俭朴，忠恕诚恳，这是他们之所以获得上天帮助的缘故。

我想陛下身上具有圣明的资质，继承了无穷无尽的帝业，知道不能长久地倚赖上天的辅佑，知道人的基业是不能始终轻忽马虎懈怠下去的，那么大有作为的时候，正在今天。我不敢随便放弃臣子应尽的职责，而有所顾忌不敢直言，以逃避杀身之祸去苟且偷生，恳请陛下宽恕我并留心我说的话，那就是天下人的福气了。恰当与否，诚请陛下裁决。